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满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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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快马加鞭,从剑桥回到托基仍耗费六日。
奥斯卡偕同阿兹抵达养父的乡村别墅,卡尔文带着疲惫的笑容前来迎接。奥斯卡问:「有什么损害?」
「没有太多实质损害,」卡尔文转身背向他们,快步往屋内领路:「农民包围这座宅邸,射几枝点火的箭。有一枝火力旺盛,烧穿客房的屋顶。就这样。」
奥斯卡打了个手势,请阿兹在门厅的沙发入座稍等,跟在卡尔文身后往内走。
「他们多少人?」
「推断约五十人。」
「有出现死者吗?」
「没有,双方都无人死亡。」
「他们有什么要求?」
「只有一个。他们希望与您对话。」
「我?为什么?」
「不清楚。这场叛乱还真是神秘。」
「那么,艾莉森小姐呢?」
「还没回来。」
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绪。
托基这片领地治安良好,罗宾逊.威尔斯——即使皇室与部分贵族对他反感——深受领民爱戴。再说发生叛乱,一般都是反抗暴政,但托基税收低廉,因为养父是成功的商人,不靠领地税收也不至于穷困潦倒。
卡尔文背向他,带头穿过走廊,苦笑道:
「如果是在商船,奴隶取得武器反叛还比较合理呢。在托基生活要是还有什么不满,英格兰大概无处可住了。」
卡尔文在养父门前停步,重重接连敲两次房门。他很少这样重复敲门催促主人回应。
门内传来沙哑的简短回应。卡尔文拉开门。
养父坐在桌前,似乎在写信。他停下手,转向走进房中的奥斯卡,狠狠瞪他。
「你回来做什么?」
奥斯卡在内心歪了歪头——不是你要我回来的吗?
回答的人是卡尔文。
「是我通知他的。艾莉森小姐被俘,我们只能听从对方的要求。」
「愚蠢至极。」养父说完,夹杂一阵高亢的咳嗽声,继续说下去:「奥斯卡,你回剑桥去。这里没你的事。」
「可是……」奥斯卡反射性开口:「我听说领民要求跟我对话。既然如此,请同意我跟他们谈判。我一定带回艾莉森小姐。」
艾莉森是养父的爵位继承人。对托基而言,没有比她的安全更重要的事。就算叛乱最后顺利收场,若是失去艾莉森,在罗宾逊.威尔斯身故后,这片领地将随之消逝。
但养父摇头。
「按叛贼的意思做会让他们食髓知味。武力压制是最上策。」
「这片领地哪里有武力?」
「便宜的武器和士兵随便都买得到。」
「不,您没办法买。现在国王对您如此提防,握有武力是下下策。」
「我有的是办法。」
养父说完,便一语不发。
——这个人说有,那就是有吧。
但这次他不能轻易退让。
「考虑到领地的未来,艾莉森小姐的安危最重要吧?现况不至于无法跟领民对话才对。」
「我有替代方案。」
「有办法凭武力安全救出艾莉森小姐吗?」
「不,我说的是艾莉森死后的备案。」
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奥斯卡的眼前迸出火花。
视野因激动一片雪白,奥斯卡怒吼:
「开什么玩笑!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会照我的想法做!」
否定的声音却从意外方向传来:
「托基男爵说得没错。不该由你出面。」
阿兹.泰尔斯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养父将视线转向他。
「你是?」
「这个领地内提供最迅速、最强大战力的人——如果您允许,请让我跟您单独谈话。」
养父望着奥斯卡和卡尔文,命他们退下。
奥斯卡用力甩上房门,一屁股将自己摔进椅子里。
——卡尔文和养父各执己意。
卡尔文将艾莉森的安危视作最优先,决定顺应反叛的领民要求,将奥斯卡找回来。但养父对叛乱采取一贯的强硬态度。若是事不关己,他理解养父的考量,但事关艾莉森的性命就另当别论。绝不能顺从他的做法。
奥斯卡心烦意乱,不断往地上跺脚。他现在就想与领民交涉,但能够忍下内心焦急,待在房里等着的理由,就是阿兹.泰尔斯。
——阿兹会愿意为托基而战吗?
若是如此,就没有奥斯卡能做的了。五十名农民不是他的对手,他一定轻轻松松带回艾莉森。奥斯卡轻率出手只会添麻烦,说不定反而害义姐身陷危险。
——我真是无力。
他最近总有这种感慨。
不,不只最近。无计可施地目睹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甚至之前在尼德兰过着贫困的日子,他都被无力感吞噬。唯有面对数字,他才安心。但现在的他没有计算的心情。
他想着艾莉森。失去母亲的十五年间,让奥斯卡感受到家人亲情的唯有她。奥斯卡从未将罗宾逊.威尔斯视为父亲。虽然信任卡尔文,但跟家人不一样。唯有艾莉森待他如真正的家人——如今他仍记得丧母时的悲痛,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艾莉森死去。
窗口流进的光染上茜色时,敲门声响起。他应了声,门被推开,阿兹.泰尔斯从幽暗的走廊现身。
「你说了什么?」
「我提议由我出面协助。」
「父亲怎么说?」
「托基男爵怎么想并不重要,」阿兹走过奥斯卡坐着的椅后,站在窗边:「我对这个领地的未来,以及一名女性的安危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只有一个例外。奥斯卡,若是你希望,我可以为你而战。」
「为什么?」
他单纯感到困惑。
阿兹应该没有任何站在他们这边的理由才对。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十分期待怪物(我)被解明的一天。」
「这样的话,你应该留在剑桥。」
剑桥有牛顿。阿兹若是渴求真理,没必要离开那名天才,大老远跑到托基这个乡下。
阿兹凝视窗外,神情犹带笑意。从窗外照进的锐利夕阳,在他深邃轮廓的脸庞刻下分明的阴影。
「像我这样的怪物,若说有什么后悔,就是无法保护好一名学者。那是对你来说非常久远前的时光,在无比遥远的土地上,跟你很像的某个学者的性命。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这还是第一次,阿兹开口提起往昔。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关于你的谜团就能够解开了吗?」
「谁知道呢。或许还是很难。但那个人解析怪物的方法比任何人都还正确吧。」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非常聪慧的女性。她也有过人的数学资质,在研究天体。她听到周年视差或光行差一定很开心。」
「那是一名女性?」
「你很意外吗?」
奥斯卡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女性天文学家的名字。
「总之,如果这是你的目的,你果然应该留在剑桥。牛顿老师和莉莎都是我远远比不上的优秀学者吧?」
奥斯卡房间位于二楼,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阿兹注视着眼前暮色风景,缓缓摇头。
「单论优秀的学者,我可以举出好几人的名字,艾萨克.牛顿更是无人可及的天才。但她还有两个特别的资质。就我所知,有机会具备全部资质的人,就只有你。」
听他这么说,奥斯卡还是全无头绪。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胜过牛顿的资质。关于数学他还颇有自信,但远远不及发明流数法的牛顿。
「你说我到底有什么样的资质?」
「现在就先不说了吧。」
「为什么?」
「我想要观察顺其自然的你。不受到先入为主的影响,依循最单纯想法行动的你。观察者的期待会对实验造成不好的影响,这一点你很清楚。」
奥斯卡勉为其难地点头。所谓研究者,总难免下意识将实验结果往自己期望的方向解读扭曲。
窗边的阿兹转向奥斯卡。
「我想找具备三个资质的人类。其中一个是真诚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另外两个,请容我目前保密。」
想问的事情太多了。
——阿兹.泰尔斯没能保护的女性,究竟是什么人?
