第一幕
已读 0%那天,缪里一直往教堂边的水道洒面包屑,等待漫长的礼拜结束。
来自山上的丰富水源,使得山城乌邦水道遍布。
又肥又大的鱼儿在里头优雅游动,缪里看得入迷。
『你们还在冷战啊?』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普通人或许会这么想,但缪里知道那是小老鼠在说话。
「我不管大哥哥了啦。」
缪里这么说,撕一块面包给自己吃。
肩膀上,老鼠首领瓦登直摇头。
『别这么说,这对他打击很大耶。』
即使瓦登这么说,缪里也拒不抬头。
只是盯着等面包的鱼,想它们包香草烤了以后会多好吃。
『他睡都睡不好,礼拜上还一直念错祷文的样子耶。』
瓦登的小报告让缪里噗嗤一笑。
正好在作礼拜的教堂周围,卫兵重重戒备。进不了门的高阶圣职人员聚在门口,不时有人像是得到特别许可而匆匆进门。
缪里当然是一边喂鱼,一边紧盯出入教堂的人。瓦登那些小老鼠子弟也到处巡视,告诉他们有谁进去。
缪里拿点面包屑犒赏报信小老鼠,并叹了口气。
这是因为礼拜实在太长,而且她跟民众争相来见的礼拜主角──大哥哥吵架了,正在冷战。
「他活该啦。只因为自己的计画稍微顺利一点,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嗯?哎,能教训那个阴险的猫头鹰,我也是痛快得不得了,可以体会啦。』
瓦登在缪里肩上灵活地侧躺下来,嫌麻烦地说:
『我是很想说,爱吵多久是你们家的事,不过开始出问题喽。』
缪里往肩上的瓦登看,那老鼠头子则往另一边抬下巴要她看。围绕教堂的卫兵之外,有一大群商人和工匠眼巴巴等着礼拜结束。
缪里脸这么臭,正是因为前几天为了那些人而到处奔波。
但缪里跟哥哥吵架之后,把那些工作全都丢一边去了。
那些工作像大雨后的水道整个淹起来的样子,自然不难想像。
『再说,现在来了个你也不能装死的客人。』
「咦?」
缪里随瓦登这话眯起眼睛,在大批商人工匠之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伊蕾妮雅朝缪里挥手,缪里也挥回去。
她身穿旅装,似乎是刚从远方港都阿贝克来到这深山都市乌邦。
知道她们已经来到乌邦以后,缪里确实是坐不住了。
『你们的计画成功还是失败,对我是没什么差别啦,可是我这个作船长的,有责任把手里的船完完整整送进港里。』
瓦登即使嘴上说无所谓,却总是冒险协助。缪里只能叹息。
「真希望大哥哥听得见。他身边有各式各样的人在帮他耶。」
『他应该很清楚吧。』
「……」
见到缪里怀疑的眼神,老鼠瓦登像人类似的耸耸肩。
『不过,他还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不知道人家帮他有多辛苦。』
缪里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
最后那变成一口长叹,然后站起来。
『别再撑了,跟他和好吧?』
缪里对有点拿她寻开心的瓦登说:
「才不要,明明是大哥哥不好。」
老鼠头子瓦登用后脚搔搔脖子,短笑一声。
缪里跟大哥哥吵架是一周前的事了。
而那之前,已经发生过几次小争执。
因为事情不是救助信奉猎月熊的村庄,克服猫头鹰化身罗榭插手南方通道开凿案之后,就能告一段落。
例如经过那场风波,不仅是统治山城乌邦的佣兵王杜兰,在帝国握有重权的两名选帝侯也要来协助黎明枢机。
然而那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因为他们想把黎明枢机塑造成殉教徒却失败以后,找个机会将功赎罪罢了。
因此缪里劝大哥哥别轻易相信他们,可是慈悲为怀的黎明枢机充耳不闻,还教训缪里不可质疑改过向善的人。
缪里的尾巴,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搔痒难耐了。
然而根据瓦登等老鼠调查的结果,巴林多选帝侯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几乎手无寸铁的黎明枢机能逃过山林里的暗杀且完璧归来,吓得直打哆嗦。
此外,这件事也对世间造成其他影响。
因为现在不仅是佣兵王,连帝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两名选帝侯,都开始声称黎明枢机真有神明护佑。
一转眼就轰动到乌邦之外了的样子。
况且在民间的认知上,支撑帝国的七名选帝侯中,已经有四名表明支持黎明枢机。
如果再加上有人绘声绘影,敬畏地说黎明枢机有神明护佑,事情会怎么样呢。
无论人民是否认为黎明枢机与教会开战之期指日可待,害怕跟不上这潮流的人们,都已经撩起长袍的下摆兼程赶到乌邦来了。
某天缪里起床以后,发现杜兰选帝侯的宅院挤满了人,大排长龙求见黎明枢机。
队伍里有权贵,有小老百姓,也有能只手遮天的人。
起初骑华美白驹的君王,与高举整列红旗的骑士列队使缪里看得很高兴,可是这些夸张的参访团很快就让她受不了了。
她很想全都推给傻哥哥和克里凡多他们,但访客里恐有人不安好心。
傻哥哥当然是看不出笑容底下的恶意。
缪里身为黎明枢机的守护骑士,不得不出席这些无聊的拜会场面,但哥哥却从未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更糟的是,他还忽视缪里为拜会、会议及礼拜所做的任何保安指示,一有人喊就停下来,随随便便就走进陌生人集团之中与之议论。
每次说他缺乏戒心,他就摆脸色给缪里看。
把聚在哥哥身边的群众赶走将他拉出来,还会以为缪里是在争风吃醋。
当时哥哥尴尬的苦笑与叹息,变成了一只黑漆漆的跳蚤,狠狠地咬在缪里的尾巴上。
缪里没人可以吐苦水,即使跟瓦登发牢骚,那薄情的老鼠头子也是一副风凉样,而且问题还不止这样而已。
因为那个傻哥哥,根本不知道开凿南向通道的工程实务上有多艰钜。
在这里开路跟平地不一样,不是割割草就行。
缪里还在纽希拉时,曾参加过改变溪流位置的工程,结果辛苦得远超乎一切想像。
开凿南向通道规模比那更大更复杂,每个环节都要难上好几级。
更糟的是,那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让关系人士头痛的,是这个计画受到太多瞩目。
原本关心计画的人是愈多愈好。
像开凿费用极为庞大,光凭杜兰选帝侯一个接不下来,就连加上吃了瘪而转为协助的巴林多选帝侯他们也很困难。
所以需要募款,需要号召很多很多人的协助。
