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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的工作! 第十九卷

第四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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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夜见坂燎的回忆

距今半年前左右。

棋界召开了一场女流头衔保持者限定的淘汰赛。

『公共电视杯女流棋士出赛名额淘汰赛』。

名称听起来很夸张,其实只是决定谁能参加周日早晨播放的电视棋战罢了。

而且虽说是淘汰赛,但废物的一号弟子尚未从释迦堂老太婆手中夺取女流名迹头衔,二号弟子也正在参加双头衔战,因此女王及女流玉座空缺。

就结果来说,只有我、万智、老太婆和祭神雷四人参加淘汰赛……但老实说就是一如往常的成员。

因为银子是奖励会员,不能参加公共电视杯,所以这四~五年期间,一直是由我们四人举行淘汰赛。

获胜的几乎都是雷。

虽然很火大,可是那家伙的快棋实力非同凡响。

她在节目上与职业棋士对局时,曾连续不花一秒下子并葬送了好几个人,胜率甚至超过六成。只是她的性格及棋风起伏不定,绝对不可能成为奖励会员,假如她能稳定下来,第一号女性职业棋士想必会是祭神雷。

然而这一年来,雷的不安定性与日俱增。

与我对局时,几乎到了无法和她对话的程度,连棋步也支离破碎,最终自取灭亡。

之后,由战胜万智的释迦堂老太婆与我举行决赛。

老太婆和我交情很长。

当废物和我在小学生名人战交手时,助讲员正是那个老太婆。当时我才小五……已经过了十年啊。

话虽如此,我们仅对局过几次。

我在中途加入了奖励会,回归女流棋界的时候,老太婆光是守住一座头衔就得费尽心力。

顺带一提,我在奖励会时代后半段,曾与老太婆的弟子步梦(假装)交往,因为感到尴尬,一直回避着老太婆。

基于上述缘由,我们相隔很久才再次对局。

老太婆的将棋很缠人,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但那一天,不知为何她舍弃了缠人的棋风,选择发动猛攻。

进攻将棋可是我擅长的领域。

「喝啊!!这下胜负已分!!」

我伴随高亢的棋音,祭出了杀手锏。

等待老太婆认输的期间……不知为何,我的心情一直不太爽快。

录影地点在令人怀念的涩谷摄影棚。

那是我、废物、步梦及万智相遇的场所……而我会在这里回归女流棋士的立场,与职业棋士对局。

──真不想碰上同世代的对手……

一想到得和平时不会交手的关东年轻职业棋士对局,就令我心情沉重。感觉就像参加同学会的时候,只有我是无业游民一样。虽然我没参加过同学会。

当我如此作想时……老太婆道出了投降的台词。

「变弱了呢。」

「…………啊~?」

起初还以为她是指自己棋力衰弱────然而并非如此。

这个老太婆…………竟敢说我变弱了!!

「余之所以败北,是因为误判了你的实力。误以为你更加高竿。」

老太婆百无聊赖地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出败北的理由。

「万一局面势均力敌的话,余很难战胜你,于是余才打算像穿过针孔一般,组织细腻的攻势。结果却因此自取灭亡。」

「老太婆……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遗言的话我愿意听……」

「还不懂吗?余是与自己记忆中的月夜见坂燎战斗。与实力强如当年,且成长之后的月夜见坂燎战斗。」

「……!!」

我是在小学生名人战与废物他们相遇。

当时老太婆也在场。

「要是你顺利成长茁壮,应该早就当上职业棋士了才对……教育方式究竟哪里出错了?骄傲自满?抑或师傅指导不当?又或者你原本就只有这点程度的才能……?」

有人体验过因为怒火而眼前一片漆黑吗?

此时此刻的我,初次体验到那种感觉……

「无论如何,让现在的你上电视,只会令女流棋士蒙羞。要是希望余代为出场,最好早点说。告诉余『我没有自信,请代替我与职业棋士战斗吧』。」

「老太…………!!」

本以为她想刻意挖掘我在奖励会6级退会的过往,借此挑衅我。

但是最令人恼火的是……老太婆这番话一针见血。

『事到如今与职业棋士战斗也毫无意义。反正肯定会输。』

获得胜利并确定能参赛的瞬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只是这依然改变不了我很火大的事实,于是我嘶吼一句「早点去死吧,老太婆!」,拒绝感想战并就此离去。

那件事实在太让人愤怒,因此我从记忆中抹消了它。公共电视杯的对战表决定之后,电视会播放每周的淘汰赛表,但我始终不愿去看。说到底,公共电视对我们家而言太过高贵,根本没有人想看。

问我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件事?

当然是因为…………对局通知来了。

☖ 八王子将棋道场

「我洗完澡啰~」

「嗯。」

万智一边擦拭头发一边走进房间,我则躺在床上迎接她。

「你在看JUMP?明明是对局前一天,真是游刃有余呢。」

「看战斗漫画可以提高斗志啦。」

我将目光从杂志移到万智身上……映入眼帘的是有着濡湿黑发、湿透的薄衫紧贴肌肤,胸部像中国手机游戏角色一样长的美女。

自她全身涌现的热气,宛如具现化之后的贺尔蒙一般。

这家伙……未免太色情了吧……

「嗯?为什么用那种眼神望着我?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不、不…………脸上是没沾到什么……」

不过衣服倒是紧贴着肌肤,使胸罩和内裤都透出来了……

当房内一口气染上桃色氛围的时候,小鬼们自房外传来的喊声及脚步声瞬间将气氛破坏殆尽。

「万智姊姊来了吗!?」「我要零用钱!」「京都的伴手礼!」

我将读完的JUMP扔向房门。

「臭小鬼们快点睡觉!万智和我明天都要对局啦,笨蛋!!」

喧嚷不休的弟妹们终于散去。

从前就在八王子经营酒馆的月夜见坂家,如各位所见是一个大家庭,除了弟妹以外,双亲、祖父母、继承家业的哥哥夫妻及他们的孩子都住在这里。

由于是总计十五人的大家庭,多万智一人留宿也属于误差范围。

我是二十岁还没独立的小姑,不过我与大嫂关系不差。毕竟对方也是地方混混。

「别这么粗暴……要是不改善这种容易生气的性格,可无法在长手数将棋中获胜唷。」

「寄居于别人家,口气还这么狂妄?」

「你反而该感谢我才对。」

万智捡起掉落于地板的杂志。她蹲下来的姿势未免太色情了。假如我是处男的话,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死十次了……

「燎的双亲一直向我强调,为了避免女儿睡过头不战而败,在关东对局时务必在这里留宿。我只不过是遵守约定罢了~」

「…………多谢。」

待在奖励会时,我也曾迟到好几次使干事勃然大怒,关于这件事,确实该怀抱感谢之情。

明天,我和万智都得在千駄谷对局。

身为头衔保持者的万智,依照她本人的意愿于关东对局。她开始以记者的身分窝在联盟地下室的编辑部后,在这边(关东)的对局就变多了。手合部似乎也相当开心。

我曾劝她干脆移籍至关东……但答案自然是『我想待在八一身边,所以要留在关西』。

那家伙究竟哪里好啊……

「如何?睡前要下一局吗?」

「恕我拒绝。睡意会被驱散的。」

我心怀感激地拒绝了练习将棋的邀约。

毕竟明天的对手,棋风与万智彻底相反。

「而且,最近我会在对局前一天让身体和头脑好好休息。」

「为什么?因为太紧张而睡不着吗?」

「我睡得很熟,笨~蛋。」

确实是睡得很熟没错。

只不过…………我总会作奇怪的梦。

之所以直到睡前还在看漫画,是因为这么做的话,或许就会作和漫画有关的梦,不过很遗憾,这个方法老是失败。

「既然这样,我也来工作吧。」

万智从行李拿出一叠纸。

「那、那是什么?什么工作?」

「投稿作品的审查工作。我打工的出版社设有女性向轻小说部门,出版社将参加新人奖的作品传给了我。」

「简单来说,就是外行人写的轻小说吧?给我钱也不想读那种东西。」

「这部作品相当有意思唷?内容自不必说,连作者资料也是……呵呵……」

哼~尽是文字的书到底哪里有趣啊?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两人各自做着喜欢的事。万智偶尔会独自兴奋地喊着「哦哦?真萌啊」,或「咦!?竟然有这种发展?」,或「真货。这个人果然是真货……」,除此之外房内一直很安静。

