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决意
已读 0%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才过了一天,局势就大变样了啊。”
建在皇都郊外丘陵上的有马家别邸。
茶室里响起了有马赖朋翁略带讽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无奈。
“确实如此。”
景纪点头表示同意,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他身后,冬花一如往常地侍立着。
“那么,情报操作那边进展顺利?”
“嗯,姑且算是。”
昨天发生了佐剃成亲绑架宵的事件。
景纪对外放出消息,称这是不满结城家不肯采取攘夷路线的攘夷派浪人所为。他试图散布的剧本是:不法浪人们策划暗杀计划,先绑架宵,借此诱出景纪并将其杀害。
“那么,你那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的岳父,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过,赖朋的语气十分严厉,带着对景纪处置过软的批评意味。
“此人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列侯会议上的搅乱要因。这一点,你心里也有数吧?”
昨天赖朋翁与景纪会谈时,话题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应对攘夷派浪人,另一个则是东北问题。
其中,前者虽多少有些构陷的成分,但镇压的口实算是到手了。调动内务省警保局和皇都警视厅,一举检举不法浪人并非不可能。实际上,相关行动已经逐步展开。
毕竟绑架六家下任当主之妻的事实确实存在,即便将其粉饰为攘夷派浪人的罪行,绑架的事实本身依然确凿无疑。可以说,他们成功营造出了伊丹家、一色家难以反驳“这是对攘夷论者的不当镇压”的形势。就这一点而言,佐剃成亲的鲁莽行动,反倒替赖朋翁打开了突破口。
另一方面,东北问题则因佐剃成亲的暴举而变得悬而未决,与签订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时相比,形势甚至可以说恶化了。
短短几天之内,局势竟能变动到这种地步——景纪不禁感叹。不过,这绝非值得欢迎的变化。
“我明白。”
景纪丝毫不露内心所想,神色坦然地回应了这位六家长老的严厉指摘。
“我会让佐剃成亲失势。首先从剥夺其列侯会议议员资格入手吧。如有可能,最好连爵位也一并褫夺。”
“那如果东北问题因此进一步恶化,你打算怎么办?”
赖朋以严厉教师般的口吻问道。
虽说佐剃成亲是自作自受,但他一旦失势,佐剃家内部必将陷入混乱。部分对六家抱有敌意的家臣,很有可能借机叫嚷“主君失势是六家的阴谋”,甚至有人会以替主君雪恨为名,采取比成亲更为过激的行动。事实上,过去就曾有过浪人打着为主君复仇的旗号,杀入皇都将家宅邸的先例。
一旦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这位老人和中央政府所期望的东北地区政治稳定,只会愈发遥遥无期。
“这一点,宵主动提出由她来处理。”
尽管存在这些隐忧,景纪仍然以沉稳的语调答道。
“你那妻子?赖朋翁露出狐疑的神情,“她虽然作为将家公主受过相应的教育,但迄今为止一直在鹰前过着近乎幽禁的日子吧?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能做什么?”
“那丫头,可是个了不起的人。”
说这话时,景纪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
◆ ◆ ◆ ◆ ◆ ◆ ◆ ◆ ◆ ◆
那是今天早晨早餐会议上的事。
关于昨天绑架事件的真相,执政级别的家臣团全都知情。他们也清楚少主景纪对冬花有多信任、多重用,更明白若是不慎侮辱了那个少女,必定会触怒这位少年。
正因如此,也有家臣担心景纪会对责难羞辱过阴阳师少女的佐剃家采取怎样的报复,或者他的怒火会不会迁怒到宵姬身上。许多家臣认为对佐剃家实施报复制裁理所当然,但大多数人也觉得,若景纪的怒火竟波及同为受害者的宵,那就太不讲道理了。一旦如此,笔头家老益永忠胤等人已做好谏阻这位少主的准备。
因此,当景纪带着宵出现在早餐会议上时,在场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经过这半年,家臣们早已习惯了自由热烈的讨论,若是这场会议变成众人因畏惧主君之怒而畏首畏尾的场合,那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而且只要那种胆怯的氛围出现过一次,早餐会议便失去了它的价值。
“好了,诸位。”
景纪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关于昨天的事件,在场的人都知道真相。想必有不少人认为,应对胆敢向我结城家亮爪的佐剃家实施报复或制裁。我理解这种想法。但在讨论那之前,我希望你们先听听宵的话。”
说罢,景纪向身旁的宵递了个眼神。宵以端正的仪态站起身来。那或许称得上是将家公主应有的堂堂风范。但只有坐在旁边的景纪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怀揣着紧张、不安与恐惧,北国的公主以睥睨之势环视着结城家的家臣团。
“关于昨天的事,给景纪大人添了麻烦,是我德行不足所致。但对于佐剃成亲的行为,我并不认为给诸位添了麻烦,也不觉得自己有何责任。因为我已是结城家的公主,早已明确地认识到,做出那种行径的佐剃成亲是敌人。”
宵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内。察觉到那声音中渗出的、属于少女的决意,家臣团的神情变得肃然。
宵这个少女,是在向家臣团证明自己明确是结城家的一员。
“因此,我绝无包庇生父之意。对于警方的调查,我也愿意积极配合。”
这番话一出,部分家臣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六家的家臣团中,有人轻视中央政府的警察权。这很自然,因为领地内的警察权原则上归该地诸侯掌管,中央政府的警察权十分有限。
皇都虽是中央政府警察权的覆盖区域,却管不到将家宅邸之内。皇都内的将家宅邸被视为诸侯领地的延伸,是皇都警视厅权限所不及之处。
尽管如此,宵却表明愿意配合内务省的调查,这便意味着结城家在皇都服从中央政府的警察权。