可是,再渴也不能饮鸩止渴。
现在有太多人想帮助黎明枢机,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多少留在他心里。
众人争相捧着一袋袋的金币挤上门来了。
单纯接待他们,就令人忙得团团转,又不能盲目收钱,队伍一下子就拖长了。
因为这些恭恭敬敬送钱来的人之中,夹杂着压榨百姓的恶领主和臭名远播的大商行。
收了他们的钱,会败坏黎明枢机的风评。
而且捐献者当中,有些人彼此仇视。该不该收谁的钱,需要细腻的判断。
这方面的事,缪里实在做不来,只能靠王族克里凡多和了解社会结构的选帝侯了。
于是,缪里着眼于其他地方。
在那排队的,不只是捧着金币,说想帮黎明枢机的人。
有很多人带来镶金边的圣经、白得刺眼的丝绸僧袍等礼物,想方设法要送进大哥哥手里。
而摆明没有物欲的滥好人哥哥,却有个不擅拒绝的大弱点,那种老实的个性每次都在烦恼退回礼物会不会失礼,收了礼就该多少听听对方想说什么之类的事。
若没有缪里在一旁瞪大眼睛当看门狗,两三下就被贼人笼络了吧。
缪里不时就拿这点出来叮咛,大哥哥却事不关己似的,只会苦笑着说不会有那种事。
会冷眼看他,是因为缪里对于坏人会有多坏,跟她对于大哥哥会有多傻的了解一样深。
毕竟那些礼物,可不仅止于金边圣经跟白丝僧袍而已。还有人送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孩,要来服事黎明枢机。
这可不是比喻,真的已经送三个过来了。
大哥哥那样的人,一见到外表乖巧的女孩子说几句楚楚可怜的话,流几滴虚情假意的眼泪,马上就同情心泛滥,倾听她们的「诉求」。
缪里当然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层粉黛底下的缠劲。
可是那个窝囊废大哥哥呢,根本就看不见。
因此缪里和看懂她脸色的克里凡多便到处打点,不让那些苍蝇接近他。
但她费的这些心,反而让哥哥以为苍蝇根本就不存在。
替他盯这盯那忙里忙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不仅如此,每当他看到保持警戒的缪里,会露出像是看到坚称黑夜里有鬼怪的小孩般的笑容。
这让缪里的尾巴愈来愈痒。
然而他们现在是真的忙到连骂他迟钝的时间都没有,缪里只能协助克里凡多他们赶走可疑分子,尽可能筹措开路资金。
好不容易总算度过第一波以后,话题移到开路的人力与资材上。
这部分也是令人晕头转向。
工人需要食宿,资材得有地方放。乌邦位处深山,人口密度本来就高,再加上现在涌入大批想一睹黎明枢机风采的人,整座城都快超载了。
这下可好,该怎么办呢。
城市位于高海拔的山上,能露宿的时节很短,土地又有限。
也就是非得在冬天到来之前备妥一切所需不可,必须迅速且果断地下定对策。
如此一来,又会撞上个大问题。
不是别人,就是黎明枢机大人。
手脚出不了多少力,唯有责任感比人强得多。
这样的哥哥,竟认为他这个发起计画者有责任出席与开路相关的每场会议。
这个计画是那么地庞大,又与对抗将世界分成两极对立的教会直接相关,没时间可以耽搁。
所以大伙都有宁可强横一点的共识。
例如若有适合盖工寮的位置,即使那里住了一群穷苦人家,也会考虑赶走他们。
但亲爱的黎明枢机大人只要一听见类似想法就会打断会议,滔滔大谈公平正义。
第一次,大家还会口口声声称赞黎明枢机有把弱势放在心上,可是第二次起就笑不出来了。
想当然耳,若顾忌黎明枢机的看法,那什么事都不用谈了。
这使得与会者开始向缪里陈情,说他们不敢直谏黎明枢机,拜托她代劳。
缪里只好趁两人在寝室独处时劝说大哥哥,想取得他的许诺,哥哥却摆出一副质疑她在给坏人作打手的脸。
每当这时,缪里只能紧抓住愈痒愈厉害的尾巴强忍下来。
她也知道大哥哥无法抛弃因他生活失去着落的当地居民,其本身也没有恶意。缪里喜欢他勇于往理想迈进的样子,也知道对抗教会的目标来到最后阶段的紧张气氛,使大哥哥绷得特别紧。
大哥哥总是秉烛夜读,用他的方式努力。
所以缪里才忍着尾巴的痒,努力工作。
至少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教会应该再过一小段时间才会召开大公会议,可以和哥哥一起逛逛街,过几天慵懒的日子。
但是──
「太阳圣女,这件事很重要。」
某天,缪里照常跟作礼拜的大哥哥来到礼拜堂时,被一群满头大汗的男子围了起来。
「这件事真的不是我们自私自利。这关系到社会大众会怎么看待黎明枢机的行为啊!」
圣职人员们焦急的样子逼得缪里缩到下巴都没了。
一进礼拜堂,缪里就吸到刺鼻的坏预感。
圣职人员们显得惶惶不安,显然是有千言万语的样子。迟钝到还能笑呵呵的只有傻哥哥而已。
大哥哥一在焚了香的大厅堂里祈祷起来,教会的大人物就聚到在偏房歇口气的缪里面前。
「噢,愿主保佑太阳圣女。请听我们说几句话吧。」
那口吻做作得夸张,使缪里都忘了扮演太阳圣女,烦躁都写在脸上。
「……这次又是怎样?」
「不是别的,就是开凿南向通道的事。这条路是在黎明枢机的引导下而造,也就是一条神圣之道,未来会有人称它叫圣徒之路吧。」
「嗯……嗯?」
缪里歪了歪头,首先想到的是路的命名权。
离开纽希拉以后,缪里注意到不管是哪个城镇都会给路命名,再小都有。有时那象征着当地人的荣誉。
缪里也曾觉得如果有机会给路命名,其实也不错。
以此而言,从乌邦往南凿出的这条路,不可能只是「南向通道」而已。
「是要说路名怎么办吗?」
「路名也是要谈,但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总归来说就是,砍掉的树和挖掉的石头怎么处理。」
缪里和大哥哥下山游历这么久,自认已有不少见闻。
但这仍让她听得眉头一皱,觉得原来还有自己想不到的事。
「树跟石头?什么意思?」
「太阳圣女,这件事很重要。这条南向道路会是一条圣路,为开路而砍的树,会象征为正义而做的牺牲。」
「嗯……嗯?」
「然后挖掉的石头,则是代表这条正义之路上的阻碍改邪归正了。会有很多人想拿一块回去,证明自己的虔诚吧!」
那群老迈圣职人员说得口沫横飞,缪里难受地别开了脸。
他们的意思是,那些树木石头都是圣遗物。
缪里自己也曾因为想要一把剑,而且既然要拿就想拿传说中的圣剑,对能用来造圣剑的圣遗物做了番调查。
教会会将与奇迹相关的物品称为圣遗物,大多是圣人级人物的随身物品,例如服饰,或本人的遗骨。
一旦标榜为圣遗物,价格就会涨翻天。
那么,当下的话题人物黎明枢机呢?
