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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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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实咲望着摆在茶几上的「秘密武器」。光看外观完全猜不出里头装了什么,不过从刚才放上桌时发出的声音来判断,里头的东西应该颇有重量。

「秘密武器?是什么东西啊?」

神谷问道,而志朗则「嗯——」了一声含糊其词。

「与其说是秘密武器,应该说是秘密武器的材料吧。不过是什么我不能说,毕竟是秘密嘛。」

「喔。」

此时加贺美春英突然出声大喊:

「啊啊,真是的,别干这种吓人的事啦!」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志朗一边说,手一边放到包裹上。

「毕竟我也别无选择嘛,不然加贺美老师你愿意帮忙吗?」

「别开玩笑了。」

加贺美毫不犹豫地回绝。

「所以没办法请加贺美老师帮忙吗?」

听到神谷的询问,加贺美理所当然地回答,「毕竟我也有自己的神社要顾啊。」

「再说我也爱惜自己的小命嘛,要我再次对上那个东西,真的是别开玩笑了。好了,那我就先告辞喽。」

加贺美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声「加油呀」,拍了拍坐在对面的志朗肩膀。

「我说呀,我从你身上感到有点不妙的预感喔。」

「别说这种话啦,加贺美老师。你那种预感超准的耶。」

「所以我才要说啊!你真的要小心喔。还有神谷小姐和黑木先生也是。对了,这是我们神社的护符,你们拿去吧。」

她从包包里拿出一叠折好的纸符,直接塞给站在一旁的黑木省吾。

「那我先走啦。等一切结束记得联络我喔。」

「知道了。这次真的多谢你的帮忙。」

志朗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着加贺美朝玄关走去的圆润背影鞠了一躬。

神谷追着加贺美来到玄关。她不安地紧跟着加贺美,深怕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她依旧无法完全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志朗一个人。

加贺美穿好鞋,抬头看到神谷,便露出像在看自己女儿般的微笑。

「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那个……」

「别担心。白老师他虽然看起来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只要是他师父的遗愿,他一定会确实完成的。」

加贺美先说了声「要保密喔」,然后压低声量说道: 「其实昨天就是咏一郎先生的葬礼,白老师他在葬礼上可是痛哭流涕,哭到连站都站不稳呢。」

神谷不禁回头望向刚才走出来的会客室,不过隔着一扇关上的门,什么都看不见。

「很难想像吧?但是千真万确唷。对白老师来说,咏一郎先生是个特别重要的人啊。」

说完之后,加贺美拍了拍神谷的肩膀,留下一句「那就保重啦」,便开门走了出去。

神谷一转过身,眼前正好是要来锁门的志朗。

「那个大婶那样也算是在讲悄悄话吗?根本听得一清二楚。」

志朗一边上门锁,一边尴尬地搔了搔耳朵,接着向神谷说道:

「那么神谷小姐,我可以再向你请教一下事情的详细经过吗?」

姊姊和外甥的死、姊姊几年前自杀未遂后向加贺美求助的事情、自己昨天拜访森宫歌枝时与森宫光莉相遇的经过、光莉给的照片上那位名为椿爱理纱的少女,以及姊夫打来的那通电话——神谷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志朗在一旁听着,时而点头应声,时而插话提问。等到神谷终于说完后,他并未立刻摊开卷轴,而是陷入一阵沉思。最后他突然抬起头,单方面地宣布:

「不好意思,神谷小姐,接下来我有一堆非做不可的事情,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吧。我得趁这两天,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处理好。之后我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或联络,还请见谅。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麻烦请在今天或明天之内告诉我。」

「一段时间是指多久?」

听到神谷惊讶的疑问,志朗只是歪头说自己也不确定。

「也许是一周或十天——甚至更久也说不一定。但是请你放心,等一切处理完,我会主动联络你的。」

志朗如此保证,同时几乎是半强迫地把神谷送出了事务所。

离开事务所之后,神谷一时之间也没有特别的去处。她是一大早就过来的,所以现在时间甚至还不到中午。难得大老远横跨两道县界来一趟,神谷实在不甘心就此早早打道回府。

(森宫光莉——应该还在学校吧。)

神谷其实很想找光莉见面聊聊,但是她住的地方离这里有段距离,时间上也不合适。神谷犹豫了一下之后,决定先去更近的地方——晴香与翔马生前常去的儿童活动中心,同时也是他们疑似和椿爱理纱有所往来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以姊姊的住址为线索,查出可能的地点,然后朝公车站迈开步伐。

儿童活动中心与托儿所相邻,从玻璃门的玄关可以看到一对牵着手的亲子正好走出来。周围是一片住宅区,附近的幼稚园传来孩子的嬉闹声,整个地区散发出典型的文教区气氛。

神谷原本是一时起意,认为这里或许能找到当年的晴香他们或椿爱理纱的相关线索,才前来探访——

(不过说起来,直接走进去没关系吗?)

神谷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于鲁莽,不禁犹豫了起来。这种有小孩进出的设施,职员对陌生人通常格外警觉,擅自闯入可能不太妥当——正当她难得迟疑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开口喊住她。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她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年约六十几岁的女性手拿浇花器站在那里。对方穿着围裙,上面大大地缝着几个兔子和小熊的刺绣,显然是儿童活动中心的相关人员。神谷决定先表明身份。她也清楚,自己的外貌不太会引人警惕。自己的外貌给人的印象不太会引人怀疑。

「您好,我叫神谷实咲。我是工藤晴香与翔马的亲戚,他们以前常来这里,请问您还记得他们吗?」

「哎呀,原来是翔翔的亲戚。」

女性露出一脸吃惊的表情,抬手掩住嘴巴,仔细打量着神谷。

「这么一说……你的确和工藤太太长得很像呢。」

「是的,我是她妹妹。」

「哦——原来如此。工藤太太和翔马现在还好吗?他们从夏天以后就没再来过了,我们还在担心他们怎么了呢。」

可能是因为一直无法得知消息让她感到不安,女性此刻表情中透出一丝放心。以至于神谷必须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其实晴香和翔马——他们已经去世了。」

浇花器从女性的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神神谷在刚才的女性(对方自称佐佐木)的带领下,走上儿童活动中心的楼梯。二楼设有接待处,访客需要在此登记姓名。神谷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并出示了身份证明以便确认。

