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迈向自由的选择①
已读 0%深沉的水底,犹如蓝天。阳光射到水面上的闪光,如同花瓣随风起舞一般。优美, 又伴有一丝悲伤。
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露娜”,那是我最喜欢的人。可能是一直都希望着重逢吧, 那个人的脸就在摇曳的水中漂浮着。
从嘴型可以看出就是他在喊着。他眉头紧皱,不断地叫喊着。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即便长大了还是和十二年前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那拼命伸手的身影, 也如同十二年前一般,一点都没有变。
那是十二年前在故乡戴涅布莱发生的事情。尼夫海姆帝国的士兵袭击了菲涅斯塔拉宫殿。因为事态太过突然,我只是一味被拉着跑。如果不跑的话,就会被杀掉,不是我, 而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诺克提斯王子。
虽然当时还没有就任神巫,我却也早已悉知自己的命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全力支持这位将来要成为王的人,这就是众神赐予我的使命。
如果带上我的话,一定跑不掉。但是,只要抛下我,只带着诺克提斯殿下一个人的话,雷吉斯陛下就能脱身。所以,我松开了手,一点都不怕。但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不能和诺克提斯殿下相见,悲伤就像决堤一样袭来。
只要诺克提斯殿下能够活下去就好。
诺克提斯殿下那拼命伸过手来,叫着露娜的身影在我的视野中渐行渐远。因为不想忘记那身影,我仰着头凝视着。就算被帝国兵围住,也一动不动。刻在脑海中的幼小身影,和成熟的脸重合了。
永别了,诺克提斯殿下。
不知为何,比起以前,现在感到更悲伤。悲伤像是要撕裂身体一般。明明我比以前更加坚强了,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明明成为神巫这么久了。究竟是为什么呢,自己好想像小孩子一样放声痛哭。……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要用笑脸,要让诺克提斯殿下永远只记得我的笑脸才行。
我只能尽力地挤出微笑,娴静地伸出手。不知何时,手中握着一把蓝花。那是我曾钟意的吉尔花,这花献与您。想必,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今后,我会从稍微远点的地方,继续守护着您。再见了。诺克提斯殿下。
比那天要更漫长,两人互相伸出的手逐渐远离我庆幸着是在水中,在水中,就算流泪也看不出来。下沉着,向着连光线都无法到达的水底,向着远方。
啊,现在哭出声来也没关系了,诺克提斯殿下已经听不到了。
“不要哭了。”
耳边响起了温柔的声音,是从小就一直陪着我的肯提亚娜,是她的声音。
“稍微睡一会吧。”
她的手轻抚着我双颊。每当在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肯提亚娜就会像这样哄我睡觉。兄长和母亲都还在熟睡,只有肯提亚娜会注意到我醒了,每次我都不禁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还是会觉得悲伤,但是无助和不安已经消失无踪了。想起了肯提亚娜那温柔的手,我安详地陷入了沉眠。沉眠的感觉很奇怪,这感觉或许更接近小睡。像是在现实和睡梦之间,被温暖包围着。有形体的思考逐渐消失,不久后连时间的流逝感也逐渐察觉不到了,只剩下模糊的温暖……
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我感到身体浮了起来。正奇怪于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受,就像从沉眠中醒过来一样,发现不对,我是真的醒过来了。面部有重压感传来,我猛地睁开眼睛,马上感到一股疼痛和刺激袭来。
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去呼吸,却只能感受一些难咽的液体流进了嘴里,原来我还在水中。慌张地挣扎了一下,幸亏这里的水不是很深,我便咳嗽着直起上半身来。看来这里的水并不是很干净,双眼里面感到有异物。拼命眨着眼想冲掉,眼眶却不断地流出眼泪。
“这里是?”
自己之所以特地发出声音,是想确认是否仍然身处在梦境里面。试着发出声音,手摸了摸喉咙确实传来了震动,看来是货真价实的“现实”。
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我往周围巡视一周,却尽是一片黑暗。沉闷潮湿的空气,还有不太像是液体但在持续掉落的声音。
“沙子?”
没错,像是沙子一类的东西,不断地散下来。我尝试用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往上看, 是天花板,没有窗。面前只有一处水洼,看来自己似乎一直睡在水洼一样的地方。
这是究竟是哪里呢?感觉不像是在建筑物里面,但也不是在室外。虽然因为光线很暗的关系,没法确定,但回想着这凉飕飕却又苦闷的空气,漂浮着苔藓和霉菌的气味, 我隐约能够猜到答案。
很久以前曾经来过的地方……当时虽然没有这么暗。如果能生起篝火确认的话,可能和那个地方有点像。
“雷希艾尔……”
嘴里一道出那个曾经造访过的地方,我的脑海中马上回忆起了失去意识前的情景。尼夫海姆帝国宰相,亚丹·伊祖尼亚。那充满憎恶和愤怒的双眸,还有那把散发着寒光的短剑。
“我,还活着?”
不可能,被刺时的疼痛那么地真实。还有那伴随着不断流失的血,意识不断消散的恐惧。我反射性地按住当时被刺的腹部。那不自然的凹陷和狰狞的伤疤还在。那时候, 我确实被亚丹刺中了,但为什么……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我感到毛骨悚然。环起手臂想要摩擦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发现身上都湿透了。仔细一看,自己还穿着被刺时的礼服。只不过到处开绽,己经不成样子
了。为什么?死了之后又醒过来,且被关在奇怪的地方,全身湿透,我实在是没有一点头绪。
“好冷……”
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牙齿不断打着寒战。总之先把疑问都抛诸脑后,我得先站起来,想办法走出这里。
“啊!”
顿时自己觉得天旋地转,似乎一站起来就马上又摔倒了。如同忘记怎么走路一样, 我用撞在墙壁的左肩支撑着身体,再一次试着站起来,慢慢地,慎重地。
手抵着墙壁,我慢慢挪动着。这里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往流动的方向走,应该就能出去了。
走了几步之后,自己的腿又恢复了一些力气。靴子的后跟不断地踩着石砖,发出了响声。声音不断地回响着,再走一段路应该就会出现通往地面的石阶或者是通往上层的斜坡。
因为是作为举行送殡仪式所建造的,大多数的地下墓室构造都非常相似。作为神巫, 曾经为了举行慰灵仪式造访过许多墓室,所以自己基本上都知道结构。说如此,毕竟现在也没有提着灯给自己指路的向导。在这片黑暗中,能不能顺利到达出口,老实说心里还是没有底。
脚边忽然发出踩上枯叶一样的声音,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周围都非常安静,因而这声音显得格外吵闹。
刚才不小心踩到的东西,是满是皱褶的纸,一张旧报纸。附近还有一束枯掉的干枝。这恐怕是用来祭奠死者的花束吧。不知是谁用报纸包着花,到这里来祭拜。
看到这花束不是放在墓台,而是随意地散在地面上,我不由得升起一丝恼火。虽然心中对于用枯枝来祭奠死者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但还是将这捧“曾经的花束”放到了石棺上。随后再将报纸仔细折好,在墓地里面留下垃圾可不太好,顺手带出去扔了吧。
突然,注意到报纸上的内容,我停下了折纸的动作。
“诺克提斯……殿下?”
虽然是张很小的照片,但我不可能认错。只是,在这么暗的光线下没法阅读文字。好不容易看清的,只有“行踪不明已近三年”和“路西斯王”的描述。本来应该印刷着时间在上面,却被撕掉了。
“诺克提斯殿下行踪不明?怎么会这样?”
