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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都内的某处住宅区里,矗立着一幢西洋风格的宅院。铁制大门旁有花岗岩打造的门柱,但门柱上的凹槽里没有名牌。或许是因为房子的主人忍受不了好奇目光的缘故吧。
「就是——这里吗?」
大山正纪看了记者一眼。
「没错。被害者家属就住在这里。」记者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虽然我们早到了两、三分钟……登门拜会吧。」
记者按下门铃,两人等了一会,玄关大门终于打开了。
前来应门的,是位脸颊瘦削、有着一对薄唇的中年男子。照理说,年纪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看起来却十分苍老,表情里透出绝望般的无奈。
正纪认出此人正是曾在电视记者会上见过多次的被害者家属——爱美小妹妹的父亲。中年男子走到门前,嘴唇微微抽搐似的开口了。
「打电话来的——?」
「是的。」记者报上姓名后,隔着大门递出名片。「对于我们临时打电话想来拜访的要求,非常感谢您愿意拨冗一见。我很难想像你们承受了多大的伤痛。」
那位父亲彷佛回忆着内心的痛苦般微微点头,双拳也不禁紧握。
「事实上,我们在追查『大山正纪』。」
一口气息从那位父亲紧咬的牙关间吐出,既像是吐出内心的怒火与憎恨,又像是勉强自己吞下所有情绪,以免出声骂人。
「请进。」
被害者父亲未等他们回话,转身就往回走。
正纪没料到被害者家属会请他们进门,有些犹豫,但记者默默跟在那位父亲身后。或许是职业使然,早就习惯接触受害者或家属的缘故吧。
他们来到一间四坪大的和室,室内几乎空无一物,如同被害者家属的内心般空寂。除了最基本的橱柜和家具外,房间最深处还供着佛坛。
那位父亲盘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用力抓住大腿,肩膀也很紧绷。
正纪和记者跪坐在对方面前。
那位父亲眼里浮现近乎憎恨的怒火。埋伏着等待从少年监狱获释的「大山正纪」、企图亲手复仇却遭人压制的场景,此刻在他脑中鲜明重现。
「尊夫人——?」
记者以谨慎的语气提问。
「……三年前离婚了。大女儿一个人住。」
「原来是这样。我不知有此事,真是失礼了。」
「不会……。」
记者凝视着佛坛。
「请问我能否上炷香?」
父亲咬着下唇,点头同意。
记者起身来到佛坛前,再次跪坐在坐垫上。点燃线香、合掌祈祷的过程中,屋内静默到令人窒息。
等记者上完香,正纪也来到佛坛前上香祭拜。供奉在佛坛前的遗照里,一名小女孩正展露笑靥。
遭杀人犯「大山正纪」残忍杀害的牺牲者——
线香的气味鲜明地传递着死亡的讯息。
实际面对被害者家属和牺牲者,自身所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让正纪内心顿时躁动难安。
尽管理智上知道痛苦没有轻重之分,但情感却否定了这种想法。
上完香,正纪回到原来的位子。
那位父亲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榻榻米上。
「大山正纪——不能让他活在这世上。」
那股足以将对方烧成灰烬的憎恨与怒火正汹涌喷发。光是面对这个人,就彷佛被他的激情吞噬。
纵然明白这分情绪是针对杀人犯「大山正纪」,但对方心里的大山正纪只有一个,让正纪觉得自己彷佛正以加害者的身份,跪在被害者家属面前。
心绪激烈翻搅。
「那个杀人犯——跟我大女儿念同一所高中。」
正纪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记者倒是不怎么惊讶。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媒体一直帮我们保密,毕竟大女儿跟这件事无关,我也不希望她被媒体消费。妹妹被同校同学杀害后,大女儿也没办法再踏进学校了,最后只好转学。大山正纪把我大女儿的人生也毁了。」
「大山正纪」——
因为那个人所犯的罪,许多人受到了伤害,他们的人生也跟着被摧毁。
即使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已经赎罪并获得赦免,但谁能为被害者的家属讨公道?答案是社会,也只有社会办得到。杀人犯「大山正纪」就算被社会抹杀,也是他咎由自取。
正纪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我们的想法也是如此。」记者说道。「我不相信那种人会反省,更不认为他已经改过自新,『大山正纪』必须受到社会制裁。」
「那当然。」
「我们手边有几张照片,当中说不定就有那个『大山正纪』……能否请您帮忙确认一下?」
那位父亲看过出狱后的「大山正纪」。
「就是这些。」记者打开手机的照片档案,依序调出「『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成员的照片。
被害者家属看着照片,不断摇头,终于,他「啊!」的大叫一声。
「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大山正纪!」
手机上显示的,是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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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线下聚会,只有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缺席。
大山正纪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其他成员。他跟记者一起拜访被害者家属,经被害者家属确认后,断言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就是「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
「居然是他。」
眯眯眼大山正纪握紧拳头,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懊悔。那神情彷佛在说「要是早点发现,早就把对方揍扁了」。
「那个人,冒用了别人的身份是吧。」
蒜头鼻大山正纪说道。
倘若曾在球场上活跃的大山正纪真是凶残杀人犯,那么曝光犯人姓名的八卦杂志应该会继续追查:是什么让专注于足球的少年走上杀人之路?