万智读完小说,低喃出声。

「……从前在燎家过夜的时候,去八王子将棋道场下练习将棋可是定迹呢。」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啊……真快。」

关东棋士不像关西棋士那么重视一门。师徒之间的关系更加冷漠,感觉就像补习班的老师及学生。

而将棋道场正是补习班。

新宿、御徒町、蒲田、荻洼及千駄谷设有儿童学校。孩子们会在那里增强实力、寻找同伴,并接受研修会及奖励会测验。测验前得寻找师傅。大部分都是请道场主人或业余强豪常客代为介绍。

而我前往的八王子将棋道场可是超级名门。

出身自那里的职业棋士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名人正是出身于那里。

『恐怖的红帽』。

孩童时代的名人在将棋大赛中深受其他人恐惧,被赋予这个别名。据说是因为双亲为了容易找到他,总是让他戴着红色的棒球帽。

我虽然是个女生,小学生时期却将八王子将棋道场作为根据地,把关东一带的将棋小鬼尽数击溃,甚至有人嚷嚷著名人二世降临,并为我取了这个别名──

『恐怖的红发』。

那时我得意到欣喜若狂呢。

「当年燎在关西也很知名。八王子将棋道场相当于将棋圣地,那里的最强小学生自然是世代最强的棋士。再加上你是个女孩子。」

「《虐杀的万智》的恶名在关东也轰动一时呢。」

「呵呵。」

这个女狐狸会让对手在对局中全驹,接着在感想战时用诡异的京都腔死缠不放地纠正对手的失误,因此名闻遐迩。当然是指负面的意思。

如今,那间道场已经消失。

一年前,身为道场主人的大叔去世,店也就此关闭。

事情来得太突然,甚至让人流不出泪水。

「……网路将棋开始流行,使前往道场的客人愈来愈少。不仅经营不善,也没有人继承道场……」

「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以角色扮演咖啡厅的形式在秋叶原开店。现在这个时代,光靠入场费根本撑不下去。」

「一想到那间店的客人有可能成为职业棋士……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之所以在那间店帮忙,也是因为出身道场倒闭而感到愧疚。要是那间店真的出现职业棋士,反倒能够一了我的心愿。

只不过……我内心依然有一丝后悔。

「……当初是否该由我继承道场?毕竟我住在八王子……又备受关照……」

「那不是你应该背负的责任。毕竟还有筱洼老师在。」

「说的也是……」

筱洼太志七段是道场的前辈。身为前头衔保持者,他堪称关东年轻帅哥棋士的代名词。虽然最近被废物摧毁了。

我开始造访道场时,他已经是奖励会员,所以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但他成为职业棋士之后,依然会与名人共同造访道场,免费下指导对局。

「即便他夺取头衔,状况依旧没有改变。我这种小角色不管再怎么大吵大闹,也毫无意义。哈哈!」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来谈论未来的事吧。」

万智于床铺上正坐,以严肃的眼神与我四目相交。

「关于小爱诉诸实施职业资格考试的事。这件事将成为临时棋士大会的议题,我们女流头衔保持者表达意志的时期终于来临了。至少他们肯定会在大会征询我们的意见。」

「呿…………真麻烦。」

「燎你曾自奖励会退会并回归女流棋士身分。某种意义上,你的意见比突破奖励会而成为职业棋士的银子更为重要。得趁现在巩固意见才行。」

「你是说我到现在还想不想成为职业棋士,是吗?」

「现阶段,保有女流棋士身分并进入奖励会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只能暂停女流身分再放弃女流玉将头衔,才能重新进入奖励会,抑或是参加三段资格考试。不过一旦晋升三段,最终依然得放弃女流头衔。余味实在太差了。」

三段棋士能够保有女流身分参加的头衔战,仅限女王及女流玉座,所以理论是这样没错。

虽然要是实际发生那种状况,应该会视为特例才对。

「不过如同小爱所主张的那样,保留一条路径,让大家能够以女流棋士的身分钻研,同时又能成为职业棋士,应该也不错吧。我持赞成意见。」

「考试资格该怎么办?」

「参加三段资格考试的资格是获取业余头衔,倘若要更加严格的话……例如获得几期女流头衔,或者于公式战胜过职业棋士几场以上……大概像这种感觉吧?」

「无论获得几百期女流头衔都不会受到承认的。唯一的选择是战胜职业棋士。」

奖励会的升段规定,是八连胜或十二胜四败。

起码要对职业棋士维持相同的胜率,否则不值一提。

「假如能够满足条件,燎你会怎么做?」

「你又会怎么做,万智?」

「要是我的实力增强到符合资格,自然会接受考试。没有第二个选项。」

「原来你想成为职业棋士啊?」

我以夹带意外及嘲讽的口吻提出疑问,然而万智却立即如此回答,反倒令我备受震撼。

「我想要的是银子的立场。如此一来就能更接近八一。」

「……你从小时候就丝毫未变呢。那个废物究竟哪里好啊?」

「全部♡」

这家伙……竟然流露小学时代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我已经坦承内心的想法了,燎你又如何?」

「在符合资格之前,谁晓得我会怎么做!」

「啊~?你到现在还毫无计画吗?」

「我要关灯啰~」

我们挤在同一张床上,垂下眼帘,紧贴着彼此的背部……未免有点窄呢……

基于从小学开始的习惯,万智在家里留宿时,不知为何总会和我睡同一张床。

当时是为了在睡着之前一直下闭眼将棋。也许是因为这样,万智留宿的隔天,我的胜率总是特别高,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仍维持这个习惯……反正也能避免我睡过头。

算是一种求好运的仪式吧。

「……假如无法释怀的话──」

而且与万智在一起的话…………或许就不会再作奇怪的梦了。

黑暗之中,万智的声音自背后传入耳际。

「明天直接询问本人不就行了?」

☗ 踩影子

翌日。

当我与万智两人一起踏入对局室『银沙』的瞬间,我们不禁呆愣原地。

「「……!!」」

因为雏鹤爱……女流名迹简直骨瘦如柴。

如今堪称她大姊的鹿路庭珠代,以杀气腾腾的眼神瞪视我们。

正确来说,是瞪着我身旁的万智才对。

「哦,好可怕。」

万智用扇子遮掩口部,低喃一声之后便迅速于鹿路庭面前就坐。看来她气得七窍生烟呢。

──问题在于……我该坐在哪里?