周围的气氛非常欢快热闹,年幼的小孩在家长的陪同下,在游戏垫上尽情玩耍。

「令姊和外甥的事情真的令人遗憾。请节哀顺变。」

佐佐木再次低头致意,神谷也回了一礼。

「谢谢。」

「那么,你今天特地过来,是为了告知这件事吗?」

「呃,也算是——」神谷一时语塞。她想要打听椿爱理纱的事,但现在就直接问起她,也未免太过突兀。

神谷对于出现在晴香照片中的爱理纱耿耿于怀。她或许是连结起森宫光莉——或者说森宫一家与晴香他们之间的重要线索。神谷想进一步了解她的事情。但如果引起怀疑,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她下意识扫视四周,目光停在贴在墙上的图画纸上,看来是来这里玩的孩子画的。有些是让大人也惊艳的风景画,也有一些只是拿蜡笔随意画了几圈的涂鸦。

「我在想,这里有没有留着翔马的图画或劳作作品?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带回去当纪念。」

神谷问道,想借此打开话匣子。佐佐木点了点头。

「翔马的作品啊……嗯,我记得应该还有。如果是今年春天左右的作品,我们应该还留着……」

佐佐木走到柜台后方,不久便抱着一叠图画纸回来。

「图画纸背面都有名字。工藤翔马、工藤……啊,找到了。」

她递过来的图画纸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圆。整个圆被黑色蜡笔反覆涂抹,看起来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旁边写着几个小字,是实咲十分熟悉的晴香笔迹。

上面写的是——爱理纱。

神谷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指什么?」

她指着那行字询问,佐佐木则笑着说「哦,这个呀」,然后解释:

「这是经常陪翔马一起玩的姊姊的名字喔。翔马不是很喜欢画画吗?他说要画自己最喜欢的姊姊的脸,结果却整张脸都涂成黑的,还坚持说『爱理纱就是这样』,怎么劝都不肯改。孩子真的很有趣呢,不知道他们眼中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佐佐木带着微笑这么说,实咲则努力挤出微笑附和,同时试着让拿图画纸的手不要颤抖。

翔马——他确实很喜欢画画,经常拿着蜡笔,画些人脸模样的东西。神谷也被他画过。虽然画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来到底在画谁,但至少会把像是眼睛与嘴巴的圆点,好好画在大圆圈里,可以勉强看出是张脸。

然而在这幅画中,翔马却选择把「爱理纱」的脸涂成一团黑。在神谷眼中,这幅画显得异常不祥。

(或许该请白老师看看这幅画。)

神谷向佐佐木道谢,离开儿童活动中心后,立刻拿出手机。她心想光靠言语恐怕难以解释,于是决定先把画拍下来。

不过志朗看不见图片,要传送照片的话,就得寄给黑木才行。

停车场内,黑木正独自坐在爱车的驾驶座上,等待去拜访客户的志朗回来。

为了确保接下来能空出一段时间,志朗打了好几通电话,硬是说服客户把原本的约定提前。光是今天就得跑五个地方,因此黑木必须开车接送志朗,毕竟全盲的志朗当然不可能自己开车。

对体格高大的黑木来说,驾驶座略显窄小。正当他想着要不要下车透透气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是神谷实咲传来的讯息和一张照片。

黑木的身材魁梧,驾驶座对他来说略显狭窄,正当他考虑是否该下车时,手机震动了——是神谷实咲传来的讯息与图片。

「爱理纱?」

黑木下意识地念出了写在画旁的名字。画本身是神谷外甥的作品,上面写的名字正是神谷稍早在事务所提过的少女。据说她可能是连系起森宫家与晴香他们的关键,同时也是森宫光莉的朋友。

光从这张画着黑色圆圈的照片,黑木也看不出其中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涵义。他拿着手机来回转动端详的时候,听见驾驶座的车窗传来敲击声。

「黑木老弟。」

站在车门外的是志朗。

志朗接过黑木的手机,露出一副彷佛闻到怪味的表情,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真是令人在意啊……」

「谢啦,黑木老弟。手机还你。」

他从车窗把手机还给黑木,接着打开后座的车门,坐进车里。

「接下来要去哪里?」

「等一下,我要先给神谷小姐打个电话。」

志朗拿出手机,拨打了早先才登录进去的神谷的号码。

「喂,神谷小姐,我是志朗。你现在在哪里?这样啊,那么一小时后,我们在境町站南边出口的『园山咖啡』碰面吧。等会见。」

志朗报上车站前一间座位很多的咖啡店店名后,便挂断了电话。

「神谷小姐还真是找到奇怪的东西了呢。跑完下一个地方后,我们就去车站那边吧。」

「今天还真是行程满满啊。知道了。」

确认好目的地后,黑木发动了车子。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志朗的声音从后座传来。黑木握着爱车的方向盘,出声询问,「什么事让你觉得不太对劲?」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事情的发展跟我原本的预想不太一样,让人很不安啊。嗯……」

志朗一边发出含糊的声音,一边继续说:

「刚刚神谷小姐传来的照片虽然也让人搞不太懂,不过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首先是害死神谷小姐的姊姊与外甥的『凶』竟然还没消失,这件事本身就很异常。我在夏天时就『读取』过它,刚才和神谷小姐讲话时,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所以基本上不会错。」

「『凶』会自己消失吗?」

「不,像这种人为制造的基本上不会。要让『凶』消失,我们称之为『返还』。一般来说,『凶』在达成目的后,施术者应该就会立即命令它返还。因为被其他读巫返还的话,施术者通常就会死。虽然歌枝不是读巫,要让『凶』返还得靠别人帮忙,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这样啊……」

「照神谷小姐的说法,歌枝小姐好像已经和前夫再婚了吧?按理来说,她原本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才对,但她却还是让『凶』维持现状,这点实在让人意外……更别说它的名字已经曝光了。」

「名字?」

「就是『凶』的来源,也就是制作『凶』时所用的人的名字。歌枝小姐是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的,所以它的名字就是她本人的名字『森宫歌枝』。返还的时候,只要在接触它的情况下,念出它的名字,说声『返还』,它就会消失了。」

「也就是说,名字被识破的『凶』,被其他读巫返还的风险会比较高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起来似乎很简单?黑木还在这么疑惑,旋即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若是真的这么简单,志朗当初就没必要那么坚决拒绝神谷的委托了。

「首先,触碰『凶』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志朗像是读出黑木的想法似地向他解释,「这件事基本上只有读巫能办到,可是读巫又很容易受到『凶』的影响。」

「是这样子吗!?」

「『凶』这种东西,很容易跟我们共鸣。通常我们的力量强得多,可以轻松打败它。不过如果想对付特别强大的『凶』,就得先设法削弱它,不然根本无从下手。」

「要怎么削弱?」

「用另一个强大的东西去对付它。像我师父的话,搞不好会直接亲自上场,但是我没那么强……不过这个先不提。我觉得歌枝小姐还保留着『凶』,可能是因为她还有想诅咒的对象,或是她已经无法控制那个『凶』了。施术者有时候也会反过来被自己制作出来的『凶』反噬。」

「被反噬的话……会怎么样?」

「『凶』会操控人的大脑,左右人的思考。晴香小姐多次企图自杀,最后过世时还在笑,很可能就是被『凶』操控的结果。我比较倾向于歌枝小姐玩火自焚的说法。因为我过去认识的她,跟神谷小姐最近见到的她,性格相差太多了,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黑木握着方向盘的大手微微冒出冷汗。志朗像是喃喃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不过啊……神谷小姐的说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我不是说神谷小姐在说谎……唔,这个话题还是先搁着,先去见下一个客户吧。毕竟需要找读巫的可不只神谷小姐一个呢。」

「这次还不打算『读取』吗?」

黑木对此感到不解。如果透过「读取」就能了解对方的情况,只要向神谷借外甥的遗物来读取,不就好了吗?

