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螺旋面包与鸡蛋咖啡
已读 0%北欧有一种文化:人们会在工作或日常生活的间隙,与家人或同事一起喝杯咖啡、吃点心,稍稍放松一下,这叫作「菲卡」。
尤莉亚的祖国也有同样的习惯。据说,在她们那里的语言中,这叫作「蒂娜」。
六月,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想乃坐在「小弘咖啡馆」的沙发座上,和尤莉亚一起享受着蒂娜。
尤莉亚代替原本的店主弘子,每周四天,从早上八点一直营业到下午四点。
想乃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打烊后,或者店里客人比较少的时候,就到咖啡馆来。
给尤莉亚看画在素描本上的画。
试吃尤莉亚想出来的新菜单。
打烊后,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天。
——我们就趁等待的时候,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吧。
提出这样的建议之后,她们真的一直这幺度过每一天,想乃的心情也渐渐轻松了起来。
之前每天都在等责编的回复,每天都忍不住想着「今天也没来……」而变得闷闷不乐的自己,现在想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画画是件开心的事。
起初,尤莉亚把想乃的绘本摆在店里的柜台上时,想乃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住户们会主动跟她说:
「我看了小尤莉店里放的那本书哦。」
也有人会说:
「我家孩子很喜欢,还特地在网上买了一本。可以请你签个名吗?」
现在,只要视线落到柜台上的绘本,想乃就会忍不住想:
好,加油。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以白色、蓝色和灰色为主色调的店里显得空空荡荡。
下午两点,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正在柜台座位上画盆栽莳萝的想乃,听见尤莉亚说道:
「今天看样子不会有客人来了,要不要做蒂娜?今天弄得丰盛一点。」
「好啊,不过要是有客人来了怎幺办?」
想乃这幺一问,尤莉亚便露出花朵般的笑容。
「当然是邀请他们一起蒂娜呀。」
今晚是满月,也是尤莉亚喜欢的人会来的日子。
所以,她大概也想带着轻快的心情等待吧。
——今晚雨也会一直下吗?
要是月亮被雨云遮住了,阿维还能来吗?
从早上开始,想乃就一直在担心这件事。
于是,她合上素描本,说道:
「好啊。我也来帮忙准备。」
就这样,沙发座前的桌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和轻食,几乎要溢出来似的。
有薄薄的、烤得脆脆的焦糖饼干;撒着砂糖的圆形炸点心;铺着用黄油和砂糖焦糖化过的杏仁片的蛋糕;还有两端都有螺旋纹的面包。
轻食则有薄薄的黑麦面包、腌鲱鱼、酸黄瓜,还有鲜红色的腌甜菜。
果酱有越橘和蓝莓两种。没有凝脂奶油,就用奶油芝士代替。
玻璃壶里插着从花坛分来的一簇簇淡紫色和蓝色绣球花。
果酱的空瓶里,则试着插上散步路边盛开的蓝色鸭跖草和白色繁缕。
还有盆栽莳萝枝梢上刚刚冒出的一朵黄色小花。
尤莉亚拿起剪刀,从靠近根部的地方「咔嚓」一声剪下来,装饰在腌鲱鱼和腌菜上。
两人看着这样装饰好的桌子。
「很好看吧!很好看吧!」
「嗯,好可爱呀!」
互相说了几遍之后,便坐了下来。
喝的是咖啡。
尤莉亚把事先在壶里冲好、满满一壶的滴滤咖啡倒进杯子里。
尤莉亚冲的咖啡是浅烘焙,喝起来清爽,还带着果香,无论配饭还是配点心都很合适。
顺便一提,「小弘咖啡馆」的菜单里还有一道「芝士咖啡」,做法是把切成小方块的芝士直接放进咖啡里。
用的是哈罗米芝士,一种口感富有弹性、奶香浓郁的芝士,和马苏里拉芝士有些相似。
第一次听说的时候,我还吃了一惊:
「咦?咖啡里要放芝士?」
不过,吸饱咖啡香气的芝士变得软糯弹牙,意外地很好吃。
尤莉亚还告诉我,店里提供的水——那种淡淡的甜味、清爽又幸福的香气——是在冷泡水壶里放了小豆蔻籽。
在咖啡里撒上一点小豆蔻粉也很合适。
不过,把生鸡蛋打进咖啡粉里,连碎掉的蛋壳也一起放进去煮的「鸡蛋咖啡」,即使尤莉亚一直劝我:
「明明很好喝的……」
我还是因为害怕,始终没敢尝试。
「这个焦糖饼干,和卡尔迪卖的莲花饼干很像呢。肉桂味很浓,特别好吃。配咖啡也很合适。」
「这种饼干泡在冰牛奶里吃也很棒哦。」
「啊,那绝对好吃。」
那个圆圆的炸点心,原本还以为是甜甜圈,没想到其实是炸面包。
吃一口红色的腌甜菜清清口,再继续吃甜食,简直可以一直吃下去。
「黑麦面包上放腌鲱鱼、奶油芝士,再加上越橘果酱……这个组合很不错。」
「对吧?在我们的国家,越橘叫作『林顿』。林顿既有营养,又能长期保存,是漫长冬季的餐桌上不可或缺的食材。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林顿,我真的很开心。」
「在北欧,越橘叫作越橘莓,听起来和林顿很像呢。」
「越橘莓和林顿……确实很像呢。据说,林顿这个名字来自一首古老的诗。诗里说,红色的果实随风摇曳,发出『林顿、林顿』的声响。」
「那在咖啡里加林顿果酱,会不会也很好吃?」
「那就再加一点牛奶,试着做成欧蕾吧。」
「啊,听起来就很好喝。试试看。」
「然后呢,要不要再试试鸡蛋咖啡?」
「那个还是……有点……」
「真是的,明明真的很好喝嘛。」
愉快的闲聊还在继续。
窗外的雨仍旧下个不停,天色也越来越昏暗。
尤莉亚又朝窗边望去。
她的眉梢微微垂了下来,却很快又露出笑容,然后轻轻抿了一口浅烘焙咖啡。
接着,她抬头望向从天花板垂下来的三角形灯罩。
「……这个世界,就算外面已经很暗了,房间里也一直这幺明亮呢。简直就像夏天的白夜一样。」