行踪不明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没法阅读全文,所以也不能过早下定论。
“毕竟三年前,雷吉斯陛下也应该健在……”
突然我又意识到尚不明确三年前是指什么时候的三年前,随而对现在的时间开始抱有疑问。
又一股恶寒袭来,我感到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从脚边爬上。现在我只想着马上离开这里,跑到室外去。
正打算动身的时候,背后开始震动。回首一看,上面不断掉下砂石,瓦砾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袋里面只能想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敲打着天花板想要冲进来,除此以外再没余裕去思考其他事了。空中漂浮着黑色的东西,只看形状的话,就像随处可见的破布一样,只不过大小很奇怪。之前因为天花板尚未被破坏而挡住了视线所以没能看清, 那巨大的,不寻常的破布里面,果然有一只巨大的手在窥视着下方。巨大的白骨一般的手,上面带着锐利的钩爪,光看就明白来者不善。
如果世上有死神的话,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但是,这既不是死神也不是野兽,这是使骸虽然是我从未见过的个体,但是马上就能猜出,因为自己能模糊地看见它身上漂浮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就算得知了那副白骨的真身,我的身体还是分毫未动。不跑的话就会没命,明明心里很清楚,但双脚直打颤没法动弹。像是穿透黑暗一样的两道光线,从远处的缺口传来。我发觉自己喉咙不禁开始震动,随后便大声尖叫。那一瞬间,像是解开封印一样,我拼命地跑动了起来。
奔上斜坡,在黑暗的通道上奔跑,完全没余力回头。如果脚步放慢怕是一丁点,就会被捉住,被那钩爪抓到的话就万事皆休了。总之就一直往上,跑到地面,运气好是白天的话,使骸就追不过来了。虽然不确定以前是否造访过这个墓室,但地下墓室的构造基本都一样,除了斜坡,肯定还有楼梯。此外也一定还有小间石室和狭窄的近道。
巨大身躯的使骸应该是没法进入狭窄的小路。虽然不确定他能不能跑进楼梯,但只要避开开阔的地方,我就应该有机会逃脱。终于躲进了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我回过头,果然看见了那缠绕着漆黑破布的物体,它大概无论怎么挤都挤不进来吧。
没事了,我正松一口气的时候,发觉白己还是太天真了。巨大的轰鸣声传来,那是使骸在破坏着石造天花板的声音,看来它还是有办法可以把通道的入口破坏掉。
头顶不断掉落石砾。使骸应该是在想办法将整条通道都破坏掉。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被使骸撕碎,还是被废墟活埋……无论哪种死法我都不能接受。
我接着一个劲地往上跑,脑中早已分不清路,只是一味向通往上方的路奔跑。背后传来好几次沉重的轰鸣声,它肯定已经不管眼前的是墙壁还是通路,只要挡在面前就一并破坏掉。
脚步不注意踩空摔倒,我也没时间去感受疼痛。在这停下的话就会死。就算头顶落下碎石,楼梯不断崩落也不管只顾前进,现在已经不清楚是在跑还是在爬了。
突然间尘土味消失了,皮肤感受得到刺骨的寒风。终于到外面了,这么想的一瞬间, 地面猛烈地震动。轰鸣声来得太过突然,自己甚至都没法保持平衡,不小心俯身扑在了地上。
声音消失了,我战战兢兢回过头去,注意到刚才跑过了楼梯都不见了踪迹。经由使骸的暴乱,恐怕已经完全倒塌了。那一片区域已经残破到没法辨认出是曾经的地下墓地了。不,虽然没有了入口,周围的环境还是能辨认出这里是墓地的。附近有石造的水盘、有准备给祭扫者休息的大树、还有栽培着花卉的园植。只不过,那棵大树已经被从根部
切断,只剩下巨大的木桩,剩下的树冠和枝条散落在周围。就像是曾经被巨大的物体肆虐过一般。
我拣起一根还算坚固的长枝条。如果要作为武器来使用,最好选一条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树枝。在夜晚的墓地里徒手行走,太过危险了。我心中想着尽快的离开这里,却注意到只穿着一只靴子。一定是刚刚慌不择路逃跑时掉的,难怪刚才跑得那么难受。这样的话,只好把另一只也脱掉了。心想要在脚被尖锐的石头或者碎片划伤之前找到替代的鞋子才行。
在天亮之前能到达有店铺的城镇吗,我边想着边往天空望去。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协调,天空的样子很奇怪。
我慢慢地巡视、凝视着黑色的天空。天上弥漫着和夜空显然不同的黑暗,星月无迹可寻,然而也不像深夜的漆黑之色,是一种极其别扭的淡暗色。再次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天空中覆盖着黑色的粒子,那东西就和缠绕在使骸身边的粒子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出现在我的眼中,挪动视线,出现了广阔的沙漠。再往远处望去, 能看到熟悉的森林的轮廓。那若是故乡戴涅布莱的森林,结合方位来考虑,这里就应该是斯卡普地区和尤泽罗地区的交界处了。
很奇怪,这里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虽然夹杂在沙漠和冻土的地区不适合耕种,但是听说这里是交通的要冲地带。如果是这样的话,运输车和军用飞机应该络绎不绝才对, 但是现在却如此安静。
“已经失踪三年”的报道突然从我的脑中掠过。自己曾经消耗生命和众神定下誓约, 赌上性命把光耀之戌带到诺克提斯身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王,为了守护星球的未来。
可是……这片天空的颜色又为何会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并没有时间让我继续思考,阵阵轰鸣中昏暗的空气微微震动,转头看去,刚才被坍塌的瓦砾所掩埋的地方又冒起了烟雾。身上覆着破布,呈死神形态的使骸冲出被掩埋的废墟再次出现了。之前看到阶梯被完全被掩埋的时候,我悬着的心本已经放下来了, 以为它已经死在刚才的坍塌中,而自己终于得救,可谁又想到这家伙竟然又冲出废墟紧追不舍。
没有时间呆在这里了,死神的钩爪正在向自己逼近。千钧一发之际,我选择侧身躲避,身后的土块应声崩裂,躲过这一击可以说全靠运气,之后恐怕不会这么幸运。
幸亏没穿鞋。我心想,要是穿着刚才的高跟,就没办法跑这么快了。逃跑途中好几次都被使骸抓到肩膀险被拽倒,不过运气还算不错,虽说摔了几次但总算堪堪挣脱了。
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只要能跑到干线道路上,我也许会遇到路过的车辆,去哪都好,只要能搭着自己逃离这个地方。仿佛间,好像听到了细微的引擎声。这附近一定有公路。不顾腿部肌肉发出悲鸣,我坚持继续向前奔跑着。
突然之间,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双脚失去了支点,身体也浮了起来,眼前天旋地转,
我不知是从堤岸还是斜坡什么上摔下去了。往下滚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引擎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这真是今天第三次走运,看来自己正好摔在了公路上。耳边传来了尖锐的刹车声,一辆带着侧座的摩托车刹在面前。
我不管不顾地飞身上车,能乘上去就好,现在已经没工夫向对方寻求许可了。
“你怎么回事啊!”
骑手头戴头盔和护目镜,样貌看不清楚,虽然身着猎人服饰,但声音听起来无疑是一位年轻女性。
“抱、抱歉……”
大口喘着气,我也没有余力多说什么。面对对方不满的啧声,我只能把自己往侧座上缩。摩托车发动了起来,而使骸也在后面紧追不舍。
“真是的!带着多余的累赘,速度根本起不来!” “累赘?扔掉不就好了?”
“啊啊,等等!”
侧座里供人放脚的地方塞着几个布包,我心想把这些包拉出来向背后的使骸扔去, 多多少少可以减缓使骸的行动,然而却根本没用。布包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原来里面装的全是罐头,看来并不像是“多余的”累赘。
“笨蛋!不需要的累赘说的是你啊!” “对不起!”
搞砸了,自己刚才一阵不管不顾,不仅像字面意思一样成了一个多余的累赘,而且还把重要的食粮也扔掉了。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不要紧的,我安慰自己,刚才捡的棍子还在自己手上,虽说刚才完全不是使骸的对手,完全说不上什么“不要紧”,但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自己正把手放到侧座边上准备跳下去,却又被她拉回了座位上。
“算了!”
看来是同意自己乘上来了。
“你可抓紧了!嘴巴也闭上!小心咬到舌头!”
引擎发出轰鸣,身体被向前猛拽,耳边风声呼啸,头发乱成一团。然而还没过几秒, 指望着靠着加速逃离使骸的期待就被无情击碎了。
刚感觉到使骸的手臂向这边伸来,突然间,身体又一次浮在了空中。刚心想不好的时候,身体已经被狠狠砸在了地面,而摩托车根本还没跑多远。左半身仿佛失去知觉一样沉重,我挣扎着起身,却看到那位女骑手己经站了起来,手上拿着霰弹枪。她那架势一看就习惯了战斗。
“你躲到后面去!”