换句话说,活跃在足球场上的大山正纪,和参加互助会的大山正纪不是同一个人。
正纪想起之前与「大山正纪」聊天的内容。
当时,有几个人聊到女子排球赛的事,那个「大山正纪」也走过来问大家在聊什么。棕发大山正纪回答——
「我们在说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
「大山正纪」光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大家在聊女子排球的话题,还说「那场比赛里,有好几球都是直接spike得分呢!」当时自己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奇怪。
可是——
知道他是冒牌货之后,回想起那几句话,就觉得有点不合理了。
一个把青春岁月都奉献给足球的人,听到「spike」,应该会先想到钉鞋才对吧?照理说,他应该会以为大家在聊义大利足球代表队脚上的钉鞋很帅。
但「大山正纪」最先想到的却是排球(注:⑬在排球里,spike指的是扣球。)。正因为是对足球不感兴趣的「大山正纪」,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第一次举办线下聚会时,「大山正纪」也在自我介绍里谈到踢足球的经历。
「我呢,高中时是足球社的,表现也很不错。虽然曾经梦想成为职业球员,但『大山正纪』犯下杀人案后,不但同学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队友也开始排挤我……该怎么说……赛场上明明没有人盯我,队友却不传球给我,真的让人受不了。」
看来他所说的那些亲身经历全都是假的。在那之后,当正纪试探性地问到这件事他的足球生涯有何影响时,他露出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大家以为他不想谈因为「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而化成泡影的足球梦,其实是害怕讲错话露馅吧。
他对找出「大山正纪」投下反对票也是可想而知的。
「连络不到他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看向正纪。
「……从早上开始,我一直打电话和传简讯给他,可是都没有回应。恐怕是意识到一旦被家属指认出来,就无法再隐藏真实身份了吧。」
「可恶!」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拳捶在桌子上,装了茶水的杯子随之晃动。
「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有犯人的照片了。」棕发大山正纪试图缓和气氛。「既然有了照片,只要把它公开,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吧?」
记者面有难色地说:
「……目前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说?」
「现在有个无辜的男性保育员被当成犯人对吧?网友也以为他就是杀人犯『大山正纪』,拼命要找出那一所幼稚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公布真正的『大山正纪』,未必能取信于大众……。」
确实如此。除非真的有凭有据,否则很难颠覆网友的既定认知。
正纪灵光一闪,提出一个办法:
「如果有被害者家属的证词,应该就能证明谁是『真货』了吧?」
记者皱起眉头。
「……把这当做最后手段吧。」
「可是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啊。」
「的确,如果有被害者家属的证词,就能证明他是犯人。可是靠被害者家属的力量来公布犯人长相,大家只会注意到『被害者家属报仇雪恨』这一点,导致你们原本的目的,也就是『让大家了解同名同姓者的痛苦』被推到次要的位置。」
没错,成立互助会最初的目的,是想帮助同名者不被当成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同类,同时也让社会大众了解他们所受的委屈。
最重要的是——
身为曾亲自与被害者父亲对话的人,正纪其实不想再把依然活在痛苦和憎恨中的那位父亲卷入其中。若请求那位父亲提供证词,想必对方一定愿意,但正纪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
正纪紧咬下唇,低头不语。阴郁的沉默气息笼罩着室内。
记者摸摸胡碴,开口问道:
「那个真的在踢足球的大山正纪——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吗?」
正纪抬起头:
「为什么这样问?」
「不是,我只是好奇,犯人有必要参加互助会吗……还有,为什么要冒充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这一点让我很在意。究竟是别有用心,还是临时起意的——我想说不定能从被冒充的那边查到一些线索。」
冒充足球健将的理由——吗?
仔细想想,这么做的风险很高。「『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聚集了来自不同领域的「大山正纪」,就算自称是前足球社员,万一本人也来了,马上就会穿帮。
不,等等——
那家伙是等所有人自我介绍完后,确认活跃于高中足球界的大山正纪不在现场,才聊起足球的话题。「大山正纪」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为什么?
——不如从你开始,大家以顺时钟方向依序自我介绍吧。
就在众人准备自我介绍时,那个「大山正纪」这样提议。
他刻意操控流程,好让自己能变成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
也许是想争取时间,好编造虚假的经历吧。这很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还真够狡猾的。但也有可能是临时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冒充不在场的大山正纪——如果是临时起意,那表示他早就知道有个活跃于足球场上的大山正纪。
正纪拿出手机搜寻。
他输入的关键词是——
「大山正纪 足球 高中」
可惜搜寻结果中,仍以「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相关报导、部落格和讨论串居多。
不行——吗?