那名女性陷入什么危机?她叫什么名字,又留下什么研究?
但他总觉得这些都包括在阿兹说的「秘密」之中,所以奥斯卡问了完全不同的问题。
「如果我具备你说的三个资质,会怎么样?」
阿兹离开窗边,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奥斯卡。
「我一定会这样请求你吧,」他在奥斯卡面前停步,单膝跪地,优雅低头:「若是您不嫌弃,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荣幸,请您成为我这个可怕怪物之王?」
王这个字实在太浮夸了。
但实际上,或许并不是什么夸张的表现。
「有你的帮忙,我说不定真能成为真正的国王。」
「是,若是你希望的话。」
「我不希望,一点也不。如果可以,我更想成为你的朋友。」
「若是这样,现在马上就能做到。」
奥斯卡以前就对阿兹很有亲近感。应当恐惧,但神奇的是他不太害怕。而他知道理由。
——阿兹.泰尔斯深怀悲伤。
拥有压倒性的力量、身为绝对性存在,却散发着没来由的悲伤。
如同刚丧母的孩子,该怎么哭都不知道,茫然若失伫立着。就像对奥斯卡而言,母亲之死在心上留下一道永不消褪的特别伤痕,那名女性的死,一定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
阿兹站起身,一脸肃穆。
「奥斯卡,身为朋友,我有个忠告。」
「什么?」
「如果你希望,我会保护你。如果你提出要求,我愿意为你救回艾莉森小姐。但同时做到两者有困难。既然如此,我就该倾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奥斯卡的脸色一沉。
阿兹这么说,绝对有他的道理。但对义姐见死不救,他不可能做到。
「情况真的这么棘手吗?」
「远远超出你的想像。」
「多棘手?」
阿兹的眼神又投向窗外。
「敌人,恐怕是五十个怪物(吸血鬼)。」
☽
怪物——牛顿称之为吸血鬼之物。
据阿兹.泰尔斯所说,这未知生物可大致分为两大种类。
完全的怪物——原生,和不完全的怪物——眷属。
原生吸血鬼透过将自己的血施予人类,制造出吸血鬼眷属。成为眷属的人,必须完全服从原生吸血鬼的指示。阿兹曾经对奥斯卡说明过「能夺取他施予血液的人的意识,自由操控对方」,就是人类成为眷属的初期阶段。
吸血鬼眷属会出现显著的体能提升。力量极度强大、跑得非常快,感官更加敏锐。然而他们的存在仍然受限于肉体,无法像阿兹那样自在改变形态,体内的重要器官——比方说心脏,受到严重损伤也会死亡。
眷属接受愈多原生吸血鬼的血液就变得愈强,性质更接近原生吸血鬼。据说也有人能变化为像蝙蝠般的丑鸟儿飞上天。但若是接收了超过承受极限的原生血液,眷属最终将失去意识,肉体无法维持形态,面临死亡。
其中,非常罕见,偶尔会出现适应原生血液的人。当适应者大量接受原生吸血鬼的血液,就会重生成原生吸血鬼。
原生吸血鬼是超脱生命的存在。他们的本质是血液,肉体充其量只是「承载血液的器皿」。就如同水无法被破坏,这种血液的一点一滴细小微粒才是本体,几乎无敌。原生吸血鬼唯一称得上死亡的情况,就是被更强大的原生吸血鬼吸收。
——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愈古老的吸血鬼就拥有愈强大的力量。
阿兹这么说。
——但这世上或许不存在比我更古老的吸血鬼了。他们要不是互相残杀,就是自我放弃,消逝而亡。
这些事,奥斯卡边淌着手臂的血,边听阿兹陈述。为了备战,阿兹需要血液。吸血鬼摄取人类的血液,可以暂时性提升自身能力。
放血——割开皮肤让血流出,这是应用在许多疾病上的普遍治疗法。奥斯卡接受过几次这样的治疗,但要自己划破手臂,还是让人心生怯意。第一道划得太浅,结果还是得再割一道。
阿兹用绷带仔细为他包扎手臂的伤。奥斯卡看着他问:
「原生吸血鬼有多少人?」
「寥寥无几。就我所知,一只手就数得完。」
「不过吸血鬼很强大吧?不会一直增加吗?」
「绝大多数都是我杀掉的。」
杀掉。
这个词真是不适合阿兹,他心想。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死啊。毕竟那么大一群吸血鬼随意争夺鲜血。」
「也就是说,吸血鬼跟人类,你站在人类这边吗?」
「不尽然。」阿兹轻抚着裹在手臂的绷带,确认是否包扎好。「我只不过是想要寻找足以解明怪物这种未知存在的智慧。对于人类单一个体的生死没有什么感受。不过——我想想,就像你很尊敬艾萨克.牛顿。」
「没错。」
「但他的父亲对学问一无所知。是名下持有少许土地,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若是这位农夫很早就死了,牛顿就不会出生。因此,要保护未来会出现的优秀学者,保护全体人类是最有效的手段。」
奥斯卡明白他的意思。与其等待极小机率的事象发生——以这个情况来说,就是等待天才的诞生,不如尽可能增加母数。人类总数愈多,就能够期待更多天才诞生。
不过阿兹所言听起来很新鲜。他就像观测植物每年开花,好整以暇地静观好几个世代的人类生活。
「你活了多久?」
「谁知道呢。我知道人类的历法,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超乎想像的数字。
一千三百年。除以七十五,是十七又三分之一。
「依照我和莉莎的计算,有一颗彗星会以七十五年一度的周期接近地球。上次最接近的时候是三年前。」
「所以呢?」
「下次最接近是七十二年后。我再怎么长命也不可能活到那时候。可以请你帮忙确认我们的计算正不正确吗?」
「原来如此。」阿兹寂寥地笑着,「我知道了。若是如你们的计算,我就叫那颗彗星为奥斯卡彗星吧。」
「谢谢,不过康.商籁彗星更好。」
「那就这么决定了。」
阿兹咬破自己中指的指尖,让血渗出。他明明可以依自己的意思让肌肤裂开,但偶尔还是像这样学人类的举动。看来他对人类的喜爱,比自己说的还要更深刻。
阿兹将流着血的指尖抵在墙面,绕房间一圈。
「我不在的期间,你绝对不能走出这里。」
「我知道了,谢谢。」
「月亮走到南方天空的时刻,一切应该就会结束。」
东方的空中,月亮已经露出脸。泛着红光的满月。
「那么,我出发了。」阿兹说。
奥斯卡要求他带回艾莉森,阿兹同意了。
2
阿兹离开宅邸,过了约一个小时。
窗外传来骚动,奥斯卡全身紧绷。但不久后那声响平息,或许是风吹过树梢,枝桠摇动的声音罢了。
大多佣人都已经离开宅邸,养父躺在奥斯卡的床上安稳睡着。奥斯卡和卡尔文相对而坐,喝着咖啡。现在整个宅邸里头,就只有他们三人。
——五十个吸血鬼。
言下之意就是,托基的五十名领民变成吸血鬼眷属。就像感染一样成为吸血鬼眷属。这代表外头有原生吸血鬼,那个吸血鬼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托基?
