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集

龙王旧话『提升等级』

这是我们以内弟子身分在清泷师傅家修行时的故事。

「哎、哎，银子。」

「什么事，笨蛋八一？」

当师姊躺在双层床上铺阅读将棋定迹书的时候，我攀上阶梯并开口说道：

「来玩游戏吧！」

「游戏？」

当时我与师姊就读同一间小学。

尽管我和低两个学年的师姊在不同教室读书，但放学时几乎都是两人一起回家。

早晨从师傅家通学，放学后前往关西将棋会馆，下将棋直到天黑再回师傅家，每日重复一样的过程。

换言之，我们从早到晚都在研究将棋……不过我们毕竟是小学生。

在学校时自然会接触不同游戏。

「不是将棋的游戏？」

「嗯！」

我从口袋拿出儿童手机。

「现在小学正在流行一种手机游戏！银子你的同班同学应该也都在玩吧？」

「啊……这款游戏啊。」

看来师姊也知道。既然这样事情就简单了。

「因为可以轻易地用手机玩，所以大家都会偷偷带手机去学校，在上课时对战。」

「毕竟不提升等级的话，就跟不上班上同学的话题，所以银子你也一起玩吧！」

「…………」

「我很强喔。我已经玩了十个小时以上，等级也是班上第三名。」

棋士基本上就是玩家，无论任何游戏都很容易沉迷其中。

而且不管到了几岁都一样，从小学生到即将引退的老人都非常喜欢游戏。

「招待新玩家的话便能获得限定道具，所以由我招待银子你开设新帐号──」

「笨蛋八一，在那里坐好。」

「咦？」

「正坐！！」

「是、是！」

我连忙在双层床上铺正坐。

「给我听清楚了，笨蛋八一。」

如此宣言之后，师姊以极度严肃的口吻开口了。

「无论游戏等级提升多少，现实也不会成长。」

「……！！」

我宛如遭到当头棒喝，脸上被泼了整桶冷水。

「玩游戏的时间愈长，你与劲敌钻研将棋的时间差愈多。竟然夸耀这种事……你不感到羞愧吗？」

「啊……」

「倘若是活用脑袋的游戏，说不定可以应用于将棋上。例如西洋棋或围棋等等。无数次游玩那种游戏以锻炼思考能力，确实能够提升现实中的等级。」

语落至此，师姊指着手机宣告道：

「但是提升这种简单手机游戏的等级，只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呜呜…………」

「我们是为了什么而成为内弟子？」

「为、为了提升……将棋实力…………」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没错。」

师姊冷漠地点点头之后，便将自己的手机扔向我。

「既然明白了，就快点帮我的帐号提升等级，笨蛋八一。」

「好过分！！而且银子你的等级竟然比我还要高！？」

「我叫师傅帮我练等。」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师、师傅！？

「反正那个胡子大叔再怎么努力修行，也无法提升多少实力，而我只需要游玩用脑的游戏，借此提升将棋等级，一石二鸟对吧？」

「未免太过分了吧！！」

龙王旧话『双层床』

「哎、哎，银子。」

「什么事，笨蛋八一？」

小学生时代。

在师傅家二楼以内弟子身分修行之际，我曾向师姊提出一个请求。

「我偶尔也想睡睡看双层床上铺！」

双层床。

那是……孩子们的憧憬。

而且对喜欢高处的孩子而言，双层床上铺堪称梦想的空间，亦是家中的秘密基地。

我家是只有男人的三兄弟，老家是福井农家，家里格外宽敞，晚上习惯在榻榻米铺床睡觉，来到大阪之后才初次睡在床上。

『既然同时收了两名弟子，不如一鼓作气选双层床吧！』于是师傅乘势买了这张床铺，把它搬到房间，大家合力组装完成时的感动，我恐怕永生难忘……

我明明对双层床上铺怀抱这般憧憬，却从来不曾睡过上铺。上铺一直是由师姊独占，直到那一天，我才总算鼓起勇气提出了请求。

然而师姊的回应简洁而无情。

「不行。」

「为什么！？」

「不是约好每晚下将棋来决定谁睡上铺吗？」

「但是银子绝对会获胜，这样下去我永远都没办法睡上铺！」

「获胜的话就能睡上铺。」

「办不到啦！」