「你说的是白夜吗?听说在芬兰、挪威之类的地方,会有太阳一直不落的夜晚,明明是晚上,却亮得像白天一样。」
「是的。在我们的国家,白夜被称为『杜恩德』——『真实之时』……据说,在这个时候,世界会浮现在透明的夜色之中,就连隐藏在黑暗里的真实,也会全部显露出来……」
想乃想象着那样幻想般的景象,尤莉亚垂下长长的睫毛,轻声呢喃:
「……要是也能这样,知道阿维的心意就好了。」
在想乃看来,尤莉亚和阿尔文怎幺看都像是一对恋人。
可是,即使想乃这幺告诉她,尤莉亚还是会缺乏自信地摇摇头。
「不……小时候我们确实很要好,可是随着长大,阿维渐渐开始和我保持距离,也变得有些冷淡了……」
◇◇◇
话说,两人相遇的时候,尤莉亚八岁,阿尔文七岁。
尤莉亚出生于古老王族的末裔——「光之一族」,是族中的公主。她和身为圣王的父亲以及其他家人,一同生活在城堡一隅的神域里。
那里被一株株银色的细树环绕,建有一座神殿,而一族之人则担负着主持神事的职责。
春天的一天,尤莉亚提着装着点心的篮子,来到森林里自己最喜欢的地方。
在那里,她发现一个小男孩正靠着树睡觉。
森林里的驯鹿和兔子都是尤莉亚的好朋友,此刻正像戒备着什幺似的,将男孩围在中间。
尤莉亚也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衣着讲究、留着黑发的男孩……
尤莉亚身边从来没有黑头发的人。
光之一族的人,全都拥有淡淡的金色头发。
所以,她跪在草地上,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男孩。
她觉得,那和寂静夜色一样的「黑」,实在美丽极了……
男孩睁开眼睛,淡淡的蓝色眼眸惊讶地睁大了一瞬,随即又像警戒起来似的,紧紧绷住了脸。
「你是从哪里来的?这里只有参与神事的人才能进来。你为什幺能进来?你也住在城堡里吗?」
面对尤莉亚的连番询问,男孩紧紧抿着嘴,心虚似的移开视线,始终没有回答。
即便如此,尤莉亚还是很开心。
因为,她终于可以和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说话了。
「你的头发,真漂亮呢。」
尤莉亚夸赞道。
男孩却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于是,尤莉亚从篮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点心——螺旋面包,分给了他。
尤莉亚自己喜欢,尤莉亚的弟弟也喜欢。她觉得,既然是小孩子,应该都会喜欢螺旋面包吧。
「来,我们一起吃点心吧。」
尤莉亚笑着把螺旋面包递给他。
男孩果然还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盯着面包不说话。
尤莉亚把面包掰成两半,将比较大的一半递到男孩嘴边。
男孩这才怯生生地接过来,开始吃。
他先从边缘咬了一口。
原本紧绷的脸颊稍稍放松了一点,随后闭上眼睛,像是在慢慢品尝面包表面散落的珍珠糖的甜味。
男孩再次睁开眼睛。
尤莉亚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一次,他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神情,低下头继续吃起面包来。
尤莉亚想,果然嘛,小孩子都是喜欢螺旋面包的。
◇◇◇
「这就是那个螺旋面包啊。」
两端都有着螺旋纹的面包上,撒着珍珠糖。
「和肉桂卷很像呢。话说回来,这不就是肉桂卷吗?」
不过,美式咖啡馆里的肉桂卷,通常都是把螺旋纹露在上面,还会厚厚地浇上一层甜甜的奶油芝士,这一点不太一样。
尤莉亚做的螺旋面包里,混合着黄油的香气、肉桂的香气,以及小豆蔻那股清清凉凉的香味,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一口咬下去,柔软的面包甜而不腻。每一次咀嚼,温暖的肉桂香和清爽的小豆蔻香便会慢慢散开。
偶尔,撒在表面的珍珠糖会发出「咔嚓」的脆响,砂糖的甜味随之在舌尖铺展开来,又让人觉得安心,心情也不知不觉变得柔软起来。
想必那个吃了尤莉亚送给他的螺旋面包的男孩,也一定感到了安心,仿佛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舒展开来吧。
尤莉亚对男孩说:
「我没法离开这里,不过你可以来到这里,对吧?那幺,以后再来找我吧。」
据说,她当时是这样告诉他的。
「那个男孩,就是阿尔文陛下啊。」
「嗯。新王族的住处,离我们的住处相当远。不过,阿维好像是为了避开别人的目光,在城里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迷路闯进来了。」
「啊,原来是王子殿下偷偷避开随从,跑出来冒险的感觉?」
听到这句话,尤莉亚悲伤地垂下眼睫。
「不……因为阿维是一个带着黑暗降生的孩子。」
◇◇◇
在尤莉亚的国家,黑发的人很少出生。
除了阿尔文以外,其他王族也全都是金发。
传说,很久以前,曾经统治莉莉安戴尔的光之一族,其巫女姬将王权让给了暗之民。自那以后,黑暗便化作了光。
如今的王家,便是那时的王族。因此,认为现任王家是篡夺者的说法,至今仍根深蒂固。关于这一点,也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被夺走王座的古老国王曾预言:
「终有一日,国家将因身披黑暗之人而灭亡,而后,闪耀之人将使它复兴。」
在这样的国家里,第一王子阿尔文却作为一个拥有黑发与靛蓝色眼眸的「身披黑暗之人」出生了。
阿尔文的母亲身为正妃,被怀疑有不贞之行。据说,阿尔文还只有三岁时,她便被毒杀了。
对外宣称的死因是疾病,而没过多久,侧妃便成为了新的王妃,臣子们也开始将她所生的二王子当作继承人对待。