据说连他走过路上的石头,都有人当作圣遗物。
「太阳圣女,拜托您将未来这些圣遗物交给我们教堂来管理。为此,那个……希望您能向黎明枢机说几句好话。」
连爱听公主故事的缪里,都开始觉得如果当公主以后每天身边都会跟一堆这样的人,那她宁可不要。
缪里做个深呼吸,清清喉咙。
那些个年纪一大把的圣职人员,都挺直腰杆屏息以待。
缪里又拿回太阳圣女的仪态,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征询兄长的意见。」
这是海兰教她的,所谓优雅的说话方式。
圣职人员一听,纷纷下跪磕头,感恩戴德。
为开路而铲除的树木和石头,都会当成圣遗物高价卖出吧。
而圣遗物归教会管,当地教堂必然会想尽办法抓下管理权。
因为那牵涉到庞大利益。
一这么想,缪里便想到那位鼻子比狼还灵的商人朋友。
在她来搅局之前,最好赶快谈妥。于是缪里当天夜里就在卧房跟大哥哥谈起这件事。
「这是非常好的想法。」
黎明枢机顶着烛光,一张张查看堆积如山的羊皮纸之余干脆地说。
「那我就跟教会的人这样说喔。」
话题里的铜臭味,难免使脑袋顽固的大哥哥面有难色。
可是就算大哥哥不同意,也不会改变人们对那些树木石头的观感。
于是会有人私下买卖,进而受到贼人的掌控。
那个商人朋友伊弗肯定会想从中大捞一笔。
然后消息传进黎明枢机耳里,高尚的大哥哥又要发脾气了。
既然已经能预见整个状况,不如一开始就交给教会负责管理,还比较没后顾之忧。
在床上盘着腿看各种陈情书的缪里,将教会这件事放进处理完毕那叠里。
在她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时──
「啊,不过有句话要请你提醒教会的人。」
缪里的耳朵机警地竖了起来。
「肯定会有人出高价,想抢占那些树木石头嘛。所以请告诉教会的人他们也要排队,不能优先。」
「……?」
「我解释一下。」
满怀坏预感的缪里板着脸不说话,而只顾看羊皮纸的黎明枢机完全没看见。
「那条路,可以说是用来要求教会恢复正确信仰形式的巡礼之道吧?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记住这件事,东西必须公平分给每一个人。」
缪里搔搔耳根子问:
「那是说不可以卖钱?」
这座城的教堂想卖得不得了呢。
「我是很想这样讲,可是就算禁卖,也会有人用捐款的名义绕路。」
大哥哥开始了解世间是怎么运作了。
不可能什么都方方正正。
硬把东西塞进模子里,周围反而会挤得乱七八糟。
缪里才为大哥哥明理了点感到宽心,黎明枢机却又说出这种话。
「所以说,要适当分配那些树木岩石,让每个人都拿得到。」
缪里觉得自己现在表情一定跟闻到臭袜的猫差不多,并问:
「适当……分配?」
「对。如果为有余力捐款的人准备十根原木,就得为不太宽裕的人也准备十根原木,这样就能每个人都拿得到了。」
这样是不错。缪里在口中默念。
但前提是能够实现。
「然后这些原木,也应该分给砍伐、搬运的人才对。啊,有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赞助这个计画,也该替他们留一份。如果在身上配戴这些开路时留下的木片或石块,可以让人感到这项计画的意义,体会自己正往正确的神的教诲迈进,那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从缪里的位置,只能看见一点点大哥哥说话的表情。
但那一点点,已足以透露他有多高兴。
脑袋里想必正鲜明地描绘着人们收到企盼的木片和石块,那感动的笑容吧。
「……大哥哥这个想法是满棒的啦。」
缪里是挖苦,但大哥哥并不介意。
「计画,也许会遇到一些阻碍,但那是该努力争取的事。请你先告诉大家我的想法,这样大家一定会愿意帮忙的。」
这可难说喔。缪里在心里泼冷水。
将木头岩石适当分配给想要的人说来简单,但每个人的适当都不一样。
教会想要钱,必然会先保留有钱人的份。
可是他们又怕惹来黎明枢机的白眼,所以缪里现在就能想像,当渴求奇迹之岩的有钱人向他们磕头,他们就一定会来向缪里磕头。
同时,穷人也很可能会转头就卖掉他们免费取得的木片石块。应该说,绝对会有商人向他们大肆收购那些东西。
所谓的适当分配,很快就会形同虚设。
大哥哥描绘的美景,肯定不会顺利。
就像墨水在纸上晕开,所有界线变得模模糊糊。
但那幅图在做好计画的大哥哥心中依然完美,会将那些模糊视为弊害。
若只是生闷气倒还好,他多半会正义感发作,想把每件事塞进正确的框框里。
光是想像到时会乱成怎样,缪里的尾巴就要炸毛了。
这个大哥哥已经不再是只有缪里才知道他的好的青年才俊。
他的每个脸色和举动,都受到全世界瞩目。
克里凡多曾说过一个简单明瞭的比喻。
──惹毛了那家伙,就等于是惹毛一个打倒教会以后,权势说不定会高到仅次于神的人。
缪里知道那位人称黎明枢机的青年有多傻,觉得那种评论太异想天开,只能干笑,不过世人是真的颇为敬畏他。
而他本人的自觉,比缪里还要低。
缪里凝视着大哥哥大谈分配奇迹木石的计画有多美好的侧脸。
无论在议场还是会见宾客,这大哥哥都能一个样地畅诉各种理想。
那些理想,当然不是随便说说或搞错方向,几乎可说是根据旅途中累积的经验,以及其心中对正义的渴望所归结的正道。
然而这个世界上,完全正确的事是少之又少。
如果真有那种事,那缪里自己早该成为大哥哥的新娘了。
于是,需要有人来设法填补黎明枢机口中的正确,以及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之间的落差。
结果就是缪里每天有接不完的陈情,以及使大哥哥黏在桌前确认的各种报告与新议案。
现在是要在连古帝国军人都绕过的山上开凿新路。
并以此为杠杆,对抗教会这个巨大的组织,说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若仅以计画论,这确实是个会让缪里雀跃不已,想写在故事本里的计画。
可是图画得愈大,与现实的偏差也就愈大。
讲白了,人根本不能做到紧盯每一个细节,将它们扳成心里的模样。
势必得在某些地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倾力于真正重要之处。
不可以像大哥哥这样,什么都要管。
「啊!」
所以缪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把他们搞得如此焦头烂额的究竟是什么。
那可不只是缪里手边的种种文件和陈情书。
由于大哥哥口口声声都是正道,人民开始害怕自己的想法与黎明枢机不符,动不动就想请人检查。
堆积如山的这类文件,在缪里看来全是蠢得可以。
仔细想想,可以这样解释──
所有人忙成这样,全都是大哥哥在城里的错。
大哥哥变得太崇高了。
大家都以大哥哥为出发点来思考,以大哥哥为基准来做事。
这个大哥哥可是一个不谙世事、不懂拒绝、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里走,蠢得像羊的人啊。
就是因为什么都顾忌他,所有人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跑。
想通了以后,缪里开始觉得翻这堆羊皮纸根本蠢得可以。
涌到乌邦来的人,虽然不可能洁白无瑕,但也不会满怀恶意。
对于开凿工程实务上该怎么做,城里人知道的肯定比大哥哥多。
可是眼看黎明枢机的声势未来持续看涨,人们不由得尊重他每一句话,处处配合,请求核准。
而大哥哥又是个死板正经的人,认为积极参与就是尽责。
所以全都要过目,认真思考。
这样时间当然是不够用,答覆愈拖愈久,拖延又会引起更多问题。
食物送太慢会腐败,运货的骡和马匹每天都要吃草排泄。缪里那总是有一大排满脸愁容,希望能快点获得答覆的叔叔伯伯。
这全部都是大哥哥的错。
笼罩全城的混乱,每天昏天暗地,连头发都不能帮缪里绑,全都是他的错。
「缪里,你有在听吗?」
大哥哥总算注意到缪里没应声,坐着转过头来。
缪里假装在看手上的羊皮纸,回答:
「嗯,我都知道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没有疑心的大哥哥这么说之后又转回去忙。