「为什么？」

因为师姊更强。这点无庸置疑。

倘若问题只在棋力，我当然会努力赢得睡上铺的资格…………然而有个原因让我觉得自己根本办不到。

「因为先前那场对局，银子你作弊对吧！？步的位置很奇怪！每次快输的时候，你都会像那样耍诈！」

「啊？我才没有。」

「有！绝对有！！」

「证据呢？」

「唔……」

「纵使我真的作弊，你既没有当场指正也没有证据。规则上是以认输为优先吧？」

「唔唔唔……」

确实如此。

『认输优先』是指当某一方认输并结束对局时，即便事后发现二步或时间耗尽等违规行为，也无法颠覆结果。

假如是业余棋士的淘汰赛，不采取这种规则的话会连带影响之后的对局。

职业棋士界之后修订了规则……但当时『认输优先』是不容动摇的铁则。

以这项戒律为后盾，师姊激动地逼问我。

「明明自己主动认输，却事后才说『等一下』？这样也算棋士吗？你不感到羞耻吗？」

「耍诈的明明是银子你……」

「究竟要旧事重提到什么时候？一点也不像个男人，笨蛋八一。」

「……你年纪比我小耶……」

「宰了你喔？」

「但、但是……还是很奇怪！太奇怪了！！」

「啊？还想继续争执吗？」

「因为银子你明明有资格睡上铺，却每天晚上都和我一起睡下铺啊！」

「……！！」

正是如此。

她每天都在睡前霸占上铺，就寝时却老是偷偷钻进下铺。大概是怕黑吧。

「既然这样的话，让我睡上铺不就行了……好痛！很痛耶，银子！为什么要踢我！？」

「谁知道！顿死吧，笨蛋八一！！」

师姊从有利的高处不断向我施加踢击，我则暗自下定决心。

可恶──！我总有一天绝对要睡上铺！！

龙王旧话『挚友（劲敌）』

我曾在小学三年级时参加小学生名人战。

初次参赛便夺得优胜……而且是史上第一位三年级就获得优胜的人。

当时我在颁奖仪式采访时宣言「我将来想成为职业棋士！」。优胜者可以免除第一次奖励会测验，因此我喜出望外。直到返回大阪之后被师姊指责「得意忘形」才突然感到后悔……

我与准决赛的对手神锅步梦立刻意气相投，大赛结束后翌日也在新宿将棋中心继续下练习将棋。

「哦～！那步梦你也要接受奖励会测验吗？」

「嗯，因为我得以名人为目标。这是我与吾师（Master）的盟约。」

这家伙棋风明明很普通，说话口吻却相当怪异……

但我马上便明白他是受到师傅影响。

昨天担任小学生名人战主持人的释迦堂里奈女流四冠是步梦的师傅，而且听说他是在昨天颁奖仪式之后，才恳请对方成为他的师傅！

所以两人尚未正式成为师徒。

不过既然步梦在我面前用这种口吻说话，表示除了释迦堂老师以外，他心中没有其他师傅人选。

如同清泷师傅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一般。

「释迦堂老师坐拥很多头衔对吧！我家师傅虽然再度成为名人战的挑战者……但不晓得今年结果会如何。去年他是直落四败北……」

「光是获得挑战权，就已经很厉害了。」

「也对。毕竟他得赢得A级第一名的地位。」

我的棋步比刚才更加快活。听到师傅受到褒奖，弟子当然会开心不已。

「但是…………万一名人挑战者的弟子在奖励会测验落榜，肯定会备受抨击……压力好大……」

「有个伟大的师傅，双方都会很辛苦。」

「不只师傅，同居的姊姊也一样……」

一想到马上得返回大阪，就令人感到忧郁。

在东京大家都疯狂称赞我，实在太开心了……

「她超级严格，又很毒舌，要是落榜的话，不晓得她会说什么……参加小学生名人战之前，她也警告『没获得优胜的话就宰了你』……」

「哦，你有姊姊啊？我也有个妹妹。」

「这样啊！难怪我们这么合得来。我的姊姊年纪也比我小，和你妹妹一样！」

「？？？」

「但是她年纪虽然比较小，将棋实力却比我更强！害我都丧失自信了～」

「比小学生名人更强……而且年纪更小的女孩……？」

步梦饱受冲击，连手中的棋子都掉了，他紧接着提出疑问。

「难、难不成是幼稚园生！？」

「不不，没那么年幼啦。」

「嗯、嗯……这样啊。说的也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今年四月开始就读小学，所以已经一年级了。」