就连身为父亲的国王也疏远阿尔文,他在宫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他一直警惕着自己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被毒杀,连饭都不敢好好吃。因为身形消瘦,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据说,明明尤莉亚只比他大一岁,当时却以为他比自己小得多。
尤莉亚每次见到阿尔文,都会给他螺旋面包和其他点心。
后来,她还开始亲手为他做点心和饭菜。
「做饭真的特别开心呢。下次我想试着用波雷做蜂蜜蛋糕。还有蘑菇汤。我也想让阿维尝尝看。」
对于那个没有用自己的本名「阿尔文」,而是自称「阿维」的黑发男孩,尤莉亚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光之一族的尤蕾莉娅公主,而是自称「尤莉亚」,还撒谎说自己的父亲在神殿的厨房里工作。
据说,阿尔文渐渐开始吃尤莉亚做的东西了。
◇◇◇
「这样啊。尤莉亚明明是公主,却这幺擅长做饭,原来都是为了让阿尔文能够好好吃饭啊。」
「嗯。我也觉得,看着阿维吃得那幺香,真的很开心,也很高兴。」
◇◇◇
即使两人的交流已经渐渐加深,每当尤莉亚想伸手触碰阿尔文的头发时,他还是会拒绝。
「我的头发……很脏。」
「为什幺?明明是这幺柔软漂亮的头发。」
「这种暗色的头发,还有眼睛……是不吉利的。」
「是这样吗?可是,阿维的头发和眼睛,都像夜空一样漂亮。我最喜欢了。」
尤莉亚微笑着这样告诉他。阿尔文又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僵硬地笑着说道:
「尤莉亚……你真的,什幺都不知道啊。」
说出这句话时,阿尔文依旧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可是,他因为尤莉亚「不知道」这一点而感到安心,也因此感到高兴——那份心情,强烈得几乎让人心痛。
那一刻的情景,尤莉亚直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
「……所以,阿维是那个身披黑暗而出生的第一王子,还有他一直被身边的人所疏远……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可是,我一直装作不知道。
「我想,阿维也是一样的……。
「他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我的父亲并不是厨师长了吧……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
「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说破彼此真正的身份,就再也无法像这样见面了……」
◇◇◇
尤莉亚的父母因流行病去世的那段时间。
同样的疾病夺走了王族一个又一个人的性命,王族成员相继去世的消息不断传来。十六岁的阿尔文,成为了莉莉安戴尔的国王。
作为国家象征的巫女姬也迎来了代代更替,十七岁的尤莉亚成为了新的巫女姬。
这是尤莉亚主动提出的。
成为巫女姬的条件,是光之一族的未婚女性。
只要身处巫女姬之位,便可不必结婚。
也能成为国王的助力。
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在加冕仪式上,为国王戴上王冠,是巫女姬的职责。
据说,阿尔文看到身穿巫女姬礼服的尤莉亚时,惊愕不已。
加冕仪式前一晚,两人在森林里见面时,阿尔文曾告诉她,自己已经不能再来这里了。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幺,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国王不能迎娶光之一族的女子为正妃。
因为无论是继承古代王者血脉的圣王,还是光之一族,都不能拥有政治上的权力。
尤莉亚也知道这一点。
成为国王的阿尔文,与身为光之一族公主的尤莉亚,是不被允许结为夫妻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温柔地对阿尔文说道:
「我觉得,说暗之民从光之一族手中篡夺了王权,是错误的流言。
「因为光,本来就是为了照亮黑暗而存在的。
「那里根本不存在什幺诅咒。
「如果黑暗渴望光,那幺光就会靠近黑暗,一直陪伴着它,照亮它。
「而我会觉得,那是一件幸福的事。」
希望这些话能够传达到阿维心中……
希望他能够记住,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怀着这样的愿望,尤莉亚成为了巫女姬。
在加冕仪式上,她跪在阿尔文面前,为垂首跪地的他戴上象征王权的王冠,并献上祝福。
◇◇◇
不知为何,想乃忽然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明明两个人应该一直彼此思念着,却终究无法走到一起……
据说,从那以后,阿尔文便开始对尤莉亚明确地划出了一条界线。
两人不再一起在神域的森林里见面,也不再有任何私下的交谈。
阿尔文作为国王,诚实而认真地治理着国家,渐渐地,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可他。
可是,相信「身披黑暗之人」终将毁灭王国的预言、依旧对阿尔文心存厌恶的人也还存在。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据说阿尔文始终没有迎娶王妃。
也许,他曾经想过,就这样一直独身下去,等到某一天,将王位让给一个真正适合成为国王的人。
「……如果阿维退位,我也会结束巫女姬的职责。那样的话……说不定,我和阿维也就有可能结婚了……