——如果分析最直接的现况,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我。
他们希望跟奥斯卡谈话。这又是为了什么?
正当他陷入沉思,卡尔文开口:「真的非常抱歉。」
卡尔文就像要确认咖啡杯的热度,大大的双手包覆着杯子,说:「都是我擅自作主。我以为您回来,罗宾逊老爷就会转念。看来我主人的顽固超出我的想像。」
卡尔文的目光投向床铺。奥斯卡跟着望去。
「我以为父亲唯一爱的人就是姐姐。」
他对于养父舍弃艾莉森的安全,选择维护领地统治感到意外。这样的感情甚至可说是失望。对他来说,「深爱艾莉森」是让宛如怪物的养父勉强称得上是人类的唯一特质。
卡尔文轻轻摇头。「他是爱她的,深深爱着。」
「那又为什么……」
「唯一遗憾的是,对罗宾逊老爷而言,艾莉森小姐是自己人。而他对自己人太过严苛。就像是不惜自我牺牲也要保护民众的英雄,就算牺牲您、我或艾莉森小姐,他也要竭尽全力照顾民众。」
「放弃与叛乱的领民对话,算不上是对民众竭尽全力的态度。」
「加入叛乱的有五十人,仅是托基五千名领民的一小部分。将大多数民众的幸福视为优先选项,就不该留下未来叛乱的火种。」
「你说来说去都是在为父亲讲话。」
「毕竟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了啊——我可以跟您聊聊往事吗?」卡尔文问,奥斯卡点头。反正现在除了祈求艾莉森平安归来,他无事可做。
「您知道罗宾逊老爷如何累积到现在这样的财富吗?」
「是贸易吧?连结英格兰和西非、美洲新大陆的贸易。」
「那么,贸易的商品呢?」
「我听说他什么都卖。」
「对。最赚钱的是人。」
人——奴隶吗。
这并不是多意外的事。不管哪个时代,最优秀的劳动力永远是奴隶。卡尔文往下说:
「所谓贸易,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就是把商品从多的地方,运到少的地方。船只装载的货物量决定收益多寡。我们尽可能塞进最多奴隶上船。这么一来,难免有人死掉。就算没有鞭打他们、供应足够食物,还是会死。一发现死去的奴隶,我们就丢进海里。因为尸体会引发传染病。」
「根据数学观点……」奥斯卡努力寻找适合词汇:「极力减少商品耗损,就能获得愈高的收益。不要有奴隶死亡是最好的。」
这话半真半假。应该说,混杂了奥斯卡个人心愿的推测。确切的结论必须根据数据进行计算,说不定承受多少会产生的损失也要增加载运量,才是收益最大化的方式。
卡尔文轻轻点头,说下去:
「有时我们得将还活着的奴隶扔下海。遭遇暴风雨时,必须减轻船只重量,这种时候该做的就是抛弃货物。奴隶和其他货物不同,他们多少会抵抗,但并非真的有力气抗衡。不管怎么说,通常都很顺利。风雨中听不见他们的惨叫。」
奥斯卡已经说不出话,低头盯着咖啡杯。
刚从尼德兰渡海到英格兰时,他在港边工作过一阵子。当时他就常看到奴隶。作为货物的奴隶,和作为劳动力的奴隶。奥斯卡自身的立场也跟奴隶没两样。
卡尔文的语气没有悲哀,没有痛苦。他就用干哑的声音往下说:
「有一天起,罗宾逊老爷突然开始说夜里有恶灵现身。之后身体突然衰弱不少,我很担心。后来他结了婚,稍微稳定下来。他说要买下领地就是那时候的事。他在伦敦的咖啡馆*13总是对朋友谈论建设港都的重要性,但就只有那么一次,他对我说过,他想做不用杀人也能维生的工作。我想那应该是真心的。」
13.コーヒーハウス(Coffeehouse),十七世纪时开始流行于英国,为男性仕绅的社交场所。近代俱乐部的前身。
「你是说为了领民的未来,死了姐姐一个人也无所谓吗?」
「这就是我的主人的正义吧。救更多人民,不惜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艾莉森小姐不是父亲的所有物。」
「您知道吧?老爷待他视为自己人的人,总是跟对待自己一样。所以大家才会崩溃。」
关我什么事。奥斯卡在心里低喃。
养父怎么想都不关他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不该做出对艾莉森见死不救的言行。
卡尔文继续说:
「我还清楚记得二十年前的伦敦景色。罗宾逊老爷因为鼠疫失去家人,我跟他一起走在伦敦街头。路上杳无人烟,家家户户紧闭门扉,上头几乎都漆着红色十字架。」
奥斯卡听说过这件事。
当时伦敦规定,染上鼠疫的人家必须要挂一尺高的十字架,并写上:主啊,求你垂怜。
「当时我又从罗宾逊老爷口中,听到他许久不曾提起的恶灵。老爷似乎认为身边发生的不幸都是恶灵带来的。对民众竭尽一切付出,是罗宾逊老爷恳求赦免的忏悔。」
卡尔文说完,闭上了嘴。
关我什么事,奥斯卡再次在内心说。
侧耳倾听,寂静的夜晚充斥着各式各样声响。
风声,房屋叽呀作响,虫鸣,远处的野狗吠叫,床上养父浅浅的呼吸声,以及偶尔夹杂的咳嗽声。还有许多他分辨不出的声响。这些声响全让奥斯卡心惊胆颤。他不知道可怕的怪物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因此无法区别。
然而一听到那个,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那是怪物们的脚步声。和伦敦的杂沓不同,他们的脚步钝重;也不像战场的步兵,他们的步伐凌乱并不划一。硬要形容,就像一大早还带着困意,前往教室的学生脚步。
「来了。」奥斯卡没来由呢喃着。
从窗边往宅邸的前院看去,那里站着几个男人。在奥斯卡眼中,他们的服装也好、神情也好,就只是平凡的农夫。男人们甚至彼此谈笑着。
紧接着传来巨大声响。听起来像炮击,但没那么俐落,响了一次又一次。卡尔文细语:
「大门会被撞破的——这里真的安全吗?」
「不知道。但我们只能相信了。」
「相信阿兹.泰尔斯?但您敢说他不是那边的人吗?」
「阿兹想要杀我,我早就死了。」
楼下传来的声响停息。
卡尔文起身,伸手抓起靠在墙边的鹰铳。
「别这样,」奥斯卡说,「我不想用火药。要是房间起火,我们就不能待在这里了。」
脚步声接近了。奥斯卡握紧小刀。那是提供阿兹血时用的刀。这种东西不可能与吸血鬼作战。但他得握住什么才止得住双手的颤抖。
磅、磅,一下下敲在房门。磅、磅,接连不断。
「奥斯卡少爷……」
卡尔文嘶哑的嗓音被打断。伴随一声完全不同性质的高亢声响,门被弹开。
是刚刚看见的几个男人。奥斯卡见过带头的初老男人。那是叫做亚隆的农夫,家里四周种着苹果树,秋天时常常用收成的苹果作成果酱送给他。
亚隆挂着邪恶笑容,跨步踏进房间。
就在这时候,黑线蠕动。那是阿兹涂在墙上的血。他的血像鞭子般在空中挥舞,卷上亚隆的手臂。紧接着,亚隆的手臂咚地一声掉在地板。
——被砍断的?还是绞断的?
