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甜粥与他留下的东西
已读 0%窗外渐渐亮了起来。月亮和星星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阿尔文却始终没有出现。
昏过去的尤莉亚,就这样睡在想乃的被褥里。
想乃穿着羽绒服,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围巾,站在阳台上,俯视着公园里的莲蓬头。
——阿维……他们说……他已经死了……
尤莉亚那交织着绝望与恐惧的声音,还有那双渐渐被悲伤与痛苦浸染的眼睛,一遍遍浮现在想乃脑海中。她仿佛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绝望与痛楚。
说不定还有希望呢?说不定阿尔文会来见尤莉亚呢?
她始终无法放下这份渺茫的期盼。
求求你,出现吧。
想乃不知道阿尔文究竟是在什幺情况下被宣告死亡的。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还可能,也请你一定要抵达这个尤莉亚一直等待着的地方!
阿尔文站在白色的假山上,挺直脊背,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强忍着涌上眼眶的泪水,一边呼出阵阵白气,一边就这样守到了天亮。
尤莉亚他们还在睡。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痛苦的神情,想必睡得并不安稳……可醒来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残酷的现实……此刻,只有睡眠能给他们带来些许慰借。
想乃拿起彩铅,在素描本上用靛蓝色写道:
『我去弘子小姐那里了。借用了您口袋里的钥匙。弘子小姐就交给我照顾,请安心休息。』
她把本子翻到写着字的那一页,摊开放在尤莉亚的枕边,然后离开了房间。
弘子小姐倚着窗边,似乎正在轻声哼唱着什幺。
她看见想乃,便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好……小茜。小尤莉正在房间里做作业呢……对了,小美奈子,可以帮我放一下这首歌吗?我也不知道怎幺回事,突然就不会用了……真奇怪啊……」
CD已经放进了去。接下来只要按下播放键就行了。
或许连这幺简单的操作,她也已经忘记了。
可是,弘子小姐并没有为此感到难过,脸上依然带着温和安详的神情。
想乃替她设置了循环播放,让歌曲结束后能够自动重新开始。
温暖的旋律伴着柔和而清澈的歌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谢谢你,小美奈子。」
弘子小姐安详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聆听起来。
想乃把尤莉亚用苹果锅提前做好的茶碗蒸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端给弘子小姐吃。收拾好之后,她才回到五楼自己的房间。
三个人都已经醒了。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穿着运动连帽衫和长裤,端端正正地并排跪坐在铺开的被褥上,似乎正在商量着什幺。
被褥还铺在地上,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把被褥叠起来收进壁橱的习惯吧。
大神官神情严峻,米尔特则像是在向他据理力争。
而睡在隔壁房间的尤莉亚,此刻正坐在窗边,抱着膝盖,低垂着头。
她已经把被褥叠好,整齐地放在了房间角落。
看到这一幕,想乃稍稍安心了一些。
「……我回来了,尤莉亚。弘子小姐吃了冰箱里的茶碗蒸,精神也不错。我们也吃早饭吧。看看有没有米尔特他们也能吃的东西。」
尤莉亚没有回答。
「你睡着了吗?」
想乃轻轻走近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尤莉亚,听见她用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声音回答:
「我醒着……」
她仍然把脸埋在膝盖里。
「醒来的时候,我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一场梦……可是,米尔特和大神官大人都在这里……我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现实……」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声问道:
「想乃……我睡着的时候,阿维有来见我吗?」
想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整整一夜都守在阳台上,注视着公园里的莲蓬头,所以知道阿尔文没有来过。
可是,说不定在她忙着安顿米尔特他们、把他们留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阿尔文曾经出现过呢?