不行,我摇着头。她一个人的话明明可以逃脱,却依然救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能战斗?” “我要战斗。”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拿不准“能不能”干掉这么凶暴的使骸,但是此时却不得不放手
一搏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比那位女性更加了解面前这个使骸的强大和恐怖,就算战斗经验丰富,仅凭她一个人之力还是根本无法取胜。幸好,墓室旁捡到的木棍滚到了脚边。我真心感谢自己当时把它拿到了手上。拾起木棍的动作也被她看在眼里,她一脸无语地问到:
“你认真的?”
“你就打算用这种棍子来战斗?脑子没问题吧。千万别给我拖后腿啊。”
回忆着长柄武器的使用方法,我的双手握紧了木棍。很久以前,在进行神巫修行的时候,自己曾经学过枪术入门。只要按照当时所学来做就一定没问题,只要把这个棍子当成逆矛,就一定没问题……
“来了!”
我的答应声被响起的枪声埋没,使骸黑布飞舞,我只好瞄准攻来的利爪挥动木棍, 能感受到刚才这一击确实打中了。再次向前突刺,这次却返回了强烈的冲击。
打中了,本应……起效的。然而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
迅速站起身来,枪声在自己耳边响起。然而使骸的动作比预想的更灵活,那些子弹几乎没有打中。挥舞着棍子再次冲向使骸,我心想能让使骸把哪怕一点点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也好,只要它稍露破绽。
“啊!”
突然间,一阵冲击从双手传来,攥在手里的棍子被打飞,使骸的利爪迫在眼前。
“不要!!!”
我还不想死!我才不想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就这样被杀死,我绝对,绝对,不想这么死去!
我只能用力挥舞着双手,虽然心里明白,面前的使骸不是自己挥手就能赶跑的,这么做简直毫无意义。可是自己还是不想就这样被杀死。正是这种想法,让我下意识挥动了自己弱小的双臂。
心中对被使骸撕成碎片的痛楚已有了觉悟,曾经临死的痛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传来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从指间传到手臂的,是和痛楚完全不同的感觉。睁开眼睛,我却看到使骸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向后退步。
“这是,什么情况?”
昏暗的空气在枪声和使骸的悲鸣中震颤。我慢慢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成功阻止了使骸的行动,然而对其中的缘由,却是一头雾水。
再试一次,经过刚才那一出,自己大概已经记住要诀了。向动作迟缓下来的使骸走去,我心中虽还存恐惧,但现在却由不得迟疑。先伸出右手,将意识集中在指尖。
想起来。只要能想起刚才的感觉……
然而不由我想,一阵感觉自然而然地通过手臂传来。是和刚才一样的感觉。虽然感到些许呼吸困难,胸口一阵钝痛,我只好屏住呼吸将这一切忍了下来。
枪声不断,使骸倒在地上痛苦挣扎。或许是心理作用,使骸的轮廓看起来越来越淡。能行,我心想。这样下去,能打倒这个使骸。
传向手臂的感觉却发生了变化刚才还说不清楚的感觉变成了几百只虫爬行的不快感传来,我咬紧的牙关不禁漏出了呻吟。
使骸在地上痛苦挣扎,发出像金属音一样令人发毛的惨叫声。就差一点了,一定要把它干掉!
“你等下!别乱来!”
我无视了她的警告,继续把手伸向使骸,令人不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只能努力抵抗这股痛苦。
“危险!”
待我缓过神来的时候,使骸的利爪已经逼到了眼前,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双手被狠狠挖伤,巨大的痛楚甚至压过之前的不快感,然而同时,让我身受重伤的使骸,却化作黑色的粒子彻底散去了。
终于打倒了。刚刚松一口气,我却又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楚。双膝不禁跪下,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你没事吧!”
虽然我摇了摇头,但那是骗她的。怎么会没事,剧痛简直让我反胃。
“你等等啊,我现在就给你止血……”
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转头看去,自己也吓得停住了呼吸。之间刚才还喷涌而出的血已经止住了,深深裂开的伤口里冒出紫光和黑色的不明物,转眼间伤口就完好如初了。
“这是,什么啊?”
对方的声音充满敌意,这也不能怪她。从伤口冒出来的“黑色的不明物”和使骸所散发的粒子如出一辙。突然间,她将我按倒在地,枪口抵在脸上。
“你这怪物!”
无言以对,我只能保持沉默,可抵在脸上的枪口却更用力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现况又不允许我继续沉默。
“我……”
真的不知如何说起,脑中一片混乱,突然间,脸上冰冷的触感消失了,身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只好赶紧起身。
“那个……”
刚才还充满杀气的女猎人已经倒在地上。我试着将手按在她的颈上,确认脉搏没有问题后,取下了她的护目镜,她眼皮轻颤,看来还有反应。她一定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受
了伤而失去了意识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稳住她的身体并松开了她的领口。
正打算用神巫的力量来为她治疗,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想起刚才打倒使骸的那股奇妙的力量,那到底是什么?自己现在还能使用治愈的能力吗?
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一路看向手腕。刚才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却完全治愈, 一点痕迹都不见。这治愈力简直不同寻常,不,要说的话这真是“治愈”的能力吗?刚才覆盖伤口的黑色粒子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况且,最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在这片和夜晚不同的黑暗中,我陷入了迷惘。
这个女孩仿佛就是行走的武器库。对于这个事实,我一半是惊诧,一半佩服。
为了确认她的伤势,我拉开她的外套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备用弹夹、投掷用飞刀, 她的腰带上挂着手榴弹和用途不明的大小不一的圆筒,戴在肩部的枪套里也插着好几把枪。
本想着为了防备她醒来之后再次把枪口对准自己,应该先把她的武器收起来,但现在想收也收不了了,毕竟这么多的武器弹药,根本没有放处。
就这样,我没碰这些武器。万一她醒来之后再把枪口对准自己,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果然,女猎手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拉开距离并抬起枪。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日的?”
她没有上来就扣动扳机,而是询问了我的名字,这点让我感到还有交涉的余地。
“我名为露娜芙蕾雅,露娜芙蕾雅·诺克斯·芙尔雷。”
对方凌厉的目光有所动摇。
“你和十年前死去的神巫……名字相同。”
果然自己已经死了啊。心里一方面觉得本该如此,另一方面又觉得这难以接受。
“十年前?”
对了,怎么忘记问这个重要的问题,随后我取出了折起的报纸。
“那个,请问……”
我心想,这个女孩可能知道些什么。
“报纸?啊,这个。六年前?不,这是七年前的报道了。你看这上面写着国王陛下在三年前失踪。”
“失踪?”
“诺克提斯(殿下)陛下失踪了?为什么?” “从国王失踪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水都奥尔缇西那时候。我作为神巫与利维坦交换誓约,赌上性命请求它赋予真王启示。就算不被亚丹·伊祖尼亚
所杀,我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将会终结在那里。
但这都无所谓了,我曾相信这个星球的未来,相信王将会驱散黑暗,相信誓约定将被完成。可是……抬头看去,所见是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和黑夜不同的,不祥的黑暗。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是神巫吗?不会是使骸拟态成的人形吧?你能证明自己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
把手到腹部,隔着布料我能感受到人类身体的触感。刚才的痛楚已经一丝都感觉不到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刚刚那股力量是什么?为何,为何我还活着……我不明白。”
不经意间我用双手盖住了脸,哪怕只有大致的解释也好,我想要一个回答。但是, 却没有人能给我回应……
“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听见她的话语静静落下,我抬起头。
“你是否是敌人?”