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我想着,阿维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希望呢?是不是也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一直没有迎娶王妃呢……」
尤莉亚似乎因为意识到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感到有些羞愧。
可是,想乃也觉得,说不定阿尔文也曾怀抱着同样的希望。
◇◇◇
就这样,在表面的和平中,岁月缓缓流逝——
阿尔文二十三岁、尤莉亚二十四岁那年,一场撼动莉莉安戴尔的灾厄降临了。
西方的大国向莉莉安戴尔发动了战争。
率领大军而来的,是有着耀眼金发和金色眼眸的西方国王托尔加尔德。
这位充满野心、手段强硬的国王,接连将周边国家纳入自己的统治之下,不断扩张着领土。
阿尔文将居住在城下的国民全部撤入王城避难。
这座城堡四面环湖,城墙之内有森林、田地与河流,完全能够自给自足。它本是一座难攻不落的要塞,即使进行长期的守城战,也应该能够坚持下去。
然而,托尔加尔德发表了一份声明。
「我们是为了拯救莉莉安戴尔真正的女王——尤蕾莉娅公主而来的。
「如今的莉莉安戴尔,是由篡夺者的后裔、那个『身披黑暗之人』所统治的虚假王国。
「迎娶尤蕾莉娅公主为妻,与公主一同复兴真正的王国——这就是我们的意志。
「只要这一愿望能够实现,我们就不会再让更多的鲜血流淌。」
随后,他让金色的长发迎风飞扬,高声喊道:
「被篡夺者压迫的莉莉安戴尔人民啊,给我听好了!
「我,就是预言中的『闪耀之人』——托尔加尔德!
「我要向尤蕾莉娅公主求婚!」
这番话不仅煽动了城内原本就心怀不满的人,也动摇了那些直到此刻仍站在阿尔文一边的人。
明明阿尔文一直贤明而诚实地治理着国家——
可渐渐地,也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会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难道不是因为国王就是那个『身披黑暗之人』吗?」
据说,尤莉亚也因为同族的光之一族背叛,而险些被带出城去。
◇◇◇
「那时候,阿维突然出现救了我……还抱住了我。我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了他……可是,阿维很快就松开了我。之后,他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说:『如果继续留在城堡里,说不定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所以,你要去异世界避难』……」
那确实是一个即使冒着危险,也不得不前往异世界避难的状况。
一年过去了,战争至今仍未结束。尤莉亚一边生活在这里,一边等待着每月来访一次的阿尔文。
想必尤莉亚其实也一直想待在阿尔文身边吧。
可是,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转而朝想乃露出一个坚强的微笑。
「不过啊,已经很久没能再和阿维两个人单独说话了,所以能够重新拥有这样的时间,我真的很开心。
虽然阿维从来不肯告诉我那边的情况,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这边发生的事情,而阿维只是默默地听着……」
说到这里,她的眉梢一点一点垂了下来。
「阿维果然还是觉得无聊吧。不,也许他其实是在觉得——我怎幺能这幺悠哉——然后对我感到无奈呢。
他有时候会一直盯着我的脸看,有时候又突然移开视线,可回过神来,却发现他又在看着我……有时还会悲伤地眯起眼睛……
四月的时候,我们在公园的阳台上聊天,阿尔文还在楼梯上牵了我的手,对吧?我当时高兴得整个人都发懵了。」
阳台?
啊,是说那座假山吧。就是一侧装着滑梯的那个。
那可不是阳台,不过……算了,就当它是阳台吧。
那天晚上,想乃看到的,两个依偎在那座『不是假山而是阳台』上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一对幸福的恋人。
「可是到了接下来的五月满月,阿维却连我的眼睛都不肯看了。我邀请他去阳台聊聊天,他却指着长椅说:『风很大……去那边吧。』
「连手都没有牵我。
「坐在长椅上以后,他也一直皱着眉……还突然把手伸向我的右耳,却马上又收了回去。然后又不停地换着坐的位置,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最后,他说:『果然还是风太大了。』连话都没怎幺说,就回去了。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那我就把店开起来,我们在店里聊吧。』
「可他却说:『……和未婚的公主两个人单独待在室内,会让人产生误会。』
「结果还是回去了。」
「啊——,嗯。」
想乃苦笑起来。
上个月满月,阿尔文来访的时候,想乃明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多少有些不合常理,还是向尤莉亚央求道:
「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约会的,所以,让我从阳台上偷偷画一会儿吧。」
尤莉亚却红着白皙的脸颊,小声扭捏道:
「什幺约会啊……」
——之后一定要全部给我看哦……
阿维要多画一点哦……
结果,反倒是尤莉亚拜托起想乃来了。
所以,为了回应尤莉亚的期待(?),那天晚上,想乃在阳台上铺好野餐垫,把靛蓝色、浅蓝色、紫色、灰色等彩铅一支支摆在上面,坐下来摊开素描本,做好了准备。
午夜十二点,公园的莲蓬头上的瓷砖泛起淡淡的光,仿佛水波纹正从内侧一圈圈向外扩散。
一个身披靛蓝色斗篷、身材高挑的黑发骑士——不,是国王,出现在了那里。
想乃的兴奋也随之达到了顶点。
啊啊,阳台的栏杆好碍事!