后视镜中的志朗却摇了摇头。

「读第二次大概就会被对方察觉到。没做好准备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当黑木他们抵达约定的咖啡店时,神谷已经坐在四人座的座位上了。她敏锐地发现两人的身影,朝他们挥了挥手。

当下黑木心中又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快感——就跟他初次见到神谷时的感觉一样。

「黑木老弟果然变敏锐了呢。」

将手轻搭在黑木手肘上的志朗这么说: 「你搞不好有当读巫的天分呢。」

「老实说,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也是。」

两人坐下后,神谷立刻从包包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图画纸。

「这就是我刚刚传给黑木先生的画。这是翔马——也就是我外甥画的『爱理纱』的画。」

神谷神情认真地说明,同时迅速地在桌上摊开图画纸。

图画纸上画着一个小孩用蜡笔努力涂抹出来的黑色大圆圈。黑木一看到图,心中的不快感就变得更加强烈。

「普通人偶尔也能看到『凶』。」

志朗突然开口说道: 「大家的说法几乎都一致,说『凶』看起来就像一团漆黑的影子。在我眼里,『凶』也是长得像影子一样。」

「什么意思?」

「总之,可以请你先把画收起来吗?」

神谷将画纸重新卷起,收回包包里。此时一脸疲惫的店员刚好来送上菜单。虽然正值午餐时段,但三人都没心情用餐,只点了三杯咖啡。等店员离开后,志朗才又语焉不详地继续说下去:

「嗯——总之『爱理纱』应该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位椿同学。光莉似乎很怕她——」

神谷俐落地拿出森宫光莉交给她的照片。照片中,光莉与爱理纱并肩站在一起。至少对黑木而言,爱理纱的脸看起来并不像一团黑影,只是照片仍然给他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快感。

「嗯——这个说不定是我头一次遇到的状况……」

志朗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掩面发出呻吟。神谷出声询问,「什么东西是头一次?」

「——怎么说呢,这位椿同学本身可能就是『凶』。」

「什么?」

「『凶』占据人类躯体并取而代之,这种情况倒也不是没听过,只是极为罕见。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应该没人会傻到去做这种事。」

就在此时,店员端了咖啡过来。志朗摸索着找到面前的咖啡杯,握住把手后,却并未将杯子举到嘴边,而是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么做其实没有什么好处。『凶』原本可以穿墙过门,甚至瞬间移动到远方,但一旦进到人类的身体里,就会受到物理限制,不管怎么想都是维持原样比较方便。」

「所以如果椿同学的身体真的被『凶』占据了,可能并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是出于某种意外吗?」

神谷的问题让志朗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才终于端起了咖啡杯。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进一步查明,就得靠『读取』。但是为了进行『读取』,需要事先做好准备,所以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神谷小姐,你的委托到此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咦?」

神谷眨了眨一双杏眼。

「你是想知道令姊和外甥离奇死亡的原因吧?现在已经知道他们的自杀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占据椿同学身体的『凶』影响。这样一来,你的目的应该已经达成了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

神谷一脸不满地说: 「但是这样也太虎头蛇尾了吧?现在事情明显还没解决,不是吗?现在要求我中途退出,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委托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了,还是就此抽身比较好吧。这件事现在已经超出神谷小姐的委托,而是我的问题了,我也不会跟你收取费用。」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也太迟了吧。我说白老师,既然这是你师父交代的,你接下来想必是要想办法消灭或封印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吧?反正我都已经掺了一脚,就让我奉陪到底吧。虽然不一定帮得上什么忙,但我至少还能帮忙去问问森宫光莉,打听一下椿爱理纱的事吧?」

说着说着,神谷整个人愈来愈往前倾。黑木想起,当初神谷说过自己是个个性冲动莽撞的人。

「那个啊,我相信神谷小姐应该不会把这种事当成无稽之谈,所以我就直说了。」

志朗转过先前微微避开的脸,正面朝向神谷。

「接下来,我确实打算彻底消灭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而且一旦我这么做,就会出人命。」

神谷惊愕地连连眨眼。

「神谷小姐,你只说你想知道真相,但从未说过你想复仇吧?你再继续帮我的话,就会超出原本委托的范围。不只如此,你甚至会变成杀人的共犯。」

「你说……杀人吗?」

神谷低声重复,罕见地陷入沉默。

「老实说,我不觉得该让你承担到这种程度。」

志朗说完便站起来,对神谷微微低头行礼,「那幅画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

神谷张嘴还想说什么,志朗却抢在她之前开口吩咐黑木,「黑木老弟,能先帮我付个帐吗?回头我再给你钱。」

他说完便拿起导盲杖,独自往店门口走去。

「咦!?呃……抱歉了,神谷小姐。」

黑木也只得站起来。毕竟让志朗一个人走进来往繁杂的停车场,实在太危险了。

「志朗先生一旦摆出那个态度,就劝不动了。不好意思,我先失陪了。」

黑木在桌上留下钱,便快步追出店门,结果却发现志朗就站在店门外。

「我忘了车停在哪里了,带我过去吧。」

志朗说着熟练地搭上黑木的手臂,接着补上一句,「神谷小姐没跟出来呢。」

「这样真的好吗?」

再次握上方向盘的黑木忍不住问道。后座传来志朗的声音,「没什么不好吧?」

「她姊姊与外甥的死亡并非出于自愿,而是另有凶手,不过后续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这样大概是最恰当的收场方式了吧。老实说,我还觉得我对神谷小姐说太多了呢。」

「但是她本人似乎很想出一份力……」

「没办法,这件事非同小可,不太适合让外人掺和进来。再说,神谷小姐感觉就是那种会在恐怖片里最先死掉的角色。」

「这点我倒是同意。」

「黑木老弟你也是,觉得抗拒的话,想退出的话也没问题。」

黑木愣了一下,透过后照镜看向志朗。只见志朗闭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听到「可以退出」,黑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自己接下来将要成为帮凶——这件事自己本不该轻易插手,哪怕只是从旁协助也一样。只是要说到心情复杂,志朗的内心恐怕更胜于自己。