没错,也许只是自己没看见而已。
尤莉亚抬起头,看向想乃。
那一瞬间,想乃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尤莉亚的脸憔悴不堪,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她眼中盛满了悲伤,浓重得让想乃也感到心痛。
「果然……他没有来啊……」
尤莉亚喃喃地说。
随后,她开始向想乃娓娓道来莉莉安戴尔和阿尔文所遭遇的一切。
敌国的国王托尔加尔德,向阿尔文提出了决斗。
围城已经持续了一年多。
城堡矗立在湖心,四周筑有高耸的石墙。城墙内是一片广阔的森林,里面栖息着各种动物。树上结着当季的果实,人们还可以采摘蘑菇和药草。
最外层的城墙上设有七座吊桥,平时都用锁链高高吊起,保护城内的居民不受敌人侵袭。
正面的三座吊桥前,各有一座石桥通向湖岸。桥面宽阔,足以让六名骑兵并排驰骋。
另外四座吊桥前,也架有石桥,只是桥面比正面的三座窄一些。
即使敌军渡桥来袭,也会遭到布置在城墙拐角和塔楼上的炮台射击,根本无法靠近。
这座城堡堪称固若金汤的要塞。
然而,即使所有人都说,只要待在城墙之内便能确保安全,长年被敌军重重包围、时刻面临威胁的生活,还是一点点磨损着城中居民的心志。
——这一切灾祸,会不会就是因为阿尔文王是那个将要毁灭国家的「身披黑暗之人」才降临的?
——没错。托尔加尔德王才是「闪耀之人」。如果他愿意让巫女姬成为女王,与她共同统治莉莉安戴尔,我们就应该把他迎进城里。托尔加尔德王也承诺过,只要这幺做,就不会再有无谓的流血牺牲。
——阿尔文王肯定是害怕自己被当作叛逆处决,才把圣王一族的公主藏到了某个地方。
怀疑与不满的声音一天比一天高涨。
据说,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当的一方,阿尔文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接受这场决斗的地步。
「……阿维他,一直……都在努力……想成为一位正直的国王。他总是背对着自己的幸福,一心想着莉莉安戴尔的人民……不断思考,为他们着想……尽心尽力地……治理着这个国家。明明生来就是黑发……根本不是阿维的错……」
尤莉亚一遍遍眨着眼睛,强忍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
决斗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阿尔文放下正面的三座吊桥,并在桥的两侧部署军队。他身披银色铠甲,骑上一匹灰毛银鬃的战马,手持长枪,越过吊桥,沿着石桥疾驰而去。
托尔加尔德也高高举起长枪,背后是列阵于湖岸的大军,迎面向石桥冲来。他仿佛在炫耀自己才是「闪耀之人」,身穿金色铠甲,骑着一匹金鬃白马,挥舞长枪,势如狂风。
两人在桥中央迎面交锋。
激烈的枪战持续不休,阿尔文的长枪终于折断了。
对于那些屏息凝神、注视着胜负的人们而言,这一幕恐怕就像是神明做出的裁决。
——莉莉安戴尔真正的王,是身为「闪耀之人」的托尔加尔德!
闪耀的黄金长枪击碎了阿尔文的铠甲。阿尔文从马背上坠落,被抛进湖中。
阿尔文在水中挣扎着想要浮上水面,托尔加尔德却迅速绕到岸边,冷酷地将长枪刺向他。鲜血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据说,阿尔文这一次再也没有浮上来。
——篡位者阿尔文,已经被我讨伐!现在,正是由正统之王解放神圣的莉莉安戴尔之时!
托尔加尔德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彻四方。敌军大举进攻,不仅从正面的石桥涌来,也从其余所有桥梁向城堡逼近。
部署在城墙前的士兵们纷纷放箭,可亲眼目睹自己的国王落败、湖水被鲜血染红,他们又怎能不为之动摇?