枪口再一次指向我,但她的瞳孔中却没有杀意,仅仅是直白的询问而己。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证明。”
不想说谎,我只想要回应这双直率的眼睛,我只能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
最后她将枪口朝向了地面。见此状,我本该感到了一丝安心,但不知为何,膝盖却开始颤抖。可能是过于紧张,心中早己漫开的恐惧之前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如果你做出奇怪的举动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哦。”
看到她把枪收回到枪套里,我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敌人的话,来帮我修理摩托车吧。说到底这件事有一大半是你的错。” “很乐意为你效劳,对了……”
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索尔。”
在我把问题问出之前,她简短地回答道。但是,那是她的名字还是姓氏,单单凭这样一个称呼是没办法明了的。
“快点开始吧。嘿,神巫小姐。”
暂时就相信这是她的本名吧,我心中暗暗想着。
“看你这样子,还挺有力气嘛!” “是、这样、的吗?”
因为正推着摩托,露娜芙蕾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反过来说,说话断断续续是她正在认真在推车的证据。实在太意外了,索尔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说了要她来帮忙,但索尔心想着她肯定派不上什么用场。
虽然她穿着的衣服就像破烂一样,但她的说话方式,完美的举止,表明她无疑是“来自良好家庭的大小姐”。但是,无论是在将翻掉的摩托车扶起来的时候,还是在推车的时候,她都好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说起来,在她面临死神鸟的时候,也能仅仅凭着一根没有什么用的棍子摆好架势。显而易见,那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反应。老实说,面对这位自称是神巫的小姐,索尔心里只有警戒。在她被死神鸟的爪子抓住的时候,能够用奇妙的力量将使骸的动作停止。即便被抓伤,之后不久仍然活蹦乱跳。而且,那伤口直接在眼前愈合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
就算是神巫,她的声音里也透着浓浓的疲惫。随后两人靠着摩托车并排坐下。不过, 索尔也做好了随时拔枪的准备。
这是第二次休息了。承受了死神鸟一击的车身,经过各种应急处理也没有恢复到能运转的状态。有些零件需要更换,而且,也挺耗时间。现在只能将摩托推到“对抗使骸临时据点”那去。而且那也是最正确的选择,旧帝国领地据点,是为了用于驱除和调查使骸且应对各种突发事态而设立的。
索尔告诉神巫“威尔就在前面不远了。”是为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心想只要给她服下定心丸,让她明白附近有同伴在,她应该就会老实一点。
“你一直都是像这样一个人行动的吗?”
“怎么可能。今天这种情况只是偶然而已啦。”
这可不是谎话,在使骸遍布的旧帝国领土上单独行动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大笨蛋。对,这次的情况是偶然的。之前遭遇到一群使骸的攻击,在战斗中不小心追得有点
深入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索尔已经和同伴们走散了。当然,本来立刻打算返回据点和同伴们汇合。在那途中,又遭到了死神鸟的袭击……总之,先去最近的据点进行修理。虽然和汇合的据点是反方向,但现在修好车这件事是最优先的。
“车子完全过不去呢。”
第一次休息,将摩托停在那里坐下的时候,神巫一脸认真地说:
“还是躲到道边比较好吧?”
由此,索尔相信了到她说的“完全不知道这十年来发生的事”这句话确实不是谎言。
“我说过了吧?人们只能住在雷斯塔姆里面。”
和她说到“因为使骸肆虐,夜晚不再迎来黎明”的时候,神巫的脸绷紧了。再谈到“王都因索姆尼亚完全荒废,差不多要变成使骸的巢穴了”时,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青了。最后听到“国王似乎被水晶吸进去了”这样的传闻时候,她看上去心神不定,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的样子。
“没有人住的话,车子也过不去,这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是在雷斯塔姆外,能够让运输物资或是驱逐使骸以及调查的车辆通过的地方, 数量也非常稀少。更不用说,这里是离雷斯塔姆非常远的旧帝国领土。
站在马路正中间鸣笛……这样的事情,已经遥远得像是童话故事了。
“你如果是真正的神巫,不是应该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已经死去的人居然还活着,真是像童话一样的事情。
“但是,果然很奇怪啊。你说你这十年间都去干了什么啊?”
这里可是现实世界啊。可不是什么童话世界。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要再加把劲儿了哦!神巫小姐。”
刚刚还是垂头丧气的神巫,就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和那具柔弱身体不相称的腕力一样,说不定她也令人意外地大胆。
“还有一点距离就到威尔了哦。”
这可不是骗你的。
“一、二!”
在已经习惯这样喊着口号推摩托车时,我们到达了有几个木制小屋并排的地方。这里就是被称作威尔的临时据点。虽说现在的尼夫海姆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猎人们和王之剑似乎在这附近进行侦查的样子。威尔也是为了支援他们而建立的据点之一。
渐渐接近建筑物后,好像只有大门都是新的,同时门锁也被替换了。原本是居住区的地方似乎被改造成了据点。一想到接下来就不用继续走路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索尔把预留的鞋借给了我,虽然很感谢她,但是实在是穿不惯,加上光脚穿皮靴走起来很难受,走到这来已经是累得不行了。
将摩托车停在一旁,索尔用钥匙卡打开了建筑的大门。从她那熟练的开门动作来看, 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喂!——有人吗?诶,谁都不在啊。”
一边打开灯,索尔稍稍作耸肩状。从外看无论哪个窗户都没有灯光,可以确定这个据点没有人在了。
我心里明了了,之前在来这里的路上,索尔一直说着到了据点就一定有同伴在等着, 想必那是她那对我独特的照顾,一直在很远的地方就说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一定也是这样。
“希德妮?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了。”
手上拿着似乎是通讯器的小型机械,索尔发出了非常高兴的声音。看来终于和名为希德妮的女性联络上了。
在开始推车之前,还有在休息的时候,索尔都一直试图和她取得联络。但是每次都在“还是联络不上希德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自言自语中,一边叹气一边将通
信器收起来。看样子,那位名叫希德妮的女性十分清楚该如何修理摩托车,我发现索尔似乎非常依赖她。
“嗯,是的,就是这样的。她毫不犹豫直接就往路上扔掉了罐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服了她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索尔向着在外面停着的摩托车那边走去,我跟在她身后,不过稍稍将距离拉开了些。因为之前答应过她要帮忙修车,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建筑里休息也太不好意思了。
为了不偷听到他们两个的谈话,或许我该再把距离拉远一些。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犬吠声传了过来,回过头去,一只黑犬在摇着尾巴。
“……安布(博)拉!”
我径直奔跑过去,抱住它柔软的毛皮。好温暖,它毛绒绒的黑色尾巴用力地左右摇摆着。看到它,我想起了一直跟在它身边的,那条白色尾巴的主人。
“果然,普莱纳已经……”
在奥尔缇西的时候,普莱纳一直跟在我身后。无论对她说多少次“这里危险快逃吧” 她都固执地不肯离开一步。现在只有安布拉来到这里,看来普莱纳已经跟随着我的“遗体”一起沉睡在水底了。
“对不起。我没有把她带回来。”
但是,安布拉像是在说“我明白了”一般摇动着尾巴。
“谢谢你。”
这样自言自语道,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
“诺克提斯陛下呢?”
安布拉摇着尾巴非常有精神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平安无事。但它没有带着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诺克提斯陛下拿着的吗?”
想最先告诉诺克提斯我还活着,但是用来记事的笔记本却不见了。有什么可以代替一下的呢,我寻思着。
“安布拉,稍稍等一下。”
想起桌子上摆放着纸张笔记之类的文具,我回到了建筑里。
“抱歉,让我借用一下。”
虽然东西的主人并不在,但还是先打了声招呼,随后我便借用了一本比笔记本稍小的记事本和笔。匆促地写下“我平安无事”的潦草字迹。本来想把日期也写上去,但是却想起忘记询问索尔现在的年月日了。
再次飞奔到外面的时候,安布拉依然在入口处等着我。
“把这个交给诺克提斯陛下。”
交给安布拉的话,无论是在哪里它都会把笔记本送到的。无论是我在神巫修行场所修行之时,还是我藏身于奥尔缇西之时,它都能维持着我们的交流。只要写下新的消息,
就一定能传到诺克提斯殿下那去…… “拜托了!”
但是,安布拉只是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我做不到”一般。
“为什么?”
安布拉仅仅只是仰望着我,尽管不能说人类的语言,安布拉也是二十四神使之一。无法完成我的愿望当然是有理由的。
“诺克提斯陛下没有遇到危险吧?”