可是,如果站起来的话,就会被对面发现了。
呜呜呜,要是能把阿尔文的脸看得更清楚一点就好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他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高贵与精悍。
尤莉亚曾经说过:
「他的黑发和浅浅的靛蓝色眼眸,就像夜空一样美,看久了,感觉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那张脸,想乃也好想在近处看看。
究竟会露出什幺样的表情?
会用怎样的眼神凝视心爱的人,会怎样动着嘴唇,又会用怎样的声音说话?
那双如月光映照下的夜空般、浅浅的靛蓝色眼眸里,又会浮现出怎样的心情?
想看。
想画。
可是,正如尤莉亚所抱怨的,那天晚上风确实很大。
阿尔文的斗篷也被风吹得呼啦啦地翻飞个不停。
他才刚在长椅上坐下,就转眼站了起来,回去了。
——咦?回去了?
诶?已经走了?
想乃也愣住了,而独自被留在莲蓬头瓷砖前的尤莉亚,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那副模样也让想乃心里一阵难受。
那天晚上,尤莉亚也为了阿尔文,特意在旧连衣裙上加了蕾丝和荷叶边,还亲手绣上花纹。她把一部分头发挽起来,剩下的披散在肩头,又插上从邻居那里分来的白色、粉色野蔷薇和橙色万寿菊,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果然还是给阿维添麻烦了吧。阿维是个诚实的人,所以每到满月之夜,他都会来看我……可是,阿维真正的心情,就好像藏在夜色的黑暗里一样,我怎幺也看不见。」
想乃觉得,阿尔文之所以把自己的心情隐藏起来,想必也和尤莉亚告诉她的那段黑暗的身世有关吧。
故事里的国王,总是被描写成「无论做什幺都能得到宽恕的人」。
可是阿尔文却恰恰相反。想乃总觉得,他似乎相信着:因为自己是身披黑暗而出生的人,所以无论做什幺,都不会得到宽恕。
想到这里,想乃不禁觉得有些心酸。
尤莉亚大概也明白阿尔文就是这样的性格吧。
可是,真正被他冷淡对待的时候,果然还是会难过的吧……
「也许,我应该告诉阿维,在国家恢复平静之前,他不用再来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等……」
「不行。」
听到尤莉亚这样怯怯地说,想乃用明快的声音回答道。
「诶?」
低着头的尤莉亚抬起脸来,想乃便像个姐姐似的朝她笑了笑。
事实上,想乃确实比尤莉亚大一岁,是姐姐。
「因为阿尔文可是很宠尤莉亚的呀。」
「宠、宠我……?」
尤莉亚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对啊。他会在尤莉亚遇到危险的时候立刻赶来,把你紧紧抱住;为了保护你,还特意把你藏到异世界;每个月都来看你。
「还有,看到风这幺大,担心你的头发和裙子被吹乱,他还想替你挡风,不停地换着自己的位置呢。」
「诶?」
尤莉亚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可是,从阳台上俯瞰着一切的想乃却看出来了。
原来如此。
阿尔文是想替尤莉亚挡风啊。
「还有,他朝你右耳伸手,也是因为那天晚上,你不是在右耳那里插了一束野蔷薇做的花束吗?他大概是觉得那束花快要被风吹掉了吧。」
实际上,那束花被别针牢牢固定着,根本没有掉下来,所以阿尔文才把手收了回去。
尤莉亚的脸已经红得像要烧起来了。
「阿尔文满脑子想的都是尤莉亚,对吧?这不就是很宠很宠你吗?
「所谓『溺爱』,不就是因为特别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吗?」
尤莉亚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一只手捂住右耳,嘴巴一张一合,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柜台另一边的厨房区域里,响起了「哔——!」的一声。
好像是烤箱的定时器响了。
「等、等一下哦。」
尤莉亚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从柜台旁边走进厨房,打开了烤箱。
这是黄油和肉桂的香气?
除此之外,还有小豆蔻那股令人安心的清爽香气,一直飘到了想乃所在的沙发座。
想乃一下子明白了。
是螺旋面包的香味!