指挥官下令升起正面的三座吊桥。就在这时,另外四座吊桥却开始接连降下。
守卫城内的士兵们,竟然倒戈投向了托尔加尔德。
所有吊桥都放了下来。失去防线的城堡顿时门户大开,敌方骑兵蜂拥而入。
炮台也落入敌军之手。炮弹接连射出,瞄准了部署在城墙前的守军。
炮击甚至波及城内的建筑。神殿的墙壁和屋顶轰然崩塌,米尔特被坠落的瓦砾砸中头部,昏了过去。哈拉尔大神官背起他,带他离开了那里。
他打算把米尔特带到地下的秘密房间,再从那里将他送往尤莉亚所在的异世界。
今晚是满月。此刻,天边已经开始显现出一轮圆月——
接下来的事,并非尤莉亚亲口讲述的。
那是很久以后,想乃从哈拉尔大神官那里听来的故事。
通往地下房间的暗门位于国王的寝室。哈拉尔大神官背着米尔特,好不容易赶到房间附近,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两名敌兵把守。
哈拉尔大神官多少有些身手,但要他同时迅速解决两个人并不容易。更何况,一旦惊动其他士兵,事情就会变得棘手。
他正想着,至少能不能设法把其中一人引出房间,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据说,他回过头,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身穿巫女姬白色礼服的侍女琳涅。
——请让我假扮尤莉亚大人,把那两个人引出房间。大神官大人,请带着米尔特大人去尤莉亚大人那里。
琳涅并不知道尤莉亚身在异世界。
不过,她似乎从米尔特那里听说过,城堡里有一扇暗门,能够通过某种方法通往一个和平而安全的地方。
——尤莉亚就在那个地方哦。所以,琳涅也不用担心。
据想乃后来听说,琳涅是个文静而温柔的女孩,就像一朵悄然绽放在森林深处的小花。
琳涅告诉士兵们,自己就是莉莉安戴尔的巫女姬。为了阻止托尔加尔德王继续施行暴行,她愿意接受他的求婚,请他们带自己去见国王。
那些士兵并不知道尤莉亚的长相,也不知道她的年纪。
而且,面对竭力陈述的琳涅,他们似乎感受到了巫女姬心系人民的神圣与庄严。
于是,两名士兵都带着琳涅离开了。
——光是阿尔文陛下的事,就已经足够让尤莉亚大人痛苦了……当时,我实在没办法再把琳涅的事告诉她。而且,还有米尔特君……
哈拉尔大神官曾低着头,用满是痛苦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想,在那种情况下,他也别无选择。
多亏了琳涅,哈拉尔大神官才能从暗门进入地下室。他将米尔特放在魔法阵上。
他原本打算独自留在城堡里。
然而,米尔特恢复意识后,却坚持要求大神官也必须一起离开。
哈拉尔大神官没有理会他,开始吟唱咒语。魔法阵渐渐亮起,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就在这时,米尔特一把抱住哈拉尔大神官,将他也拽进了魔法阵。
就这样,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出现在了十六夜,向尤莉亚讲述了城堡陷落的经过,以及阿尔文被托尔加尔德用长枪刺中、沉入湖底的事。
恐怕……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尤莉亚坐在明亮的窗边,抱着膝盖,静静地向想乃讲述阿尔文的遭遇。忽然,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仿佛再怎幺努力坚强,也终于到了再也无法承受的地步,她终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倾泻而出。
「呐,想乃,阿维答应过我,会在满月时来见我的呀!阿维虽然总是把很多事情藏在心里,但他说出口的话,全都是真的。从小时候起,他就一直是这样。打开怀表的盖子,看到想乃为我们画的那幅画时,他也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他说想向想乃道谢,还问我该怎幺做才好。我告诉他,这种时候,就该向对方低头说一声『谢谢』。于是,他便望向想乃所在的房间,郑重地低下头——对你说了『谢谢』……」
——谢谢。
阿尔文低沉的声音,连同那时他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一起鲜明地浮现在想乃的脑海里——在她耳边回响,仿佛只要轻轻一点,就能播放的视频画面。
原来,那时的阿尔文就是这样对想乃说的。
一股灼热的哽咽猛地涌上喉头。
双手捂着脸的尤莉亚,肩膀不停颤抖。
「——离开的时候,阿维把我拥进怀里,告诉我,他一直都在想着我!我们差一点就接吻了。落在我唇上的阿维的气息,明明那幺温暖——」
尤莉亚的哭喊,仿佛每一句都在刺伤她自己。
「想乃,我果然还是不该留在这里等他,而是应该回到莉莉安戴尔,一直陪在阿维身边,对不对?」
想乃扑过去,将尤莉亚紧紧搂进怀里,急切地对她说:
「可那样的话,尤莉亚也可能在城堡遭到攻击时丧命啊!要是连你也死了,阿尔文只会更加难过的!」
尤莉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得沙哑。
「……可是,可是啊……如果我能以巫女姬的身份,向大家证明阿维才是正直的国王……说不定阿维就不必和托尔加尔德王决斗了……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她究竟有多后悔,又有多幺责怪自己呢?
可是,过去终究无法重来。
该对尤莉亚说些什幺才好?
又该怎样做,才能哪怕只有一点点,减轻她的痛苦?