我再次询问它,它却用鼻子蹭了蹭我,像是在说:
“没事的,你要打起精神来。”
“但是,笔记本却不能送过去。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是这个意思吗?”
安布拉开始大幅度地摇尾巴,我只好轻轻地抱住它温暖的身体。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等待的。谢谢你,安布拉。”
安布拉把尾巴高高地一翘,身影便消失了。我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突然被扔到十年后的世界后,第一次与朋友重逢。
说起来,肯提亚娜到哪里去了呢?直到我在奥尔缇西陷入死亡的长眠之前一瞬间, 她都陪伴在我身边。好想见她啊,我这样想到。只是,到现在为止,没想到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面。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肯提亚娜会知道我还能活着回来。但是,既然安布拉来见我了,那么,我应该也能和肯提亚娜再次相见的吧。如果和她见面的话,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这里离戴涅布莱很近,肯定能见面的。想到这点,我全身就充满了力量。
回头看去,索尔还在和希德妮通话。能和希德妮联络上真是太好了,索尔从心底涌出了安心感。不管怎么说,摩托车的状况相当糟糕,之前担心得不得了,以为这样下去只能报废了,到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愧是希德妮,只是询问了摩托车的状态,马上就知道该修理哪个部位了。
据点中常备的物资中没有要用的东西该怎么办,用什么可以代替,她都给出了非常详细的指示。
“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没问题了。谢谢,帮大忙了。” “不客气。”电话那头传来明朗的声音。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挺在意的。”
索尔特地把声音降低了,还好神巫正逗弄着不知哪里闯进来的小狗,没有留意到索尔的对话。
“她自称是神巫。”
啊?希德妮发出了发疯般的声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众所周知,神巫十年前死在了奥尔缇西。
“你觉得会有这种事么?”
希德妮沉默了,不知道,可能说出这句话还需要一些时间吧。也不怪她,就算是亲眼见到神巫的索尔自己,也觉得一头雾水。
“能不能尽快帮我将这消息告诉格拉迪奥呢。”
索尔故意没有说出王之剑、王之盾之类词语。可能是小狗跑掉了,索尔注意到神巫正往这边看着。
“那么,就先这样。谢了。”
为了不引起神巫的注意,没等希德妮回话,索尔就将电话挂掉了。
“让你等那么久真是抱歉。”
索尔这样说完,神巫马上轻轻的摆着手小跑过来。
“我打电话去请教修理的方法了,从来都没有撞成那样过呢。”
索尔将摩托车的翻过来的动作非常生疏,如果技巧娴熟的话,应该只会留下擦痕。这方面无论是人类还是摩托都一样的。索尔作为驾驶员在初学阶段就能很好地驾驶,反过来讲,意味着不需要特地去修摩托车,所以这方面的经验极度匮乏。
“不好意思。”
神巫缩起她那细小的肩膀。似乎索尔那句“这有一半可是你的错”的话让她非常受打击。
“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快点来帮忙,扶着那边。” “是!”神巫像小孩子一样坦率地点头回应。
修理摩托是力气活,而且会搞得满手油污。可能她不知道这事吧,所以才发出那种像乐在其中的回应声,等下肯定马上就后悔了……
索尔心里本来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如意算盘第三次落空了。神巫丝毫不在意手上的油污。虽然确实对于修理工作非常生疏,但也帮上了一些忙,甚至逐渐开始熟练起来了, 学习得也太快了。
“只要与人共患难,就大致能看出对方是什么人了。”
索尔脑中想起了这话语。这话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好像不是很久远的事情。应该是刚成长到拥有话语权那时候吧。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将我当小孩子看。今天早上也是,不注意就说出了过分的话来了……
“好了,就到这里吧,只剩下一些细微调整了。”
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虽然不能凭借太阳来判断昼夜的日子已经持续很久了, 但是现在到了晚上也还是能感到比白天要暗的多。
“今天就到这吧。”
况且,索尔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神巫所肩负的职责使我要经常巡游各地,因而我早已习惯了旅行生活。举行各种仪 式、维护圣标、治愈病人,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只是,这些旅行中都无时无刻伴随着确 保旅途安全的随从,预定驻扎的地方总是有着准备好的温热食物。孤身一人和使骸战斗, 在无人的建筑物中与满是尘埃的毯子作伴睡觉,这都是初次体验用叉子吃冷冰冰的罐头, 也是第一次尝试。罐头里面似乎是些蔬菜和肉类,和想象中的味道有很大区别,我觉得 很奇怪。也不是非常难吃,但是索尔却揶揄“这看来不合神巫小姐的口味呀。”
这期间,索尔的枪片刻不离身。虽然不是很明显地在防备着我,但是可以看出来她没能完全信任我。
被人警戒到这种程度,真是前所未有。光是神巫这身份,足以让所有人都信任我。可能和帝国有关系的人要排除在外,但是那些人也不会表现出来,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神巫的身份而放松警惕。所以,我并不知道要怎么让对方放下警惕。再说,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想办法让对方放下警惕。
我躺下身子,脑袋里面全是烦心事,觉得这样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实际上,因为身体已经非常疲劳了,所以闭上眼睛的同时就陷入了沉睡。
“露娜芙蕾雅——”
被呼唤着,我睁开了眼睛,意识到这里是梦境。呼唤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周围非常明亮,就算是十年前,也没有这么明亮的地方。不只是明亮,到处都是透明的,像是宝石的闪光一样的东西在漂浮着。这个空间,不可能是现实世界。
“吾为剑神——”
剑神?巴哈姆特?小时候肯提亚娜不止一次告诉我关于这个星球的神话。剑神就是那神话里面登场的六柱神之一。
根据肯提亚娜的说法,从人类看来,六神互相平等,实际上,巴哈姆特和其他五神存在些许差异。巨神泰坦、炎神伊弗利特、雷神拉姆、水神利维坦、冰神希瓦。五神司掌星球万物,与星球的命运共存,但唯独巴哈姆特是与包裹着星球的天空共存的神。
虽然肯提亚娜没有直接说出来,但那口气明显透露出了剑神是其它五神的上位神。而现在正是那剑神在呼唤着我。
“汝之使命,尚未终结。”
随着那声音传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刚才还是通透的空间瞬间变成黑暗。呈现在眼前的是下着雨的王都城。在我稍微留有印象的广场上,诺克提斯和亚丹剑戟相交。
和在奥尔缇西见过的容貌不同,诺克提斯的脸明显增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这样看来,这应该就是未来的情景。
全过程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剑与剑交错时,脑中就自然地回响着。那交错的声音。剑刃不时迸发出火花,不时喷出血液,似乎永没有尽头。在可以称之为“死斗”的剑戟交错后,倒在地上的是亚丹。但是两人的战斗似乎还没结束,黑暗依然覆盖在因索姆尼亚上空。
“不是吧……”
我不禁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在王都城的最深处,诺克提斯以真王姿态坐在王座上, 随后启动了光耀之戒。戒指召唤出历代王的灵魂。十三人不断地用自己的武器贯穿诺克提斯的身体。
“诺克提斯陛下!为什么?”
明明没有人来解释这幅景象,但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光耀之戒不仅拥有着呼唤出历代王灵魂的力量,还能让持有者与历代王一同进入到
“镜像世界”。那是与水晶相联结的地方,自神话时代就一直存在。但是以人的身之姿是绝不可能到达那地方的。舍弃掉肉身,不再是“人类的身体”的诺克提斯,凭借戒指的力量到达了“镜像世界”,在那边将亚丹的魂魄消灭了。但是使用戒指的力量,代价就是自己的性命。消灭掉亚丹的灵魂后,诺克提斯也在镜像世界里消散。真王的使命,就是以性命为筹码将带来黑暗的人消灭掉。
“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雷吉斯国王将戒指托付给我,让我转交给诺克提斯殿下,也同时将未来托付给了我。所以我拼死从满目疮痍的因索姆尼亚中逃脱。混在难民中,秘密地潜伏到奥尔缇西。拼了命地转交给诺克提斯殿下的戒指,竟然是夺取最重要的人性命的东西。一点一点损耗自身的生命,甚至连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被夺取……这就是所谓神巫的使命吗?