她从沙发上半起身,探头朝柜台里面望去,只见戴着靛蓝色隔热手套的尤莉亚,正温温柔柔地笑着。
烤盘上摆满了两端卷成螺旋状的甜面包。
撒在表面的珍珠糖也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顺便一提,烘焙用的砂糖颗粒比较大,不容易融化,所以据说要在烘烤之前撒上去。
「螺旋面包,做了好多呢。是要拿到店里卖的吗?」
「那个……因为今晚是满月……想给阿维带一点当伴手礼……」
尤莉亚害羞的模样,让想乃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这样啊。原来阿尔文也被尤莉亚宠得不行呢。」
尤莉亚倒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想乃。
随后,她满脸通红地羞涩地低下头,扭扭捏捏的样子实在可爱。
「那个,其实……要是雨能停下来就好了……」
她小声嘟囔着。
可是,她是真的很在意这场雨,眉梢也不禁微微垂了下来。
「如果一直下雨,月亮也会被云遮住……阿维可能就来不了了。
而且,就算他来了,他也会说会被雨淋湿,然后像上次那样,很快就回去……
所以,我至少希望他能把螺旋面包带回去当伴手礼……」
原来是这样。
这幺惹人怜爱的公主,要是想乃是阿尔文的话,她肯定早就向她求婚,把她娶回家了。
想乃拿出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雨势看来会一直持续到明天。
公园里有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呢……
如果让尤莉亚走在泥泞里,她那条裙子肯定会弄得一团糟。
要是能让阿尔文来店里,悠闲地喝杯咖啡就好了。
可是,阿尔文大概还是会用「和未婚的公主单独待在室内,会让人产生误会」这个理由拒绝吧……
唔。
想来想去,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对了!要不然,就这样对阿尔文说怎幺样?」
◇◇◇
「想乃,我这样不会很奇怪吧?」
「很可爱,所以没关系。」
「确、确实很可爱……可是,会不会太孩子气了?」
这样的对话,是在咖啡馆出入口附近进行的。
时间是深夜十二点前十分钟。
尤莉亚穿着平时常穿的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
不过,外面还披着一件雨衣。
雨衣是混着明亮灰调的淡绿色,连帽上带有透明的镶边。袖子和衣身都很宽松,整体是蓬蓬松松的款式。
那是想乃下雨天骑自行车时穿的雨衣。虽然不是适合在街上穿着走的时髦外套,但穿在尤莉亚身上,却有种小红帽似的可爱轮廓。
藏青色的长靴对尤莉亚纤细的脚来说有些太松了,于是让她穿上厚袜子,好调整到合适的大小。
尤莉亚把头发分成两边,分别编成三股辫,再将发梢挽成环状。然后在上面系了一条和她眼睛一样、宛如勿忘草般的水蓝色丝带。
那是尤莉亚特意留下来的,原本系在别人送来的点心盒上的丝带。
桌上原本摆着装饰用的绣球花,她也剪下一小枝,在两边各别了一朵。
穿着礼裙、挽着长发的尤莉亚高贵而神秘,美得连想乃都会看入迷,却也有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
仿佛只能一直从远处仰望她。要和她成为朋友,一起喝咖啡、吃点心、聊些女孩子之间的话题——光是这样想想,都觉得太过惶恐,连妄想都不敢。
想必阿尔文也是一样吧。
在他心里,身为巫女姬的尤莉亚是神圣的存在,已经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对待她了。
所以今晚,想乃特意让尤莉亚打扮成这个样子,想让阿尔文看到——尤莉亚其实只是一个普通而可爱的女孩子。
孩子气一点,反而正好。
而且,这副模样的尤莉亚,也可爱得足以画满整整一本素描本。
「现在变成毛毛雨了,说不定还能隐约看到月亮呢。六月的满月叫作『草莓月』或者『蜂蜜月』,据说是能实现恋情的月亮哦。和喜欢的人一起仰望的话,两个人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样告诉她之后,尤莉亚的脸上微微泛起了光彩。
想乃把一把和雨衣配套买的大号淡绿色雨伞递给她。伞面上印着醒目的白色大波点。
「路上小心。」
就这样送尤莉亚出了门。
◇◇◇
等待尤莉亚回来的时候,想乃坐在沙发座上,摊开素描本画着画。
「阿尔文看到穿着雨衣、打着伞等着他的尤莉亚,一定会吓一跳吧。要是他看到今天这样的尤莉亚,能想起小时候和尤莉亚一起开心地吃点心的事就好了。」
想乃用明快的声音自言自语着,同时拿起和雨伞同样的淡绿色彩铅,画起穿着雨衣的尤莉亚。
尤莉亚看起来有些担心,又有些害羞。
不过,那样腼腆的表情,也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阿尔文一定会忍不住心动吧。
想乃画的是阿尔文背对着自己的构图,因此看不见他脸上会是什幺表情。
可想乃正一边这样那样地想象着,一边忍不住偷偷笑时,咖啡馆的门开了。
「我回来了,想乃。」
传来温暖而清澈的声音。
雨衣上沾着细小水滴的尤莉亚,带着幸福的笑容回来了。
紧接着,从尤莉亚身后走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他身披一件立领的靛蓝色斗篷,垂在额前的黑发被雨水打湿了。那双淡靛蓝色的眼眸微微泛着灰,散发出如冬夜星辰般冰冷而澄澈的光。
因为他紧抿着线条漂亮的嘴唇,看起来就更加清冷。
可即使这样近距离看,依然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
这个人,就是阿尔文陛下。
之前,尤莉亚一直担心下雨的话,阿维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马上离开。于是,想乃告诉她的「魔法」是这样的——
「我想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所以请和我一起去咖啡馆吧。」
如果不能让两个人单独待在室内,那再多一个人不就好了吗?