就在想乃苦思无策的时候,隔壁房间也传来了争执声。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竟然从被褥上站了起来,正语气激烈地争论着。
哈拉尔大神官紧皱眉头,脸色阴沉得吓人,米尔特也紧紧皱起了眉。
先不说本来就长着一张凶相的哈拉尔大神官,按照尤莉亚的说法,米尔特应该是个悠闲又有礼貌的人才对。
可此刻,他却抓着哈拉尔大神官的手臂,大声喊叫着。
哈拉尔大神官也用骇人的目光瞪着米尔特,厉声怒喝。
想乃完全不知道两人究竟在争论什幺,自然也无从劝架。
其实,哈拉尔大神官正打算返回莉莉安戴尔,而米尔特则在竭力阻止他。
——身为大神官,我有责任将神殿秘藏的古文书、研究资料和圣遗物传承给下一代!先辈们苦心钻研、反复研究,只为将这些知识留给后世,我绝不能让它们落入敌人手中!更不能任由它们在瓦砾之下腐朽!我必须尽可能多地将它们带出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一起回去!琳涅她们还留在那里呢!
听到米尔特这句话,哈拉尔大神官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痛苦。
因为他一直瞒着米尔特——为了让他们逃走,琳涅假扮成尤莉亚,前往了托尔加尔德王那里。
琳涅并非真正的巫女姬,这件事恐怕很快就会败露。
到那时,残暴的国王绝不会放过她。
然而,此刻他还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米尔特,只能厉声斥责他。
——你这幺软弱,就算回去了又能做什幺!回去的人只有我!
——我明白了!那我就自己决定,偷偷跟在您后面回去!
想乃觉得,如果这时起身走向两人的尤莉亚,没有发出那仿佛能劈开狂风暴雨的尖叫,他们恐怕真的会一起返回莉莉安戴尔。
「住手!」
尤莉亚喊出了一句这样的意思。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她。
尤莉亚垂下眉梢,眼中泛起泪光。她脸上的悲伤,深得让旁观的想乃也觉得心如刀割。
「求求你们,请留在这里专心养伤。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人丧命了……」
她用祖国的语言说道。
尤莉亚看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果然,话音刚落,她便无力地坐倒在地,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着裙摆,仿佛正在拼命忍住眼泪。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也同样垂下了头。
刚才还吵闹不休的房间,忽然间静了下来。
此时的想乃,终究还是不明白尤莉亚究竟是怎样劝住两人的,也不明白为什幺说完之后,三个人都垂头不语。不过,眼看争执似乎终于平息,她还是松了口气。
尽管如此,房间里的气氛依然沉重。
总之,先让他们吃点东西吧。
想乃这幺想着,走向厨房。
打开冰箱,冷水浸泡着的昆布、提前做好的鸡胸肉沙拉、腌渍蔬菜、煮熟的西兰花,还有葡萄干,全都整整齐齐地装在透明容器里。
蔬菜室里还放着一个装米的密封罐,粗得像塑料瓶一样。生菜也用浸湿的厨房纸仔细包好了。
……我之所以开始享受亲手做饭、把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乐趣,都是因为尤莉亚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生活的呀。
她一边等待祖国恢复和平,一边做饭、打扫、种植香草,还会把旧连衣裙改造成新的衣服。
她始终开朗而认真地过着每一天。
尤莉亚曾经哭着说,自己或许不该留在这里等待,而是应该陪在阿维身边。如今,她也依旧悲伤地低着头。
可是啊,尤莉亚曾经在这个地方努力生活的点点滴滴,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就像尤莉亚曾经用苹果锅,为我做出热腾腾的蘑菇奶油汤和枫糖浆蛋糕那样,想乃也想让尤莉亚感受到温暖。
把米、水、黄油和盐放进锅里,小火慢慢熬煮。
然后倒入牛奶,继续慢慢熬。
加入葡萄干,一边搅拌,一边咕嘟咕嘟地煮。
关火后,再用细砂糖调整甜度。
这是尤莉亚之前做给她吃的甜粥。
想乃特别喜欢,便向她请教了做法。
——尤莉亚的国家也吃米啊。
——嗯,不过,我们的国家不适合种植稻谷,所以米都是从外国买来的。那是非常珍贵的食物,只有在特别的日子里才能吃到。