感到全身失去了力气,我几乎要晕倒在地上,过去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导致了什么结果……
“此乃人类本应踏上的命途,真王,本应能达成其使命。”
我不由得一脸惊诧,本应,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刚才看到的诺克提斯殿下,并不是最后我见到的样子。那景象十有八九是今后的未来。这样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本应完成的使命未能完成,因为其中发生了什么导致出了差错”?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化。从黑暗变成了火光。那是控制着炎神伊弗利特的亚丹。但那姿态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皮肤变得一片漆黑,全身缠绕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亚丹违背了神的旨意,迷失了自己的命运,肆意妄为,只随着白己的仇恨暴虐。那凶恶的力量膨胀至极点,想必凭借戒指的力量已经没法驱散了。在王都城的广场,和诺克提斯战斗的亚丹,还保有人类的姿态。但是,现在在眼前亚丹的姿态,很明显不是人了,那是膨胀至极点的黑暗力量……
“汝应速速赶赴因索姆尼亚,制止亚丹。”
“吾赐予汝新生,正是为此,去笃行新的使命。”
我不禁按住腹部的伤痕。这副本应被亚丹刺死的身体,还有那股打倒残暴使骸的力量都是剑神……
为了打倒亚丹?由我来?凭我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吗?
但是,要是能改变人类本应走向的命运,要是能阻止诺克提斯殿下使用光耀之戒的话,诺克提斯殿下那时好像非常痛苦。只要我有所行动,他就不用经受那苦痛,也不用在“镜像世界”里面粉身碎骨。如果是这样,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到现在为止,醒来好几次之后,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不再有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窗外的景色依旧一片漆黑。
和剑神的对话,我还一字不漏地清清楚楚记得。只是,无论怎么去回忆剑神的姿态, 我都回想不起来,当时明明近在咫尺。或者说,那段对话正是让我明白那并不是单纯的梦或者妄想的证据。
“新的使命……”
从嘴里说出来之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一定要去完成的强烈感觉,我鼓起气势站起身来。不经意瞥见身旁有像是黑色的布一样的东西放在地上,睡觉之前应该还没有的。拿起来一看,是一件黑色的衣服。应该是放在这里,表示我可以换上。
正当我迷惑的时候,门开了。
“总算起来了?”
“啊,早上好。对了,这个是?”
“换置衣服,虽然不知道合不合身,但总比你现在穿的强吧。”
虽然一路走到这里,本来已经湿透了的衣服早已经干了,但是衣服早已破破烂烂了。毕竟是十年前的衣服,会破也不奇怪。
向索尔道谢之后,我马上换上了新衣服,还是第一次穿全黑的衣服。平时作为神巫举行仪式时总是穿着纯白的礼服,在各地巡回的时候也是穿白色的衣服。回头一想,就算是便服,也全都是白色的。
不知是不是穿不惯的原因,当穿在身上的时候,总有一种这衣服是借来穿的感觉。虽然弹性很不错,穿在身上也很舒服,行动也很方便,但总是没法安下心来。但是,索尔看着这一身,给出了“这不是很合身嘛”的评价。
“比之前要好。”
我顿时心里有些许得意忘形,让索尔夸奖之后,心中不安的感觉稍微消散了点。以前一直都没去注意衣服的事情,现在对自己身上穿什么衣服会感到在意,觉得很意外, 又觉得很新鲜。自己现在要穿着从未穿过的衣服,踏上从未有过的旅途。加上又被赐予了全新的使命,这可能又是一次机缘。
“摩托的调整也完成了,填饱肚子之后,就马上出发。”
看来,索尔要比我起得早很多。
“不好意思,明明说好要帮忙的。”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快点完事,然后把你丢在这里走掉来着。”
虽然索尔板着脸这么说,如果真的打算把我丢在这的话,就完全没必要特地准备换置衣物了。
“索尔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再一次,我面向索尔。如果要完成使命的话,索尔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能够再让我同行一段旅途吗,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虽说从地下墓地到这的路,都记下来了。和索尔比起来,现在的自己欠缺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是移动的手段,还是战斗技巧。不止是这些,就连用刀打开罐头的方法,还有生火的技巧我都一窍不通。索尔的知识是在无人区上行走所得到的智慧。若旅行中将
至之处均受款待,是无法学到这知识和技术的。
“啊,当然。能一起走到哪,就到哪里。”
短时间也行,我希望能和索尔同行。在此期间,尽可能多学些东西。既然至今为止旅行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只有从最开始学起。
“你是想去哪?” 索尔一脸讶异。“因索姆尼亚。”
“王都?那已经成了使骸的巢穴,不是都告诉你了?神巫小姐去那做什么?” “请不要那样叫我。我叫露娜芙蕾雅。”
每次被叫做神巫,我都感觉两人之间形成了隔阂。之前没有提起,是因为直到昨天, 索尔都只不过是个路人。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好了,知道了。露娜芙蕾雅?名字真长啊。” “那么,请叫我露娜。”
忽然,令人怀念的面容掠过脑海。同样叫不好露娜芙蕾雅,改口叫露娜的那个珍视的人的面容。
“知道了。还有,我也不是索尔小姐,索尔就行了哦。” “好的,索尔。”
“那,露娜去因索姆尼亚是想做什么?” “战斗,和亚丹战斗。”
“亚丹?难道是亚丹·伊祖尼亚?”
我对她点点头,索尔惊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音。“你?和亚丹?哎呀,真是个壮烈的笑话。”
我只是沉默地注视索尔。虽然我从没有觉得亚丹是容易打倒的对手,但是自己不战斗的话,不阻止亚丹的话……覆盖这颗星球的黑暗不会消失。
“哎?你是认真的?” 索尔迷惑地低声念道: “开玩笑的吧?”
但不是开玩笑。
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明白了我的决意,索尔稍稍叹口气。
“我明白了。先去雷斯塔姆,之后再去因索姆尼亚,可以吧?” “当然可以。”
从旧帝国领土到因索姆尼亚必须要渡海,到雷斯塔姆就是说渡海前可以同行,真是求之不得。
“帮大忙了。”
我低头道谢之后,发现不知为何索尔露出不快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索尔却口是心非背过了身。好像我说了惹她不快的话,但并不明白为什么。
“有了!就是这个吧?”
露娜欢欣地举起罐头,终于拾回了昨天逃离死神鸟途中扔掉的“累赘”。里面都是贵重的食品,不能就这么扔了。
回到这里的途中,她顺便也练习了一下摩托车。虽然这技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 但来日方长不过至少还是要练到能让两个人轮流驾驶的程度。虽说知道大致的位置,要回收滚得四处都是的罐头还是够麻烦的。不过,露娜也没有发一句怨言,只是默默不停寻找罐头。估计意识到了毕竟是自己扔的,多多少少感到些责任。
“啊,这里也有!”
从刚才开始,每当索尔找到一个罐头,露娜已经捡起三四个了。
“你……”
可能刚想称赞她擅长找东西,索尔却闭上了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索尔想到,在这样的黑暗中找东西需要什么能力?是视力,而且是在黑暗中的视力。夜视能力很好,没错,简直就像使骸……
看来她从死神鸟身上吸收了什么。而且,从伤口冒出的粒子也和使骸一样。那么, 有和使骸同样的能力也不奇怪。只是,就算和使骸有同样的能力,把她看做敌人还为时过早。昨夜,自己故意露出破绽,她也没有做出偷袭的举动。再加上,她甚至说要与亚丹·伊祖尼亚战斗。到底该怎么对待她?
一边烦恼着,罐头已经回收完了。之后,两人驾车不停歇跑了近一个小时,发现天上开始飘起白色的东西。
“飞雪……”
“这一带被雪山和沙漠夹在中间,吹强风的日子会有雪山的雪飞过来。因为气候低温且干燥,这种现象只有这个季节可以看到。”
“是吗,戴涅布莱人应该知道吧。”
“我没有实际见到过,只是听说像白花在飞舞,非常漂亮。” “不过在这种颜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只是一群白蚁呢。”
飞雪舞在黑暗的天空中的光景,映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呢?就算面对同样的东西, 看见的也不一定一样。最好在心里留意这一点,索尔暗暗想着。
“对了……我有事想请教。” “请说。”
“到因索姆尼亚,不,到雷斯塔姆要几天呢?”