缪里在他背后缓缓起身。
狼尾帮助平衡,耳朵灵敏转动,聆听猎物的呼吸。
獠牙在拿捏猎物白嫩颈部的口感般在唇间忽隐忽现。
在房里游荡的小老鼠都因为空气霎时紧绷而躲进墙缝。
只有蠢羊还在吃桌上的草,蜷着背舞弄羽毛笔。
「大哥哥。」
缪里的低语终于使羊抬起头。
「大哥哥,我们出城。」
「咦?」
大哥哥毫无戒心地回头,为缪里鬼气森森地站在床上,尾巴炸毛到极限的样子倒抽一口气。
尾巴炸到不能再炸的缪里跨过纸叠下床来。
到这里,傻哥哥才总算开口。
「那、那个,你说出城?」
大哥哥看看桌上的纸叠再看看她,疑惑得不得了。
「还、还有这么多文件要批耶。开路工程都有点延宕了,我们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出城?」
缪里无视大哥哥的蠢话,走向房间角落。
从堆满角落的贡品中拿一瓮水果酒出来,将瓶塞拔起就喝。
「啊!」
大哥哥认为妹妹不该喝酒,错愕中想要骂人,却被缪里瞪到哑口无言。
这种东西,明明跟掺了砂糖的果汁差不多。
「……嗝。拜托喔……」
缪里用袖子擦擦嘴说:
「大家会这么忙,工程进度会落后,几乎都是你的错啦。」
(插图010)
「咦?」
见到大哥哥的傻样,缪里又喝口甜酒,打个嗝。
「你愈是忙着留在这里开会见人,就会把大家搞得愈忙啦!」
「嗯?咦……?你说什么?」
大哥哥迟钝的反应使缪里叩一声将酒瓮按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去拿起床上的纸叠,又一个转身将纸叠塞到大哥哥面前。
「这里几乎每一张都是你在会议上多嘴,害他们跑来拜托我想办法啦!每次被你拖到时间,就会有更多人跑来烦我!」
「咦,不是,咦?」
「所以我终于想通了,只要你不待在城里,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这位人称黎明枢机,备受民众敬畏的人物,一和缪里对上视线就心虚地躲开了。
缪里尾毛炸得更厉害,揪起往后缩的羊脖子。
「要知道,你现在变得太伟大了啦。只要留在城里,不管谁做什么事都要小心得不得了,就怕惹你生气!搞得有很多很多事塞成一大团耶!」
缪里真的是揪着大哥哥的脖子,脸逼得像是要咬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那是汗水、尘埃、皮脂、羊皮纸与墨水互相交杂,大哥哥的熟悉气味。
大哥哥专注时的气味。
缪里当然并不反感,但这里不是纽希拉的温泉旅馆。
这趟旅程下来,他们经历了不少事。
用过去在小城解决小问题的做法,成不了大事。
被缪里这么一瞪,大哥哥的脑袋也终于进入状况。
表情渐渐从傻哥哥变成人称黎明枢机的青年。
「我的确不是完人。」
他手按胸口,自陈罪状似的说:
「不止有很多能力不及的地方,甚至根本不值得被人那么重视。我经常觉得,人们对我的期待和崇敬实在太过剩了。可是──」
有颗正直的心,总是诚挚认真地直视眼前问题的大哥哥双手摆在大腿上说道:
「可是,我还有你。」
「嗯……咦?」
向前倾的青年,名叫托特·寇尔。
缪里最爱的大哥哥托起她的手,直视着她。
露出不带一丝怀疑的纯真笑容。
「你说要当骑士的时候,我还头痛得不得了呢,结果事实却证明是我有眼无珠,我不会再怀疑你的能力。之前那件事,也是靠你才能平安度过。」
「嗯?啊、唔,嗯?」
缪里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突然被紧握住手。感觉心里被他手中的温度抓住了一样。
「我也知道你做了很多事,很抱歉给你这么多负担。不过,现在一定要撑住。」
大哥哥放开缪里的手,轻轻抓住她双肩。
「有你协助,我们一定能翻过这座山头。我们一起努力。」
真诚的视线,温柔的笑容。
缪里默默注视那样的大哥哥,目光一闪又问:
「你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有。」
大哥哥说得信心十足,然后不知为何露出苦笑。
「很抱歉,还不能慰劳你的辛劳。我们现在还不能放弃,再一下子,一下子就好。我们的战斗很快就要前进一大步了。」
说完,大哥哥难得正面拥抱缪里。
缪里的尾巴下意识摇摆起来。
「先这样将就一点吧。等工作结束,我一定会帮你梳头,陪你聊天的。来,再加把──」
说到这里。
缪里钻出大哥哥的怀抱,转身离去。
感觉着大哥哥在背后张着嘴发愣,缪里往床上弯腰,将她那颗一直都留在这房间的枕头拉了过来。
「缪里?」
她无视大哥哥的疑问,哒哒地走到门边。
转身说道:
「我才不是要你犒赏我咧!」
「咦?那个,缪──」
里字被用力关门的声音吹散了。
接着她粗鲁打开隔壁自己房间的门,更粗鲁地关回去。
附近墙壁和走廊的木板缝隙间,都有老鼠惶恐地探头出来。
缪里将它们全都瞪得缩回去,用枕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不接受缪里的规劝就算了,居然把那当成了讨奖品的任性行为。
现在有这么多人聚集过来,要组织庞杂的计画,还有教会说不定就快正式宣布召开大公会议等消息满天飞。
大哥哥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静不下来,之前的事件里,平时拘谨的大哥哥也难得想出大胆计画,而且还成功了。
如果是因此有点得意忘形,缪里认为自己有度量将那当作大哥哥可爱的一面大方接受,也觉得自己已经接受到今天了。
但大哥哥还是跟纽希拉那时一样,当她是小孩子。
将她的怨言全当作任性,以为说一句我相信你就能算了,简直欺人太甚。
「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大吼一声,倒进床铺。
紧抱吸满大哥哥房间味道的大枕头,狠狠揍一顿。
缪里用手势表演她当时怎么对待枕头后往椅背一靠,疲软地说:
「后来我就把工作全部丢到一边去。管他什么申诉还是陈情,都给我找大哥哥去。现在只有帮他看有没有人跑来戳他的笨屁股而已。」
听缪里说完来龙去脉之后,坐对面的伊蕾妮雅回以苦笑。
「原来港都阿贝克挤满了人就是这个缘故啊。」
教堂里还在作礼拜,缪里请瓦登替她监视,自己去找穿旅装的伊蕾妮雅她们。
城里到处都是人,不过酒馆老板一见到圣女装的缪里光临,就在外边摆了张桌子给她们。感激地坐下以后,讲的全都是对大哥哥的怨怼。
「看来你的大哥哥已经不只是老实,根本是不懂变通呢。」
说话的狄安娜,感觉站在中午烈日底下就会化成灰一样。还以为她已经回家去,结果和伊蕾妮雅一起到乌邦来了。
「我带来的老爷爷也没那么好说话。能在他发脾气之前谈好就好喽。」
狄安娜的话使伊蕾妮雅难得露出要笑不笑的脸。
教训过猫头鹰化身的罗榭以后,狄安娜到温菲尔王国向某个人求助。
那个人,即是颠覆了缪里心中对羊的观念,还让她有点怕的羊之化身。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假扮修士,替异教嫌疑的事收尾,所以跨海请他出马。
「不过以你大哥哥的立场来说,有点两面不是人呢。」
狄安娜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抹过木盘边缘。
那给缪里逆向拨毛的感觉。
「……你说他?」
「对呀。我是不清楚你们路上发生过什么事,但他是突然变成大人物的吧?你们下山以后,才开始有人叫他黎明枢机没错吧?」
缪里想了想,耸肩说:
「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大哥哥到现在还是忸忸怩怩,说自己配不上那个称呼。」
缪里说得很认真,而狄安娜却是浅浅一笑,对伊蕾妮雅使眼色,伊蕾妮雅也笑得有点无奈,让缪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于是伊蕾妮雅对她说:
「那个……缪里小姐,那最多也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吧?」
缪里哼了一声。
「对呀。离开纽希拉那时是春天以前,雪还堆得很高呢。」
当时纽希拉正值旺季,在那时候下山让大哥哥颇过意不去。