如果返还了「凶」,森宫歌枝就会死,而这件事偏偏只能由志朗来亲手完成。

「——我可不想再重头找工作了。我每次面试都会被刷下来。」

黑木回答后,视线重新回到前方。只听志朗的笑声从后座传来,「真的假的?大家可真没眼光啊。」

两人拜访完预定的客户,回到事务所所在的大楼时,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五点。正要进入大厅时,志朗突然「啊」了一声。

「神谷小姐跑到这里来了啊……真是令人伤脑筋的人,六点还有客人要来呢。」

黑木也看到了神谷站在自动门前的娇小身影,她显然已经注意到他们,快步走向两人。

「白老师!我后来仔细想过了——」

「也才过了五个小时左右吧……」

完全错过逃跑时机的志朗,用明显不情愿的声音回应。

「重点不在于时间长短。我决定了,我要当杀人共犯,请让我帮忙。我想替晴香和翔马报仇。应该说,我无法接受这件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结束!」

「呃,神谷小姐,你这不就有点像那种『虽然没什么特别理由,但就是看着不爽』的闹事分子吗?至少先回家睡一觉,明天再想想怎么样?」

志朗的语气明显透出逐客的意思。性子较软的黑木察觉到一丝火药味,顿时变得坐立难安。

「不,我从不会因为睡一觉就改变想法。」

「真是伤脑筋啊。黑木老弟,麻烦你劝一下吧?我先进去了。」

「哎——拜托等等我啊……」

「这本来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你不是说凶手就是森宫歌枝吗!?」

神谷突然拔高嗓门,声音响亮得惊人。

「那我就自己去森宫家杀了她!」

「啥?」

正要解开门锁的志朗脚步顿住,神谷趁机说下去:

「反正我知道她的地址,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满有力气的,绝对能干掉她!」

「你在胡说什么啊,神谷小姐……」

「我这么说很奇怪吗?有哪里不对吗?我姊姊和外甥原本拥有大好未来,却被她硬生生夺走一切。我因此满怀忿恨,难道很奇怪吗?既然法律无法制裁她的犯行,我除了亲手复仇以外,还有别的办法吗?不管她是光莉的母亲,还是白老师你的炮友,都是我的敌人!」

「神谷小姐,这样会吵到左邻右舍,先冷静点。」

「我很冷静啊!?虽然我大概会被抓去关,但我爸妈总有一天会懂的,毕竟他们很清楚我的个性。说到底,白老师你其实也需要有人帮忙吧!?」

「我自己应付得来,请回吧。」

「那我就去森宫家喽!」

「黑木老弟,快想点办法啊。」

「果然还是丢给我吗!?」

一位点头之交的住户走进自动门,路过的时候不时好奇地朝三人偷瞄。黑木不禁思考是否该换个地方谈比较好——好比说事务所里面之类。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正中神谷的下怀吗?

黑木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志朗与神谷几近争吵的对话还在继续。

「总之,神谷小姐你还是回家吧。」

「我可是绝对能派上用场喔!?应该说,照常理想,有我在比较好吧?不然白老师,你打算怎么接近一个国中女生?」

「——什么?」

「你不是要消灭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吗?那你总得先接近她吧?到时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怎么办?我老实说,白老师你真的超显眼的,好吗!」

「啊?」

黑木清楚地看到志朗难得微微睁开了双眼。

「你自己看不到,可能没感觉,但你一头白发又拿着导盲杖,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 现在这年头,只要男性主动向女孩子搭话,就有可能直接被当成变态喔!一旦你被人通报成可疑人物,你就束手无策,完全没辙了!」

「变态……」

「啊,对了,黑木先生你也超显眼!你个头太大,脸又长得凶!」

一旁的黑木冷不防地中枪。他早就习惯被人说「高大」和「一脸凶相」, 但在讨论可疑人物的时候提起,听起来特别刺耳。

「先前在咖啡店碰头的时候,你们也超显眼的,好吗?我一眼就看到你们了!听好了,你们两位,只要有我在,你们或许就能避免被警察请去喝茶的悲剧。毕竟我给人的感觉比较不容易引起小孩或女生的戒心,早上也顺利地进了儿童活动中心。」

「我说——……」

志朗皱着脸,揉了揉眉心,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问道: 「——你确定要当共犯?」

「确定。」神谷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样啊……」志朗又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能先麻烦你去找森宫光莉,打听一下椿同学的事吗?只是小心别让椿同学察觉,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明白了!」神谷神情凛然地点头回应。

「那么因为我家有点远,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目送神谷满怀斗志的身影远去,志朗和黑木终于走进大楼。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真是太猛了。」

「唉……不过神谷小姐说的也有道理……实际上,我们的确得想办法接近椿爱理纱,我也大概有十五年没看过自己长什么样子了……」

「呃,我觉得看起来完全不会很奇怪喔。」

「谢啦,黑木老弟……总之,就算要让她加入,也还是尽量让她待在外围吧。这件事绝对不能出差错,能多个帮手也是好事,就这样吧。」

毕竟是师父的遗愿嘛,志朗喃喃地补了一句。此时电梯门终于「叮」的一声抵达。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志朗不是不停在外跑客户,就是忙着应对来客,几乎没一刻闲着。黑木也几乎整天陪在他身边。尽管如此,志朗每天仍会在晚上七点准时收工,维持规律的饮食睡眠。

「要是现在把身体搞垮就输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一定要大喝一场。」

「活不过几集的角色都是这么说的喔。」

「黑木老弟,帮我把剧本改掉。」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神谷那边也传来消息。她说自己立刻打了电话给森宫光莉,询问关于椿爱理纱的事。当她向光莉解释说,自己认识一位专家,能咨询有关椿同学的问题时,光莉显得非常开心。

「结果光莉跟我聊了很多。她说她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认识椿同学。一开始的时候,椿同学还霸凌过她。」

黑木透过手机听筒听到神谷这么说时,感到有些意外。撇开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不谈,从照片上来看,两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感情亲密的朋友。

「不过椿同学的态度却突然产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变得对光莉异常亲昵。至于转变的契机,说起来还挺诡异的……」

志朗一语不发,静静聆听从神谷口中道出的奇妙故事。黑木也保持沉默,觉得自己彷佛正在听哪本小说或哪部电影的剧情。他实在难以相信神谷口中的故事,竟然真实发生在自己所处的世界。