空下来的位置,是万智隔壁的棋盘上座,然而我本应坐在下座才对。手合板也是这么写的。

不过喊一声『让开』并将小学生驱离下座,未免太不成熟了。难得对方早起并空下座位,尊重对方的心意才是大人该有的举动。纵使空下来的位置是下座,我也会毫无怨言地坐下。大概吧。也许。

事情就是这样,我在上座坐了下来。

对方久候已久似地招呼致意。

「早安。」

「………………喔。」

就排序来说,我持有的女流玉将及万智持有的山城樱花,地位都在女流名迹之下。

换言之这个房间内地位最高的人,是畏畏缩缩待在下座的瘦弱小鬼。

──真教人火大……

将上座让给前辈是稀松平常的事……但实际有人让位给自己时,反而莫名令人恼火。

「我愿意坐在上座,棋盒就由你自行打开吧。」

「…………是,失礼了。」

小鬼以郑重的动作打开棋盒,她先把王将推给我,再拿起自己的玉将。

「呿!」

咂舌一声之后,我以自己的节奏开始排列棋子,小鬼则停了一拍才开始排列……愈来愈让人火冒三丈了。简直就像受人照顾的老人一样。

「开始掷棋。呃…………」

记录员以尴尬的语气开口了。

「当然要遵照排序。」

隔壁棋盘前的万智如此说道。我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没有多说什么。

「……雏鹤女流名迹的振步先。」

记录员以慌张的动作掷棋,出现了五枚步。

我抽到后手,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明明对我不利啊……

对局展开了。

这个小鬼曾与我对局两次,战型皆为相挂。毕竟我擅长空中战,小鬼又只会下相挂,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然而这次我早就决定,假如抽到后手的话要选择其他战法。

「!……」

瞧见我开启角道之后,小鬼倒抽一口气。

横步取。

「你明白背后的含意吧?」

「………………」

「由你选择吧。」

从前的头衔战有一种盘外战术。

擅长横步取的头衔保持者,无论如何都想战胜势如破竹的挑战者,于是在新闻采访时如此说道──

『要是输给不敢叫吃横步的人,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让新闻记者这么写,逼使对手不得不在头衔战的舞台叫吃横步。

最终挑战者在那场对局叫吃了横步,胜利者则是头衔保持者。

不过这瞬间,我是这么想的。

──无论她叫不叫吃都无所谓……

我脑中当然记着小鬼与夜叉神天衣的那场将棋。

持后手的夜叉神凭借莫名其妙的序盘,不知不觉间构筑胜势……然而这个小鬼却将终盘引导至类似诘将棋的局面,大逆转胜利。

──在终盘与她纠缠,肯定会败北。

就这点来说,只要靠横步让对手中计,便能一口气取胜。

换言之,唯有面对棋力胜过自己的对手,我才会采用横步。具体来说,是我无法在中终盘抗衡的对手。

这本来是……为了对付银子而暗藏的策略。

所以我心想,就算小鬼不愿叫吃横步而采用相挂也无所谓,然而────

「………………这样!」

雏鹤爱选择叫吃横步。

她老实接受了我递出的挑战书。

假如我因此败北…………我瞬间闪过这个想法,胃不禁开始隐隐作痛。

「你搭上的可是不会停靠的失控列车。终点站是────死亡!!」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小鬼让玉前进之后,不让飞车后退并直接跳桂。

──布鲁诺流啊。很棘手的阵型……

这种无须耗费长手数便能构筑的牢固阵型,是雷蒙德九段亲手编纂的。这么说来,他是在隔壁对局的鹿路庭的师傅呢。

不过我当然已经钻研过了!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震飞吧──!!」

在序中盘连续不花一秒下子以保留持棋时间,是固定做法。横步会一口气抵达终盘,一旦误判便会即死。顺带一提,我连诘棋路都研究透彻了。

相对地,小鬼的横步研究显然不足。

一眼便能看出她一边仰赖着布鲁诺流的牢固防御,一边当场思考棋步。

「凭这点程度还想下横步,未免太天真了吧!」

进入终盘之后,我的持棋时间也几乎没有减少,相对地小鬼已经开始读秒。

即便如此,小鬼依旧没有流露焦急的模样,只是专注于盘面并持续寻求最佳解。

她用右手紧握膝盖,前后大幅摇摆。

宛如在寻觅掉落于沙漠中的宝石。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性别、年龄、棋风及性格。

连姿态都截然不同。

明明不同……但不知为何,来到终盘之后,眼前的小鬼彷佛与孩童时代的废物重叠了。

真是令人作呕。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我来让你见识有趣的将棋吧!』

每次旁观废物的将棋,都令我不甘心到眼泛泪光。

只不过……并非因为我们的才能及实力差距甚远。

──而是因为他总是突显出我有多么不堪……

我在小学五年级赢得小学生名人战准优胜。对手是九头龙八一。我甚至在准决赛战胜神锅步梦。

那瞬间正是我的生涯高峰。

自那之后的人生,我一直活在耻辱之中。

隔年我参加小学生名人战,败给了小四岁的银子,《恐怖的红发》称号被《恐怖的银发》所取代。

升上国一之后,原本在八王子将棋道场是同学年最强的我,胜率逐渐下滑。

因为男生们陆续进入了奖励会。

我想尽快赚钱,成为女流棋士并在公式战大肆活跃。不仅赚了一笔钱,奖励会员又得称呼我『老师』,令我愉悦欣喜,但与此同时,我却逐渐无法战胜男生们。

我曾经把步梦视为弱者并瞧不起他,当我再也无法战胜他之际,焦急的我进入了奖励会……并体会到残酷的现实。

即便与强者对战,唯独我的实力迟迟没有进步。没过多久,我便察觉到自己无法变强的原因不在于环境。

我的才能不优于其他人。只不过是成长期来得比其他人早罢了。

全盛期在小学时代就结束,是多么痛苦的事。

未曾在八王子道场击败过我的男生,却在奖励会让我输得落花流水。

『我本以为你能进步更多。』

听对手在感想战如此低喃,令我的心饱受摧残。

──臭小鬼,你能明白这股痛楚吗……

自小学生五年级赢得准优胜之后,我的人生一直在走下坡。

那是一条和缓的下坡。

所以────

「消失吧……」

回过神来时,垂着头的我低喃出声。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这家伙光是存在于此,就会刺激我的自卑感。

废物的弟子。以职业棋士为目标的女人。以及……最强的小学女生。

她的存在揭露了在小学就停止成长的我……月夜见坂燎的过错。

「全是你自作主张!女流棋士的全体意愿!?我可不打算赞同那种可耻的事!!」

回过神来时,我抬头放声呐喊。

我不断不断地发动攻势,没有勇气转攻为守。一旦被施加王手便会将死的恐惧驱使着我。

根本没有余裕判读。

我只是凭着指尖的感觉……一心相信自己的才能并持续移动棋子。

「给我消失吧!!从将棋界……从我眼前消失!!」

然而──

无论我多么拼命嘶吼,无论我叫吃多少棋子──

坐在眼前的小学生都没有消失,始终堂堂正正地端坐于棋盘前。

「我认输了。」

低头如此说道的小学生发色…………不知为何染上了一抹赤红。

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影不再像年幼时期的废物,而是与我自己重叠了。

☖ 何谓强大

其他对局仍在进行时,有时会移至其他房间进行感想战。

「那个…………从哪里开始?」

「…………」

「月夜见坂老师?感想战……要、要口头进行吗?」

移动至其他房间后,我始终没有打开棋盒。因为我压根儿不打算为刚才那场将棋进行感想战。

我只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得询问她,才邀请她到这里。

是关于职业资格考试的事。

「我说啊。」

「是……?」

这么说来……这是我头一次在没有其他人的空间与她相处。

与雏鹤爱相处。

如此一想,我内心不禁涌现其他问题。

「你面对职业棋士获得十四连胜,但包含今天面对我则是三连败。那么,究竟何谓强大?」

「…………」

「我在奖励会降级至6级并就此退会,而银子则突破三段循环赛而成为职业棋士。她与获得次点的坂梨四段直接对决时,也赢得了胜利。」

这个小鬼上次惨败给师兄。包含练习将棋在内,我从未赢过师兄,也永远不觉得自己能赢过他。

「我从来没有战胜银子,然而我和她的实力差距,应该没有四段与6级之间的差距那么大才对……那么告诉我,究竟何谓强大?」

「强大是…………」

小鬼稍作思考。

「我认为强大不限于一种。」

她以坚毅的口吻如此说道。

「将棋盘能够承担的强大,仅限一瞬之间,也仅限于盘面,但强大理应是规模更宏伟的事物,所以应该用更长远的眼光看待它才对。」

「…………」

「以前……不,现在我恐怕也认为『将棋就是一切』。」

将棋就是一切。

我也赞同。

我从懂事以前就开始下将棋。无论金钱抑或交友关系,全是靠将棋赢得的。我一直认为只要将棋实力增强,一切便会顺利。

所谓强大即为胜利,也就是战胜所有对手。

自奖励会退会之前,我一直是以此为目标。

于是我的人生告终了。我再也无法变强,即便变强也毫无意义。

难道不是吗?