几乎要放弃时,正纪想到了一个好方法。这次他指定了搜寻日期,选择在凶杀案发生之前。结果跳出几篇有关高中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报导。
依序确认每篇报导后,在第三篇报导看到了对方的照片。
参加互助会的「大山正纪」跟照片里的大山正纪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没有调查他的长相呢?
懊悔如潮水涌来。然而其他大山正纪的资讯,全被犯人「大山正纪」盖过去了,要找出来实在太困难;况且当时也没有确认的必要。
记者凑过来看着手机画面,点点头。
「只要知道他念哪一所高中,就有很多办法能找到他。要是查到住址,我们再一起去拜访吧。」
「话说回来——」棕发大山正纪突然想到似的。「到底是谁公布那个保育员的照片啊?要是『真货』就在互助会里,这样做不是完全帮倒忙吗?」
对此,正纪有自己的推论:
「很可能是犯人『大山正纪』做的。」正纪回答。「他不希望我们揭穿他的真面目,于是找了一个替死鬼。」
「啊!」棕发大山正纪轻呼一声。「只要抓另一个大山正纪当替死鬼、让对方曝光,他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当然,最后我们发现那个人不是『大山正纪』。」
原来是被内鬼害的。
「可恶。」眯眯眼大山正纪用力抓着头发。「被耍了。」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正纪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没看过的电话号码。
紧张感顿时蔓延至全身。
难不成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正纪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紧张地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大山……。」
隔了一拍后,电话里传来的竟是——女性的声音。
「请问是『受害者互助会』的大山正纪先生吗?」
由于对方的声音隐含怒气,因此正纪一下子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后来才发现是前几天的那位大山正纪小姐。当初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才把自己的电话告诉对方。
「啊,是,我是。」
回应之际,正纪看了其他成员一眼,无言地摇摇头。失望之情顿时蔓延开来。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
语气明显带着敌意。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什么事情呢……?」
正纪战战兢兢地问。
「关于我男友,你们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咦?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对方犹豫了一会,以沉静却愤怒的语气说道:
「幼稚园里有个小女生怪怪的,竟然跑去亲我男友。他问那个孩子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有不认识的人教她,如果喜欢老师,就要亲他。」
正纪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等、请等一下,我完全不懂——」
「一定是你们怂恿的吧?从时间点来看,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这件事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
「请等我确认之后再跟您连络,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好吧。」她略显犹豫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说了声「我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正纪先缓了口气,接着对其他大山正纪说出刚刚电话里的内容。
所有人都一脸毫无头绪的样子,只有——眯眯眼大山正纪,尴尬地回避正纪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
正纪果断逼问。他觉得如果不说清楚,对方很可能会试图蒙混过关。
眯眯眼大山正纪恼怒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低吼一声,但随即便像是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桌上,用食指戳戳萤幕。
「就是这个啦。」
正纪凑近一看,画面里是一张小女孩亲吻男性保育员脸颊的照片。
「这——?」
「我偷拍的啦。」
棕发大山正纪微微皱眉:
「这有点不正常吧?虽然是小女孩主动亲上去的,但对一个大男人——」
眯眯眼大山正纪嘀咕着:
「……是我教她这样做的。」
「啊?」其他成员看向他。
「是我设局的。我以为杀人犯『大山正纪』成为保育员,才骗那个小女孩去亲他。」
「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只要拍下他跟女童亲密接触的照片,不就有了铁证吗?等那家伙回监狱,我们一定就能得救了,对吧?」
——你喜欢老师的话,一定愿意亲他,对吧?