「之前白老师不是说过,『凶』可能已经占据了椿同学的身体并取而代之了吗?大概就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光莉其实也有同样的想法。她一直把占据椿同学身体的东西称为『空空』——她不停向我道歉,说『对不起,空空给大家添麻烦了。』那个……白老师,我可以问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吗?」

「请说吧。」

「请问……能把空空封印成无害的状态,让它回到光莉身边吗?』

「不可能。」志朗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管它的名字有多可爱,空空的本质还是『凶』。你的提议就跟让一般人家饲养猛兽差不多……应该说,比饲养猛兽还扯。『凶』本来就是负面能量的集合体,而且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空空的力量还不断在增强。在这种情况下,它又无法理解人类的伦理道德,即使森宫光莉说『我会负责好好照顾它』,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说起来,神谷小姐,你不是说要当我的共犯吗?怎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电话那头的神谷沉默了一会,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回覆,「说得也是。」

礼拜天晚上,当黑木准备离开事务所时,志朗交代他:

「等全部结束后,我会主动联络你,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志朗先生,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没说过吗?我要制作『秘密武器』。这段时间我需要全神贯注,所以手机不会开机,门铃也会切掉电源。」

「你真的要做秘密武器啊?」

「没错。万一你这边走漏了什么情报就麻烦了,所以细节暂时保密。」

黑木走出事务所后,也传了讯息通知神谷,并收到对方的回覆,「所以秘密武器到最后还是保密啊?」

(说起来,加贺美老师对秘密武器还挺排斥的。)

走在夜路上,黑木回想起加贺美娇小的身影。他不经意地回头望去,发现志朗所住的大楼房间早已熄灯,一片漆黑。

黑木这才想起来,那间房间里的灯光,从来都不是为了志朗而开的。志朗根本不需要光。

……

接下来的十天里,志朗完全失去联络,音讯全无。

对黑木来说,这段时间成了意外的休假,但是他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假期。

直到第十天的晚上,志朗才终于打电话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疲惫。

「随便买点吃的过来。照你的食量买个三人份。」

黑木照着吩咐,在附近的便利商店扫了一大堆食物,然后赶往志朗的住处。

「你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妙啊,志朗先生。」

「我想也是。我只要一累,喉咙就会出状况。」

志朗一打开玄关大门的瞬间,黑木立刻再次感受到那股「不快感」。这次的感觉比见到神谷时更为强烈,彷佛有来路不明的虫子在背上爬行,令人全身发毛。

「黑木老弟,先进来吧。」

「呃……」

「放心吧,没事的。」

催着犹豫不决的黑木进门之后,志朗关上了门。

「你是不是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嗯……是有一点……」

「那是因为屋子里有『凶』啊。」

志朗一边说,一边打开了灯。

灯光明晃晃地照亮整个房间,然而黑木仍能感受到,有什么正潜伏在阴影中。

「我做出了『凶』。」

室内响起志朗那彷佛带着厌恶的声音。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对付强大的东西,就要用更强的东西去压制它。所以我用了师父的骨头,做出了『凶』。」

直到此时,黑木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天桌上包巾内「秘密武器」的材料,竟然是森宫咏一郎的遗骨。

「神谷小姐很担心你喔。」

「是喔……啊,得打通电话给她才行。」

「我来打就好。是说——你还好吧?」

黑木照着志朗的吩咐,买了等同自己三倍食量的便当和熟食回来。没想到体重比黑木轻将近五十公斤的志朗,却两三下就把所有食物都扫光,还一边喊着「不够吃」,一边从厨房橱柜里翻出泡面来。

「吃这么多没问题吗?」

「毕竟花了十天啊,感觉体重直接掉了十公斤。」

志朗一边回答,一边用电热水壶煮水。在等待的空档里,他又开了一瓶绿茶,转眼间就把五百毫升的绿茶喝得一滴不剩。黑木虽然看傻了眼,但看到志朗似乎没事,心里反而有点放下心来。

「那我来打电话给神谷小姐——」

「对了,黑木老弟。听好了,关于那个秘密武器,就算有人问起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喔。」

志朗慌忙提醒。

「毕竟不能保证情报会从哪里泄漏出去。就算口风再紧,要是被『凶』侵入大脑,也无计可施。」

「咦?那我刚才听到那些没关系吗?」

黑木吃惊地询问。志朗顿时垮下肩膀。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但是因为罪恶感太重,我忍不住……」

「喂喂……」

「抱歉,我实在憋不住……但是你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不,道歉倒是没必要,重点是万一真的碰到椿同学,我该怎么办?」

「她应该不认识你,大概不会马上对你动手吧。总之,你先拿着加贺美老师的护符。我也会随身带着。」

志朗说着打开柜子抽屉,从里头摸出几张纸符,直接塞给黑木。

「不过应该没事啦。这个『凶』应该不太可能被反弹回来。」

志朗一边说,一边撕开半边泡面盖,把刚煮开的热水倒进去。

「反弹?」

「如果派出半吊子的家伙,就有可能被对方硬生生挡回来,导致伤害反弹,所以一定得派出强得足以辗压对方的『凶』才行。」

「不能直接派这个『凶』消灭对方吗?」

「没办法,『凶』只能按照特定步骤『返还』才会消失。」

志朗说着「很麻烦吧」,掀开才刚倒了热水的泡面,用免洗筷拌了几下就直接吃了起来。也太猴急了吧,这么想的黑木一边看着志朗吃泡面,同时想起另一件事。

「那神谷小姐呢?也要向她隐瞒我们这边的『凶』吗?」

「啊——她肯定想知道吧。当初真不该说溜嘴……总之先瞒着她吧。对了,黑木老弟,我闭关的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这么一说——」黑木拿出手机,翻找经由神谷得知的情报笔记,「听说森宫光莉现在没去学校,她念的那所国中最近有人跳楼自杀了。」

「喔?」志朗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惊讶。

「根据神谷小姐的说法,光莉担心那起自杀也跟椿同学有关。」

「这样啊……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说光莉每次都会迅速挂掉电话,似乎不想被家人听到。」

「她没有自己的手机吗?」

「好像没有。听说她父母都站在椿同学那边,所以她怕用手机会泄漏情报。」

「原来如此,看来她家已经受到『凶』的影响了。还有吗?」

「暂时没了。」

「那今天就先这样吧。」

志朗这么说,把不知何时吃光的杯面连同筷子一起扔进垃圾桶。

「呃?」

「我今天冲个澡后,就要直接倒头大睡,所以你可以回去了。不好意思这么晚叫你来。」

「喔,好吧……」

黑木后知后觉地环顾房间。

此时此刻,「凶」就在这个房间里的某处。黑木依然感受得到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但却搞不清楚是来自何处。志朗似乎察觉到黑木的不安,先一步开口:

「『凶』现在是暂时收在师父的骨灰坛里。我可是用了他所有遗骨,想必潜力不容小觑。」

「潜力啊……」

「可惜我的体力撑不住了,实际行动得等明天再说,今天是绝对不可能了。说真的,我现在累到随时会睡着,但是不先洗个澡,感觉又会难受得睡不下去。」

「等等,这样我回去真的没问题吗?你不会在浴室昏倒吧?」

「没事啦……应该没事吧……」

最终黑木还是等到志朗安全从浴室出来后,才放心回家。

森宫光莉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数着今天是几号。

自从转学生自杀后,已经过了十几天。学校早已恢覆上课,但是光莉始终没回学校上学。不论是父母还是班导师,大家都以为她是目睹了自杀的瞬间而受到打击,因此没人责怪她缺课。

再说了,无论她做什么,也很少有人会加以责备或提出抱怨。这几年来,光莉身边的人总是对她的言行抱持好感,赞誉有加。

转学生的自杀确实让她大受打击,但她不上学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害怕见人——尤其是椿爱理纱。

不去上学的这段时间,光莉几乎整天都躲在自己房间的壁橱里。她现在既不想见到这三年来突然变温柔的母亲,也不想见到突然浪子回头返家的父亲。

壁橱里只有光莉孤身一人,但是曾几何时,壁橱里还住着某个她称为「空空」的存在。

光莉早就发现,自从空空从壁橱里消失——也就是椿爱理纱第一次踏进这间房间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房间的拉门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光莉,午餐好了,你要吃吗?」

是母亲歌枝的声音。光莉简短回道: 「等一下再吃。」

「是吗?那我放在桌上了喔。」

母亲的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是空空还在壁橱里的那段时期,母亲肯定会怒气冲天地把光莉从房间里拖出去。这么一想,光莉突然心想,如果是更早以前的妈妈,又会怎么做呢?

仔细回想起来,母亲的个性最初出现变化,是在她和父亲离婚的不久之前。在那之前,母亲对父亲虽然管很多,但对光莉几乎漠不关心。她的个性难以捉摸,似乎认为只要满足孩子的基本需求就可以了。

说起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母亲经常外出不归,甚至曾经一整个星期都毫无音讯。父亲也是长期在外地工作不回家,于是光莉只能靠母亲囤积的速食食品度日,过着独自起居的生活。邻居、学校的朋友,以及老师问起时,她总是谎称「妈妈每天都会回家,没有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或许才是她最轻松自在的时光。比起现在这种备受宠爱的生活,光莉甚至觉得当时过得更快活。她会向往将来独自生活,或许正是受那段时期的影响。

她记得母亲突然病倒,是在与父亲离婚前不久。几天后,母亲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但彷佛变了一个人。她开始干涉光莉的所有行动,只要稍微不合她意,就会大发雷霆。刚搬来这里的那阵子尤其严重。

也许是因为父亲离开之后,母亲失去了情感寄托,才把执着的矛头都转向自己。至少光莉是这么说服自己,好让自己接受。

不过,曾经那么暴躁、令人害怕的母亲,为什么现在会变得如此温柔?

光莉怎么也想不通其中原因。

「空空——」

光莉轻声呼唤,却没有任何回应。

房间外响起电话铃声。

不知不觉打起盹的光莉肩膀一震。只听铃声停了下来,接着传来母亲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森宫家……请稍等一下。」

拉门上再次传来敲门声。

「光莉,是神谷小姐打电话来。」

听到这句话,光莉立刻从壁橱里钻出来,冲出房间。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她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作响。

母亲正站在那里,向光莉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光莉,你和神谷小姐成为朋友了啊,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却让光莉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人果然不是原来的妈妈。)

光莉至今仍然无法接受简直像是换一个人似的温柔母亲。明明毫无征兆,母亲却在短短时间内变得判若两人。

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对劲。

光莉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接起电话。

「喂?」

「光莉?我是神谷。抱歉这么晚打来。」

听到这个声音,光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从上次来访后,神谷实咲几乎每天都会打一通电话给光莉。她还留下了联络方式,虽然至今还没派上用场。目前在光莉认识的人当中,神谷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和椿爱理纱没有交集的人。

「神谷小姐,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没什么变化,椿同学也没出现过。」

「这样啊……」

「你还好吗?电视和网路上都在报导你们学校的事情,你应该很震惊吧?」

神谷担心光莉的语气,听起来真切又诚恳,不像母亲、父亲或同学说的话,总让光莉觉得虚假空洞。

「谢谢你关心……神谷小姐那边呢?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专家……」

神谷说过她认识一位「专家」,或许能够解开她姊姊和外甥过世的真相,也有可能解决光莉周遭的人出现的诡异变化。只是那位专家最近音信全无,让神谷和光莉都感到担忧。尽管对方事前说过「会暂时失联」,但依然让人放心不下。

「对了,我打来就是想说这个!他现在总算恢复联络了。整整十天都没消息,真是让人担心得要命,现在总算可以稍微安心了。」

光莉也松了一口气。虽然能重新联络上那位「专家」,确实让她安心了一点,不过更让她感到心安的是神谷的坦率态度。她不会向光莉隐瞒矫饰,不安的时候也会直接说出口,让光莉感到十分自在。

「差不多该挂电话了吗?」

「嗯,差不多了。」

光莉往背后瞥了一眼。父亲还在上班不在家,但母亲就在屋里。想到她可能会把情报泄漏给爱理纱,光莉就迅速结束通话,将话筒放回原位。

光莉早就怀疑爱理纱就是这一切的元凶。每当她察觉身边的人出现异样,背后总是有椿爱理纱的影子。

爱理纱似乎照常上学。她为光莉抄笔记、送讲义,甚至还会到图书馆借书给她。即使见不到光莉本人,爱理纱依旧每天都会来光莉家。她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光莉。

(新滨同学会自杀,说不定是我害的。)

光莉回想起那位在第二学期转来的转学生。她坠落窗外的身影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光莉脑中。每当那一幕闪过脑海,她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她确实不喜欢新滨同学。毕竟开学第一天,对方就莫名其妙地无视她,怎么想都不可能抱持好感。但是光莉也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一直怀恨在心,反倒是爱理纱对此怒火中烧。

「竟然敢对光莉摆出那种态度,简直不可原谅。」

就在爱理纱冷冷说出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光莉彷佛看到她的脸变成了一团漆黑的影子。