我根本不晓得下一步该怎么走。我彻底遭到了否定。所有人都认同的奖励会制度拒绝了我。

不死心并继续挣扎……不也无济于事?难道不难看吗?

「但是……」

小鬼继续往下说。

我赫然抬起头。小鬼用她特有的澄澈目光与我对上了视线。

「有个人告诉我,将棋只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将棋能够承担的强大,肯定也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我大致上能理解你想说什么。」

但是没有具体的例子。

将棋是一种技术。名人也是这么说的。

要是人生经验能影响实力,头衔应该都在老头子们手中才对,但实际上却是废物或步梦等与我同世代的人坐拥头衔。

针对这一点,小鬼打算作何解释?

「那我问你,我的强大为何?」

「月夜见坂老师很直率。」

「直率?」

「是的!该怎么说呢……背后就像长了羽翼一样,可以『咻──!』地一口气飞到遥远的高空!」

「咻……咻──?」

「是!超级帅气!我认为比师傅的相挂更帅气!」

「比废物帅气?」

九头龙八一是龙王,职业棋士的顶点。

竟然说我比他帅气……我突然感到恼火。这小鬼在奉承我吗?为了让我在棋士大会上支持她?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相挂又如何?」

「师傅的相挂正好相反…………充满泥土的味道。」

「那算什么?农民吗?」

「哈哈哈哈哈!但是关西棋士觉得那样很帅气。尤其清泷一门深受爷爷老师的影响,认为死缠烂打才是胜负的醍醐味。」

「银子的将棋正是如此。」

「空老师的棋子背面,简直就像刻了『毅力』两个字……」

小鬼的声调一口气降到冰点以下。

「比师傅更俗气、死缠烂打又执着…………让我很讨厌。」

「哇哈哈哈哈!确实没错!输给她那种将棋又更令人火大。被迫在对局时看着自己心目中最俗气的将棋,让人忍不住心想『真是够了』。与其说心灵受挫,不如说让人萎靡不振。」

「啊!生石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经常有人说我的感性与振飞车党相同。毕竟《运子的巨匠》具有天才般的棋感,所以我也不会感到不…………悦…………」

语落至此,我赫然惊觉一件事。

为什么……我正在与小鬼开心聊天?

「………………」

「月夜见坂老师?」

我奋力抓挠头发,接着用驱赶野狗似的语气挥手说道:

「算了,你走吧。」

「是!」

我们都并未提及最重要的职业资格考试。既然小鬼不打算主动提起,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谢谢您。下次我会努力取胜的!」

小鬼大幅弯腰敬礼,额头几乎快要碰到膝盖,说道「我先失陪了!」之后,她就此离开了房间。

我提不起劲,没有立刻起身。

「下次会努力取胜…………是吗?」

虽说对手是职业棋士,但小鬼败给了年长一岁的对手,还在全国节目上呕吐。

自那之后她又连败给女流棋士,遭人怀疑作弊。

即便如此,小鬼依然笑着迈向下一步。

「那家伙真是强大。」

我喃喃道出了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话语。

下一步……

我还有下一步吗?

「下一步是什么啊?下一步……」

☗ 无法成为你的力量

「总该结束了吧。」

能称之为……感想战吗?也罢。我与小鬼结束交流,看向手机,确认万智及鹿路庭的对局进展。

「哇,好残忍……」

万智久违地发挥《虐杀的万智》的本领,并取得了胜利。

最近受到废物影响,万智开始使用平衡型围玉,今天却构筑了牢不可破的穴熊,几乎以全驹的方式彻底击溃鹿路庭的三间飞车。

也许是错失了投降的时机,只见鹿路庭即便被逼到必败的局面,也依旧死缠不放。手数为两百手左右,不过一百手之后的棋谱简直惨不忍睹。

终局时间……正巧是现在。

「她们应该还在进行感想战,先去那里会合,结束之后再与万智去吃饭吧。不如也邀请鹿路庭,打探一下职业资格考试的事。」

我对鹿路庭不抱好感也不厌恶她。虽然她较为年长,不过是我先一步进入研修会,由于我是前辈,所以不会对她使用敬语。

我走出房间并返回银沙。

「嗨~辛苦啰~」

举起一只手打招呼的瞬间,我察觉现场的氛围不适合这么做。

即便如此,我仍然以开玩笑的语气如此说道:

「哇,气氛好沉重!话说终局图可真是不堪入目!根本是年度最糟的将棋。」

「……我倒觉得应该更早结束才对。」

万智的声音有些沙哑。

与其说是因为喉咙太干,更像是因为紧张导致声带紧绷。

明明获得了压倒性胜利,这种状况可真是罕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毫无胜算还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简直是玷污棋谱。」

我瞥了一眼摆在记录桌上的棋谱用纸,不禁感到厌烦。换作我的对手这么做,我的血压肯定会飙升。

假如对手是职业棋士,这种死缠烂打的方式想必会遭到训斥。

说到底,之所以死缠不放,只是在期待对手失误。

换言之,鹿路庭是期待万智的穴熊在接下来的局面犯错,才持续下子。面对实力胜过自己的对手,这种做法实在有失礼节。

「不难理解你为何不愿轻言放弃,毕竟你难得晋级本战嘛。不过就算想死缠不放,也该挑对手。」

「呜…………」

下一瞬间,出乎意料的事态发生了。

鹿路庭她────坐在棋盘前嚎啕大哭。

「呜……!呜呜……!啊啊啊啊…………!!」

斗大的泪珠应声坠落于榻榻米。「嘎沙嘎沙」的声音作响。仔细一看,鹿路庭竟用指甲抓挠着榻榻米。

女流棋士也是人。我无数次见过大人败北之后眼泛泪光的光景。

不过至今为止,我从未看过有人懊悔到这种程度。

我不由得退避三舍,开口道:

「喂、喂喂,就算因为败北而不甘心,也不该哭成这样吧?你都已经是大人了耶。挑衅你是我不好,但你又不是小学生──」

「少啰嗦!!」

哇!?

这、这家伙怎么搞的?今天她从一大早就很不寻常,难道终于发疯了?

当我如此作想时……鹿路庭的下一句话令我恍然大悟。

「……力量………………我想要力量……!」

鹿路庭用右手瓦解凄惨的终局图,并放声嘶吼。

「凭我是不行的!无论多么努力,我都无法赢得女流头衔战的挑战权,凭我的才能没有任何意义……!!就凭这样……我根本没办法参与那个场合……!!」

「参与什么?棋士大会吗?」

「职业棋战!!」

「……!」

女流棋士若想参加职业公式战,需要坐拥头衔。

这家伙该不会……?

「她纵使遍体鳞伤也没有口吐丧气话,一直不断地奋斗……以她的状态早就无法好好下棋,她却没有逃跑而勇于奋战,凭那娇小的身躯接受所有批判!」

我自然知道鹿路庭指的是谁。

我明白鹿路庭会为自己而笑。

也知道她总是为了女流棋界而装出笑容。

但是……我从来不知道鹿路庭会为其他人而哭泣。

「你们可以挑战职业棋士对吧!?你们如此强大,应该能战胜职业棋士对吧!?拜托你们……成为她的力量吧!!」

鹿路庭珠代哀求似地抓住我的手。

「拜托你们!战胜…………战胜职业棋士吧!!」

希望我们为了雏鹤爱战胜职业棋士。鹿路庭如此恳求着。

这么做就能让职业棋士认同女流棋士的实力吗?这么做他们就会赞成实施职业资格考试吗?