「岂不是直到最近还是幼稚园生吗！」

步梦流露比刚才更震惊的神情并放声呐喊。

难怪他会感到惊讶。第一次与师姊下棋并凄惨败北时，我甚至觉得她不是人类。

「好、好可怕的怪物！！真的存在这种怪物吗！？」

「当然存在，而且就住在我房间。」

我叹了一口气并开始说明。

「她明明占领了双层床上铺，却不肯睡在那里。老是把我的点心和零用钱抢走一半，发生什么讨厌的事就会踢我，没发生任何事也会踢我。」

「太、太残忍了……好可怕的怪物……」

「不过进入奖励会之后我就会变强，希望至少将棋能赢过她！」

语毕，我紧握步梦的手。

「所以步梦你也绝对要通过奖励会测验！到时我们就能每天在网路上VS！！」

「当然好！我们是永远的挚友（劲敌）！」

「太好了──！约好啰，要每天唷？」

关西没有与我同年代又如此强大的对手。这下获得宝贵的研究伙伴了！

回程的新干线时间逐渐接近，步梦望着空中并开口说道：

「我总有一天也想造访关西，与那名怪物正面对峙。」

「那我们两人共组一队，讨伐怪物吧！」

「嗯！届时让我们并肩奋战！！」

就这样，多亏银子我结交了一名挚友……但我迟迟不敢告诉她这段原委。抱歉了，怪物。

龙王旧话『情敌（劲敌）』

那天是小学三年级暑假的第一天。

我为了参加小学生名人战决赛前往东京时所结交的朋友，在大阪与我重逢了。

对方当然…………不是步梦。

「万智！燎！欢迎光临关西将棋会馆！」

当我在联盟建筑物前方兴奋等待之际，两名小学五年级生现身于眼前。

「嗨～八一！我专程从东京来啰！」

「八一，许久未见。我一直很想见你呢～♡」

一人是拥有奇特赤红头发的月夜见坂燎。

另一人则是留着黑长发的供御饭万智。

从东京来到这里的燎在京都的万智家过夜。听说她是初次拜访关西，打算趁暑假期间大肆扰乱这里的将棋祭典。

我在盂兰盆节必须接受奖励会测验，所以无法陪她们，不过既然两人特地来到联盟，今天我打算和她们下一整天将棋。

「窝……不对。我、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快点去道场下将棋吧！」

「好了好了，别那么焦急。」

我本打算立刻带领她们至二楼道场，但燎却从后方用手臂绕住我的颈部。

「有一句话应该先说吧？」

「咦？但我已经为重逢的事打过招呼了……除了下将棋以外还有其他事要说吗？」

「当然有啊！看到我这身打扮之后，难道没有什么该说的话吗？嗯？」

「？？？？」

「八一。」

万智略显困扰地从旁向我说道：

「与女孩子久违重逢之后，首先应该夸奖『你变漂亮了呢！』或『你变了好多，第一眼根本认不出来！』，这样才符合礼仪。」

「改变？有什么地方…………变了吗…………？」

我站在稍远处，再次仔细凝视燎的打扮。

哪里变了呢？与先前在东京见到她的时候，似乎略有不同…………？

「咦？奇怪？咦咦咦咦？」

「呵呵，察觉了吗？」

「燎、燎…………你该不会是……女孩子吧……？」

「什么『该不会』啊，我当然是女人啊！早、早点发觉啊，你这笨蛋！！」

「咦咦咦咦咦──────！！但、但是……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你这家伙将棋虽然很强……却不懂女人心吗？」

「咦？什么意思？」

「啊～……那个，怎么说呢，换言之──」

「八一你有正在交往的女孩子，或者喜欢的女孩子吗？」

万智又在绝妙的时机插嘴说道。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我没有在和女孩子交往啦！我才小学三年级耶…………」

我忸忸怩怩地回答。

「…………但是我有喜欢的女生。」

「「是谁！？」」

「桂香姊！收我为内弟子的清泷九段的女儿，三月高中毕业！」

我将桂香姊的照片拿给两人看，并解释道：

「她正在研修会修行，算是我的师妹，不过她一直像真正的姊姊一样，对我相当温柔！我最喜欢桂香姊了！！」

「嗯哼～高中女生啊。哦～哼哼～……」

燎……不对。小燎她交叉双臂，似乎在深思什么。她从刚才开始目光就很锐利，好可怕。

万智则是从刚才开始就笔直凝视着我，眼睛眨也不眨地进一步逼问我。她也好可怕。

「其他人呢？」

「其他人？」

「有没有年纪更相近，与你感情亲昵的女孩子？」

「这个嘛……………………应该没有。」

「这样啊这样啊！真拿你没辙，只好由我来当你的朋友了！」

「我也想和八一你变得更加、更加亲密♡♡♡」

太好了，她们接受了我的说词！不过……

「…………嗯～为何我没有对她们提起银子的事呢？真不可思议…………算了，也罢！」

那之后，两人在我不知情时与银子相识，于女流棋界掀起了一场鲜血淋漓的死斗────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龙王旧话『结婚典礼』