「我睡过头了——黑木老弟,可以再开车载我一趟吗?」

志朗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是星期四的下午两点过后了。

「知道了,这次是要去哪里?」

「我想去椿爱理纱住的那一带。」

时候终于到了。黑木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当他抵达公寓入口时,志朗正站在那里。除了长条形的斜背包之外,他的肩上还背着一个鼓胀的大型尼龙袋。黑木立刻察觉到里面装的是收纳「凶」的骨灰坛。宛如验证了黑木的猜测,随着志朗逐渐接近,那股熟悉的不快感也随之袭来。

「我们要特地跑去她那边吗?」

「嗯,反正迟早都得靠近椿爱理纱,才能返还『凶』。而且离愈近,读取的准确度就会更高。」

「不用找神谷小姐帮忙吗?她还说她从今天开始硬是排了几天假。」

「她可真是干劲十足啊……不过这边的『凶』应该就足以引出对方了,不需要再麻烦她了。事情还是尽可能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比较好。」

志朗坐进后座,把尼龙袋放在腿上。

车子朝着椿爱理纱、森宫歌枝以及光莉她们生活的城镇驶去。车内几乎一片沉默,黑木猜不出志朗此刻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开进目的地的城镇后没多久,志朗突然开口,「停一下。」

「刚刚有个不得了的东西经过,感觉就像一团『凶』的集合体。」

左侧有一条绿意盎然的步道,看来是通往某座公园。黑木一把车停在入口处,志朗立即快步踏上步道。

「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应该没问题吧。如果你也跟过来,就太显眼了。」

志朗大概还在在意神谷说过的话。不过老实说,黑木自己也能理解。他和志朗的组合,确实很容易引人注目。黑木把车子停在路边,决定如果志朗迟迟未归,自己再追过去。

志朗把尼龙袋背到肩上,迈开脚步。那股令人不快的气息也逐渐远去,车内的空气变得轻盈不少。志朗在步道入口附近稍作停顿,用导盲杖敲了几下地面后便快步离去,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相信他其实看不见。

黑木决定先观望一会。他转头望着窗外,心想这座城镇真是安静又悠闲。

过了一会,志朗回来了。

「刚才是和椿爱理纱就读同一所国中的学生,还好事先跟神谷小姐拿了照片。」

重新坐回车上的志朗,神情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她身上有和神谷小姐当时一样的『凶』的气息。她本来就受到影响,再加上自杀事件让她陷入负面思考,引来更多小型的『凶』聚集。毕竟这种东西就是会被负面情绪吸引过来……其他同学恐怕也已经开始受到影响了吧。要是再有人自杀,恐怕我睡觉都睡不好。我们速战速决吧。」

附近的那座公园四周似乎没什么遮蔽物,视野良好,再加上人烟稀少,让志朗决定就在公园「读取」。

黑木把车停在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后,两人沿着步道朝公园走去。步道的爬坡有点陡,再加上这个季节的寒风,黑木不禁觉得难怪这座公园会这么冷清。

「需要我帮忙拿东西吗?」

「不用,我还好。」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两人终于来到一片空旷的地方。远处有溜滑梯和秋千,却不见半个小孩的身影。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张长椅和一座凉亭。

凉亭内设有一张木桌和两张双人长椅。志朗先扫去桌上的落叶,再用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然后从斜背包内取出卷轴,摊开在桌上。

「那就开始吧。」

志朗说着把两手举在卷轴上方,开始「读取」。

黑木朝步道方向看了一眼,周围依然不见半个人影。志朗的手在卷轴上方游走。

「——也太强了吧?」

志朗突然低声嘀咕。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明明只是用一只左手做出来的,这家伙……到底是谁?」

一阵冷风飒然吹过。

志朗熟练地卷起卷轴,推到桌子一角。

「——读到了。果然是椿爱理纱没错。真是一头大黑熊啊。她也察觉到我这边的动静了,大概会往这边过来。不过……」

黑木发现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志朗一边喃喃低语,一边把尼龙袋放到桌上,取出里头的东西。一如黑木所料,里面的东西是森宫咏一郎的骨灰坛。

「那个……志朗先生,怎么了吗?」

志朗的焦虑神色让黑木不安地出声询问。志朗咬紧嘴唇,像是在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既然被察觉到了,那就是开战的时候了。师父,就拜托你上场先削减她的力量吧。」

志朗这么说着,打开了骨灰坛的盖子。

就在那短短一瞬间,黑木彷佛看见一道漆黑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附在椿爱理纱身上的空空,穿着一身还没换下的国中制服,朝着光莉家走去。

自从进入这具身体后,空空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想去哪里就能立刻去哪里,变得相当不方便。尽管如此,它与椿爱理纱的身体早已完全契合,如今即使想离开,也没那么容易。不过空空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没关系,待在这个身体里,肯定更能帮上光莉的忙。)

光莉今天也没来上学。硬把她拖出来也太可怜了,空空实在做不到,但是空空一直很担心光莉。自从转学生自杀以来,空空就再也没能见到光莉。

如果有什么好事发生,光莉说不定也能重新振作起来。而今天感觉就是好事要发生的日子。要是事情能顺利就好了——这么一想,空空的脚步就轻快了起来。

就在这时,空空忽然感受到视线。

有人从远处盯着自己。

空空感受到全身寒毛直竖,椿爱理纱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自己被盯上了,而且空空能明确地感受到对方是敌非友。

有人正在用极其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在哪里?)

空空抬头望向天空,试图找出视线的来源。距离不算远,大概是来自那座国中附近的公园。有人正在那里注视着自己。

现在或许不是去见光莉的好时机。空空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东西」闯进了椿爱理纱的脑袋里。

(好痛!)

侵入脑中的「某种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撕裂空空。椿爱理纱的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路肩。

空空被撕扯得愈来愈支离破碎。

「呜呜呜呜呜——」

空空抱头发出呻吟,但并未选择逃跑,而是反过来扑向入侵脑袋的存在。

(别小看我!)