万智恐怕在对局途中就醒悟了吧。用不着对话,也感受得到鹿路庭的气魄。在那个状况下……万智应该能够察觉到背后的原因。

鹿路庭的攻势早已彻底中断,穴熊牢固地包围着万智的玉。鹿路庭甚至无法施加王手,万智的玉处于绝对安全的状态。

明明身处那种状态,万智却疲惫至此。她之所以如此紧绷,恐怕是感受到了鹿路庭非比寻常的气魄……

即便战斗早已结束,万智依旧被鹿路庭所震慑而发不出声音。

至今为止,我曾两度发自内心哭泣。

第一次是自奖励会退会的时候。

第二次则是因为废物在龙王战与名人对局时,下了不同凡响的将棋。

不过当时的泪水相当冰冷。

那是放弃一切的泪水。整理好感情,认同自己与他人之间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放弃梦想接受现实的泪水。

但是此刻,滴落我手上的鹿路庭泪水──

「……好炽热。」

触及鹿路庭泪水的肌肤,宛如灼烧一般炽热不已。之所以如此刺痛,究竟是因为皮肤真的感到痛楚……还是心脏在隐隐作痛呢?

我一直认为将棋是为了自己而下。

孤独一匹狼的我无法为他人战斗,也认为那对胜负师而言是不纯的感情。

但是──

倘若我…………为了自己以外的事物战斗,也会流下如此炽热的泪水吗?

「…………务必…………拜托你们…………」

「「………………」」

我与万智都说不出话。

响彻银沙的呜咽声,好一阵子都没有止歇。

☖ 那一天的约定

「…………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被带领至包厢的瞬间,室内的状况令我陷入混乱。

应该说我退避三舍才对。

「啊,小天。」

「噫!呜、呜啊啊啊……!噫!!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里是联盟附近的附包厢咖啡厅。

爱与我约好对局后在此集合,讨论今后的对策……但不知为何鹿路庭珠代也在场,而且正在嚎啕大哭。

以偶像形象为卖点的人气女流棋士,不该哭成这样吧……

「为何是鹿路庭在哭?被《虐杀的万智》击溃得体无完肤是很令人火大没错,但之所以败北全是因为自己太弱。年过二十的大人会因此哭成这样吗?」

「不能把她和精神力堪比干硬水泥地的小天相提并论啦,太可怜了。」

「你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我的坏话?」

「我在夸奖你啦~」

爱傻傻地绽露笑容,回避我的追问。

与月夜见坂燎的对局近乎完败,损伤反而很小吗?话虽如此,面对同一个对手三战三败,印象简直极差。

即便对手是女流头衔保持者,职业棋士对爱的评价想必会因此下滑。毕竟月夜见坂燎以5级进入奖励会,却降至6级而退会。

──坦白说,我最不希望爱输给月夜见坂燎……

我坦率地将这件事告诉爱。

「本次的败仗会使情况进一步恶化。根据《淡路》的预测,你在临时大会的得票数将下滑至四十票。」

「超级电脑连这种事都能预测吗!?」

「预测选情是AI最发达的领域之一。欧美的选举会动用钜额资金,也能以统计手法轻易预测选情。」

话虽如此,将棋联盟大会是有权者仅限两百人左右的小村庄,统计手法的成效令人存疑。

不过用不着询问《淡路》,也知道现况相当绝望。

「说穿了,本次棋士大会表决同意让资格考试制度化的机率微乎其微。甚至到了绝望的地步。」

「…………这样啊。」

直到临时大会召开为止,爱已经没有机会在公式战对局。

她彻底丧失了表现舞台。

既然没有反击的机会,表示万事休矣。

「不过你看起来挺开朗呢,爱。」

「毕竟这全是我的错。尽管对协助我的人感到抱歉……但也只能接受现实。」

爱过于平淡的反应,令我摸不着头绪。

是因为她的精神力变强了吗?

抑或是……开始自暴自弃?

当初她还因为自己棋力衰弱而畏惧,与现在判若两人。我很希望她是以乐观的心态看待这件事……

「除此之外,只能赌赌看大会当天的议论情况了。你要事先拟定好讲稿。」

「嗯。」

「要有九头龙一门的作风,拼死挣扎到最后一刻。选举和将棋都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晓得结果。」

「有这种谚语啊?」

「我自创的。」

当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时──

「呜啊啊啊啊……!!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鹿路庭哭得太大声,听起来简直就像海狗。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爱连忙站起身来。

「那、那么……我必须回家帮忙才行!下次见!」

「啊!?等、等一下!还得讨论其他工作……」

为什么我非得与鹿路庭两人独处啊!?

我还来不及抗议,爱已经冲出店外。正准备追上去时,我打消了念头。

──怎么可能没有受伤……

回家帮忙大概只是借口,其实她是想一人独处。

那孩子表面佯装平静,恐怕一直强忍着痛楚。

「……受不了!她该不会以为获胜一次,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吧?」

为了掩饰尴尬的气氛,我如此自言自语道。

「冷静下来之后就回去吧。我好歹能载你回家……毕竟我师姊似乎备受你关照。」

我如此告知持续抱着双腿哭泣的鹿路庭。

「呜…………呜…………」

「唉……你慢慢哭吧。」

我启动平板,打算处理累积的工作,此时,鹿路庭总算发出了哭声以外的声音。

「…………哎。」

「嗯?终于打算回家了?」

「你该不会想辞去女流棋士的身分吧?」

……!

突然正中红心的这句话,恐怕令我不小心将感情表现在脸上。鹿路庭因泪水而濡湿的眼眸,寄宿着强烈的光芒。

爱把赌博的事告诉她了吗?难不成爱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两人独处?既然如此,与其找奇怪的借口,还不如老实说……

「你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当我陷入深思时,鹿路庭笔直地凝视我的双眼。

「初次对局那一天,你曾这么向我说过──」

她是指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集体预赛的事。

鹿路庭重述那句话的声音,与我在内心念诵的声音重叠了。

『总有一天等你衰老变弱时,还会与比现在更强的我一战。三十年、抑或四十年后……也可能是更久之后。在那一刻来临前,我会一直堂堂伫立在将棋界(这里)。』

我还记得。

应该说……我不可能忘记。

那天的棋谱我记得一清二楚。

那场棋局正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透过那一局棋,我对鹿路庭珠代这名棋士的评价彻底改观。

综观我的人生,也鲜少遇上那种将棋。

对鹿路庭而言似乎亦是如此。

「我一直难以忘怀。败北的一方会永远牢记在心。你总是连战连胜,也许不明白这种心情……」

「我明白。」

我将目光投向显示于平板的企划书。

第一张是枥创多与名人在星云战准决赛初次对局的实况企划书。他和爱的对局收视率远超过预期,因此决定制作续篇。

另一张则是……未完成的企划书草稿。

上面记载着要是九头龙八一和枥创多于星云战决赛交战,该选择谁作为解说员及助讲员的候补名单。

「因为我和爱打从一开始就是败北的一方。」

我们将最沉痛的败北烙印于内心,并继续向前迈进。

也许我们的目的地不同。

但是……到中途为止,应该能并肩前行才对。

☗ 师兄

坐在四楼电梯旁的长椅枯等一小时后,我想见的人终于现身了。我起身并向对方打招呼。

「大哥!」

「是燎啊。怎么了?」

坂梨澄人四段从柜子拿出手机,一边确认邮件,一边以讶异的口吻催促我继续说。

基于师傅的方针,我们一门会称前辈为『哥哥』或『大哥』,对后辈则直呼名讳。那种棋风很符合我的性格,感觉就像古老而美好的家族关系。

不过师傅却如此命令我们──

『不许群聚』。

因此我们风张一门总是特立独行。就算会与意气相投的人聚在一起钻研,也绝不会模仿其他人。

我们一直怀着各自的尊严面对将棋。

我们深信自己才是最强的。

所以──

「大哥……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接下来要向师兄提出的请求,可说是特例中的特例。

「别多问,指导我将棋吧。」

「我拒绝。」

他不花一秒立即拒绝,甚至没看我一眼……

话虽如此,既然我已经恬不知耻地提出请求,当然不可能轻易退让!