都不是。那只手臂就只是掉了下来,就像成熟的果实从树枝掉落。阿兹的血缠上亚隆掉在地面的手臂、缠上他的身躯,接着亚隆的身形崩垮。
奥斯卡觉得这幅光景就像是捕食,一种黑色变形生物在猎食人类。转瞬间,曾经是亚隆的存在就消失殆尽,连根骨头、连颗牙齿都不留。
——阿兹。
奥斯卡险些叫他怪物,连忙甩了甩头。面对保护自己的人,怎么能说他是怪物呢?
亚隆消失后,男人们仍然没有止步,接连踏进房,然后被阿兹的血缠上。
「不要过来!」奥斯卡大喊:「你们看了还不懂吗,不要过来!来了只会死而已!」
但男人们面不改色,径自选择死亡。手臂落下、双腿截断、身躯粉碎、头颅滚落。阿兹的血将一切吞噬殆尽,就连流出的血液也一滴都不放过,不留一丝痕迹。
原生吸血鬼和吸血鬼眷属有很大的不同。那是无法以数量制衡的压倒性力量差距。任谁都判断得出没有胜算,但吸血鬼眷属未曾止歇。这也是原生吸血鬼的力量。眷属仅能听命,被剥夺自我意识,踏入必死的绝境。
——真是太悲惨了。
但他这个念头大错特错。
真正悲惨的,不是意识遭到剥夺。
「奥斯卡少爷!」
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奥斯卡猛地抬起头。
在门口现身的是瑞克。一同在多塞特战场奋战的瑞克。满嘴怨言却仍遵从奥斯卡指示的瑞克。他是友人。
「救救我,奥斯卡少爷!」
「别过来!瑞克!不可以过来!」
「我的脚停不下来!为什么?奥斯卡少爷!」
奥斯卡拔腿前冲。他想将瑞克带到离这里愈远愈好的地方。然而卡尔文粗壮的手臂紧紧将他拦腰箍住。
「不可以过去,奥斯卡少爷!」
「可是……」
「不可以,奥斯卡少爷。您无能为力。」
被卡尔文抱住,在半空挣扎,奥斯卡重复呐喊:
「瑞克,瑞克!快停下,瑞克!」
然而,瑞克没有停下。
踏进房中,上半身拦腰截断,落在地面,他仍然不断往前爬。
「奥斯卡少爷……」
转瞬间,阿兹的血液盘绕住他的头。
☽
克拉拉.透纳——众人如此称呼的美丽怪物,身处漆黑树木遮蔽住月光的森林深处。
——我的敌人,就只有那么一个。
全世界里就只有那么一个,阿兹.泰尔斯。
她和他无冤无仇,并不讨厌他。说起来,她甚至爱着他。然而阿兹.泰尔斯是世上唯一对克拉拉.透纳有威胁性的存在。除掉他,克拉拉就所向无敌。
一股气味传来。是带点甘甜、像是困意的气味。
——是他血液的气味。
理解的刹那,耳边传来声音:
「为什么做这种事?」
一回头,阿兹.泰尔斯就在身后。茂密枝叶间筛落些许月光,他的肌肤异样白皙。
克拉拉答道:「你不懂吗?因为我害怕你啊。」
「你在伦敦要怎么捕食、操弄贵族接近国王都不关我的事。我对你的行为毫无兴趣。」
「但你现在看起来挺生气的。」
「啊,抱歉,是我没说清楚——只要你不逾矩,我对你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嗓音溢出的怒气,让克拉拉恐惧得晕眩。
——这男人是特别的怪物。
在现存的吸血鬼当中,他是特别古老也是最强大的怪物。
克拉拉压下畏惧问:「你为什么对人类这么执着?」
但阿兹.泰尔斯并未回答。他单方面说下去:
「放了艾莉森.威尔斯,立刻离开托基。我不会追杀你。」
「你还真好心。」
「你的血有其价值。日后,人类解开怪物(我们)之谜时,说不定是重要研究材料。」
克拉拉淡淡笑了。
「在英格兰建立起现在地位可费了我一番苦心喔。我不想因为你的任性失去一切。」
「你安分隐藏在人类中生活就好。」
「我受够怀着对你的畏怯,心惊胆战过日子了!」
她朝阿兹.泰尔斯伸出手,拼命压抑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这个怪物太强了,但他厌恶吸血,现在应该无法发挥全力应战。相对地,克拉拉在伦敦建立属于自己的捕食场。她随时都能够获得满足肉体需求的血液。这一战并非没有胜算。
克拉拉一把抓住阿兹雪白的颈子,锐利的指甲掐进肌肤——正确来说,那不是阿兹的肌肤,也不是克拉拉的指甲,本质上都只是血的外缘。
下一秒,克拉拉抽回手。因为碰触到阿兹.泰尔斯的手指已然消失,浓稠的黑色液体从曾经是手指的位置滴落。
——我的血,被夺走了。
阿兹.泰尔斯,是不容自己碰触的绝对存在吗?
「怪物……」
克拉拉不禁脱口而出,将自身的躯体化为雾气散去。
☽
七名农民死去后,这场压倒性的杀戮结束了。
连遗体都没留下的这七个人,奥斯卡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撑在地面的手不断颤抖。他拼命压下不断涌起的作呕感,视线被泪水模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非得卷入这样的事态?这样单方面、宛如噩梦般的景况。
卡尔文压低身子,小心确认窗外状况。
「敌人似乎停下脚步了。但他们包围了这座宅邸。」
有什么办法拯救变成吸血鬼眷属的人们?如果从他们体内除去吸血鬼的血液,是不是可以再变回人类呢?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只能持续追寻可能性。所谓科学家——自然哲学家,就是与未知作战之人。
「我想要他们的血。如果可以,最好得到身体。」
如果弄得到一个活生生的吸血鬼眷属,就可以研究将他们变回人类的办法。
卡尔文绷着脸,仿佛哭出来似地低头望着奥斯卡。
「太乱来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自然哲学就不会存在了。」
「我是要请您正视现实。我跟您除了在这里发抖,其他事情都无能为力。」
卡尔文是对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抓住线索。就算是妄想,那仍是一线希望。
奥斯卡站起身,用力擦去眼里泛起的泪水。
「只要阿兹回来,就有可能。我要弄到样本,找出中和吸血鬼血液的方法。就算现在是不可能的目标,但总有一天……」
这时,他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那是他一直想听到的声音。也是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各位,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那是艾莉森.威尔斯的呐喊。
奥斯卡跑向窗边。这座宅邸盖在平缓山丘,一道小小的成队火光正往这里蜿蜒而来。那是几百支燃烧的火把。
——领民们发现这场袭击了。
一如卡尔文所说,参与叛乱的仅有五十人左右,不过是领民的百分之一。其余百分之九十九的领民都相信罗宾逊.威尔斯。但他们对吸血鬼一无所知。
在最前方率领火把队伍的人影,用艾莉森的嗓音疾呼:
「没必要动武,不需要彼此憎恨。让我们好好谈谈吧,我们一定能彼此理解的。」
为什么艾莉森在那里?