尤莉亚望着锅中升起的甜甜热气,微微眯起眼睛,感叹道,想乃她们的国家竟然每天都能吃到米饭,真是太幸福了。
尤莉亚现在大概还没办法像那时一样笑得那幺开心吧。不过,至少希望这碗粥能让她的肚子暖和起来。
想乃回到尤莉亚她们身边时,三个人依然低着头。
只是,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正在低声交谈,尤莉亚则眼含泪光,静静地听着。
看起来,他们已经平静了不少。
「我煮了粥,大家过来吃吧。」
想乃出声招呼后,尤莉亚便把她的话转告给两人。随后,三人一起挪到了摆着折叠桌的六叠榻榻米房间里。
如果只有尤莉亚一个人,她或许还会以没有胃口为由拒绝。但想乃觉得,尤莉亚一定希望米尔特和哈拉尔大神官好好吃饭,所以会劝他们吃一些。既然如此,她自己应该也会一起吃吧。
哈拉尔大神官的惯用手用三角巾吊着,似乎连站起来都很费劲。米尔特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一脸不悦地拒绝了。只见他绷紧臀部的肌肉,硬是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大神官先生……核心力量真强啊。
想乃不禁有些惊讶。
正如尤莉亚所说,哈拉尔大神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像是五十多岁的人。而且,他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个美男子。
虽然他穿着一身带兜帽和拉链的灰色运动服,右臂用三角巾吊着,头上还缠了好几圈绷带。
想乃在铺着软绵绵地毯的小长方桌上,摆好三个揭了盖子的苹果锅,再将锅里烫得几乎要灼伤舌头的热粥一一盛进去。
甜甜的香气随着热气飘散开来。米尔特的目光柔和了些,哈拉尔大神官则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两人都特别喜欢把热牛奶倒进松软的奶油面包里吃,所以想乃觉得,他们应该也会喜欢这碗粥。
最后,她用量杯倒入冷牛奶,再撒上肉桂粉,就大功告成了。
砂糖、黄油和牛奶的香气中,又添了一缕肉桂的芬芳,令人心头也跟着轻盈起来。
「来,请用。」
想乃笑着招呼他们,似乎多少传达出了自己的意思。
米尔特和哈拉尔大神官拿起木勺,舀起了粥。
哈拉尔大神官用左手吃起来似乎很不方便,却还是挺直腰背,板着脸把粥送入口中——他的眉毛又微微一挑,随后,脸颊稍稍放松了些。
热腾腾的粥里,淋过牛奶的部分凉丝丝的。两种温度一同入口,冷热交融,便成了恰到好处的温热。
当然,先吃一口热粥,再用凉一些的粥给舌头降降温,也很不错。
米尔特吃到热粥时,肩膀猛地一抖,仿佛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哇!」。紧接着,他又吃了一口凉些的部分,脸上顿时露出了暖融融的表情。
冷热交织、温温热热的甜粥,滋味甘甜而温柔。
暖意一点点渗进身体,舌尖感受到的清凉让心绪渐渐平静,而那柔和绵长的甜味,则慢慢抚慰着心灵。
尤莉亚也尝了一口粥。
她同时舀起温热和凉爽的部分,慢慢咀嚼,再咽下。
又吃了一口。
再一口。
尤莉亚的眼泪终于悄然滚落。
她就这样一边无声地落泪,一边吃着甜甜的粥。
米尔特也红了眼眶,哈拉尔大神官则神色黯然。
即便如此,三个苹果锅里的粥,最后还是全都吃光了。
◇◇◇
万圣节之夜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
天空中的月亮渐渐亏缺,最后变成漆黑的新月。之后,它又慢慢盈满。如今,右半边泛着白光的上弦月正照耀着大地。
哈拉尔大神官和米尔特一边治疗伤势、进行康复训练,一边去社区的日语教室上课。两人本来就勤奋又聪明,词汇量增长得很快,如今已经能用几句简单的日语和想乃交流了。
尤莉亚则一直在照顾卧床不起的弘子小姐。她替弘子小姐擦拭身体、更换尿布,还会为食量日渐减少的她制作美味的流食,再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吃。
弘子小姐醒着的时候,尤莉亚就陪她说话,也会跟着一起哼唱她喜欢的歌曲。
小弘咖啡馆从万圣节那天起,就一直暂停营业。
想乃尽量每天都去弘子小姐的房间探望一次。
尤莉亚在照顾弘子小姐时,似乎能够暂时不去想阿尔文的事。
可是前几天,想乃去探望她时,还是看见尤莉亚望着自己送给她的画,眼里泛起了泪光。
那是画着尤莉亚和阿尔文依偎在假山上的画。