「我不是免费送你驾训班的教科书吗?经由我的介绍,入学金才能打折,听说你还在那间驾训班交到女朋友。全都是多亏我吧!」

「我有付钱购买那本满是涂鸦的教科书,你应该也有收取介绍费才对。之所以能交到女朋友──」

语落至此,大哥总算转头凝视我的脸。

「喂,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师傅。」

「那个多嘴的老头子……」

喂喂,称师傅为老头子不太好吧。虽然我偶尔也会这么叫他。

「总而言之,我拒绝教你将棋。与有没有欠你人情无关。理由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因为……我很弱吗?」

「不是。」

按下电梯按钮的前一刻,大哥停止动作,将手机收进口袋并于长椅坐下。

「我已经教过你一次了。奖励会时代,师傅担心完全无法获胜的你,命令我这么做。」

我站着听他说。这是有事拜托其他人时的礼仪。

「……我一直觉得对大哥你很抱歉。难得你特地花时间指导我,我却经常忘记你教我的东西……」

「也不是这个原因。你还不懂吗?」

大哥从下方瞪视我。

「那时候,你根本不打算接受我的指导。为什么?因为你对自己怀有信心。你识破了我这名奖励会员的才能,认为自己更有才能。」

「……」

「自奖励会退会之后,你依旧不打算改变棋风,但那也无妨。即便身为职业棋士,不过我是从自由阶级晋级的。我没有东西能教导长年坐拥女流头衔的你。年收也是你更甚于我。」

我……无话可说。

因为大哥这番话正确无误,甚至令我哑然失声……

「换言之,我不认为你会比当年更认真地求教于我,我本身也不再像那时一样自信满满了……我没自信教别人将棋。」

大哥改变了。

奖励会时代他个性尖锐,令人难以接近,骄傲自满的我,总是故意违背大哥的指导。

没错,因为太过火大,所以我才刻意惹他生气。

然而成为职业棋士之后,坂梨澄人彻底判若两人。

不……准确来说,他从最后一次的三段循环赛途中就变了。当他前来找我商量驾训班的事时,该怎么形容他的氛围呢……谦虚。没错,他变谦虚了。

坦白说,我不晓得那对将棋有何影响。

我唯独知道,坂梨澄人自那之后在三段循环赛赢得十四连胜。

即便隶属自由阶级,但他顺利成为了职业棋士,甚至以职业棋士为对手连战连胜。他阻止了任谁都阻止不了的雏鹤爱,中断她的连胜纪录。而且还是用居飞车。

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这个事实。

「…………最近。」

「啊?」

「我总会在对局前作相同的梦。」

「你说…………梦?」

与万智待在一起,或者在睡前看JUMP。我本以为只要采取相应的对策,就不会再作梦。

然而还是没有效。

「关于奖励会最后一场对局的梦。梦里的我必定会败北。」

「!?……燎,你…………」

「败北之后,我为了寻找干事而在将棋会馆四处游走。但是没有任何人在,我也无法抵达任何地方,永远无法走出空无一人的将棋会馆。这就是梦的内容。」

「………………」

起初大哥十分惊讶……但他却逐渐流露怀疑的神情。

这也难怪。

突破自由阶级之后,大哥在采访时道出了完全相同的梦境。这表示我们作了同样的梦。

世上有如此偶然的事吗?

我开始作这种梦……是那个小鬼在女流名迹即位仪式上,向所有职业棋士挑衅之后。

得知大哥也会作同一种梦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不只我和大哥。

没错,这才不是偶然。

肯定有更多、更多人为同样的梦所苦。

自奖励会退会的人,至今仍饱尝痛苦。

大哥虽然突破了奖励会,但他当初不晓得自己能突破,因此他品尝到了退会者的心情。

那我们究竟得持续作梦到何时?

我们背负了什么罪孽,非得持续品尝这种痛苦?

因为太弱小吗?

因为没有才能吗?

因为我们不够努力?

之所以为奖励会设下年龄限制,似乎是基于某种父母心,希望大家趁早放弃并另寻他路。

但是假如放弃并选择其他道路,却得终其一生受这种梦所苦……那真的称得上救赎吗?我们难道不需要其他救赎吗?

「……当年的我确实过于傲慢。理由是我认为若无法凭一己之力突破奖励会,就毫无意义。」

我是追随九头龙八一及神锅步梦的脚步而进入奖励会。

并非为了成为职业棋士。

我只是讨厌屈居他们之下。我不愿承认他们超越了自己。

「但现在不同了。」

「不同?哪里不同?」

「这次…………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你说什么?」

「拜托你!」

我在长椅上的大哥面前屈膝跪地并深深低头,连对局时我都不曾如此郑重。

「我想战胜职业棋士!我非赢不可!若想在奖励会获胜,必须采用适当的方法。应该也有方法能在职业舞台上取胜才对。希望你教导我那个方法!」

「…………」

「求求你!务必拜托了!」

在大会召开之前,雏鹤爱已经没有机会在公式战战胜职业棋士。

但我仍有机会。

假如本次大会否决资格考试,下次就由我担任发起人。最初开始挑战的是雏鹤爱,但这么做同时也是……为了月夜见坂燎(我)。

十一岁就是全盛期?别开玩笑了!

现在的我更强!接下来还会变得更强、更强!!

「……不只是为了自己,是吗………………」

我咬紧牙关,持续低头,大哥于是开口询问。

「公共电视杯的录影在什么时候?」

「一周之后……」

「对手是谁?」

「东大。」

「二冢四段啊……他可是强敌。」

「我知道。毕竟我们同年级。」

正因如此才更难应付。因为他正是追过我的人之一……………………嗯?

「呃,大哥!?该不会────」

「得从运用时间的方式开始改变。」

我正打算询问大哥是否愿意指导我,他便抢先一步开口了。

「连流行的战型都不同。你或许会无法在女流棋战获胜哦?」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认真的吗?你说不定会失冠啊。」

「那也无妨!只要能战胜职业棋士就行了!」

「三天。」

「咦……?」

大哥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并如此说道。

「从现在起三天里,我会陪你在师傅家修行。不许延长。一旦你中途下了任何松懈的棋步,修行就到此结束。愿意答应的话,从现在就能开始。」

「大哥……!!」

「走吧,别浪费时间。」

当我想再次郑重低头致谢时,大哥制止了我,迅速起身并伫立于电梯前。

我并肩站在他身旁,并开口询问。

「话说回来,你为何突然愿意教我?」

「因为有人比我更适合成为职业棋士。」

「啊?」

「无论雏鹤小姐或者镜洲先生……我总是在不该获胜的时候获胜,扭曲正确的命运。看样子我老是在多余的时候赢得胜利。」

不知他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玩笑话。

大哥以难以辨别真意的神情继续说:

「所以就由你获得胜利,将命运导向正确的方向吧。」

☖ 野狗

录影的日子眨眼之间便来临了。

节目于周日播放,录影则是周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小学生不会参加将棋大赛……

「嗨,东大。」

「喔……好久不见。」

踏入演出者休息室之后,我向先来一步的二冢未来四段打了声招呼。

我们双方都是东京出身的同年级生,开始下将棋的年龄也相近,因此从小学生时期,就经常在将棋大赛及道场碰面。

说到底,我们也曾一同参加关东研修会。

当年的对战成绩是我获得压倒性胜利。坦白说,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成为女流棋士之后经过一年左右,他在研修会晋升A级,靠资格考试进入了奖励会。

当我以女流棋士身分参加公式战时,东大曾经担任我的记录员。

那时他称我为『老师』,为我端茶,对局结束之后还拷贝棋谱用纸并收拾棋盘棋子……那只不过是奖励会员的修行过程,而我却自认为远比这家伙更强。

在我得意忘形的期间……棋力逆转了。

如今我才明白这件事。

那是东大努力的结晶。

小学时的他之所以不起眼,是因为除了将棋以外他还有许多事得学习;升段速度之所以不及九头龙八一和神锅步梦,是因为比起专注于将棋的人,他得忙于学校课业。除了将棋以外的目标,他从不妥协。将棋当然也是。

用『天才』或『头脑聪慧』来形容东大未免太过失礼。

尽管才能会腐朽,但积累而成的努力绝不会褪色。

所以比起废物或步梦,我更不想碰上像二冢未来这样的对手。

──……喂喂,对局前别尊敬对手啊。

坂梨大哥耗费五天期间,将对付职业棋士的奥义传授给我。

我回想他的教导,振奋自己的精神。

虽然我的注意力都专注于东大身上……但狭窄的休息室内其实还有另一人。

是担任解说员的于鬼头玉将。

东大正与这名电脑博士举行研究会的事,已经广为流传。我身为女流玉将,与他同样坐拥『玉将』之名……但实际上,这几乎是我们初次碰面。

「…………喂,东大……」

「……什么事?」

「……那件事是真的吗?听说那个电脑博士…………是雷的父亲……」

「是事实。」

「「……!!」」

为了避免对方听见,我已刻意压低声量,但电脑博士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仅如此,他甚至起身并迈步走向这里。

──他生气了吗!?

雷的爸爸向畏怯的我伸出蜘蛛般的细长右手,并如此说道:

「我经常听女儿提起月夜见坂你的事。她说女流棋士当中,你与她关系特别亲昵。你们是挚友对吧?」

「啊,是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和雷只会互相叫骂,连一秒都不曾感情亲昵过啊!?

「托你的福,加上治疗的成效,最近我女儿逐渐恢复精神了。现在她变成了直率的好孩子。下次请务必邀请其他女流棋士朋友,一起来我们家玩。」

雷怎么可能有朋友。

……不妙,差点脱口说出真心话……

不过…………他说雷变成了好孩子?真的假的?当我以眼神向东大提问时,他却突然像是在思考『今天该选择什么战型呢……』似地散发出让人不好搭话的气氛,一直低着头。喂,别逃啊!

我是因为在意才提问……结果却变得更加在意了!

「抱歉打扰你们欢谈。」

身形格外魁梧且神情严肃的导播走了进来,并如此告知。

「各位,差不多该开始录影了。」

长相宛如科学怪人的导播,在踏入录影室之前就一直默默地释放压力。

『可别让棋局演变为千日手。懂了吧?』

其实公共电视杯一天录影两支节目,我的对局是第一支。万一录影时间延长……接下来用不着我多说吧?

说到底,电视业界对时间格外严格。

明明让我们等了很久,但只要稍微没有遵照他们的时间表进行,工作人员就会勃然大怒,所以我很不擅长应付电视台的人……

当我如此心想时,再次与导播四目相交。

『给我遵守时间。行吧?』

实际上他没有这么说,或许是迟到惯犯的被害妄想也说不定。

不过导播肯定最警戒我。

因为他一直盯着我不放!

「首先要录两位的感言。请各自回答一分钟左右。」

来了。

公共电视杯的重头戏,正是对局前的感言。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感言比将棋内容更受人瞩目,所以有些棋士会趁这机会搞笑,并因此赚得高人气。

首先从东大开始。

「这位是持先手的二冢未来四段。」

担任助讲员的将棋偶像提出定型的问题,东大则在摄影机前回答。

「您对月夜见坂女流玉将印象如何?」

「是,我曾在研修会时代与月夜见坂小姐对局──」

东大恐怕已经事先想好了答案。

只见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当时我完全无法与她抗衡,也曾经憧憬她华丽的空中战而模仿她……却完全模仿不来。我认为她是极具才能的人,就像长了一双羽翼。」

「请您说说对本局的抱负。」

「自从进入奖励会之后,我寻找了适合自己的战法并慢慢走到这一步。我想透过这场将棋,证明努力能够战胜才能。难得我尊敬的于鬼头老师将帮忙解说,希望能下一盘好棋。」

不愧是优等生,这段发言堪称典范。

我忍不住拍手叫好。他成长茁壮的模样,真是赚人热泪……

「OK~!时间刚刚好!」

连导播都绽露灿笑。虽然他那张脸怎么看都像※炸弹岩。(编注:勇者斗恶龙中的怪物。)

好了。

轮到我出场了。

「呼~──────…………………………」

实在免不了会紧张。

并非因为这是全国节目。

「这位是持后手的月夜见坂燎女流玉将。请问您对二冢四段印象如何?」

「………………」

一瞬之间,我止住了话语。

听完东大刚才那段感言之后,我不禁心生动摇……怀疑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正确。

就在此时──

坂梨大哥的话语于耳边复苏。

『你只要维持现状就好。』

这五天期间,大哥一股劲地重述着这句话。

我明明想探听更细微的技巧,他却让我输得落花流水,然后再重述这段话。

『别摇摆不定。别追求流行。别羡慕他人。你具备出类拔萃的才能,靠空中战一决胜负。环境总算赶上了你,继续贯彻自己吧!』

──让我输得一败涂地,还敢说这种话?

要是他为了让我产生自信而败给我,倒还能够理解……但不知不觉间,自奖励会退会的其他师兄弟也蜂拥而来,轮流充当我的对手。我只有一个人,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连下令『不许群聚』的师傅也参与其中,为我下指导对局。那老头子未免太有干劲了吧?明明都引退了,怎么还那么强啊?可恶!

到了第五天傍晚,我才总算获得胜利。

「努力~?」

我如狂犬一般龇牙咧嘴,以嘲讽的口吻嘶吼道:

「哈!要是努力就能获胜,大家都是优胜者。最重要的是才能。才·能。亏你就读东大,连这点道理都不晓得吗?笨──────────────蛋!!」

「噫……」

近在眼前的将棋偶像害怕到泫然欲泣。

「那、那么……那个,请说说您对本局的抱负──」

「我会赢得优胜。」

「咦……?」

「喂,职业棋士们给我听好了。」

我逼近摄影机直到极限,并狠瞪镜头。

「听说你们凄惨地败给了小学女生?几连败啊?十三?十四?而且凭你们无法获胜,最后还得由刚成为职业棋士的国中生出面阻止她,你们该不会因此松了一口气吧?别开玩笑了,你们个个都不如国中生呢。你们真的明白吗,啊?」

此时此刻的我,只是光会吠叫的野狗。

但总好过丧家犬。

像受到豢养,在狭窄的牢笼中装模作样地表现得像个狗老大。至今为止的我,已经沦落为那种宠物。

「可别因为雏鹤爱败北而感到安心。纵使击溃了那个小鬼,这次将轮到奖励会6级退会的我!获胜、获胜、不断获胜,逼你们认同我!我优胜时你们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呢?真教人期待啊!!」

我卸下项圈。

将锁链扯得四分五裂。

我变回了孤独一匹狼。即便只是渴望成为绝种狼的野狗也无妨。这是向族群诀别的仪式。

高声吠叫的我,不知为何想起了雷的脸。

──啊啊……原来如此。

我总算知道,于鬼头大叔误以为我和雷很要好的理由了。

雷的行为并不是在辱骂或煽动对手,只是忠于自己而已…………我大概散发着和她一样的气息吧。

录影结束之后,邀请万智一起去见她吧!