在一定数量的家臣对此表示抵触,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而言,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想必也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吧。”
不过,宵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但若结城家单方面主张这是佐剃成亲的罪行,对方多半只会反驳说这是六家设局构陷。事实上,佐剃成亲似乎原本打算辩称‘我只是救回了被攘夷派绑架的女儿’。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将内务省拉到自己这边,用更客观的犯罪证据摆在佐剃面前,证明我结城家绝无任何不可告人之处。所幸,那男人挥刀砍向我时落下的刀,已由我们这边收回。据景纪大人告知,只要对刀上附着的血迹和指纹进行咒术分析,便能证明当日行凶者究竟是谁。而内务省下属不是正有专门处理此类咒术问题的阴阳局吗?佐剃指使攘夷派浪人,绑架六家公主,甚至企图杀害她。又以我为质,图谋暗杀景纪大人。就以此剧本,将佐剃成亲拉下马。”
“……”
“……”
“……”
家臣团中大多沉默着,彼此面面相觑。
泰然自若的,只有景纪和益永。景纪事先已听宵说明过计划,益永则因笔头家老的立场,不能在部下面前显露内心的动摇。
一口气说完后,宵观察着结城家家臣团的反应,轻轻换了口气。
在她看来,似乎没有明确对自己的话抱有抵触的人。只是,这位一直静静坐在景纪身旁注视着早餐会议的少女,突然来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众人更多是被这份突兀搞得不知所措罢了。
宵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而,我们不能将百姓卷入诸侯之间的政治斗争。因此,报复的对象应是佐剃家,而非岭州。”
对宵而言,让岭州百姓的生活安定下来,是她嫁给景纪的意义所在。唯独这一点,她绝不打算退让。
自己必须同时实现佐剃成亲的失势和岭州的经济振兴。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不应采取针对岭州的制裁措施——更具体地说,不应废除岭州铁道建设承包契约——对吗?”
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一名执政开口发言。
“我们的敌人是佐剃家,不是岭州的百姓。”
不论真实想法如何,为政者应当为了民众而施政,这是大义名分。宵既然如此断言,家臣团确实难以反驳。
家臣们抱着胳膊,一脸为难。
“可是,这样一来给予佐剃家的打击岂非太轻?”
即便如此,仍站出来反驳的,是堪称家臣团代表的益永。
“要打击佐剃家,针对岭州的制裁措施最为有效,能够对其经济基础造成沉重打击。无论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能将他们逼入绝境。然而,半吊子的报复措施反倒会让人看轻我结城家,一旦如此,不仅会影响六家对诸侯的统制力,甚至可能成为致使国家陷入混乱的诱因。”
“益永大人认为,诸侯的支持与民众的支持,哪一方更为重要?”
宵当即向益永反问。
“那自然是统御民众的诸侯了。那才是我皇国统治体制的根本所在。”
“我却认为,民众的力量不容忽视。”宵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比方说,即便是我结城家领地,也不可能自古以来一次都不曾发生过一揆或打砸暴动吧?民众一旦揭竿而起,所谓的统治体制是很容易动摇的。因自由民权运动的扩展而开设众议院,也不过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吧?”
面对宵尖锐的指摘,益永一瞬间露出不悦之色,但还是继续反驳。
“将来或许确有此可能。西方确实有像法兰克共和国那样,民众推翻国王而建立的国家。但皇国并非如此。倘若六家的统治体制动摇,国内必将大乱,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百姓。”
“即便对敌人严酷无情,对待其治下的民众仍怀宽容之心——这难道不正是在向天下彰显为政者,乃至景纪大人的器量吗?还是说,您打算同时与佐剃家和岭州之民为敌?”
宵寸步不让。她心想,自己此刻正被景纪考验着。如果连结城家的一位家臣都无法说服,那说明自己的本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宵的视线与益永的视线正面相交。
这位年过半百的结城家笔头家老,浑身透着与其年龄相称的威严。而自己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却在与之对峙。
这一瞬间,宵感到一阵近似眩晕的感觉。
使命感与在此发言的恐惧感,在脑海中搅作一团。
在这种场合,景纪竟然当了半年当主代理吗……
忽然,和服袖中紧握的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覆住了。
低头一看,是景纪悄悄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他的眼中带着抚慰之色。
“到此为止吧,你们俩。”
景纪以次期当主的语气说道。
“宵与益永,你们二人的价值观不同,这场讨论不会有什么结果。一方重视对全国诸侯的统制,一方重视民众的支持,既然看重的方向不同,是得不出结论的。”
景纪轻轻拉了拉宵的手。
“……”
宵无言地坐了回去。
“好了,这也不是说谁的意见就对。在皇国现行制度下,统制诸侯是绝对必要的。但反过来,也绝不该轻视民众。”
“……”
“……”
“……”
家臣们的目光从宵移向景纪。
宵仰起头,端详着景纪的面容。
仿佛为了让她安心,景纪朝宵微微一笑,只有一瞬。而他的手,仍覆在宵紧握的拳头上。
别一个人逞强啊——仿佛能听到景纪这样说。
多亏了他,宵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
“好了,接下来由我接手。”
景纪以宣示般的语气说道。
“首先,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我们应当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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