……哪有那幺容易就能忘记呢。
这天下午,想乃带着一款口碑很好、在便利店里很受欢迎的布丁前去探望。打开玄关门出来的尤莉亚,眼睛又红红的。
她又哭过了吧。
「你看,这个布丁平时总是卖光,今天我终于买到了。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你。」
尤莉亚果然还是打不起精神。
想乃获准进屋后,发现房间里铺着被褥,弘子小姐正躺在上面睡觉。
她的神情很安详,可呼吸却浅得让人在意。几乎感觉不到她呼气时的动静。
想乃的曾祖母去世时,也是这个样子。
「……尤莉亚……请松村医生过来一趟吧。」
尤莉亚摇了摇头,垂下眼帘。
「刚才松村医生还在这里替她检查。他说,弘子小姐的神情很安详,似乎也没有什幺痛苦……让我们就这样让她安稳地睡下去……」
这几乎等于明明白白地宣告:弘子小姐已经时日无多了——
「我今天就留在这里过夜。」
「想乃……阿维才刚刚遭遇那样的事。要是连弘子小姐也离开了,我……」
尤莉亚的脸一下子皱了起来,望向想乃。
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尤莉亚接受弘子小姐即将离世的事实,实在太残酷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尤莉。」
尤莉亚猛地一颤,回过头去。
只见弘子小姐眯起眼睛,脸上仿佛带着微笑,颤颤巍巍地伸出纤细的手。尤莉亚连忙坐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想乃也跪坐下来。
弘子小姐仿佛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她用清澈的眼睛望着尤莉亚,以沉稳而开朗的语气说道:
「别……露出那幺悲伤的表情……没事的。我和宾先生约定好了,等有一天小尤莉来到这里时,就由我来当小尤莉的寄宿妈妈。宾先生还特意拜托我,说小尤莉就交给我照顾了呢。」
宾先生……是谁?
「宾先生啊,把小尤莉的画放进了怀表里……一直、一直带在身边呢。旁边还有一幅年轻时的宾先生……两个人一起笑着的画。他只给我一个人看过哦。」
想乃和尤莉亚都听得一头雾水。
弘子小姐究竟在说谁?
那是想乃画的、尤莉亚和阿尔文的画像。
而尤莉亚把装着那幅画的怀表交给的人,就是——
尤莉亚似乎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乃只好替她开口问道:
「宾先生就是阿尔文吗?弘子小姐是什幺时候见过阿尔文的?」
「阿尔文……?宾先生是叫这个名字吗?日本名,我记得是有敏来着……」
一阵强烈的震惊猛然贯穿了想乃的脑海。
敏叔叔!
敏叔叔的全名是大柴有敏。「有敏」里的「敏」(とし)可以读作「宾」(ビン),「有敏」这个名字,也确实可以直接读作「阿尔宾」(アルビン)。
可是,敏叔叔怎幺可能是阿尔文呢?
毕竟,敏叔叔去年三月突然离世时,已经八十二岁了——
「想乃……弘子小姐说的究竟是什幺事?」
即使尤莉亚开口询问,想乃也答不上来。
那个将十六夜的房子为遗产留给想乃的敏叔叔,竟然有可能是阿尔文。
更何况,敏叔叔明明早就已经去世了。
就在这时,一直仰躺在被褥上的弘子小姐,忽然露出了轻柔的微笑。
她望着神情困惑、眉梢低垂、仿佛快要哭出来的尤莉亚,温柔地说道:
「你看……宾先生一定会来见小尤莉的。他一直、一直都那幺惦记着小尤莉呀。我也好想再见宾先生一面……」
弘子小姐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醒来。
◇◇◇
弘子小姐的守灵在社区的礼堂举行。
弘子小姐生前加入了社区的互助会。独居的老人去世时,她总是热心地帮忙联系亲属、安排葬礼,事事都替人家着想。
——等我走了,也拜托你们啦。葬礼就不用办了。只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们……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吧。这样一来,那个去了海上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说,弘子小姐的丈夫曾是一艘货船的船员,负责从海外运输铁矿石。
五十年前,弘子小姐还只有三十多岁时,他遭遇了海难,连遗体都没能找回来。
两人有一个女儿,名叫惠,据说目前住在澳大利亚。不过,她已经和弘子小姐断绝往来多年了。如今,互助会的人们正在设法查找她的联系方式。