吸血鬼放她走了吗?她不清楚内情,却率领其他领民保护托基挺身而出吗?这样的话,阿兹呢?他现在在哪里?
无论如何,艾莉森现在做的事形同自杀,带着领民陪葬,就像要踏出悬崖一般。包围宅邸的不是对领主不满的农民,而是被操控的吸血鬼眷属。
「快停下,艾莉森小姐!」奥斯卡声嘶力竭:「跟他们无法对话!现在请相信我吧!」
然而火焰队伍并未停下,怀着惧怕的步伐缓缓行动,一步步往宅邸靠近。他们听不见吗?为什么?
「停下来!……可恶!」
奥斯卡扶住墙,将小刀往墙上的木板用力一戳。
身边的卡尔文惊呼:「您这是在做什么?」
奥斯卡没停手,他又一次、再一次挥刀。
「我要阻止艾莉森小姐。」
「这不可能!这座宅邸被怪物包围了啊!」
「所以我才要借一点血。」
墙面的木板染上阿兹的血。带在身边,或许稍微提升生存机率。
他将全身体重压在戳在墙上的刀,随着一阵浑浊的碎裂声,木板应声剥落。
紧接着,一道嗓音从床铺传来:
「不可以。」
是养父。那确实是养父的声音。
回头一看养父不知何时坐起身。他重复道:
「您不可以去,奥斯卡大人。您的性命比这块领地和所有领民都重要。您绝对不能死。」
诡异的感觉让奥斯卡浑身发冷。
他从未这么恭敬对奥斯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他困惑地问。养父缓缓从床边起身。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的身世掺杂了谎言。那男人确实承袭了先王查理的血脉,而查理流亡时也确实跟一名女性缔结婚姻。」养父说到这边,掩住嘴咳了几声,继续说:「但跟查理结婚的,并不是詹姆斯.斯科特的母亲。我找到当时为他们证婚的牧师。跟查理立下爱情誓约的,是约翰娜.布劳瑟尔。」
——约翰娜。
那是奥斯卡母亲的名字。
养父单膝跪下,垂下了头。
「您是这个国家的正统王位继承人。所以,您不能死。」
奥斯卡咬紧牙关。
「年纪对不上。我出生的时候,先王早就结束流亡了。」
「一点也不奇怪。在回到英格兰前,查理和约翰娜一起渡海前往尼德兰。您是在那七个月后出生的。」
——实在荒谬至极。
真是可笑,啊,太可笑了。
「这种事,我才不信呢。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但这是事实。您不能死。您有推翻暴君,拯救英格兰的资格。」
「别开玩笑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派我上战场?」
「那是让您成为英雄。为了下一次——几年之后就要发起的,真正的革命。」
「太乱来了。你以为战争会如你所愿吗!」
「事实上确实如此。」养父依然低着头,又咳起来。「您活着回到领地,在伦敦扬名,名声远播。下一次的革命,一定有许多贵族支持您。」
这男人果然不正常。就算他说的不是谎言、就算他说的是真相,也还是不正常。
罗宾逊.威尔斯擅自用他人的性命作为赌注。蒙茅斯公爵的内乱,情势依照养父的计划发展纯属巧合,若是没有阿兹.泰尔斯,奥斯卡早就被蒙茅斯公爵杀死了。
「你话说完了吗?」
他问,养父抬起头,但没有再开口。
奥斯卡一面往窗边走去,一面说:
「没别的事的话,我就要走了。」
「不可以。您死了,革命就遥遥无期了。会有更多人死去。为了人民……」
「不关我的事。」这或许是他第一次打断养父的话。「你这么神通广大,就算我死了,还是有替代方案吧?」
奥斯卡一脚跨上了窗框。
☽
艾莉森.威尔斯意识朦胧地四下张望。
——我究竟在做什么?
身边燃烧着无数火把。火光刺眼得让她有些头痛。
她记得刚刚听见奥斯卡大喊「停下来」,但同时听到跟他说的话完全相反的声音。
「前进吧。我们手无寸铁,彼此都是生活在托基的居民。不可能无法对话。」
这是……我的声音。为什么我在说话?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她就像自己说的一样,迈步向前。但她明明毫无这样的念头。
这种感觉十分古怪,就像作梦。发生这么奇怪的事,她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都不觉得恐惧或混乱。甚至很舒服。就像儿时,妈妈和哥哥还在的时候,一起踩在还沾着朝露的草地散步,鼻腔吸进的冰冷空气如此让人神清气爽。但火把还是太刺眼了。
「艾莉森小姐!」身后的某人开口:「他们为什么这么愚蠢地选择叛乱?他们对领主到底有什么不满?」
不知道。这种事,艾莉森怎么可能知道呢。
但她的口中径自吐出了话语:
「原因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误会。双方冷静下来就能够达成和解。明天早上,托基又会恢复往常的生活了。」
这话如此空虚。并不是违背真心,因为根本不存在真心。就只是照着剧本说出台词。
——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跟平常不同,这次剧本作者不是自己。就像受到操控。若不是神,就是恶魔吧。
——但为什么这么舒服呢?
艾莉森抬头往前望,终于察觉其中理由。
看得好清楚。笼罩在眼前二十年的雾霭,终于散开。
清晰的视野,映着从宅邸窗边一跃而下的奥斯卡身影。
☽
虽然觉得没问题,二楼的窗户还是比预期高。
奥斯卡落地失败,狠狠跌跤。也许扭到脚了,但他不觉得痛,总算狼狈地站起身。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是化为吸血鬼的农夫——名叫卡迪斯的胖男人。他异常有力,伴随宛如骨头磨擦的不快声响,剧痛袭来。奥斯卡紧咬牙关忍住没叫出声。
——卡迪斯,快住手。
他想这么说,但没出口。在奥斯卡来得及开口之前,卡迪斯就死了。阿兹的血从他紧抓的木片伸出,缠绕卡迪斯,那曾是卡迪斯肉身的存在便片片崩落。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
奥斯卡逃也似向前跑。用他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奔跑。不能让吸血鬼集团和艾莉森率领的领民碰头。赌上这条命也要阻止艾莉森。
吸血鬼的速度异常快,不管跑得多么拼命,转瞬间就被追上。然而他们完全碰不了奥斯卡一根汗毛,当他们向奥斯卡伸出的手被阿兹的血缠上,手臂就转眼落地。
——没问题。多亏阿兹,我不会死。
不过就连待在房间里这么简单的指示都没遵守,让他对阿兹有些过意不去。
奥斯卡跑下山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距离三十码的前方,艾莉森举着火把。为什么呢,她竟然在微笑。
「他们是怪物,请快停下来!」
他大喊着,这一次艾莉森停下了脚步。这让奥斯卡稍稍放心。他正接着说「快逃」,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执着于攻击奥斯卡的吸血鬼一人,改变了行动。他是狄克。狄克转往艾莉森跑去。
「不可以!」
情急之下,奥斯卡掷出木片。木片在空中失速落下,投不到狄克身边。
不可以,他想再喊一次,却喊不出声音。他跑到没气了。
——我连一个人都保护不了。
连艾莉森都保护不了,就要在这里死去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超乎奥斯卡的想像。
从狄克以及奥斯卡眼前,艾莉森消失了。突然之间。就像她刚刚从来不曾在那里。
——为什么?
