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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津皇国兴亡记 第三卷 列侯会仪

两人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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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及皇都郊外有马家别邸的规模,结城家皇都宅邸里也有庭园。

原本,大多数将家的宅邸都建有庭园。这是因为将家们在营造皇都宅邸时,会彼此比拼造园技术。

身为六家之一的结城家皇都宅邸,占地面积比其他诸侯的宅邸更为广阔,庭园的面积也相应可观。庭园基本上用于招待客人,以及作为当主们的散步空间。

结城家皇都宅邸的庭园,与其他诸侯宅邸及有马家别邸的庭园一样,是池泉回游式庭园。

庭园中,面向水池建有一座数寄屋风格的书院造茶室。

虽说有些树木因冬季而落尽了叶子,但庭中也栽有常绿树,因此从茶室望出去的庭园景致并不算萧条。裹着冬围子的树木,反倒有一种这个季节独有的风趣。

不过,草坪褪了颜色,整体上是一派泛黄的景致。

即便如此,被西沉的夕阳照耀着的庭园,将明亮与幽暗绝妙地交融在一起,描绘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景。

茶室里切着炉,炭火燃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

“若是下起雪来,想必又会是另一番景色吧。”

宵一边将自己点好的茶递到景纪面前,一边望向茶室外的景致。

“啊,冬天自有冬天的风韵嘛。”景纪啜了一口递来的茶,说道,“不过,现在这个时节确实给人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皇都的雪,会下得多吗?”

“不,应该没有北陆和东北那么多吧。”

“唔,那边可是皇国数一数二的暴雪地带,用来作比较的基准恐怕不太对。”

“话虽如此,看年份也有下得不少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这景色大概也能添上几分色彩吧。”

“明明是白色,却说是色彩,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这是修辞啦,别太较真。”

两人在茶室里交换着这般无关紧要的闲话。

忽然,景纪打了个大哈欠。

“……抱歉。”

“怎么了?”

宵突然道歉,让景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仔细想来,景纪大人并没有怎么好好睡觉吧。”

昨夜,自从宵入睡之后,景纪就一直待在冬花身边。接着便是早餐会议、与有马赖朋的会谈,回家后立刻处理政务——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再加上宵为了让景纪尽可能快地处理完政务,给他强加了不少负担。

只用合理性来计算一切的宵,完全忘记了这位少年的身体状况。

“可我却还让您陪着我任性……”

“行了,不用道歉。”

景纪眯起略显困倦的眼睛,打断了宵的话。

“你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和冬花罢了,答应陪你的也是我自己。你不用为此感到什么多余的责任。”

“是……”

宵垂着肩,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困倒是确实困。喝了茶也没怎么醒神……”

景纪的声音带着几分拖沓。

“不如去执务室的长椅上躺一会儿吧……”

反正关于情报操作的工作,该下的指示大体上都已下达完了。佐剃成亲若是采取什么行动,应该会有报告传来,眼下并不是非得自己立刻行动的局面。虽然晚了点,但或许该睡个午觉。

就在景纪这么想着的时候,宵来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宵?”

景纪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宵依旧面无表情,但脸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要给您膝枕吗?”

她用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这样说道。

“……你怎么会冒出这种话来?”

景纪难掩困惑地问道。

“那个,我听宅邸里的年轻侍女说,皇都的女学生们提到,能让男性高兴的事里就有膝枕。”

宵像以前一样歪了歪头。

“算是有点想试试吧,反正也是图个新鲜。”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看来已经做好了觉悟。

“……”

景纪被那股莫名的气势所迫,不由得苦笑起来。

“……行吧,腿麻了可别硬撑。”

既然是景纪自己说了让宵随意使用她争取来的空闲时间,他便乖乖接受了宵的邀请。

他轻轻躺下,将头枕在少女的腿上。

“觉得……如何呢……?”

“嗯,还不错吧。”

毕竟是人的肉身,自然不像枕头那般柔软。但也正因为是人的肉身,才有着令人舒适的温暖。

“……赖朋翁也说过,真的,这短短时间里,局势变化得太快了。”

景纪被睡意侵袭着,喃喃般说道。

“今后,大概还会继续变下去吧。”

仿佛是玩耍一般,宵开始轻轻梳理景纪的头发。

“啊,说的是。毕竟说到底,问题还完全没有解决。六家会议、东北问题、列侯会议……真是让人心烦。”

“我也会尽可能,为您尽一份力的。”

“谢了。”

“不,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宵带着几分羞赧,低头看着景纪。

“……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景纪大人当着我的面明确抱怨些什么,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嗯?啊,或许是吧。”

被这么一说,景纪也注意到了。说起来,在这个少女面前毫无掩饰地发牢骚,或许确实是第一次。

“太好了。我也能算是景纪大人这种意义上的对象了。”

宵的笑容虽然细微,但那上面却漾着欣喜。

“嘛,今后大概会有数不清的牢骚要跟你倒吧。”

景纪带着苦笑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很好吗。”宵一边梳着少年的头发,一边继续说道,“我也想要那样的对象。能让自己吐露真心,并能接住这份真心的对象。”

在这位不太善于表达感情的少女脸上,只有眼眸中浮着慈爱的神色。

“你也是,至今忍了不少吧。”

像是回礼一般,景纪伸出手,将手指穿过宵那修长柔顺的发丝。

“我倒是从没觉得那是忍耐……”宵带着几分困惑般微微蹙起眉头,“……因为对我来说,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既然景纪大人这么看,那或许确实如此吧。”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景纪明白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个少女,或许已经把压抑自己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了。景纪这样想道。明明昨天才遭遇了那样的事件,她却依然表现得平静如常,或许也是受了这种精神特质的影响吧。

不为所动——说来是好听,但那在另一种意义上也令人担忧。她看起来,总有一种轻视自身的感觉。昨天她亲口说,为了岭州的百姓,哪怕承受与冬花相同的折磨也在所不惜,或许也正是这种特质的体现吧。

并非只有为自己的觉悟而殉身这一条路,才该是宵这个少女的活法。

正如今早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与某个人加深羁绊,同样是一种了不起的活法。景纪这样认为。

“像昨天那样,大哭一场也没关系的。”

所以,身为次期当主的少年,带着几分调侃这样说道。

于是,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那件事请您忘掉!”