“说不好准确的天数呢。”
雷斯塔姆所在的旧路西斯领土和旧帝国领土之间隔着海。渡海必须要乘飞艇或者船, 但前者是在旧帝国领土内调查所用的,不允许用于其他用途。后者则因为维修员不足, 立刻能上手的船不多。当然,也有可能全部出海了。
“本来从这到港口大概要两天,但要边狩猎使骸边赶路,所以更花时间。就算四天, 不,五天到港口,乘上船之前还要等着吧。”
“渡海之后还要花上几天呢……”
“压根不是时间的问题,安全的地方只有雷斯塔姆的大街,除此之外到处都有使骸在晃荡。”
“是啊。”露娜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到这里为止,和使骸交战过三次,另外还有两次在敌人发现前就加速逃跑了。从威尔出来过了三四个小时,但感觉也没走多远。
“消耗时间的不只是应付使骸,休息也是必要的。”
索尔缓缓刹车,让露娜感到很意外,毕竟才刚休息没多久。
“现在要休息的不是我们,是雷吉娜。”
不久前,车身开始散发过热的气味。是因为只用临时部件对车做了应急处理,希德妮也说不要勉强。
“雷吉娜?”
被露娜反问的一瞬间,索尔一脸糟了说漏嘴了的表情,看来她本不想连雷吉娜的名字都告诉她的。
不知那是在第几次消灭使骸行动中,索尔发现了被丢在路上的尼夫海姆制旧摩托, 一见钟情。实在是想骑着试试,便拜托希德妮修复好了。但一旁的西德却说“那是不务正业”没给好脸色。
“不准给摩托车起名字吗?” “没有那回事。”
不管怎样,雷吉娜是搭档,不允许其他人提意见。
“‘互相扶持’,这是我们的原则。”
从威尔出来开始,我们便一直沿着铁路行驶着。与干线道路不同,路面不宽,有的路段难说有修整。因为没有使骸出没?其实不然。
为什么刻意走这条道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一天的行程结束后,我开始感叹了, 因为这里实在不愁没有野营的地方。要是沿着铁路不停走,肯定有车站和通信站。也就是说,这里有自来水管道覆盖并且留有屋顶的建筑物。据索尔所说,整修状况好的据点似乎只有比较大的车站。不过就算无名的通信站,住一晚也足够了。
切换道岔的机械室里备有倒扣着的餐具和叠好的毯子,还有炉子。虽然积着薄薄的灰,但也不是不能用。索尔给炉子生上火后,与油臭味一同,温暖的空气扩散开来,我不禁感觉疲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来烧开水吧。”
一旦坐下来,肯定就不想动了。在那之前,把必要的事情都解决为妙。烧水的小锅, 吃罐头的叉子……我在小小的架子上找了找,却在里面发现了茶壶。心中想着该不会有其他的东西,接着找之后,果然有眼熟的方形罐子,是茶叶罐。外面生了锈,但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茶叶看起来并没有沾什么湿气。
“那个,可以泡茶吗?” “茶?”
“有茶叶呢。” “可以啊。”
好久没喝红茶了,我这么想着,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真感激使用这个地方的人当中有喜欢红茶的人,都等不及水烧开了。
我在壶里倒进一点点热水,轻轻加温。之后,倒掉热水放进茶叶。这次倒进大量的热水。本来不止茶壶,茶杯也要倒热水加温的,但这里不能浪费热水,只加温茶壶就作罢了。
确认荼叶泡开,我倾起茶壶将茶水倒进茶杯里。母庸质疑,是红茶的香味。
“怎么样?”
索尔把嘴凑到杯口,眉间稍稍皱了起来。
“有点苦吧?”
“对不起,没找到砂糖。”
这是放牛奶一起喝的红茶吧,确实苦涩味很重。不过对我来说,这种苦涩味也不错。
“但是,有很香的味道。就像……怀念的感觉。”
怀念——正是如此,这香味让人想起世界还有白天的时候……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地喝着茶。不是懒得说话,而是清静让人心情舒适。在空了的茶杯里再倒进一杯红茶后,索尔突然开口了:
“你在哪学会的?”
“泡红茶的方法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武器的用法。你不是完全的外行吧?”
索尔指向立在墙边的长枪。那是从威尔借来的东西。只用光秃秃的棍棒战斗终究还是不行。大概是为了便于携带,柄做得比普通的枪要短,不过我已经用习惯了,毕竞今天遇到使骸的数量已经足够让我习惯了。
“这是修行的一环,神巫必须会用逆矛。”
不止武术,腕力和脚力也要锻炼。据说是因为历代的神巫需要消灭、镇压使骸。到了后来,自己身为辅助真王的神巫,更加领悟到那些是必要的锻炼。唤醒狂暴的诸神, 与其对峙,需要护身的本领,也需要体力。完成使命之前,绝不能倒下。只是,没想到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多亏掌握武术,若是使骸中的小角色,不用那种神秘力量就能打倒。并不是怀疑剑
神赐予我的力量,但每次使用那股力量,自己的心中都萦绕着不安,看来自己像是在吸收“使骸”。从开始使用那种力量,自己也理解了一些事情事实上并不存在“使骸”这种野兽或魔物,而是那种黑粒子附着的生物会变成“使骸”。恐怕使骸的元凶是寄生生物吧。
使用那种力量吸收寄生生物后,被当做“使骸”的敌人恢复本来的面目。只是,不知是在被寄生期间衰弱了,或是本来就是尸体被寄生的,恢复原貌的敌人保持不了形体, 变成雾消失了。
明白这种机制后,我从另一方面又对这种力量很抵触。吸收的使骸没有消失,而是就这样留在的身体里。这样下去,驱除一只又一只的使骸,这副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用力量。以自己的技术和体力能打倒的只是弱小的角色。对上行动迅速的或比人类体型大的,就必须要那种力量。打倒那个死神一样的使骸时,是和索尔两人一起的。要是出现了比那还棘手的敌人,那时……
“……那么,……怎么说?”
刚才陷入沉思,听漏了索尔的话,我慌忙回问:
“抱歉,能请你再说一遍吗?”
“我刚问你修行除了武术还要练什么呢。”
慢慢地我回忆起修行的场所,这么说来,神巫的修行场——拉尔姆埃尔也处于尤泽罗地区和斯卡普地区的夹缝,离这里不远。
“基本都是提高体力和集中力的训练,比如跑步、游泳,还有冥想,触摸历代神巫的遗物,感受她们的气息之类的。另外,还有歌唱和舞蹈的练习。”
“哎,好像蛮开心的呢。”
“是呀,也是有开心的事情的。”
我并不讨厌活动身体,尽情唱歌也让心情放晴。当然,也不全是开心的事情。精神力的锻炼,忍耐力的培养,是需要吃苦的。
“有时也要断绝饮食,那是很痛苦的。还有数口不能见任何人之类的。” “哎——?那可不行,如果是我,绝对不行。”
“不吃点苦头的话,就不叫做修行了。”
索尔“诶”的一声,那表情太过滑稽,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你这么努力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只是,这问题直插事情的核心,又和问题的根本关系很深。正因如此,我觉得很迷惑。
“这都是为了完成神巫的职责。” “神巫的职责是什么呢?”
“倾听神的旨意,井且成为王的后盾……” “做那种事,你觉得开心吗?”
“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
“那你有得到什么回报么?”
这次是意想不到的提问。
“神巫这份工作的回报,就是报酬,是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回报啊。”
“只干不给么?难以置信!不,如果是单纯觉得开心还能理解。你看,不是也有人觉得修行本身就是件快乐的事情么?但这工作却什么回报都没有,不是很荒唐么?”