「她孙辈出生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照片从电脑传到了手机上。那时候不像现在,照片画质很差,尺寸也很小。可弘子小姐还是看得特别开心呢。她还说:『听说给小孙女取名叫小尤莉呢。真可爱呀。』」
虽然没能见到自己的外孙女,但能由像外孙女一样的小尤莉陪伴着走完最后一程,弘子小姐一定也走得很幸福——小弘咖啡馆的常客、同时也是互助会会长的宫本先生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这样说道。
八十三岁的宫本先生,据说从十六夜刚建成时起,就和家人一起住在这里。几年前,他的妻子去世了,如今独自生活。
社区里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老人。
想乃向前来参加守灵的人们打听起敏叔叔的事。
她问他们,敏叔叔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于是,那些还记得敏叔叔的人,便用亲切而怀念的语气,向她讲述了许多往事。
敏叔叔原来是个外国人。
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团地还很新。
一个下雨天,人们在公园里发现了一名倒地不起的年轻男子。他的胸口和肩膀都在流血,头发是灰色的,眼睛则是靛蓝色。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而且连日语也不会说。
「那时候,大家都说他可能是从正在打仗的国家逃出来的。也有人猜,他一定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所以明明还那幺年轻,头发却已经全白了——不,是全变成灰色了。听说政府怎幺调查都查不出他的身份。最先发现宾先生的大柴先生,后来成了他的身份担保人,还替他张罗工作。宾先生就这样在这里租了间房住下来。他后来入了籍,也把名字改成了『有敏』。」
据说,周边的人都叫他宾先生,或者敏先生。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却也温和、诚恳。
他总是不求回报地帮助有困难的人,因此逐渐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也深受众人喜爱。
认识敏叔叔的其他老人们,也纷纷加入了谈话。
「我家玄关的锁眼插不进钥匙,正发愁呢,宾先生就拿着喷剂帮我修好了。我家明明在一楼,他还特意跑到五楼自己的房间去拿。」
「我也是。想把衣柜当大件垃圾扔掉,可实在搬不动,正为难的时候,宾先生就帮我搬到一楼的垃圾堆放处去了。」
「洗衣机漏水,弄得一团糟的时候,敏先生也来帮过忙呢。他三两下就修好了,甚至连地板都帮我重新铺了。」
宾先生总是神情严肃,很少把情绪表露在脸上。
不过,听说每当别人向他道谢,感谢他的热心帮忙时,他的嘴角便会微微扬起,脸上也会绽开笑容。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能帮上别人的忙,听到别人对他说一声「谢谢」。
「公园里的莲蓬头,是宾先生在住户自治会上提议安装的。他说是为了让孩子们夏天能在公园里玩水。工程的安排也全是宾先生一手操办的,就连那些漂亮的瓷砖,也是他设计的。」
「对对,敏先生当时可讲究了。他自己也参与安装,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呢。」
穿着黑色连衣裙、系着白色围裙的尤莉亚,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睛。
想乃的心也一阵颤动。
在与托尔加尔德王的决斗中,阿尔文被长枪刺中,湖水被鲜血染红,他就那样沉了下去——可他竟然还活着。
他是不是想尽办法从湖里爬上岸,拖着濒死的身体回到城堡,打算借助地下的魔法阵去尤莉亚身边呢?
阿尔文来到十六夜时,念诵咒语的人是哈拉尔大神官。
所以,那时阿尔文念出的、只是听来几句便依样学来的咒语,或许并不完整。
又或者,哈拉尔大神官、米尔特和阿尔文流下的鲜血,改变了魔法阵纹样中的某些东西——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阿尔文就这样逆转了时间,被抛到了六十年前的十六夜。
听说当时的公园里,除了沙坑、秋千和轮胎游乐设施,几乎什幺都没有。
无论哪里,都找不到莲蓬头,更看不到那些圆形瓷砖。
回不了祖国!
与尤莉亚之间,竟也隔了整整六十年!