据他所言,他趁保育员带孩子去上厕所时,偷偷怂恿在公园独自玩耍的小女生。
棕发大山正纪不悦地斥责:
「居然让小孩子做这种事……太过分了!」
「亲一下而已,少在那边叫叫叫的。」
「什么叫『亲一下而已』——明明只要公开对方的照片就能达到目的,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吧?」
「光是这样冲击性不够啊。就算公布照片,也只有网路上的人知道。难道每次被误认为杀人犯,就要拿出网路上的照片说:『哪,犯人长这样。怎么样?不是我,对吧?』事先准备好照片,人家搞不好会怀疑你造假呢!」
「这——」
棕发大山正纪一时语塞。
「只要犯人再次遭到逮捕,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你应该懂吧?只要那家伙不在外头,我们就不会被怀疑了。」
「可是,你这样——」
「叫小鬼头亲一下老师有那么严重吗?你会因为小时候去亲喜欢的老师而留下心理创伤吗?长大后根本不记得了啊!」
正纪心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拯救自己的人生,竟利用无辜的小女孩——这绝对是错误的。
更何况,就算公开女童亲吻保育员脸颊的照片,愤怒的网路舆论也许能促使公权力逮捕「大山正纪」,但顶多是微罪罢了。如果成人没有主动出手,是要问什么罪?顶多请对方配合调查、换得暂时的平静罢了,犯人「大山正纪」很快就会重返社会。
想到这里,正纪猛然意识到某种骇人的可能性,战栗感从膝盖窜遍全身。
他盯着眯眯眼大山正纪,紧张到喉咙发干,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他根本不愿意想到的可能性。
不过,这个想法一旦浮现脑海,便再也无法否定。正纪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的目的,是要引诱杀人犯『大山正纪』出手。」
眯眯眼大山正纪猛然瞪大双眼。
「你怂恿小女孩亲吻他,就是要点燃杀人犯『大山正纪』的欲念。」
眯眯眼大山正纪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无从反驳就是最好的铁证。
正纪握紧拳头,拼命强忍痛殴对方的冲动:
「你所做的事,跟杀人犯『大山正纪』没有两样,你们都拿无辜的女童当祭品。」
万一杀人犯「大山正纪」对女童抱持的不是性欲,而是杀戮的欲望,那么很有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爱美小妹妹。倘若成年后再次犯下残杀女童的罪行,恐怕难以轻易重返社会。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无期徒刑?要是陪审团心证不佳的话,甚至有可能判处死刑,他的相貌也会被公开。
换句话说,所有同名同姓的大山正纪都将因此彻底得到解脱,这一切全因为犯人「大山正纪」犯下第二起凶残杀人案。
眯眯眼大山正纪突然反对公布男性保育员的照片,其实是为了替犯人争取再次犯案的时间。要是因为照片曝光引起骚动,导致保育员销声匿迹,他的布局就付诸流水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虽承受着众人责难的目光,态度却依旧倔强,毫无畏惧。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算没出事,也不代表你的行为能被原谅。」正纪语气坚定地说。「你的做法太过分了。」
「少说漂亮话了。光靠漂亮话能改变社会吗?你以为网路上有多少网友认真看待我们的痛苦?」
之前记者揭露「狩猎大山正纪」事件时,世人确实曾聚焦于同名者遭受冤枉的问题,但就算透过报导大声疾呼,同名之苦的话题性仍持续不了太久。反正对这些网友来说,终究事不关己。
说实话,互助会的成员本想对那些不愿理解他们的困境、不愿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们大声咆哮:「不愿同声疾呼的人,就是助纣为虐的共犯!」问题是,要是真的这样主张,社会上数不尽的问题反倒会以同样的逻辑对他们提出谴责。毕竟要平等地对所有社会议题发声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让人们了解他们的困境?
「早就没人在乎了啦,那些想装好人的网友只会在当下表示共鸣,付出一点廉价的同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根本不会带来任何改变。要对抗偏见和歧视,有时候不得不用粗暴一点的方法。」
正纪感受到对方那种为达目的,就算牺牲他人也愿意利用的傲慢与自私。
「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我可是在与现实搏斗啊。要是没有战斗的觉悟,就不要装出一副超然的样子批评我。」
「……我也是当事人。」
「你们太天真了。一群伪和平主义者。以为把酒言欢就能避免战争、世界和平,根本就是活在幻想里的人。要改变世界,就得付出代价。对努力抗争的人来说,你们这种人只会碍事。」
「把小女孩当成祭品算哪门子抗争?」
正纪无法认同对方的做法。
亲眼目睹被害者父亲的哀痛后,他更不愿意再度看见同样的悲剧。牺牲是真实存在的现实,绝非单纯的姓名或符号或数字。
「真正有错的是犯下罪行的人吧?只因为跟女生有肢体接触就兴奋到强暴对方,到底是谁的错?总不会是被害者的错吧?」
「这是两码子——」
「那就请你好好说明差在哪里。你要是敢说主动接触的女性有错,或是怂恿女性做出亲密接触的人有错,一定会被炎上的。这是转嫁责任,对被害者造成二度伤害。」
「这种说法根本就是狡辩。」
「那你就好好反驳我。不是光用一句『狡辩』就能把什么都变成狡辩。」
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正纪用眼神向其他成员求助。当他确信其他成员都很讨厌眯眯眼大山正纪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我反对你的做法,请你以后不要再参加互助会了。」
「啊?我是被害者喔,你竟然要剔除我?」
「你已经是加害者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以彷佛能杀死人的目光瞪着正纪,两人对峙了好一段时间。
或是许承受不住来自周围刺人的批判目光,眯眯眼大山正纪丢下一句「光会说漂亮话,你们一定会后悔」,便离开了。
一想到要回电对大山正纪说明,正纪就觉得很郁闷。
33
像用画笔涂抹过的朦胧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远方传来乌鸦的叫声。
大山正纪长叹一口气,按下二○四号房的门铃,祈祷房间的主人在家。
记者查出了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住址,得知他一个人住。
只是,第二次门铃响后过了两分多钟,仍然无人应门。四周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以及枯叶刮在庭院沙地上的声音。
「该怎么办?」棕发大山正纪问道。
「……等等看吧。」
正纪环顾四周,想找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在成排的建商代售住宅之间,有三幢公寓并排而立,除此之外,只有房仲公司、针灸院、牙科诊所,但没有咖啡厅或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