就算这样说,神巫的职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规定的。
“果然还是搞不明白,我是接受不了。”
对于她这种“神巫做了本职工作就应该有回报”的观点,我也没法理解。
结果,对话无疾而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就这样把红茶喝完。这气氛持续到晚饭时间,吃完罐头后,各自洗好杯子和叉子。
索尔开始擦拭自己的枪械,我也变得无所事事了,但是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心生一计,拿出了笔记本。之所以现在还拿着,是因为出发的时候忘记还回去了。难得有时间, 就打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信号发射站的机械室里备用品不算很齐全,但桌子上至少有笔之类的文具。在之前草草写的“我现在一切安好”下面,我写上了“现在我在信号发射站。”
“诺克提斯陛下,现在我在旧帝国领地上旅行。有幸得到一个叫索尔的女孩子相助, 她让我坐在她的摩托车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第一次体验。索尔和我虽然年龄相差不是很远,但思维方式却天差地别,令我很惊讶——”
第二天早上,索尔赶在露娜芙蕾雅醒来之前走出了机械室。就算破旧门板开闭时发出了巨大的噪音,露娜芙蕾雅也没有一点反应。
回过头一想,好像昨天早上也是这样。是疲劳的原因呢,还是本身就是早上因为低血糖起不来呢,就算在她旁边弄出响声也不会醒。不管怎么说,对索尔来说都求之不得。索尔取出手机,选择联系人一栏呼出电话。虽然之前让露娜芙蕾雅听到自己和希德
妮的对话也无所谓,可是若与亲人通话情况就不同了,尽量还是避开她。要是昨天联系家人的话就好了,索尔追悔莫及。都是因为心里有着“如果担心的话,干嘛不主动联系我呢”这种像小孩子般倔强的想法。明明不想被人当小孩看,但是却经常会闹些小孩子一样的别扭,对这点索尔也是有自觉的。
之前也是因为太想被认同,过于贪功冒进勉强去深追使骸导致和同伴走散了。索尔现在脑袋也冷静下来了,打算好好道歉,也打算迎接老妈那句“这个傻姑娘”的骂声。
说回来,打出去的电话好像没有接通。是不是因为正在飞艇里面指挥战斗呢。在用无线电指挥小队的时候,母亲经常会关掉会影响无线电波的手机。尼夫海姆帝国制造的飞艇和王都出品的手机之间貌似兼容性不太好。
“真没办法……”
对了,索尔想到了还有其他需要认错道歉的对象。呼叫另一个电话。
一想到接通之后马上就会响起一声怒吼,就觉得心情沉重。但同时对方肯定会关心地问自己有没有事,其实自己也明白他肯定不会真的生气,而是在担心自己,想到这里, 索尔心里变得更沉重了。结果,对方传来的声音却非常冷静。
“啊,是小姐的小姐啊。” “别用那种叫法啦。”
索尔对维吉那“小姐”的叫法都感到害羞,比格斯还来一句“小姐的小姐”。明明直接喊“索尔”就行了,但是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约而同地用这种肉麻的称呼。
“抱歉,害你担心了。莫非你们和希德妮联系过了?”
电话那头连句敷衍的回答都没有。索尔觉得老是监视着自己的比格斯和维吉太烦了, 所以故意告诉他们早一小时的汇合时间。可能囚为索尔溜出去了,所以他们才会慌张地 联系其他人打听消息吧。“其他人”之中带头的就是希德妮了这样说来,索尔昨天和希德 妮联系完之后,她肯定马上就将消息“汇报”给比格斯和维吉了。
“那,我妈呢?” “小姐她……” 瞬间的迟疑。
“正在进行任务。”
“是之前那个遗迹……吧。”
“没错,去支援先头部队了。”
支援,就代表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了吧。调查原帝国领土,而且还是发掘古代遗迹的调查,虽说是为了获得各种资材,但也代表他们时刻伴随着危险。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我和维吉马上就过去和她汇合了。” “我也要去!”
去支援先头部队,就代表着出了事,再加上比格斯刚才那迟疑。索尔心中感觉很不正常。
“现在你在哪里?”
“离威尔最近的信号站。”
“那么你就在诺姆等我们吧,过去应该要一两天时间吧?”
诺姆是原帝国领地里面最大的据点。有一个破旧的大车站,常驻着几个赏金猎人, 离遗迹也很近。
“马上出发的话,应该晚上就能到达诺姆了,所以……”
“前提是途中一次也没撞见使骸,但是你也知道那不可能吧。” “但是……”
“我们也会马上出发,没时间等你了。”
也就是说,比格斯和维吉已经在诺姆附近了。如果继续任性地固执己见,只会更加碍手碍脚,索尔只能不情愿的答应了。
“乖孩子,你要安稳地过来,不能着急,可别乱来啊。小姐的小姐要出了什么事的话,
我可没法向小姐交代啊。”
“能不能别那样叫了?!”
索尔用往常一般的语气抗议道,挂了电话。但是却没法冷静下来。得快点叫醒露娜芙蕾雅,出发前往诺姆。
黎明时的梦境总是很短,可能是快醒过来的缘故,明明梦的轮廓这么清晰,却消失得很快。这个梦也大概会这样吧,在眼前的肯提亚娜,也应该马上就会消失。
“我很想你……像见到安布拉那样,真的很想直接与你相见。不过,在梦里见到你也很高兴。”
不知不觉,我开始喋喋不休。好不容易才和肯提亚娜重逢,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光耀之戒会夺去诺克提斯殿下的性命这件事。你肯定知道的,因为不想让我苦恼、伤心,所以明明知道也闭口不言。”
肯提亚娜只是笑着静静地伫立着。就算接近她,也碰触不到。因为是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打算去阻止亚丹。为了驱散覆盖着这个星球的黑暗。只要我战斗的话,诺克提斯殿下就不用使用戒指的力量……既然剑神把新的使命赋予给我了,就代表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吧?但是,肯提亚娜,我觉得好害怕。虽然我想我不能害怕,但自己还是恐惧着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人类了……”
我自己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一丝不正常听不见肯提亚娜的声音。因为是梦,所以听不到,我也只能用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但是,还是觉得很奇怪,肯提亚娜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肯提亚娜?怎么了吗?”
静静地微笑着的肯提亚娜,不知为何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一定要传达给我一样……
“你想要说什么呢?”
看嘴唇的动作像是在说剑神,但我还是不明所以。想要再靠近点仔细看,突然上方落下巨大的剑,将我和肯提亚娜隔开了。
“肯提亚娜!”
我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喊声,但于事无补。搞不明白究竟是肯提亚娜先消失,还是我先醒过来了。只是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昏暗的机械室里面,盖着毛毯不住地颤抖着。
“奇怪的梦……”
因为是梦,也没办法吧,我试着这样说服自己。但是,之前巴哈姆特的梦呢?那时候自己却不会仅仅将那段经历当作是“奇怪的梦”。
我是知道原因的,虽然不是很了解剑神,但是肯提亚娜我可是比谁都了解,所以才 会觉得刚才的梦非常蹊跷。如果那个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梦境呢?和梦见剑神那时候一样, 如果肯提亚娜也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我,只是当时的情况让她做不到呢?如果不是这样, 那么可能就是肯提亚娜发生了什么事了。只是,我也没法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露娜!”
机械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快点准备,要马上出发。”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边叠着毯子,一边偷偷观察索尔。不知何时,索尔看起来很紧张。
“没,没什么。”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看透了一件事。索尔非常不擅长说谎。
像直接倒进胃里那样,我们将早饭解决,便马上出发了。沿着铁轨飞驰的时候,索尔一直保持沉默。那样子就像在拒绝任何询问一样。这样的精神状态,很难说索尔正在集中驾驶,从她不时开上石堆,又偶尔冲进了小坑也可以看出来。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遭到使骸袭击,索尔现在这个样子要是碰到使骸,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索尔,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我还是找了个时机向她搭话。索尔的反应也和预想一样, 一脸厌烦地说了一句:
“你就累了?”
“我是没问题,但你之前不是说过要与雷吉娜‘互相扶持’吗?”
看着索尔那惊讶的表情,我心想说出来真的是太好了,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果然,雷吉娜看上去也没有办法再坚持这样地高负荷行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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