意识到这一点时,阿尔文一定惊愕不已。
即便如此——他大概还是没有放弃,一直拼命寻找回到原本时代的方法。
他一边在建筑公司工作,一边学习相关知识;又在自治会上提议,要在公园安装莲蓬头,还主动请缨负责设计。他在蓝色、白色和灰色的圆形瓷砖上,一点一点地描绘出蓝色的文字。
就这样,他在满月的月光下,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回去——
一次又一次。
「驯鹿摇摇马也是,最初设计的明明是熊猫和大象,后来是宾先生说服大家,改成驯鹿的。」
「啊,市里提出北欧化计划,是在那之后的事了吧。宾先生从事建筑工作,说不定早就知道这项计划了呢。」
阿尔文的确知道,十六夜的公园里将来会安装驯鹿摇摇马。
但想乃觉得,阿尔文之所以坚持要做成驯鹿的样子,说不定是为了尤莉亚。
为了让被迫从祖国逃往异世界避难的尤莉亚,在十六夜生活的日子里,不至于感到孤单。
他大概也在公园、散步道和树木之间,留下了能让她想起故乡的事物吧。
小弘咖啡馆的常客们还在谈论,说弘子小姐的店也是宾先生改装的。
「以前那栋房子是木板外墙、瓦片屋顶,怎幺看都是昭和年代的老建筑,后来却变成了那幺时髦的店。一开始我还真不敢进去呢。」
「店里后来也不让抽烟了。」
「不过,对我们女性来说,倒是变成了一家更方便、更舒适的店呢。」
公园那头,那栋蓝色三角屋顶、白色墙壁的可爱小屋,也是阿尔文为了尤莉亚而建的。
他一定是一边回忆着在那里吃尤莉亚做的螺旋面包、举办小龙虾派对,以及尤莉亚唱起祈祷之歌的情景,一边设计了那栋房子吧。
直到现在,想乃才终于明白,壁橱里整整齐齐摆着的那幺多苹果锅,也是阿尔文特意为尤莉亚留下的。
只看最终的结果,阿尔文终究没能回到尤莉亚身边。
他以大柴有敏的身份,在十六夜走完了一生。
听说人们在满月之夜发现他时,他正闭着眼睛,靠在莲蓬头的柱子上,早已停止了呼吸。
「敏先生当时笑得很满足呢。想必是做着美梦离开的吧……」
一位见过敏叔叔遗容的老人这样说道。
也许在梦里,阿尔文终于见到了尤莉亚。
弘子小姐火化后的第二天,想乃找出了敏叔叔在她出版绘本时写来的那封信。
信就放在收纳信件和明信片的盒子里。信上的毛笔字工整得如同书法字帖上的范字。
『承蒙如此优秀的作品,谨对这份缘分致以谢意。』
阿尔文站在白色的假山上,面朝想乃深深鞠躬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的眼眶不禁发热。
想乃的父亲把绘本寄给阿尔文时,他看到封面,想必就认出了那是尤莉亚曾经给他看过的绘本吧。
他也认出了绘本作者「野平想乃」,正是尤莉亚的朋友。
——我有告诉他哦,说想乃是绘本作家,这本绘本也是想乃画的。
——那个其实不用特意说啦。哇!不可以翻开那一页!
想乃也把敏叔叔的信拿给尤莉亚看了。
从弘子小姐去世的那天晚上起,想乃便一直住在弘子小姐的房间里,陪着尤莉亚。
「这是阿尔文写的哦。把十六夜的房子留给我,让我和尤莉亚相遇的人,也是阿尔文。」
尤莉亚的水蓝色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她凝视着信上那端正而细致的笔迹,仿佛连字迹都带着阿尔文本人的性情。
「原来阿尔文早就为尤莉亚来到十六夜做好了准备啊。驯鹿摇摇马也好,苹果锅也好,弘子小姐的店也好,还有那幺多其他的东西……全都是为了尤莉亚准备的。他真的一直、一直都在想着尤莉亚呢。」
阿尔文和弘子小姐之间,一定有过某种约定。弘子小姐知道,尤莉亚总有一天会来到十六夜。
所以,她才答应做尤莉亚的寄养母亲。
就像夏日那永不西沉的太阳照亮大地,让藏在黑暗中的景色渐渐浮现在澄澈明亮的世界里——阿尔文的心意,也终于一点点显露出来。
阿尔文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
还有阿尔文对尤莉亚那份温柔的心意。
「原来是这样……是阿维,让我遇见了想乃啊。」
泪水一颗接一颗地从尤莉亚白皙的脸颊上滚落,每一滴都清澈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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