看样子,得走一段路找找看了。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有看到一间咖啡厅喔。」
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了。
「那我们去那里等吧。」
正当众人准备动身之际,一名青年从对街走了过来。他背对着夕阳,左手提着波士顿包,右手拎着一颗装在网袋里的足球。
该不会——
就在一行人停下来的时候,那名青年走向公寓。当他爬上铁制的阶梯后,看到聚集在二○四号房前的大山正纪们,困惑地皱起眉。
「请问……。」
那名青年主动开口,语气里充满戒备,但话只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您是大山正纪先生吗?」
正纪抢先发问。眼前的青年与那个登上体育新闻的高中生有几分神似。
那名青年看着那五个人,仍未放下戒心。
「我是……你们有何贵干?」
正纪看了其他伙伴一眼,转身面对足球健将大山正纪。
「事实上——我们也叫大山正纪。」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眉头锁得更紧、眯起眼,彷佛在观察可疑分子。
「所有人都叫大山——正纪?」
「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好奇反问。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
「我们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成员。」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歪着头,似乎没听过互助会的名字。
「你没听说过吗?」
「不好意思,没听过。什么是『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这里不太方便谈话,要不要下楼聊一下?」
宽度只够两人错身的走廊上,众人一字排开,并不适合对谈。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点点头,走下铁制阶梯,在庭院放下手中的包包。
正纪站在他对面,记者和其他大山正纪也并列在一旁。
「然后呢?」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要求更进一步的说明。
「我会依序说明。」
正纪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成立「『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理由,还有每位成员的遭遇,以及大伙在记者的提议下而确定的目标——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拿起足球踩在脚下,一边聆听说明,一边用脚滚动地上的球。
「你们打算把犯人的照片——公布到网路上?」
他看着自己的脚下,视线也压得很低,难以窥见脸上的表情。
「是的。」正纪点点头。「只要公开犯人的长相,我们的人生就能获得救赎。」
「获得救赎……。」
「没错。『大山正纪』犯下罪行后,我们的人生也跟着扭曲了,你不也一样吗?」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抬起头,先用脚尖挑起球,膝头再轻轻一顶,用双手稳稳接住球。
「我——」
他正要开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叹了一口气,再次将球放回地上踩住,接着——他只是看着球,久久沉默不语。
「你的人生应该也受到了影响。」正纪说道。「我看过你的报导,你曾在比赛里上演帽子戏法,带领队伍获得胜利,还接受记者采访。但你的名字却被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阴影覆盖了……。」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用脚尖轻巧地将球挑起。
「想必你也很痛苦吧?」
在对方的追问下,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将球高高挑起,再用自己的肩膀颠球。足球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操控起来随心所欲。身后的夕阳将他映照成一幅画。
「影响——当然是有啊。」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停止了颠球的动作,用鞋底将球踩牢。
「我失去了进入足球名校的机会。」
正纪默默点头。
果然——他心想。只要是名叫「大山正纪」,想必人生都曾遭遇某些负面影响;尤其是面临升学和就业等人生重大选择的人。
蒜头鼻大山正纪也跳出来说话了:
「如果你怨恨犯人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夺回自己的人生?」
「所有『大山正纪』都是伙伴。」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接着说。「我们要公开犯人的长相。」
棕发大山正纪神情坚定地点头附议。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一一看着每个人的脸庞,眼神真挚无比。
「这么做真的——能获得救赎吗?」
「那当然!」蒜头鼻大山正纪铿锵有力地回答。「所以我们才要奋力抗争!」
「……公布犯人的长相,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会改变的。只要这么做,我们的人生一定会更——」
「变得更好?」
「没错!」
「……但这样难道不会让人更注意到同名者的存在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当同名者现身诉说自身的痛苦、引起世人关注时,会让更多人意识到『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反而让名字成为大家好奇的焦点,这样不是会造成反效果吗?」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不站出来大声疾呼,情况永远不会改变。」
「没错。」记者开口。「世上也存在着隐形的偏见和歧视。那些一眼就能看出谁受害的问题,总能引起众人关注;要是有名人发声疾呼,便能凝聚支持的意见。但真正根深蒂固的,是藏在那些没人会停下脚步的角落里的歧视与偏见。」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依旧愁眉不展,紧闭嘴唇,一语不发。
「即使是反对歧视的人,内心也可能毫无自觉地抱着许多偏见。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到这样的问题。」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抬头看着记者:
「你——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吗?还是为了制造新的社会议题而利用我们?」