宵涨红着脸,带着怒意的声音脱口而出。

“哈哈,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变化之大,让景纪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是的,请您别再取笑我了。”

宵鼓起脸颊,扭过头去。

“不,抱歉抱歉。”景纪忍着笑意道了歉,“不过,看着表情丰富的你,我反倒莫名觉得安心。”

“……”

听到这毫不造作的话语,宵为了掩饰羞赧,继续维持着一副生气的表情。

对宵来说,昨天的泪水也是出乎意料的。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个人竟然能哭成那样。

而且,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后,心中不可思议地畅快了许多。她也在那时觉察到了自己那份淡淡的恋慕之情。

所以,在这个人面前哭泣,并不是什么坏事。

宵这样想道。

这时,少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景纪大人您自己,有过那样放声大哭的经历吗?”

那不是出于好奇,只是单纯确认般平淡的语气。

宵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

“嗯啊?怎么说呢……”景纪像是追溯记忆般将视线投向远方,“……这么一想,倒是没有过啊。”

景纪以极其平淡的口吻答道。其中不带任何男人在女性面前特有的逞强。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

“……我觉得,景纪大人才是忍耐得多的那一个。”

宵心中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般,这样说道。她脸上的变化虽然细微,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隐忍痛楚的神色。

“哈哈,没你那么多啦。在宵面前虽然有点不好说,但我从小就冬花在身边。进了兵学寮以后还有贵通。比起你来,我已经相当幸运了。毕竟有能毫无芥蒂相处的同龄朋友在身边啊。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

景纪的手轻轻覆上宵的脸颊。

那是自幼习武锻炼出来而变得硬实的掌心。虽然还是少年,却有着武家男性特有的粗粝感。

但,不对。宵听了景纪的话,这样想道。

关于贵通这个人,她并不十分了解。但关于冬花,她在这几周里已经大致摸清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朋友——景纪是这么说的。

但他与那位阴阳师少女之间的关系,用这个词并不恰当。

主人与式神。

除此之外的一切表述,都不恰当。宵这样觉得。

乳兄妹、青梅竹马。或许也有这样的词。但即便用这些词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依然不够充分。

只不过,他们到任何时候都是主君与从者的关系。

确实,因为交往长久,两人之间或许有着那份熟稔。冬花对景纪来说,应该是可以发发牢骚的对象吧。

但她并不是可以倚靠的对象。因为他是式神的主人。

不如说,倚靠着对方的是那位白发少女才对。她强烈地依赖着景纪的存在。

今早听了景纪讲述冬花的过往后,宵便强烈地这样认为。

将某个人作为心灵的支撑,绝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景纪又如何呢?对于自认为不信任人类的他来说,冬花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信赖的存在。

但那与“心灵的支撑”,又并非同一回事。

冬花依赖着景纪的存在,但景纪并非如此。若真是那样,他们早在年幼时就会形成共依存的关系,他们的成长也就会止步于那里。应该会在只有两人的封闭世界里就此完结。

那样的话,如今这个身为次期当主而被寄予期待的景纪,以及作为他优秀辅佐官的冬花,想必都不会存在吧。

让他们成长起来的,恐怕是景纪自己那个至少暂时与彼此拉开距离的决定吧。

所以,景纪心里一定藏着一股意气。

不想让那个人后悔生下来的意气,身为式神之主的气概。

那样说来倒也算是有男子气概的处世方式,但意气这东西,是无法在心灵脆弱时供人倚靠的。

确实,自己是被景纪这样的处世方式所拯救的,也觉得那样很好。正因为景纪是这种人,那位阴阳师少女也才得以被拯救吧。

然而正因为如此,仅仅靠着意气与骄傲活下去,总觉得有些寂寞。就像自己若只是被景纪以责任感相待时,会感到寂寞一样。

“……景纪大人。”

“怎么了?”

宵对着昏昏欲睡的景纪轻声唤道。

“我想成为被您所需要的人。”

“……我很高兴,但别太勉强自己了。”

景纪带着几分挂虑回答了这么一句。又过了一会儿,他便将身体交给宵一般,开始发出细微的鼻息。

宵低头看着在自己膝上睡去的少年。

那张脸上,隐隐约约渗着一层疲惫的影子。

这也难怪。

不止是昨天的事件。自从与她缔结婚姻以来,他一直试图应对结城、长尾、佐剃三家的紧张关系。

而后,当主的父亲病倒,六家围绕来年度预算陷入分裂,围绕皇国的国际局势又暗藏紧张——在这一切之中,他接下了结城家的全部政务。

会发几句牢骚,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说景纪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份重责,根本不可能。

啊,所以——所以果然,这个人得由我来支撑才行。

宵这样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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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秋津皇国兴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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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皇都的次期当主
  2. 第二卷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3. 第三卷 列侯会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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