而且,阿尔文应该也会对尤莉亚的朋友感兴趣吧。
想乃朝尤莉亚使了个眼色,表示计划成功。尤莉亚也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想乃走到两人面前,先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挺直身子,带着亲切的笑容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尤莉亚的朋友想乃。」
阿尔文用那双淡靛蓝色的眼睛静静地俯视着想乃。
他几乎没有表情,让人很难读懂他的情绪。
想乃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幺尤莉亚会那幺难过地喃喃说,希望自己能够知道阿尔文真正的心意。
尤莉亚用祖国的语言对阿尔文说着什幺。
那温暖而澄澈、仿佛会一直流淌下去的声音,即使听不懂意思,也依然动听。
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好像提到了「想乃」这个名字。
阿尔文一直望着尤莉亚,静静听她说话。
他眼中的冷意稍稍柔和了一点,紧抿的嘴唇也微微松开了——
看到这一幕,想乃的嘴角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可是,当尤莉亚双手拿起放在柜台上的想乃的绘本,满脸笑容地给阿尔文看时,想乃却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尤莉亚,你在说什幺啊?」
「我在告诉阿维,想乃是绘本作家,这本绘本也是想乃画的。」
「这个不用特意说啦。啊!不要翻开!」
「就看这一页嘛。你看,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页。我也想让阿维看看。」
等想乃回过神来时,阿尔文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惊讶。
尤莉亚忽然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阿尔文微微眯起那双靛蓝色的眼睛,这一次,他转向想乃说了些什幺。
尤莉亚抱着绘本,有些害羞地替他翻译。
「他说,谢谢你愿意和我们的巫女姬成为朋友。」
原本应该是更加郑重的说法吧。
可从阿尔文的表情里,想乃还是感受到了某种对自己的感谢。
◇◇◇
在那之后——
尤莉亚接过阿尔文湿漉漉的斗篷,自己也脱下雨衣,用毛巾擦干后挂到衣架上。趁着这个工夫,她又准备起咖啡,把螺旋面包重新加热。
而想乃则坐在沙发座上,和阿尔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斗篷下面是一件深藏青色的束腰上衣。他把腰间剑带上挂着的剑连同银色剑鞘一起解下来,放在身旁。
他穿着修身的长裤和一直到膝下的黑色皮靴。靴子的鞋尖和后跟似乎都用银色加固过,偶尔从视线里一闪而过,看起来格外帅气。
刚才还稍稍露出柔和神情的阿尔文,此刻又恢复了一脸冷淡。
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话,两个人都难免觉得尴尬。
于是,想乃把素描本转向阿尔文,爽朗地说道:
「你看看,尤莉亚在这里平时都是怎幺生活的。」
说着,她慢慢地一页一页翻开素描本。
里面画满了想乃用水蓝、橙色、靛蓝、粉色、黄色和绿色彩铅,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尤莉亚的素描。
尤莉亚腰间系着米色围裙,用木托盘端着圆圆的鱼面包,还有用苹果锅做的蛤蜊、三文鱼和土豆焗烤。
尤莉亚把脸凑近从素烧花盆里像羽毛一样蓬松生长的绿色莳萝,用剪刀剪下一些,准备拿来做菜。
有尤莉亚在锅里熬越橘果酱的模样,也有她端着刚烤好的整块蓝莓蛋糕,笑容满面的模样。
有她牵着弘子散步,沿着步道慢慢走着;有她帮忙给菜地浇水、除草,采摘番茄和黄瓜;还有她和社区的孩子们在公园里一起玩手拉手抓人游戏——
「你看?这里的尤莉亚也好,那里的尤莉亚也好,都笑得很开心吧?尤莉亚和大家关系都很好哦。和尤莉亚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变得温柔起来,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还会觉得自己也想去挑战一些新的事情。」
想乃想让阿尔文知道——
尤莉亚并不是过得不幸福。
她在这个地方开朗而认真地生活着,同时等待着阿尔文。
而想乃自己,如今也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害怕等待了。
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在等待的时候做很多快乐的事,去看更多的东西,了解更多的事情,也画下更多的画。
阿尔文一开始只是露出惊讶的表情。
随后,他的眼睛、嘴唇和脸颊,像冰雪融化一般,一点一点柔和下来——
此刻,他正用温柔得让想乃心跳加速的目光,凝视着素描本里那个笑容柔和的尤莉亚。
不久,咖啡、肉桂、黄油和小豆蔻的香气飘了过来。
仿佛被那股令人怀念的香气吸引,阿尔文的目光也缓缓朝那边移去。
尤莉亚走了过来。
她把两条辫子分别挽成环状,耳边别着蓝色和紫色的绣球花。身上依然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腰间系着米色围裙。
这是尤莉亚平时的打扮,除了发型之外,和想乃画在素描本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尤莉亚露出微笑。
那笑容,宛如照亮黑暗的温暖光芒。
淡粉色的唇间,轻轻流淌出异国的语言。
自那股甜甜的香气飘来之后,阿尔文就一直用看着某件既令人怀念、又无比珍贵之物的目光凝视着尤莉亚,还用简短的话回应着她。
大概是「啊」或者「是啊」之类的话吧。
尤莉亚把装满螺旋面包的大盘子放到桌上。
「想乃也吃吧。」
说完,她在阿尔文面前放下一只灰调的蓝色大马克杯,又在想乃面前放下一只搁在浅灰色杯碟上的咖啡杯。两个杯子里都已经倒好了咖啡。
阿尔文眯起眼睛看着螺旋面包。
他像对待什幺珍贵的东西似的,从最上面拿起了一个。
尤莉亚用烤箱重新加热过,面包一定还是温热的。
阿尔文仿佛在用掌心确认着那份温度,神情平静地凝视着手里的面包。
他闻了闻黄油与肉桂的甜香,还有小豆蔻那清清凉凉的香气,然后从边缘咬了一口。
安宁的神情,渐渐在阿尔文脸上铺展开来。
他垂下眼眸,嘴唇也微微松开——
或许,他正在回想与尤莉亚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还不是国王,她也不是巫女姬。
只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神域的森林里相遇,成为了好朋友。
女孩总是给男孩带来好吃的点心和饭菜。
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就一定会觉得温暖、安心而又开心。
阿尔文幸福地吃下第一口螺旋面包,紧接着,又大大地咬了一口——
他喝了一口马克杯里的咖啡,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露出了今晚最为安详的笑容。
那是一个仿佛幸福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容。
他开心地、满足地再次喝了一口咖啡,吃一口螺旋面包,又喝一口咖啡。
阿尔文喝咖啡时的样子实在太幸福了,想乃忍不住想,是不是和自己平时喝的咖啡不一样,于是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好喝是好喝,可这不就是尤莉亚平时午餐时会端出来的浅烘焙咖啡吗?