记者微微蹙起眉。
「就算跳出来发声、把问题公诸于世,就算排除表面的偏见和歧视,难道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没有办法完全解决问题,但这是很重要的事。」
「要是用错了方法,只会招来反感。会引来反感的行为,要怎么拯救所有人?人心和情感是强迫不来的。制造更多的偏见和歧视,再逼大家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这样的抗议或试图把这件事变成社会问题的行动,一定会失败吧?」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保持沉默吗?」
「我没这样说。但即使用『私刑正义』的压力逼大家闭嘴,我认为也只会加深对立,情况并不会好转。如果大家只是因为害怕舆论的批评而沉默,心中的偏见和歧视却有增无减——」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么做会让人变得疑神疑鬼。你们会对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怀疑。」
「疑神疑鬼?」
「没错。当我失去大学的体保资格时,我认定是『大山正纪』害的,毕竟没有球队会接纳一个被恶名连累的选手。当然,事实如何不得而知,教练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所以我怀疑教练、怨恨他、埋怨自己遭到不公平的对待。」
原来他也一样——
正纪想起自己求职时屡屡碰壁的经验。之前试着换工作时,明明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新东家却以疫情为由反悔。当时刚好是「大山正纪」出狱、引发社会骚动之际,正纪因此认定这一切都是名字害的。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接着说:
「取代我以足球获得推荐入学的,是另一所学校的王牌。那家伙在天皇杯对上职业队伍,表现得十分出色,后来被职业队挖角,一下子就成为主力球员。他确实很有才华。」
「可是——」正纪插话。「你也不能否认自己有可能被名字连累吧?」
「的确,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当你因为痛恨自己的名字,而始终抱着『被害者意识』时,就会觉得世上的一切充满恶意。这就是偏见吧!好比告白被拒绝,不管对方提出什么理由,你都会认定是名字害的;当朋友因为忙碌而没时间跟你连络时,你也会认定是名字害的;参加甄选没上,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而是名字害的;在职场上没办法升迁,评价不如同事,也都是自己的名字害的——」
他的一席话如利刃深入正纪的内心。
偏偏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心里确实存在这样的想法。
「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用『都是我的名字害的』、『一定是对方有偏见』、『这是歧视』来责怪别人的人,谁会想跟他往来?一旦对方真的累了,不想理你了,你就会更相信『果然是因为名字遭到歧视』,整天怨天尤人,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恶性循环。」
虽然听起来很像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一字一句真情流露,想必他在这七年里也遭遇了许多痛苦经验,这一点不难理解。
「等到朋友和熟人都离开自己后,身边就只剩下——」他看着其他大山正纪,有些难以启齿。「就只剩下愤世嫉俗的同伴。一旦被困在愤怒的漩涡中,怒火就会越烧越旺,迫使人们寻找宣泄的对象。一个对象消失了,又想找到下一个。」
正纪觉得这些话彷佛否定了互助会的存在意义,反驳的想法几乎爆发而出,但他却猛然惊觉:这不就是对方此刻所指出的问题吗?
「愤怒的人只会吸引愤怒的人。社群媒体不就是这样吗?我们难道不也是被愤怒的世人逼迫到这般境地的吗?」
记者的表情很凝重:
「……你是说,我们陷在『回声室效应』里?」
回声室效应——
正纪听过这个词。指的是在社群媒体上,拥有相同主张的人聚集在一起不断互相肯定后,将自己的主张当成绝对的真理和常识,完全排斥其他观点的现象。只接触偏颇观点的封闭群体,必然会变得充满攻击性。
「我是不知道这种专业术语啦,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是在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才有现在的想法。」
即使想否定这番话也做不到。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正是如此。驱逐反对派,只剩下赞成派紧密团结。他们合理化自己的目标和行为,一路狂奔。
下场就是成员做出失控的举动。
眯眯眼大山正纪竟打算牺牲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可、可是!」正纪激动地握紧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痛恨犯人吗?」
这话一出口,只见对方眼底闪过一抹阴影。
「……我当然也激动过,要是那家伙没犯下杀人案如何如何的。但就算一直被受害者这个身份束缚、整天活在愤怒和憎恨里,人生也无法重来。」
「可是——」
「我无法断言只要公布犯人长相就能拯救人生。当初发生凶杀案后,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被同名同姓的凶残杀人犯『大山正纪』夺走,推荐入学的事情也泡汤了,梦想破灭,真的很绝望……。」
自己的名字被杀人犯「大山正纪」夺走,人生被彻底摧毁的痛苦,是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苦。
「但说穿了,那家伙并没有走进我们的人生里。」
一字一句撼动正纪内心。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长叹一口气,说道:
「我——我们既无法改变身为『大山正纪』的事实,也无法改变犯人名叫『大山正纪』的事实。」
他的话语在正纪心里掀起波澜。
「世上确实有很多需要拯救的被害者。但我认为,也有人因为被当成『被害者』,反而无法摆脱这个束缚,再也没办法看着前方。不是所有人都想永远停在『被害者』的位置上。」
他不再用鞋子踩住足球。寒风呼啸而过,球微微滚动。
「所以,我不会参加互助会。」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直截了当地拒绝后,抓抓后脑勺。「我知道我说了一些很耍帅的话,但我真的烦恼了很久。我恨过很多人事物,也抱怨过老天爷不公平,想把气出在某人或某项事物上——现在的我还是会烦恼,但我不想再被这种负面循环纠缠,正努力往前走。」
正纪对他的心情深有体会。
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得到他的协助。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话可以打动他?