然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缪里想起当时的事,怀念之余,心里有点发苦,又有点酸甜。
从躲进木桶开始,和最爱的大哥哥到梦寐以求的山下世界劈哩啪啦到处冒险至今。
可是──
「那个啊,缪里小姐。」
伊蕾妮雅又是暧昧地笑。
一头蓬松黑色卷发,感觉特别成熟的伊蕾妮雅,抱歉地对愣愣的缪里说:
「你先前发现我们那时,是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
「是好久不见吗?」
缪里歪起头,疑惑地反问:
「就真的好久不见了嘛?」
狄安娜离开了一星期,伊蕾妮雅更久,久得如果周围没有人就想抱上去。
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呢?缪里还在想,狄安娜先带着凄凉的微笑说:
「我们已经无法体会你那种年轻人的感觉了。」
「咦?」
「是啊,我想寇尔先生也是。」
「咦?」
这两个人对缪里来说,都像失散的姊姊一样。
她们看着彼此,斟酌着该如何对缪里解释。
「你的大哥哥大概也一样,很可能连你们下山的事,都觉得是最近刚发生而已。」
缪里想反驳,可是狄安娜不像在开玩笑。
那模样使缪里忽然惶恐起来。
彷佛就要听见只有自己不知道的坏消息。
「你和大哥哥对时间的感觉,应该有很大的差别。」
缪里下意识地认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但又不觉得眼前两人是在逗她,焦躁使得尾巴在椅子上惴惴不安。
「意思就是,你的大哥哥正在面对比你想像中来得更激烈的环境变化,并试着去克服。而且他原本还是深思熟虑,小心行事的人。」
个性的部分缪里还能同意,前半段就难以理解了。
心想明明都旅行了那么久。
「况且,他还在学习怎么当个大人物吧。那你呢?第一次变成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狄安娜轻轻眯起的眼睛,锁定在挂在缪里脖子上的麦囊。
「不晓得该怎么做,只好先看看周围,有样学样,用尽全力把脚伸出去……你也是这样的吧?」
缪里第一次变狼时的事,已经在记忆的迷雾中朦胧了。
但她还记得一些片段。脚怎么也不听话,急得她嘶吼起来。那焦躁就像面包里的沙砾一样,深深刻划在心里。
「能一开始就随心所欲的事非常少,就算是在你看来什么都很厉害的完美大哥哥也一样。」
最后一段有那么一点点挖苦她的意思。
那成了一根钝针,挤破缪里满涨的既成观念。
「大哥哥他……根本就不完美好吗。」
缪里说出口的同时,发现那样辩解很像小孩子。
狄安娜当然没戳破,只是微笑。
「而且你最气他把你当小孩这边,也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
缪里开始明白自己似乎犯了个大错。
但仍不晓得是什么。
不知道狄安娜的话会连到哪里,忐忑不安。
这使她蜷着身子,抬眼看狄安娜。
「你现在,正以非常快的速度长大成人。」
听见的话,让她呆住了。
「……咦?」
这次换伊蕾妮雅回答她的傻愣。
「我想寇尔先生并不是把你当小孩子。寇尔先生比谁都正直认真,总是将你放在心上。所以听你那样描述以后,那大概……」
「是你长大的速度,比他以为的还要快。他觉得他是在跟现在的你说话,实际上你已经处在超出他想像的未来了。」
缪里发现自己嘴巴一直张得开开的,双手抓起杯子想蒙混过去。
「我、我吗?」
她不禁这样反问,心里却立刻难过起来。
自己应该是很想听大哥哥说她长大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是这么地惶恐。
她总是希望赶快长大而踮脚挺腰,相信那就在不远的将来。
然而,狄安娜的话实在太令人错愕。
因为她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接下来才是重点。你的大哥哥大概也是一样。」
「嗯咦……?……啊!」
缪里的视线没有避开狄安娜温柔的眼神。
「他突然被人称为黎明枢机,捧上了天。明明心里还是在纽希拉工作的那个他。」
缪里吸一口气,缩了起来。
这种话大哥哥也说过很多次,而缪里每次都怨他为何这么窝囊。
但是,如果那不是他窝囊,而是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呢?
「你以后,会继续以很快的速度长大成人,可是你大哥哥已经年纪不小了吧,很难再有改变了。于是这么一来,大哥哥原本在你眼里很成熟的部分,都会很快就黯淡无光。你愈是长大,就愈容易注意到大哥哥孩子气的地方。」
狄安娜慢慢靠上椅背,问道:
「可是这样算是大哥哥让你失望了吗?还是说──?」
当缪里注意到时,耳朵尾巴已经跑到圣女服底下了。
对抗猫头鹰罗榭时,她向狄安娜搬救兵,狄安娜让她乘坐在背上载她飞回来。
在天上见到的景物,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但那只是观点变了,山没动,河川也不会干涸。
大哥哥也一样。
再说大哥哥在纽希拉时,也只有在外人人夸,回到房间就是傻蛋大总汇。
正因为他是个傻哥哥,缪里才能够信任他。
旅行过程中,缪里学到了怎么称呼这种傻。
那就是憨直。
大哥哥又蠢又傻,任何承诺都会憨直地信守到底。如今在乌邦的混乱漩涡中转得头昏眼花,正是这份憨直所致。
重要的事物永不改变。就像缪里在狄安娜背上望见的景象里,有许多不变的山川和聚落。
正因为憨直,缪里才能相信大哥哥会紧握她的手不放。
「我想,大哥哥还是大哥哥。」
所以她对大哥哥的情感也不会改变。
狄安娜欣然微笑,伊蕾妮雅则是放心地笑。
「我想也是。而且男人这东西,到几岁都还是小孩子。」
缪里第一次听总是高雅的狄安娜说这种轻薄的话,不禁呆住了。
不过她随即想起母亲说的故事。
狄安娜曾与流浪僧侣坠入情网,最后在非人之人常有的悲剧下落幕。
缪里大概知道那个流浪僧侣是怎样的人了。
八成是个认真老实,木讷耿直,但必定说到做到的规矩人吧。
「话我说完了,你觉得呢?」
狄安娜这么一句话,就像是扫清了整张桌子,使气氛焕然一新。
「既然你已经是大人了,那就大人有大量,让点步原谅他如何?」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闹脾气。
很好,幼稚的事留给大哥哥就好,不是银狼该做的事。
不过缪里想了想又说:
「我是可以让步原谅他啦,可是不能太宠他喔。」
狄安娜听了稍一耸肩。
「这说不定特别重要喔。」
狄安娜和缪里笑成一团,只有伊蕾妮雅大概是同羊相怜,笑得很隐晦。
为了幼稚的傻哥哥,缪里要让步,替他着想。
想像那个状况,让缪里的尾巴差点又冒出来了。
一个族群的首领,胸怀一定要够宽大才行。
「可是,该怎么才能不破坏寇尔先生的原则呢?」
教堂结束礼拜,大批民众开始散去时,伊蕾妮雅这么问。
小老鼠们一只只顺着椅子爬上来,告诉她们黎明枢机等人要到市议会去,要谈城里将举办的活动。
即使桌子位在门外,让酒馆老板见到小老鼠还是有危险,缪里便将它们藏进袖子,再塞一块面包进去。
「我想你的看法没错,他忙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在这座城里。只要黎明枢机出了城,有很多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狄安娜的赞同证明了大哥哥缺乏自觉。
「可是大哥哥不愿意承认这点,说什么都觉得既然城里人都那么努力在执行他的计画,他就该以身作则,比别人都更努力。而大哥哥愈是工作,大家就愈在乎他的批评,搞得每个地方都打结了。」
缪里的父母曾说,大哥哥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兴建当时,在张罗工匠和资材上发挥惊人效率。缪里觉得大哥哥是凭当时的经验说话,想法本身其实也大多没有问题。
但他地位变得太高了。
只有他以为自己还是羊,想混进羊群里。
周围都顾忌着他,夸他是头好羊。
他跟着得意起来,开始学羊叫,结果出问题了。
「要怎么让大哥哥知道他变得多伟大,别人有多怕他才好啊?」
如果办得到,那个大哥哥也会明白自己和其他人是格格不入的。