内弟子时代，桂香姊相当于我们的母亲。

她不仅为我们作饭，还会接送银子去幼稚园，小学学校的联络事项也全权交由桂香姊负责……虽然她没有参加家长会活动，但因为将棋而经常得请假时，听说也是桂香姊代为和学校交涉。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变得十分注意桂香姊的一举一动────

「哎、哎，银子。」

「什么事，笨蛋八一？」

「……你不觉得桂香姊今天好像很失落吗？」

「她确实很失落。」

「而且……感觉好像很紧绷？不知道她白天去了哪里？」

今天虽然是假日，但没有研修会活动。

瞧她打扮得特别漂亮，还绑了一个华丽的发型，实在不像是去参加业余将棋大赛。

回来之后她就以那身装扮，呈大字形躺在和室榻榻米上不断猛灌烈酒……感觉有点可怕。

我胆怯地提出疑问之后，师姊立即回答。

「因为结婚典礼。」

结婚典礼……？

「那不是很值得庆祝吗？」

「是很值得庆祝没错。」

但桂香姊那副模样，实在不像在庆祝什么事。

反倒浑身散发出不幸的气场，表情也很晦暗。她不断猛灌烈酒，彷佛想将今天发生的事尽数抛诸脑后。而且还边喝边哭呢。

结婚……典礼……？

「她不是去庆祝吗？」

「是去庆祝没错。」

「那为什么她心情那么差？」

「唉……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笨蛋八一……」

师姊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连序盘定迹都不晓得就狂妄提出挑战的外行人，接着道出了冲击性的台词！

「结婚就和奖励会一样。」

咦咦！？

「和、和奖励会一样……！？」

「没错。如同能成为职业棋士的人数有限一般，结婚对象的人数有上限，所以能结婚的人也有限。再加上还有所谓的『适婚年龄』，年纪愈大愈难结婚。」

「是这样吗！？」

与奖励会简直如出一辙。原则上半年仅有两人能成为职业棋士，门槛相当高。而且设有严苛的年龄限制，二十六岁之前无法晋升四段就得退会。

不，但是…………真的吗？

师姊向难以置信的我继续说道：

「八一你也觉得愈年轻愈好吧？」

「嗯、嗯…………我喜欢年轻的女生…………」

「笨蛋。」

「唔！」

「变态。」

「咦？」

「萝莉控。」

「我是小学生耶……！？」

「唉……为何男人都是这副德性？」

明明未满十岁，师姊却以醒悟世间一切道理的口吻如此说道：

「不过女人也一样，只想和年轻有钱长相帅气身材高䠷、前途光明的对象结婚。站在对方的立场仔细思考看看吧。」

原、原来如此……！

将棋世界某种程度上也是年轻人更有利，只要获得胜利，便能赢得奖金并成为有钱人。

这点只要努力就可以设法解决。

但是长相帅气及身材高䠷属于先天条件，根本无计可施。

换言之……从出生那一瞬间，胜负几乎已经揭晓了……？

「结婚……比奖励会更困难呢……」

「没错。这下你稍微明白桂香姊的心情了吧？」

我双亲都顺利结婚，师傅长成那副德性也能够结婚，所以我一心以为自己轻易就能找到结婚对象。

「连年轻美丽的桂香姊都怀抱危机感，八一你最好也怀抱一点危机意识。」

「我、我…………说不定一生都没办法结婚……」

我忽然感到不安，蹲踞在地，师姊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出生就是个弱小男性的我。

我活在世上有价值吗？我是为了什么而诞生于这个世界……？连下将棋时都未曾浮现的苦闷心情，几乎要将我吞没……

俯视我的师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真是无可奈何。我来替你想办法吧。」

「咦？」

「要是笨蛋八一无法结婚，就由我充当你的结婚对象。」

「银子你吗……？」

这代表……

如果我没办法结婚，银子就愿意和我结婚？

「虽然你一点也不帅气，又是个笨蛋，但师弟终生单身未免太可怜了。纵使是个笨蛋，好歹可以陪我下将棋。」

「嗯～……还是不要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凭自己的力量成为职业棋士！所以要是我能凭自己的力量让银子你喜欢上我，我就会和你结婚！！」

「…………笨蛋八一。笨蛋……」

本以为师姊生气了，但她只是不断地喊着「笨蛋」。

之后我们两人手牵着手前往附近的超市，买了桂香姊喜欢的冰并三人一起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