正纪突然想到:
「之前犯人冒充你。」
「咦?」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脸上浮现困惑的神情。
「他冒用你的经历,混入互助会。」
「我的经历——?」
「是的,可惜等我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躲起来了。他直接抢了你的名字。」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皱起眉。
「这才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想着要是跟你聊聊,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我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又没跟犯人接触过,你突然这样讲,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正纪思考了一会,拿出记事本写下电子邮件信箱,撕下那一页递给对方。
「……这是?」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并没有收下那张纸,只是看着写在上面的电子邮件信箱。
「这是犯人的连络方式。」
「为什么要拿给我?」
「我是互助会的主办人,为了和所有成员保持联系,曾和大家交换过电子邮件地址。对方似乎不用这个信箱了,就算我传讯息过去,也没有回应。但我想,说不定——如果是你主动连络,或许会有回应。」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苦笑着:
「我和他又没有交集,实在很难想像他会回应。」
「就算没把握也——」
「我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这个电子邮件信箱是唯一能连络上那个家伙的线索了,拜托——」
正纪硬是把那张纸塞进对方手中。
34
大山正纪在玄关放下足球,走进自己的房间。他从波士顿包里拿出沾满泥污的球衣,塞进洗衣机。
他一边洗衣服,一边思考「『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事。据那位主办人说,这个互助会的目的,是要将犯人的长相公诸于世。
趁着洗衣机运转的时候,正纪走进房间,看着那张纸。
杀人犯「大山正纪」冒用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是我?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然而更让正纪疑惑的是——
犯人「大山正纪」为什么加入互助会?动机成谜。他并非同名同姓的受害者,而是加害者吧?
正纪拿出手机,开启撰写新邮件的画面。他盯着写在纸上的邮件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然后——
正纪先说出自己的身份,并表明他知道对方在互助会冒名顶替一事。正当他打算直接寄出时,他转念一想,再加上自己当下的心境。
正纪按下「传送」键。
彷佛耗尽精力的倦怠感席卷全身。他发出彷佛灵魂即将出窍的叹息。
反正不会收到回信。
——我到底在做什么?
正纪苦笑着回到洗衣机旁。衣服已经洗好了,他拿出球衣,污渍洗得一干二净,球衣回覆到原有的雪白洁净。
就在这时候,房内传来手机的通知音。
不会吧——
正纪冲进房里抓起手机,是犯人「大山正纪」的回覆。
他边读回信内容边思考着。
该不该告诉互助会的主办人,杀人犯「大山正纪」回信的事?
他确实知道互助会主办人的连络方式——刚刚拗不过对方要求,在临别时交换了电话号码。
经过一番考虑,正纪最后并未拨通主办人的电话,而是回信给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们见面聊聊吧。」
35
大山正纪沿着走廊前进,铺在地上的红地毯已经发黑。木制大门敞开,壁纸如剥落的皮肤般斑驳。
一踩到散落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鞋底就会发出碎裂声。走廊角落里,一颗红色枕头静静躺在地上。
他是为了了结这一切而来。为了夺回自己的人生,为了让对方付出代价。
大山正纪一边前进,一边探头张望客房内部。因玻璃破裂而遭到雨水侵蚀的客房里,沙发和床铺已然发霉,地上也散落着各种垃圾,天花板感觉随时都会崩塌。
三盏黄铜制枝状吊灯的链条早已断裂,只靠几根电线勉强悬挂在天花板上。
这间充满霉味、遭到废弃的房间,俨然是自己的人生写照。
因为「大山正纪」,自己的高中岁月成为人生最黑暗的篇章。名字明明只是用来标识个人,他却受此束缚,连「自己」的存在都失去了。
大山正纪再度踏上走廊,冷冽寒风从破裂的窗框缝隙间窜入。
来到楼梯,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恍惚间有种错觉,彷佛正踏上通往行刑台的阶梯。
只是不知道受死的究竟是谁?