那或许会伤到大哥哥纤细的心灵,但缪里想像自己牵着伤心的大哥哥远离人群的情景以后,开始期待了。
等不及喂他吃饭,摸摸他的头。
「问题在于,寇尔先生真的很谦虚。」
听伊蕾妮雅这么说,狄安娜吃吃笑起来。
缪里叹口气,撕开肉干。
「有种给马喂肉的感觉。」
狼女缪里用尖牙啃起肉干。
「那换个角度怎么样?」
「换个角度?」
伊蕾妮雅露出与她蓬松卷发相衬的悠然笑容。
「商人之间有句话说,推不动就拉拉看。」
这位羊之化身,利用其知识成为羊毛经销商。在那之前,她受过伊弗的薰陶。
伊蕾妮雅的建议获得缪里的赞同。
「如果『你变的太伟大』这块肉塞不进大哥哥嘴里……那拉要怎么拉?」
狄安娜轻啜一口饮料,对思考的缪里说:
「偷情。」
才刚收回去的狼尾巴又差点弹出袍子下。
「偷情?」
「再怎么死板正经的男人,都一定会被某种东西勾起兴趣。」
尽管忍住不冒出耳朵尾巴,缪里仍感到狼毛刷刷刷地倒竖起来。
因为她在狄安娜笑盈盈的眼睛里,见到以前的余火。
「我以前常对他说『那有比我重要吗』?」
有咳嗽声。原来是伊蕾妮雅被面包呛到了。
神秘的炼金术师狄安娜,是巨鸟的化身。
现在完全无法想像,她从前也曾经是个热恋中的少女。
「拿个能吸引他的东西给他看看,把他引走如何?」
「大哥哥平常重视什么呢……」
缪里很快就想到。
「我。」
狄安娜和伊蕾妮雅都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然后是神。」
缪里说出抢占大哥哥心思的情敌,用果汁冲走嘴里的苦。
「可是神……这个神嘛……」
「有想到什么吗?」
缪里耸肩回答狄安娜:
「虽然我很不服气,不过只要说有工作可以报效他的神,他注意力可能就转过去了。」
「喔,原来如此。」
「狄安娜姊姊以前喜欢的人也是这样吗?」
狄安娜微笑回答:
「当年吵的那些架,现在都是可贵的回忆。」
缪里也对她咧嘴笑,双手撑在桌子上。
「那么,该怎么计画才好呢?」
缪里有不少特长,最厉害的就属设陷阱狩猎了。
厉害到人家怕把野兽捕完,再也不找她。
而那位大哥哥不仅不注意周遭,连脚下都不看。
只要准备个好饵,两三下就能将他引入陷阱。
缪里想像大哥哥落入陷阱时的脸,视线转向狄安娜和伊蕾妮雅。
「如果我在城里走动,说不定会走漏风声,要请狄安娜姊姊跟伊蕾妮雅姊姊帮忙了。」
两位可靠的姊姊当然干脆地点了头。
◇◇◇
缪里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教堂,心情大好到如果尾巴能放出来就是猛摇了。伊蕾妮雅目送着她,起身离席。
「那么,选帝侯身边的事可以交给我吗?正好有人要我传话给他。」
「没问题,那工匠的部分就我来办吧。这里有好多打铁铺,好想逛一逛喔。」
伊蕾妮雅知道非人之人有不少进入人类社会生活,知道她是炼金术师后还是不免惊讶。
不过狄安娜却告诉她,羊成为羊毛经销商也很不得了了。
「有事就请它们联络。」
伊蕾妮雅摸着从袖口探头的小老鼠说。
缪里在这座城里的受瞩目程度并不亚于寇尔,要是太常一起出现,恐怕会有风声传进寇尔耳里。
这种事非得偷偷来不可。
「这些孩子都很勤劳呢,不知道能不能到我那做事。」
在掌上的小老鼠听到狄安娜这么说,显得很不愿意。
也许是对鸟有阴影吧。
「那么,回头见。」伊蕾妮雅说道。
狄安娜似乎还想喝点酒,只是对伊蕾妮雅抬抬手。
伊蕾妮雅背起摆在脚边的行李,迈向选帝侯的宅院。
乌邦里满是旅人,穿旅装的伊蕾妮雅走到哪都不显眼。
本来女性只身旅行是很引人注意的事,人多反而是优点,可是现在乌邦挤成这样,她也不禁苦笑。
这些人来到这座城,几乎都是为了黎明枢机。
她也是前阵子才认识寇尔和缪里,这变化实在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认识时的他们,单纯是两人相依为命,往远大过头的目标不停奋进。
伊蕾妮雅在追逐大目标上并不落人后,可是寇尔他们虽然同样荒唐,方向却不同。
寻找新大陆这个梦想,是遥遥无期的荒唐,而他们是想一拳揍在教会鼻子上,是现实问题上的荒唐。
那与妄想移山无异,说开始就能开始,按道理来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一锄头插进山脚下以后,任谁都会明白那有多荒唐。
然而寇尔却勇敢面对,缪里在身边扶持着他。
而且他们两人的背影,不知怎地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离群索居的伊蕾妮雅,其实很羡慕他们。
向往他们肩并着肩,迈向伟大光辉的模样。
想到这里,伊蕾妮雅苦笑起来。
「要是被老板知道我这样想,她会很失望吧。」
从前的伊蕾妮雅,过的是漫无目的,仅仅只是在草原上吃草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一位浑身黄金珠宝,面带八风吹不动的桀骜微笑,脚跨七大洋的贪婪女富商。
她是个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当成食粮,以此为生存之道的人,对这点不掩不藏,不以为耻的坚强心灵,深深吸引了伊蕾妮雅这头羊。
在知道伊弗与寇尔和缪里关系匪浅之后,伊蕾妮雅在感叹世界这么小的同时,也有种释怀的感觉。
伊弗整天在商场吃人不吐骨头,根底却有种温暖,常让伊蕾妮雅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在占星术师失踪风波的善后工作中,她到艾修塔特与伊弗久别重逢时,伊弗当然还是原本的伊弗,但她见到敬爱的女商人时自然就笑开了。
伊弗当场就表示不满,她才赶紧搪塞过去。
乍看之下铁石心肠的伊弗胸怀里,有着奇妙的圆润与温暖。
羊的嗅觉并不优秀,不过重逢时,伊蕾妮雅还是闻得出来。
她从伊弗身上感到的圆润与温暖,和寇尔与缪里是同样的味道。
而那一定就是纽希拉温泉旅馆的味道。
涌来乌邦来的人,也可以说是受到那味道的吸引。
如同黑暗里的光会吸引虫子或动物,灰黄枯干的世人被那香甜引了过来。
至少──
伊蕾妮雅觉得,杜兰选帝侯就是被那香甜和温暖熏开眉头的其中一人。
「承蒙选帝侯接见,小女子不胜感激。愿神祝福选帝侯的慈悲与宽容。」
游过满屋子的人群,伊蕾妮雅在见过面的家臣带领下来到选帝侯的房间,毕恭毕敬地拜会。
杜兰轻咳一声,将旁人支走。
「……别逗我了。」
「岂敢岂敢。」
在人类社会的伊蕾妮雅,只是小小的羊毛经销商。
可是现在,她是黎明枢机全心信赖的伙伴之一。
想小小逗弄选帝侯一下,是受到缪里的影响吧。
「此行有何贵干啊?」
「请问大人,可以上前说话吗?」
伊蕾妮雅的笑容使选帝侯略显警戒地点了头。
「其实敝商行想透过王国的海兰殿下,与大人签个协议。」
「王国……?」
杜兰这么疑惑,是因为拥有王国第二继承权的克里凡多王子就在这里。
而且还不是透过黎明枢机,特地找一身旅人行装的伊蕾妮雅上门谒见。
这足以触动他的戒心了。杜兰也是吃过不少亏的人。
「我们明白这有些逾矩,还望大人海涵──我们想把王国的羊毛,直接卖给大人。」
「……」
选帝侯勉强以胡须遮掩惊讶表情片刻,总算吸气说话:
「这不会单纯是善心大发吧?」
伊蕾妮雅正面注视选帝侯,笑咪咪地说:
「大人是黎明枢机的重要支柱,我们自然是希望支柱能坚若磐石。」
选帝侯表情一绷,又移开视线。
像个被追究罪责而放弃辩解的罪人。
「……是因为我不堪压力,做出了黎明枢机所不乐见的事吧。」
出于礼貌,伊蕾妮雅没有附和,但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已说明一切。
杜兰选帝侯的权威才刚回温,即使坐在宝座上,也无法充分对抗巴林多与吉亚两位选帝侯。
这使得他们为所欲为,日前的那一场风波就是他们想将寇尔塑造成殉教徒,夺取黎明枢机的权势所致。
而且他们还对杜兰选帝侯施压,企图毒杀寇尔想救的流浪民族之长。
寇尔慈悲为怀,原谅了他们的愚行,但黎明枢机以外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头一个就属缪里了,而温厚的海兰也不例外。
从搜寻占星术师到如何收拾开凿南向通道所面对的问题,海兰拟定了许多对策,将其中一项交给了伊蕾妮雅──应该说伊弗。