不知道——不,他其实知道。打从一开始就有预感,只是不去想罢了。太愚蠢了,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对不如己意的实验结果视而不见。
——艾莉森小姐,已经……
一双如冬天井水般冰冷的手,拂上奥斯卡颈间。
——变成吸血鬼了。
他往那冰冷手指的另一头望,月光照耀着艾莉森,笑得如此美丽。
3
奥斯卡。奥斯卡。
掌心碰触到他的颈间,就像燃烧般滚烫。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奥斯卡。
他是艾莉森的救赎。
☽
她无法相信神。
八年前,艾莉森.威尔斯在寻求信仰。
如果神明如教会所说,是全知全能的存在,那为什么母亲非死不可呢?为什么哥哥们非死不可呢?为什么我的身体这么虚弱,眼前的景色如此黯淡呢?
牧师说人会背负原罪,因为亚当在夏娃的引诱下,吃下智慧之果。但全能的神不是应该阻止怂恿夏娃的蛇吗?都说不能试探神,但神总是在试探人类。既然神是全知的,又有什么好试探的呢?
没有信仰是很痛苦的。牧师说,所有痛苦都是引导人们前往幸福的过程。但是,如果这是骗人的,那痛苦就没有意义。妈妈和哥哥们死得没有意义,艾莉森身体虚弱也没有意义。
——神明如果在看顾我的话,就请赐给我信仰吧。若是我不允许拥有信仰,那就像圣经所写的那样,赐予我罪人应得的死亡。
八年前的艾莉森,寻求着死亡。若是可以,希望像迎来黎明的夜晚一般,不留一丝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名为奥斯卡的少年。
那是那年春天的某一日。
父亲说要收养子,但艾莉森毫无概念。盯着卡尔文带来的瘦小男孩,她更是摸不着头绪。那年十六岁的奥斯卡,就是个怯弱瑟缩的少年。
——爸爸带这种人进家里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不可能取代死去的兄长,更不可能为暗中支持整个领地经营的卡尔文代劳。看起来也没什么教养,连最基本的打招呼和礼节都惨不忍睹。
但艾莉森没有排挤奥斯卡的意思。因为待人无礼向来没有好处。对他温柔以待,身边的人说不定还会夸奖她「艾莉森小姐连对那个奥斯卡都这么温柔」呢。
艾莉森拥有特别的力量。她的视力差到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无法解读说话者的表情,却能从声音与言词中听出潜藏其中的情绪。虽然身体孱弱得事事必须仰赖他人,但让她培养出敏锐判读现场气氛这个最大的武器。对艾莉森而言,判读他人的情绪,跟活着是同义词。对方排斥什么、想要什么,只要得知这一点,受人喜爱是轻而易举。
——恭喜你,奥斯卡。你看来一无所有,但因此得到了世界最优秀的姐姐。
若是能够剖开胸膛见证一个人的真心,就会发现艾莉森并非外表那般美好。她不是什么温柔清高的人,但就算表面工夫,她还是扮演得好美丽端庄的女性。
艾莉森有绝对自信维持这张面具。因为艾莉森拥有的唯有面具,没有真心。
无欲无求,无怨无恨,未曾有爱。
戴着面具并不痛苦。至少她如此相信。
刚遇见奥斯卡时,艾莉森认为要笼络这个堆着笨拙客套笑容的少年,用不了多少时间。
然而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他的态度丝毫未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碰面,奥斯卡的声音却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随着时间经过理当生出的亲密感。
她无法掌握奥斯卡这个人的本质,时间就这样流逝。
「你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有没有想要什么?」艾莉森问。
「我很幸福,我想要的书,父亲都会买给我。」奥斯卡回答。
她知道他的回答十分表面。但表面下理当潜藏着什么,她完全摸不清。
频繁碰面,还是连对方内心的轮廓都无法掌握,这还是第一次。不管是谁,言词总透露出愿望。想要钱、想要名声、想要安全、想要我。但奥斯卡,以上皆非。
就这样过了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
「你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有没有想要什么?」
「我很幸福,纸张和墨水父亲都会买给我。」
不知不觉间,艾莉森对奥斯卡萌生偏执。
总觉得有一种首度窥见真心的感觉。艾莉森以为自己空荡荡的,但并非如此。
——我希望奥斯卡爱我吗?
不,不对。
——我对于不被爱,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副身躯不依赖他人就无法活下去。但若是这样,是否代表我其实不想死呢?
随着叹息,她承认。
某方面而言,奥斯卡这名少年是特别的。
因为对艾莉森而言,他是未知的,这让她有那么一点害怕。
认识奥斯卡起,经过了一年。
在暖阳填满模糊视野的晴朗春日,艾莉森决定脱下沉重面具,展露出自己的真心。那是在不久之前,连她自己也不知其存在的真面目。
来到奥斯卡的房中,艾莉森一笑也不笑,开口问:
「你为什么活着?」
那其实是艾莉森对自己的疑问。母亲和两名哥哥死了。她不讨厌父亲,却也不爱他。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她谁也不爱,为什么又想要被爱、试图要活下去呢?