要爬上十四层楼建筑的顶楼,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体力。
大山正纪气喘吁吁,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门一打开,强风迎面扑来。
在血色夕阳染红整片天地之际,大山正纪踏入顶楼。石板地砖大多已经裂开,缝隙间还长出杂草。
他走近铁栏杆,将眼前景色尽收眼底。
四面八方尽是宽阔的田野,这间饭店当初之所以盖在这里,想必是看中了此处视野开阔的优势吧。
——这里是个适合做出了断的地方。
心跳微微变快。
那个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将自己推入谷底的大山正纪——
要是真的见到那家伙,想对他说的话可是堆积如山呢。就算心已被杀死,却不代表完全没有感情。
如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大山正纪该有多好。既不用跟其他人比较,也不会被拿来比较,可以做为独一无二的大山正纪活下去——
就算是自报姓名时会遭到取笑的「闪亮名」(注:⑭原文是「キラキラネ—ム」(kirakira name),大多是指以特殊读音搭配汉字的名字,例如将「光宙」读为「皮卡丘」(Pikachu)。),也远远好过被同名之人主宰人生。都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大山正纪,自己的人生才不再属于自己。
宛如仅有一次的宝贵人生被人强行夺走。
不过,现在抢回来还不算太晚。我一定要夺回自己的人生。
大山正纪盯着手表等待时,顶楼门口的铁门吱呀作响,缓缓开启。
现身的,是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与大山正纪在顶楼对峙。刮在身上的寒风凛冽如刀,在自己彷佛一刀刀被风切开的过程中,神经也逐渐变得异常敏锐。
自己受尽了折磨。大山正纪害他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所以——要报仇。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对方耸了耸肩。
「……都是因为你,我才吃了这么多苦。只因为我们同名同姓,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大山正纪说出经年累月的恨。这些话要是不告诉罪魁祸首,这股怒火永远不会平息。
「——只要你还活着,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折磨。」
对方却只冷哼一声:
「不要把人生的责任推给别人。就算怪别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你毁掉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这么无趣,是你自己的问题。谁教你不够努力?我可是很努力呢!」
「什么努力!你不过是在践踏别人的人生。是你的错!」
对方眯起眼: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只有你才是受害者?我也吃了很多苦。」
「那是因为——因为你杀了人啊。」
「才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在学校里要承受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当然不可能了解!在你残杀六岁女童的那个瞬间,你就变成彻底的恶了。」
「……所以咧?你是为了抱怨才找我出来的?」
大山正纪吐了口气,紧张的情绪攀升,还闻得到一股铁锈味。
「我——不在场证明我都安排好了。」
对方大吃一惊,喉头微微起伏的动作清楚可见。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大山正纪将现在的状况和积压已久的情绪全数宣泄而出,一步步朝对方逼进。
对方像是被正纪的气势压制般向后退。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
再踏出一步。
这次对方没再往后退,双方的距离缩短。
多年来潜藏在心中的憎恨化为杀意,灼烧着自己的胃;心脏则有如紊乱的鼓点,狂乱跳动。
一步,两步——
当大山正纪答应出来碰面的时候,他便已下定决心。直到现在,杀意丝毫未减。
「要是没有你——!」
大山正纪猛然扑向对方。对方不仅身材高大,力气也更胜一筹。不过他凭着满腔怒火与气势,决定强行压制对方——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胸口,用力往后推。
两人同时撞上生锈的铁栏杆,发出吱嘎声。
「你、你这混蛋!」
两个大山正纪激烈扭打起来。
——输了吗?死都不能输!
「你这——」
腹部遭对方的膝盖猛击,弯腰的同时,脚跟也跟着离地,但双手仍牢牢抓住对方。他很清楚,一旦拉开了距离,自己将毫无胜算。
畜生、畜生——
把人生还我!
赔我!
你赔我!
大山正纪不顾一切,猛然推倒对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另一个大山正纪的背狠狠撞上铁栏杆,整个人往后仰。
就这样、就这样的话——
对方用手掌推着大山正纪的下巴,彷佛染上鲜血的云彩在视野中蔓延开来。
随后胸口受到重拳连击,一拳、两拳、三拳——
大山正纪受不了钝痛而后退。另一个大山正纪趁此机会翻身,调转双方的位置。这次换大山正纪被压在铁栏杆上。
下方刮起的寒风掠过大山正纪的颈子和后脑勺,吹得他战栗不已。他彷佛能感受到死神正在十四层楼的下方伺机而动。
大山正纪反手握住铁栏杆,发出咆哮,肾上腺素在全身奔腾。
——要是死在这里,这辈子就只能做只败犬了。
大山正纪伸手抓对方的脸,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对方吃痛着,攻势也减缓了。
大山正纪为了脱离险境疯狂挣扎。两具身体撞上铁栏杆,再次翻身对调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
「啊——」
大山正纪失去平衡,从十四楼坠落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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