「不愿意的话,就拼死击溃我吧!!我月夜见坂燎大人会击退你们所有人!!」

我倒竖拇指,紧接着比出砍下首级的手势。

伸出舌头并龇牙咧嘴的我,就这样持续伫立于摄影机前。

为了方便后制。

「简直前所未闻……………………这才是《恐怖的红发》。真是太棒了。」

东大扬起嘴角并望向我。呿……所以我才不想和堪称青梅竹马的人对局。既然受到挑衅,就该动怒啊,笨蛋。

摄影棚内鸦雀无声。

大家都在静候身为负责人的导播下达判断。

「…………………………………………」

只见导播垂下眼帘,交叉双臂并陷入深思。他的反应与东大那时截然不同。也罢,就常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播放那种内容。

要重录吗?

即便对方如此要求,我也不打算答应。

因为那就是我。

不久之后,导播张开双眸并开口说道:

「……很好的抱负。太棒了!」

啊?

那样…………OK吗?

「不过有点超时。」

「反正你们会后制吧?为了剪片之后时间也不至于太短,我可是充分地提供了看点。」

「后制?怎么可能!」

导播笑着否定我这番话。

「就算削减对局的部分,我也绝不会剪掉刚才那段抱负。一秒都不会少。」

「…………!!」

即使超时,他也会整段播放。而且是在公共电视上。换言之……那段抱负具备相应的价值。

具备问世的价值。

『你才是,做好觉悟了吗?』

我感觉……对方正如此质问我。

「而且这场对局将在临时棋士大会前一天播放。真期待众人的反应!无论大会表决结果如何,届时能请你发表感言吗?」

「………………我是无所谓啦…………」

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

我明明打算挑衅大众,但大家却表现出能够理解我的态度……我那么狂妄地口吐恶言,你们应该发火才对吧?可恶……

「……你真是个怪人。」

「我经常从未婚妻口中听说你的事。她说『燎燎无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未婚妻?

话说回来,只有一个人会用『燎燎』这种诡异的方式称呼我。

「对方该不会是──」

「是恋地纶。」

所以导播一直很期待我做出超乎意料的举动。

语毕,导播绽露笑容。看起来还是很像炸弹岩。

「对了对了,纶还这么说过……『没有人比那女孩更为同伴着想。大家都看得出来,所以希望她能更坦率一点。』」

「…………………………」

「好了!时间有限,开始对局吧!」

静止的工作人员们再次开始行动。

「请下一场最棒的将棋吧!像刚才一样炽热如火的将棋!!」

……还用得着你说。

让你们见识一场精采绝伦的将棋,甚至忍不住想延长播放时间。我奋力拍打东大的背部,与他并肩迈向光芒照耀之下的棋盘。

关键的对局结果如何?

……很抱歉。

电视棋战的对局结果,直到播放日之前都是秘密!

☗ 外出许可

「八一……你声音都沙哑了。」

那天是我们约好去调整戒指的日子。

我从一大清早就到银子家迎接她,却反而令银子为我担心。

「感冒了吗?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事的,应该只是喉咙沙哑而已。」

银子罕见地有些坐立难安。这也难怪。她将近一整年都在疗养设施度过,走上街想必让她很不安吧。

但看来她也很期待和我一起出门……能看见她精心打扮的模样,实在令我幸福洋溢。

当我忍不住勾起嘴角时,银子担忧地将手搭上我的喉咙。

「为什么突然沙哑?」

「大概是因为我说太多话了。」

我咽下喉糖如此回答。

「前阵子我光顾着与电脑下棋,几乎没有出声,不过最近我又开始与人召开研究会了。」

「嗯哼~…………………………和谁?」

她的眼神毫无疑问充满怀疑。

……抵着喉咙的指尖,不知不觉间逐渐加重力道。

我能感觉到……性命有危险……!

──绝不能告诉她,其实JS研也复活了……

小绫乃及小夏每个假日都会参加研究会。

平日从京都来到关西将棋会馆未免太辛苦,因此我阻止了她们。但要不是我制止,她们恐怕会每天造访。

「啊,是不限对象的研究会。欢迎所有人!」

「为什么刻意举办这种研究会?彷佛回到过去一样。」

「我倒认为……也不算回到过去。」

「……?」

「总而言之,不需要为我的喉咙担心。不是因为生病。」

其实有其他原因。

但没必要告诉银子那件事……她迟早会知道的。

「我不在意,今天去医院看病也没关系。反正我很闲……」

说完之后,银子作势返回家中。

她确实在为我担心。

但另一方面,看来她依旧很害怕上街。

「喉咙不会痛,真的没问题啦。」

「不过下周就得参加星云战的决赛……而且对手是名人或创多对吧?就算身体状态万全,也不见得能战胜他们……」

「原来你知道我晋级决赛,真教人开心!我愈来愈有干劲了!」

「啊…………这个嘛……」

「是我调查的。」

当银子支吾其词时,来到玄关的银子妈妈代为回答道。

「恭喜你晋级决赛。虽然我对将棋一无所知,但你在准决赛大获全胜对吧?网友对你赞誉有加呢。你看。」

「愈……愈来愈有干劲了……!」

听到未婚妻的母亲称赞我的工作状况,总觉得很紧张。而且把网路评价拿给我看,坦白说实在令人困扰!银子妈妈手机萤幕上的网路新闻标题是『世界上将棋最强的萝莉控,向棋战初次优胜施加王手。灵活敏锐的变态将棋』!那可是假新闻!!

上次与银子妈妈见面时缔结的约定……向银子求婚时的约定,我依然遵守着。

我尚未在公式战败给任何人。

虽然没什么好自夸的,但至今为止我经常创下连败纪录。

反之,我却几乎不曾连胜。

这是因为我出道后马上就夺取头衔,免于参加预赛的我实力尚未变强,就不断与强者交战并败北。

如今,我总算能够连胜了。

不仅是因为我获得了与头衔相符的实力……也是因为我有必须获胜的理由。

「看来你状态不错?」

「是!我会依照约定,展现自己的强大实力。」

「真可靠。」

银子的母亲将脸凑向我的耳边。

「…………要是今天外出时一切顺利,下次就允许你们在外过夜。好好加油吧。」

「!?」

在、在外过夜……!!

光是允许外出就很令人开心了,想不到……母亲这么快就允许我们在外过夜……!?

不妙……不受欢迎的我听到能在外过夜,脑海却浮现不出任何具体方案……

「等等,八一。」

「哇!?」

「你怎么一脸害臊的样子?」

银子有些不悦地拉扯我的衣服。

「你们在说什么?」

「咦!?不,那个…………」

「不能告诉我的事?却能告诉妈妈?这么快就外遇?」

「外、外遇……」

她可是你妈妈耶……!?

「我只是要他注意回家时间。」

银子的母亲一如往常地露出平淡的神情,如此告诉甚至会嫉妒亲生母亲的女儿。

「除了将棋以外,外面的世界还有许多开心的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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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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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2. 第二卷
  3. 第三卷
  4. 第四卷
  5. 第五卷
  6. 第六卷
  7. 第七卷
  8. 第八卷
  9. 第九卷
  10. 第十卷
  11. 第十一卷
  12. 第十二卷
  13. 第十三卷
  14. 短篇
  15. 第十四卷
  16. 第十五卷
  17. 第十六卷
  18. 第十七卷
  19. 第十八卷
  20. 短篇集 盘外篇1
  21. 第十九卷
  22. 短篇集 盘外篇2
  23. 短篇集 盘外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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