「王国的羊毛,会由敝商行送到大人手上。为了开路,我们也跟阿贝克的商人谈好一样的事了,但请大人将这看作另一条途径。」
杜兰选帝侯生在崇尚武威的家族,不过他们真正厉害的是明晰的头脑。
那重重的叹息,是因为明白个中道理了吧。
「这是要用羊毛给我做项圈吗?」
「岂敢岂敢。」
选帝侯哼了一声,但不像在生气。
这跟为支撑选帝侯的权威而暗中送来黄金或羊毛,两者其实不太一样。
温菲尔王国是羊毛大产地,羊毛要多少有多少,而羊毛不止能用来卖钱,加工产业也会带来工作机会。
拥有大量部下与人民的贵族,必须设法维系民心。能带来工作机会又确实能赚钱的羊毛,效果会比送钱更好。
换言之,海兰是想借由这些羊毛巩固杜兰脚下的权力,同时卖他人情。
不透过人就在乌邦的克里凡多王子谈这件事,是因为他再怎么风流倜傥,实际上仍不折不扣是拥有第二继承权的王子殿下。
这件事显然是打算对杜兰选帝侯强行施恩,目的也绝不是为了帮助黎明枢机。
就只是要借由围绕在黎明枢机身边的事,让他时时想起温菲尔王国的存在,并于南向通道开通之时确保其权益,有个现实且充满铜臭的目的。
这样的行为,可不能交给王子做。
当然也不能给黎明枢机碰。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答应了。」
吃过苦的杜兰选帝侯,将实利摆在了颜面之前。
「那么,是要用交易的形式来办吧?」
「大人英明。我们伊弗商行会安排这场交易,不过实际上会由其他商行经手。为了让这场交易更有一般买卖的样子,希望大人能提供某些形式上的对价物品。」
「尽管说吧。」
伊蕾妮雅恭敬行礼,说道:
「例如……开路时砍下的木材如何?」
伊蕾妮雅向伊弗谈这件事时,伊弗第一个要的就是这些木材。
起初还不懂为何要特地抢占这么偏远地带的木材,可是听了缪里抱怨以后,便明白伊弗八成是打算用经过黎明枢机祝福过的木材,雕些圣母像或教会徽记大赚一笔吧。
「好好好,会优先保留你们的份。」
选帝侯肯定早就接到了无数同样的请求。
而且缪里似乎已将这些很可能成为圣遗物的木材交给教堂全权管理,现在只能请选帝侯多费点心了。
他无力地往椅背一靠,怨恨地看着伊蕾妮雅。
「黎明枢机能保持那个样子,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后盾在吧。」
好个一尘不染,纯洁无瑕,光明璀璨的黎明枢机。
伊蕾妮雅将选帝侯的话视为赞美,垂首领谢。
抬起头后,又补充道:
「而为了能让黎明枢机能继续作黎明枢机,我们想了个办法,想请大人协助。」
选帝侯愣了一下。这次伊蕾妮雅不带玩心地直言要点。
「我们要把黎明枢机从这片混乱之中拉出去。大公会议当前,累坏了可不好,需要适时休养,可是他过于耿直……」
「不肯离开眼前工作是吧。」
「正是如此。」
「这个嘛……嗯。嗯……」
对选帝侯而言,让黎明枢机离开身边会很不舒服吧。
然而,将城中混乱源自寇尔,和敌视寇尔的人万一在他的地盘里行凶都放上天平一比,结论立刻就出来了。
成天护卫黎明枢机,也需要开销。
那些棘手的权贵跑来城里图谋不轨,追根究柢也是因为黎明枢机在这。
「要我做什么?」
「为了转移黎明枢机的注意力,需要在城外安排点事给他做。所以想请大人制作一份他必须拜会的外地贵族名册。」
杜兰选帝侯注视伊蕾妮雅片刻,忽然放松肩膀。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说不定比羊毛更有帮助。我马上安排。」
「太阳离得太近,会把世间万物烤干的嘛。」
选帝侯这时的苦笑,实在亲切极了。
完成重大任务后,伊蕾妮雅向选帝侯告辞,再度钻过满宅子的人,为接下来做打算。
既然都来到这了,去见见之前引起骚动的天文学家,问点新大陆的线索也不错。
从宅院里每个角落,都看得见她观测星象的高塔。
不过她都是晚上才起来观星,现在说不定在睡觉。
伊蕾妮雅边走边想,注意力散漫了。
又或许是宅院里人太多的缘故。
伊蕾妮雅晚了一步才发现那个味道。
「唔。」
「啊!」
她在门前意外撞见了那个人物。
穿旅装来到领主宅院已经可问不敬之罪了,对方还比她更糟。
他身上未善加缩绒的粗毛毛织品,说不定与这个为黎明枢机挤满了人的城市反而相衬。
据说古代的苦行僧会裸身穿上那类毛织品,以承受扎肤之苦的方式企求更接近神。
而伊蕾妮雅眼前那人现在的暂用身分,应该是隐遁的修士才对。
两人像在街角偶遇的野猫般愣在原地。大概是经验老到,对方开口前先开了门。
「在人类社会里要这样。」
感觉有点像在揶揄,给伊蕾妮雅粗羊毛磨过皮肤的感觉,不过她仍向对方致意,穿过了门,对方晚一步跟上。
就这样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况且,至少他们现在都在协助黎明枢机,堪称同伴。
「好久不见了,哈斯金斯先生。」
伊蕾妮雅不太想接近的羊之化身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不听管教的孙女一样,然后耸了个肩。
伊蕾妮雅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现在跟哈斯金斯并肩走在一起。
身为以王国为据点的羊毛经销商,当然知道哈斯金斯是什么人。
不仅如此,还受过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照顾。
与其说发生争执而离开,或许更接近失散。
总之,伊蕾妮雅和哈斯金斯意见不合,主动离开了羊群。
现在想想,根本就没必要对不求回报的哈斯金斯那么冲。在伊弗底下经销羊毛以后,才发现瞒着那么大的修道院管理羊群几十几百年,是多么困难的事。
狄安娜刚才对缪里说她长大了,而伊蕾妮雅认为自己比起当时也多少有所成长了。
但即使扣除过去的愧疚,伊蕾妮雅还是有点不擅长和哈斯金斯相处。
「那个丫头没跟你说吗?」
「咦?」
哈斯金斯对她说话,戳破她思绪的泡泡。
「那个鸟丫头,没说我来了吗?」
「呃……」
还在想怎么甩掉哈斯金斯,结果他主动攀谈,都白想了。
「……她有跟我说。」
伊蕾妮雅挤出短短的答覆,咒骂自己的傻。
这样的表现,简直和不知天高地厚就离开羊群的那当时一样。
于是她用力收起下巴,说: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吓了一跳。你也会想碰外界的事啊?」
话说出口以后,伊蕾妮雅才觉得口气有点像吵架,略感后悔。
在缪里和寇尔面前都能泰然自若,换成哈斯金斯就变得跟以前一样。
不过身旁的哈斯金斯感觉比她在秘密牧场的记忆小了一圈,还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被那丫头骂了。」
「骂……狄安娜小姐骂你?」
「说要是那小子输了,王国也会大难临头。」
哈斯金斯看着伊蕾妮雅的眼说:
「问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王国落难。」
「……」
「我是很想骂她少自以为是啦。」
哈斯金斯移开视线,像个老爷爷那样抚须。
「叫寇尔是吧。看到那个来找我的小子以后,我想起了从前。」
即使以非人之人的标准来看,哈斯金斯也是极为长寿。
在猎月熊时代就已经是地位崇高的一族之长,伊蕾妮雅实在无法想像他究竟活了多久。
「从前?」
「现在的这个王国刚建国那时候。」
传说中,温菲尔王国是在黄金羊的指引下所建。
伊蕾妮雅眼前的,就是与当时还是青年的开国之祖,在那岛国上四处征战的羊。
「跟那小子比起来,这个叫黎明枢机的还脚踏实地多了。」
谁想得到,他口中的「那小子」就是开国之祖呢。
听了这句话,伊蕾妮雅的下半脸不禁笑起来。
因为她想像了哈斯金斯这样的人物,被那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呼来唤去,嘴里牢骚发个没完但仍处处帮他的样子吧。
「基本上,就跟你想像的一样。」
老羊不以为忤地说,视线投向远方。
「那个叫寇尔的虽然不是要建立一个国家,但总归是想用力撼动这个世界。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帮他的还是头莽撞的狼呢。」