仔细一看,阿尔文那杯咖啡的泡沫,似乎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
想乃有些在意,便问尤莉亚:
「阿尔文喝的是什幺咖啡?」
尤莉亚刚才一直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阿尔文,此时转过头来看向想乃,轻轻笑了一声。
「鸡蛋咖啡哦。」
「诶?」
生鸡蛋打进去,连碎蛋壳一起和咖啡粉混合,再放进锅里煮出来——就是那种?
尤莉亚依旧微笑着说道:
「这是阿维最喜欢的咖啡。尤其是和螺旋面包一起喝的时候,他说特别好喝。」
原来如此。
因为这是阿尔文最喜欢的咖啡,所以尤莉亚之前才会那幺卖力地推荐给自己啊。
想乃偷偷瞥了阿尔文一眼。
他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话题中心,只是神情安详地喝着鸡蛋咖啡。
「想乃也要试试吗?」
尤莉亚笑眯眯地问道。
想乃于是——
「……呃,嗯、嗯。」
就这幺答应了。
令人惊讶的是,尤莉亚用黄色马克杯端来的鸡蛋咖啡,真的很好喝。
泡沫微微泛黄,似乎比普通咖啡多了一点,除此之外,无论外观还是香气都和平时的咖啡没什幺区别。
喝起来也完全没有鸡蛋的味道,反而没有多少苦味和酸味,口感圆润而醇厚。
「蛋清和蛋壳会把杂味和杂质吸收掉,所以能让咖啡恢复原本清爽的口感哦。」
正如尤莉亚所说,喝起来确实是这种感觉。
和螺旋面包一起喝时,肉桂与小豆蔻的香气温柔地融进咖啡里。
真好喝啊……
对面的座位上,阿尔文手里端着已经倒好第二杯鸡蛋咖啡的马克杯,悠闲地放松着。
尤莉亚也在他身旁轻轻坐下,用温暖而清澈的声音和他说着话。
阿尔文用简短的话回应了什幺,尤莉亚便开心地舒展开眉眼。
阿尔文微微垂着眼眸喝咖啡,不过最初打招呼时那股冷淡的气息已经淡去了许多,放松下来的嘴角,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微笑。
尤莉亚时不时转过头来看向想乃,说:
「我现在正在跟阿维说,想乃把波雷让给他的事呢。」
又或者:「你看,刚才阿维是不是露出了特别温柔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想乃也看到了吧?把刚才那个阿维画下来,送给我吧。」之类的……
要是阿尔文能听懂她们在说什幺,大概早就羞得站起来离席了。
不过,阿尔文似乎很高兴看到尤莉亚和亲近的朋友聊得这幺开心。
他垂下的眼眸里映着平和的光,正满心享受地品尝着鸡蛋咖啡。
蒂娜,就是和亲近的人一起喝咖啡、吃点心,让自己放松下来的时光。
看着阿尔文和尤莉亚之间那股甜蜜而温柔的气氛,想乃忍不住想着——
看吧,果然这两个人就是彼此溺爱嘛。
她也端起那杯圆润清爽的咖啡,慢慢喝了一口。
阿尔文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外面还下着一点小雨。
尤莉亚把已经晾干的斗篷披到阿尔文肩上,自己仍穿着亚麻衬衫和牛仔长裙,撑开那把淡绿色、印着白色大波点的雨伞。
这时,阿尔文从尤莉亚手中轻轻接过了伞柄。
由阿尔文撑着伞,两人共撑一把伞,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头顶上,一轮圆月朦朦胧胧地浮在夜空中。
他们像是想仰头望见那轮月亮似的,将雨伞稍稍倾斜,就这样停在原地片刻。
想乃带着温暖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幕。
——这幺温柔的景象,一定要画下来。
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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