她知道这个问题很蠢。教会说自杀形同杀人,受到十诫禁止。活到死亡自然到来是神定下的规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原则,探问理由实在愚蠢。
奥斯卡似乎有些紧张,用紧绷的声音回答:
「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
「因为这么理所当然的烦恼,我却一次也没有想过——因为怕痛,所以不想死?好像不是这样。感觉对于活着还有更积极的理由才对。」
奥斯卡愈说声音愈小,听得出他说着说着,陷入认真的沉思。
艾莉森接下来脱口的话,连她自己都很意外。
「我六岁的时候,妈妈和哥哥们死了。我从那时候开始就隐约在想,活着是不是根本没有意义。」
「我妈妈死掉的时候,我九岁。不过我没有想过活着的意义。我觉得她应该希望我依照她的期望继续学习吧。」
「是啊。我应该很怪吧。」
「与其说奇怪,应该说聪明吧。」
他似乎还在沉思。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因此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真心话。
「聪明?哪里聪明了?」
「我认为所谓的聪明,取决于疑问的数量。从同样的景色中,找到愈多疑问的能力,就是知性的本质。」
「你说的话好难懂。」
「会吗?比起活着的意义单纯多了吧。」
真正让艾莉森意外的,是奥斯卡的反应。说到亲人的死,回复不带任何一丝同情,这还是第一次。
艾莉森稍微调整眼镜,注视奥斯卡的脸。勉强辨识得出轮廓和五官位置,无法解读他的表情。
沉默一晌,他说:
「还有两本没读完的书,和一个证明到一半的公式。已经有想法了,就差一点。」
「你在说什么?」
「就是活着的意义啊。我总是有读到一半的书,所以才不会想死吧。」
「书就这么重要吗?」
「很有意思喔,上面写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她跟书本无缘。她的眼睛看不清楚,阅读对她来说是折磨。
艾莉森伸手拿起奥斯卡桌上的一本书。不过就算她把脸凑到书页,还是看不懂上头写的东西。这次不只是视力问题。书页密密麻麻排列着神秘数字和记号。
「这种东西很有意思?」
「我最喜欢数学——也不是说喜欢,应该说很轻松。是对是错很分明,不用疑神疑鬼。」
「你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
「就算用感觉判断对错,自己的感受也不可靠吧?数学借由数字帮我们判断。」
「我更不懂了。」艾莉森垮下脸:「而且我可以凭感觉选出正确答案啊。」
愈讲愈生气。自己居然这样赌气,让她涌现一阵怀念,忍不住苦笑起来。奥斯卡跟哥哥们一点也不像,却让她想起他们还在的时光。
「那么,我们来做个简单的实验吧。」
奥斯卡这么说,嗓音带着欢欣。他拿出拆信刀,将纸张折叠割开。
「这里有三张纸牌,其中一张……」奥斯卡动笔,咻地一声。「我画了一个圆圈。翻面混在一起,就分不出哪一张有画圈了。」
不用混在一起,艾莉森的视力本来就分不出来。不过他挺开心的,她决定奉陪到底。
「然后呢?」
「请您从这三张里面选一张。选到有画圈的牌就是您获胜。」
「这样不是不公平吗?只有两张的话我还懂。」
「没关系,这个实验还有后续。」
艾莉森无奈地随手指了一张牌。奥斯卡在那张牌上打勾做了记号。
「好的。我知道哪一张是有画圈的牌。我把艾莉森小姐没有选到的两张牌其中一张翻开。」奥斯卡伸手翻开一张卡片,「嗯,这张是空白的。我本来就知道。」
他那得意忘形的言行让人不悦,却又可爱得令她忍不住发笑。
奥斯卡继续说:
「现在,覆盖着的牌还有两张。艾莉森小姐,您现在可以改变刚刚的决定。您可以维持原本的决定,选择有打勾的牌,或换成另一张还盖着的牌。」
稍稍思索过后,艾莉森问:
「这样猜中的话就是二选一,是公平的比赛吗?」
「您说呢?」
艾莉森轻轻吁了口气,笑了。
「那我选这张。」
然后她翻开背面没有打勾的——也就是她一开始没有选的那张。上头一定画着圆圈。她看不清楚,但应该是这样。
奥斯卡的声音高昂起来:
「您为什么选那张?」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希望我维持原本的选择。」
奥斯卡希望有什么样的发展,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不过这场游戏赢了也没什么好处,自己却没有顺着他的意图做,艾莉森自身有些意外。
「声音?不是因为数学的证明或推测吗?」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可以凭感觉选出正确答案。」
「好厉害,真是最糟糕的受试对象了。」
「恭喜你,奥斯卡。对我这么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艾莉森将她翻过的纸牌凑近眼前——太好了,确实画着圈。
话虽如此,奥斯卡的意图还是让她很在意。
「所以呢?这个游戏的目的是什么?」
「证明直觉和数学事实的差异——原本应该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来解释,请先把那张牌还给我。」
奥斯卡再次将三张纸牌翻到背面排好,然后跟刚刚一样,将其中一张翻到正面。
「这个时候,正面朝下盖住的牌有两张,其中一张画了圈。也就是说,不管艾莉森小姐有没有改变选择,获胜机率都是二分之一。」
「对,没错。」
「这是假的。其实您不改变选择的获胜率是三分之一,改变的话是三分之二。」
「怎么可能,盖住的牌是两张啊。」
「重要的是,我知不知道哪一张才是正确答案。我其实知道,然后从艾莉森小姐没有选择的两张牌中,挑出确定不对的一张排除。不过本质上正确和错误的牌数量还是一比二,等于什么也没有改变……」
艾莉森想了一晌,还是想不透。
奥斯卡搬出许多数字说明,但不管他怎么说,艾莉森就是无法接受。既然最后覆盖的牌是两张,那不管怎么选,机率都是二分之一啊。
「那么我们把状况弄得更好懂一些吧。」
他又割开一些纸,做了比刚刚更多的纸牌。一、二、三……总共排了十张牌。奥斯卡在一张牌画圈,翻面后仔细洗牌,再让艾莉森挑选一张,在她选的牌上打勾做记号。
「现在剩九张牌,我会把其中八张翻面。当然是我确定没有画圈的八张。」他迅速将八张牌翻面,「这次也剩下两张,艾莉森小姐,您要改变选择换一张,还是不换呢?」
当然要换,总觉得换了选中的机率更高。
艾莉森惊讶于自己想法的改变。
「咦,为什么?」
「数量增加到这么多,直觉就更接近数学上的事实。维持原先选择,获胜率就是十分之一,改变选择就是十分之九。」
翻开没有打勾的那张牌,一个圆圈理所当然坐镇其上。
「可是,为什么这样?」
「很神奇吧?到了明天,艾莉森小姐会明白理由。」奥斯卡的嗓音得意洋洋:「……我这么说的话,您至少想活到明天了吧。」
艾莉森苦笑。
——并没有这种念头。
不过她感觉自己似乎总算了解奥斯卡一些了。
「你的幸福,一定存在你心中。」
存在书本与知识、与他的内心。
如此一来,学问或许并不是太糟糕的东西。投入其中就不用烦恼其他无聊的事——她这样定论,奥斯卡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正好相反。」
「相反?」
「我对自己本身没有太大兴趣。重要的是这个世界。」
他应该笑得有些腼腆。
她这双眼睛看不清,不过那表情一定很美。至少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美。就像晴天里晾着的纯白床单,没有阴霾。
「我相信形成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只要多知道一些些的真实,我就很幸福了。」
啊,果然还是搞不懂。
——我无法理解这个男孩。
但这个事实,让她感到甜蜜的喜悦。有不明白的事,竟是如此舒畅。
想要更了解他的这个欲求,让她的心脏欢欣跳动着。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弟弟——奥斯卡.威尔斯很有趣。
确信这一点的那天起,艾莉森满脑子想的都是奥斯卡。
八年来,无论花了多少时间,都还是搞不懂他。他的心之所向跟任何人都不同。对艾莉森.威尔斯而言,奥斯卡是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但她还是一点一滴试着解读他。不知不觉间,她明白奥斯卡那天说的话了。
——我相信形成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
奥斯卡这么说。
艾莉森一样相信着,形成奥斯卡的规则是毫无缺陷的完美。
——只要多知道一些些的真实,我就很幸福了。
奥斯卡这么说。
艾莉森也一样,只要多了解奥斯卡一些些,就感到幸福。
他存在,艾莉森就毋须追求活着的理由。多认识他一些,明天就有值得她活的价值。
——我一直都在阅读奥斯卡.威尔斯这本书。
心怀对故事后续的期待。
所以奥斯卡是艾莉森的救赎。
☽
——只要奥斯卡是那么美好,我就能安心。
为了保护他,不管有多么辛苦都在所不惜。
掌心碰触到他的颈间,像是在燃烧般滚烫。
——你为什么要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呢?