哈斯金斯的侧脸,激起了伊蕾妮雅当年的反抗心。
那是一张超脱、看破一切俗事的脸。
就像在说,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有冰冷的现实等着你。
可是说这种话的人,却曾经跟同伴在猎月熊肆虐的世界闯出一条活路,活在新土地的建国传说之中,教伊蕾妮雅很不是滋味。
「你没有劝寇尔先生吗?」
就像从前劝我的那样,伊蕾妮雅没说出口,但哈斯金斯似乎听出来了。
因为在那羊群里敢反抗他的,也只有伊蕾妮雅了。
「劝他?」
哈斯金斯一脸意外。
「劝是劝了,不过是劝过算是他们妈妈的贤狼那边。」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在旅行途中收留了尚且年幼的寇尔。
从寇尔的正直,尤其是缪里的天真烂漫与深不可测,使伊蕾妮雅猜想她一定是头不得了的狼。
「想到就头痛,那头狼比你还不听话得多了。」
在传说中的黄金羊眼里,再怎么有威严的林中居民都是小子小丫头。
「那头狼挑战了我不敢想的东西,而且好像真的在旅途的最后抓到了它。见过那个叫寇尔的小子,自称贤狼的狂妄丫头,还有她的女儿以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伊蕾妮雅不解地皱眉,哈斯金斯往她侧眼看来。
「还不懂吗?就是与自己所爱的人,过幸福日子。」
如果问伊蕾妮雅这世上谁最不适合谈论爱,她肯定会回答哈斯金斯。
哈斯金斯当然不羞不臊,保持七情六欲都已磨尽般的表情说:
「说那种日子迟早会结束,光用嘴巴讲是简单得很。」
说到这,哈斯金斯往双脚看。
像在回顾这千百年来的路途。
「可是那头狼,却养出了那么耀眼的两个年轻人。那头狼和娶了她的怪人,都拥有大胆注视未来的勇气。那么他们的儿女是在什么样的水土空气中长大,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吗。」
夏有长雨浓雾,冬有比人高的积雪。
哈斯金斯就是住在这样的王国内陆。
而且这块土地,隶属于堪称王国第一冥顽不灵且目中无人的大修道院。
若说哈斯金斯的阴郁是拜这环境所赐,伊蕾妮雅不会怀疑。
那么寇尔和缪里两人,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呢。
「他们两个和父母一样说来就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我在那两个年轻人走了以后,看着他们并肩坐着烤火的地方,想了很久。」
「……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后悔。」
那不是离哈斯金斯最遥远的词吗。
「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待在那个小子身边。」
哈斯金斯现在说的小子,当然不是寇尔。
那小子与黄金羊经过一番大战后平定了整个岛屿,建立起温菲尔王国。
故事里,新王邀他共治王国,他却坚决婉拒,传说之羊就此销声匿迹。
事实上,王当然知道哈斯金斯在哪里,只是尊重他的决定,装傻罢了。
直到王临终之际,他才接到离别以来的第一封信。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呢。」
伊蕾妮雅差点就被地面高低落差绊倒。
原以为走在身边的是高高在上,彷佛吃过世上所有苦头,阴沉抑郁的顽固老羊。
可是在这里的,却只是经过漫长旅途的一头老羊罢了。
伊蕾妮雅看着哈斯金斯的侧脸,什么也没说,也不觉得他会等自己这样的小丫头给他答案。
但尽管如此,伊蕾妮雅还是这么问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
哈斯金斯缓缓地抬起头。
像是望着当年还住在羊群中,吵着应该扩张羊群,在王国到处增设据点的伊蕾妮雅。
骂他不该因为自己是羊就每天碌碌无为的伊蕾妮雅。
「你住的地方不是有修道院吗,有很多人愿意听你告解吧?」
哈斯金斯很是错愕。
「而且这里好歹还有黎明枢机。」
找碴,讥讽,拐弯骂人。
他要这么想也无所谓,伊蕾妮雅心中也有些许这种念头。
因为在她记忆里,哈斯金斯是遇到任何事都能凭借不动如山的意志保护同伴,却又不顾他人感受的超然化身。
在那群羊的藏身处里,哈斯金斯就是个阴郁的神。
伊蕾妮雅的任何反弹,都会被他冰冷的视线压下。
那样的哈斯金斯在她身旁亲述对过去的迷惘,对她而言无非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说得没错。」
哈斯金斯低声说:
「说得一点也没错。」
还以为他在咳嗽,原来是在笑。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得到答案。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帮他们。」
不是来挽回过去的吧。
伊蕾妮雅看见的,是她不曾在哈斯金斯身上见过的感情。
某种积极的感情。
「能知道你跟以前一样,身体也健健康康的,我很高兴。」
「咦!」
伊蕾妮雅喉咙一哽,这次真的跌倒了。
膝盖击地之前,是哈斯金斯扶住了她。
(插图011)
「你离开羊群以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要去寻找所谓的新大陆吧?」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从狄安娜那听来的。
那不是能在流言中听到的事,所以这头老羊至今在王国里仍有耳目吧。
「遥不可及的梦想,简直愚蠢。」
哈斯金斯的语气,依然消极且直率。
因身为非人之人而躲在哈斯金斯创造的藏身处时,单纯为活而活使伊蕾妮雅喘不过气,难受得不得了。
那形成无处宣泄的闭塞感和焦躁之后,哈斯金斯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藏身处气氛的具体象征,怎么都看不顺眼。
可是现在,他的眼神与当年和他起冲突时一样冰冷,但已经感觉不到当她是无知小丫头那种轻视、失望的味道。
不,其实以前就没有那种意思了吧。
伊蕾妮雅这么想时──
「我不知道那个新大陆在哪里,不过我会永远留在藏身处。哪怕王国灭亡,成为新王国也一样。」
「这、这是──」
哈斯金斯确定扶稳伊蕾妮雅后点头说:
「那是我为同伴建立的栖身之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哈斯金斯并不是会在这么说之后对她笑的慈祥老爷爷。
而且这话来得伊蕾妮雅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咽下,已经从手里不见了。
虽然他的话很不动听,那温暖仍清楚地留在手里。
「好。」
伊蕾妮雅也没想到自己能答得这么坦率。
讨厌的是,哈斯金斯似乎也没想到,说不定比先前在门口撞见伊蕾妮雅还要惊讶。
「呵。」
老羊笑了,接着又笑一声。
随后扭头转变方向。
「我在教堂还有事呢。为了帮那小子,需要扮成修士才行。」
没说「我走了」或「再见」。
他没有懂得说那种社交言词的性情,但对于伊蕾妮雅已经足够。
就此注视着哈斯金斯离去。
然后自己也迈开步伐。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遇见那对奇妙的青年和银狼。
哈斯金斯亦是如此。
路途的交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重逢。
伊蕾妮雅等到看不见哈斯金斯以后,像羊那样跺起脚来。
她迫不及待想把今天的事告诉敬爱的伊弗,也想用力拥抱带她来到这里的寇尔和缪里。
「我也得做好我的工作才行。」
好将寇尔和缪里推得更远。
他们的足迹必将化为大道,引领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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