奥斯卡,奥斯卡。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的双手,正紧紧箍住他的脖子。
为什么?为什么呢?
我明明绝对不可能会想做出这种事,却无法放开他。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做得好,艾莉森。」
冰冷的嗓音,可怕的嗓音。克拉拉.透纳的嗓音。
对了,我听见这个声音。不过就是不久前的事,想起来却好遥远。我忘了些什么。
曾几何时,艾莉森的身体被黑雾包围。克拉拉.透纳的声音,似乎就是从这雾中传来。
「真亏你想得到这么残忍无情的办法。不过多亏了你,才能顺利把他引出。引出我敌人的弱点。」
不对,我什么也没做——真的吗?
难道不是我顺从这个声音,拟定出这个计划吗?首先让奥斯卡的朋友死在他眼前,再让他目睹其他人的死,然后率领一无所知的领民们,依序将我最心爱弟弟的心撕裂,把他引到这里来的,难道不是我吗?
——奥斯卡。若我成为你的敌人,那就赐予我罪人应得的死亡吧。
奥斯卡的脸痛苦扭曲着。在这沁寒入骨的夜里,他的额前渗出汗水。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并未准备欣然受死。
奥斯卡的手,从他的腰带中,抽出了小刀。
4
艾莉森.威尔斯,也变成了吸血鬼。
领悟的瞬间,奥斯卡放弃了思考。他觉得好累好累,已经什么都没办法想了。
但是,突然间,艾莉森的双眸闪耀起来。
——为什么?
她带着美丽的笑容哭了。她的泪水,就像在抵抗这悲惨的夜晚,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我只因为这种小事就放弃了呢?
明明已经学到同样的教训了,阿兹.泰尔斯明明教过他了。科学家——自然哲学家没有欣然受死的理由。至少,这点程度的绝望,还不成理由。
——再说,眼前的状况这么单纯。
艾莉森成了吸血鬼眷属。那么奥斯卡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就是用自然哲学的力量,解开吸血鬼之谜。要进行这个研究需要什么,他也知道了。
奥斯卡伸手摸索,找到了小刀。在撬下墙面的木片后,他顺手将小刀收在腰带。从窗边跳下跌倒在地的时候居然没被刺伤。这把刀如今是他的希望。
他想起从前的研究。
——刀刃无法对阿兹的身体造成伤害。
不过那或许因为他是力量更强大的原生吸血鬼。无法断言艾莉森可以抵抗伤害。
奥斯卡紧握着小刀的手抵在颈间,就像要割断自己的脖子一般施力。
——拜托,拜托让我切断这手指。
视线渐渐模糊。
奥斯卡流着泪,失去了意识。
☽
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里出现银白满月。
——我还活着?
坐起身,阿兹.泰尔斯就站在身边。
「你救了我吗?」奥斯卡问。
阿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在场的吸血鬼眷属,全被我杀了。不过艾莉森.威尔斯在我抵达时已经消失踪影。」
「这么说,她还活着吧。」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如果变成吸血鬼的人类还算有生命,那她就还活着。」
「那就好。」
不,一点都不好。他认识的五十个人死了,还有些是他朋友。
但还有希望。至少奥斯卡对往后前进的道路不致迷惘。
冷风吹拂,奥斯卡的身躯颤抖起来。这个颤抖,是因为入冬英格兰的寒冷、抑或是方才经历的恐惧、又或是安心造成,他无法判断。
阿兹低语:「你还记得吗?要成为我的王,必须具备三个资质。」
奥斯卡点头——第一个是身为诚实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剩下两个,还是秘密。
阿兹继续说:「但这些资质还有个前提。自行选择死亡,是不科学的行为。你现在还只是朋友。」
「你还愿意称呼我为朋友吗?」
「今晚,你的选择错得澈底。你应该专注保护你自己,至少不应该离开房间。不过有一件事,你超出了我的期待。」
阿兹的视线,落在奥斯卡的左手。
那只手紧紧握住,难以凭自身意志松开。奥斯卡深呼吸几次,慢慢张开手。
那时候——勒住奥斯卡脖子的艾莉森笑着流泪时,奥斯卡放弃接受死亡。但在那背后的,并不是对活着的渴望,而是忘却自身生死,一心一意希望,一小步也好,能够稍稍推进吸血鬼的研究。
奥斯卡的左手,紧握着一根雪白的食指。
他紧抓住研究所需的样本,拼命不放开。
「我会解开你们的谜团。」
就澈底调查这根手指里的血液吧,找出分离人类和吸血鬼血液的方法吧。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让成为吸血鬼的女人变回人类。
「你要回剑桥吗?还是留在托基?」
「都不要,我不想让父亲知道我在哪里。」
「为什么?」
「他一定又把我卷进麻烦事里。我似乎是先王的孩子。」
「原来如此,确实很麻烦呢。」
「你不惊讶吗?」
「你和我不一样,血不是你的本质。」
「是吗,」奥斯卡低下头,「谢谢。」
如果养父真的存心让奥斯卡成为王位继承人,应该早已进行万全准备。就算奥斯卡的母亲和先王结婚的事全是骗人的,他必然捏造足以取信革命派的证据。
但奥斯卡还有他该做的事。
他没有那个生命和时间,浪费在无聊的革命上。
「我要逃走。离开这里,改名换姓活下去。」
「是啊,这样比较好。」
「阿兹,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他问,阿兹笑了。
「请让我同行,我的朋友可不多。」
如果可以,奥斯卡很想露出笑容。但他笑不出来。他扭曲着脸,注视着阿兹。
「谢谢,还有,对不起。」
阿兹对奥斯卡那么诚挚。奥斯卡不该离开房间,直到最后都该相信他救得回艾莉森。
阿兹用不带怒意,也没有喜悦的平静语气说: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寻死。」
「嗯,我知道了。」
「如果你又违背约定,一定后悔。」
阿兹的语气如此自然。没有对奥斯卡的威胁之意,但听得出他的话语没有一丝虚假。
「如果我违背约定会怎么样?」
「我会不择手段保护你。如果艾莉森.威尔斯是你的弱点,我第一步就杀了她。」
「我会记住的。」
奥斯卡望向手中那一截白色的食指。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不能死了。
眼前有必须证明的事。有不得不面对的谜团。身为学者,这何等幸福。不管今晚多么悲惨,都还有希望。
「走吧。」奥斯卡说。
「好,到哪里都可以。」阿兹回答。
——今晚,我几乎失去了一切。
身为边境贵族的养子身份、温柔的义姐、剑桥学生的身份、大学里尊敬的老师与友人、养父赐予的威尔斯这个姓氏、母亲为自己取的奥斯卡这个名字。
留下的只有研究课题,和一截雪白食指。
以及一名流着异于人类之血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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