空空用尽全力将闯入的东西狠狠逼回去,就算自己被撕裂,也绝不松手。它也把对方撕成碎片,揉成一团,再狠狠反弹回去。

空空还要去见光莉,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她。因为今天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空空已经变得更强了,绝不会输给这种家伙。

说起来,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空空想起自己曾经接近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女人。当时也有某种庞然大物突然现身,把空空撕裂得支离破碎,然后硬生生地反弹回原来的地方。害它变得非常虚弱,只能困在壁橱里。这一切空空都还记得。

这次的对手不论是力量还是规模,都比不上那一次。而且当初对手对自己做过的事,如今自己一定也能照样回敬。

自己当时是如何被击退的,空空还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记得,就做得到。

空空清楚地感受到反击奏效的手感。

……

喀嚓一声,如同枯枝折断的声音响起。

黑木省吾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志朗贞明正站在凉亭的屋檐下,右手拿着卷轴,左手则搭在桌上的骨灰坛上。

他的左手五根手指,全都扭曲弯折向诡异的角度。

黑木正惊愕地盯着这一幕时,又响起一声更响亮的喀嚓声。志朗的左臂宛如被什么力量弹开似的,无视关节方向地猛然一弯。黑木才刚想开口叫他,就听到志朗大喊: 「回来!」

骨灰坛的盖子突然自己弹开,颤颤巍巍地抖动了一阵后安静下来。

「——志朗先生!」

黑木高声喊着冲上前,只见志朗发出一声彷佛喉咙被踩碎的痛苦呻吟,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

空空意识到自己成功驱逐了闯入脑中的存在,也察觉到它已经回到了把它送来的人的身边。因为原本注视着自己的人,力量突然变得虚弱了许多。

那个人正在慢慢远离,气息变得愈来愈淡。对方虽然还活着,但已明显衰弱。空空就坐在路边,低声笑了出来。它自己也被折腾得不轻,现在没什么力气。自己还是先稍微休息一下,再去见光莉比较好,以免让她担心。

至于报仇,就等那之后再说吧。

就在空空逼退敌人的同时,志朗贞明听见自己左手传来宛如枯枝折断的声音,随后手肘传来喀擦一声,伴随而来的冲击直冲脑门,左臂不受控制地猛然弹起。就在他本能地察觉到某种东西正沿着手臂往上窜时,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快收回去!)

是森宫咏一郎的声音。

「回来!」

他下意识地喊出声。顺着左臂攀爬而上的东西瞬间脱离体内,骨灰坛的盖子传出彷佛自行弹开的喀哒一响。志朗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紧接着剧烈的疼痛袭来。

「志朗先生!」

黑木冲了过来。志朗再也站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彷佛不是自己发出的呻吟声。

「凶」被弹回来了,被椿爱理纱体内的「空空」硬生生逼回来了。

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他派出的「凶」理应强到足以压制对方,然而现实却摆在眼前。

志朗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他对医学一窍不通,还是别乱动左手为妙。

「这到底什么情况,该送医院了吧!」

黑木想接着说「快走吧」,却被志朗打断。

「先回事务所。」

现在可没空处理伤势,对方很可能会趁机补刀。他们得趁现在拉开距离,争取时间。既然如此,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应对。

黑木吸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没等志朗吩咐,就自行把骨灰坛收进袋子里,开始收拾东西。他一边说: 「这个我帮你放进去喽!」一边把卷轴塞进志朗背到胸前的斜背包里。

「志朗先生,你还能走吗?不,算了!我来抱你!」

志朗只觉得自己的右手被搭上了黑木的肩膀,背后和膝窝被托住,下一瞬间,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哇啊,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啊。」

「赶紧回到车上再说!」

「现在这个姿势,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公主抱……」

「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吧!」

黑木一边黜臭,一边快步沿着来时的坡道折返。

随着身体的晃动,志朗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黑木背在肩上的尼龙袋。里面仍然残留着「凶」的气息,却明显虚弱许多。

森宫咏一郎虽然和志朗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一名有数十年丰富经验、实力强大的灵能者。志朗用他的全身遗骨制成的「凶」,竟然被硬生生反弹回来了。

空空强得远远超乎志朗的想像。光以歌枝的一只左手来说,未免也太过强大。

——这真的只是她的左手吗?

志朗陷入思索。其实他早在刚才就有些许怀疑。尽管此刻左手依然阵阵作痛,但是脑中却异常清明。

回想起来,当初听到神谷的说法时,他其实就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应该说,志朗只是一直刻意不去正视那股不对劲。

(说到底,像歌枝小姐那样的人,真的会老老实实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吗?她可是当着师父的面把手拿走,若是师父想要作法返还「凶」,她的计画就会马上失败。毕竟「凶」的名字早已曝光,只要喊出名字,「凶」就会遭到返还。但是如果「凶」的原料来自别人呢?只要不知道原料的名字,就无法将作法返还「凶」。)

两人抵达停车场,车门锁发出解锁的声音。「我来扶你上车!」志朗只听黑木这么说,随后便被搀扶坐进后座。

(记得歌枝小姐回到森宫家的那天,白天的气温还算暖和。她穿着薄长袖的衣服……当时应该是五月左右。可是依照神谷小姐的说法,晴香小姐开始反覆尝试自杀,大约是从二月开始。时间间隔太久了,制作「凶」根本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她那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黑木细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志朗仍在沉思。

(难不成她是在等「凶」的原料长大吗?如此一来,没人知道原料的名字,也就不用担心「凶」会遭人作法返还。)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车身朝右前方微微一沉,黑木坐进了驾驶座。

「要出发了!」

车子驶出停车位。

志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听到语音朗读功能的合成声音,黑木开口询问,「要打电话给谁吗?」

「不是,我在查资料。」

输入关键字后,合成语音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一条条地念出搜寻结果。

(怀孕后期的胎儿重达一公斤,主要器官也都已经成形。至于会不会有明显的肚子,似乎取决于个人体质。如果先用自己的左手制作「凶」,再咒杀腹中的胎儿。有了新鲜的原料,就能来得及制作出强大的「凶」。)

如果歌枝是在五月,也就是偷偷与志朗见面的那个时期怀孕的话……

时间点刚好吻合。

压抑着心中不安,试图专心开车的黑木,被后座突然传来的笑声吓了一跳。他吓得差点忘了自己还在驾驶,忍不住想回头看。

「怎、怎么了,志朗先生!?」

「哈哈……黑木老弟,这实在太过分了。如果我的推测没错,情况简直糟到不能再糟。歌枝小姐竟然能干出这种事啊……」

志朗不知何时已在膝上摊开卷轴,此时正发出笑声。志朗自己心里清楚,从以前开始,当他绝望到了极点时,反而会忍不住笑出来。当年得知自己失明的时候,也是如此。

「志朗先生,你还好吗?」

「黑木老弟,我们碰上大麻烦了。我不知道空空的名字。」

「咦!?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无法作法返还它。唉——」

志朗整个人沉进后座,喃喃低语,「完了啊……」

「无法作法返还是什么意思!?」

刚离开商务旅馆的神谷实咲,一边走在前往志朗公寓的路上,一边忍不住大声喊道。附近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女性被吓了一跳,转头望向她。

电话另一端传来黑木略显困惑的声音。

「志朗先生刚才突然这么说的……我们刚刚才回到事务所。」

「咦?你们刚刚去哪里了?」

「呃,说来话长……总之他刚刚还突然笑了出来,接着又一脸茫然地说什么今天要喝一杯之类的,明明手都骨折了。」

「骨折!?我完全听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啊,我到了。」

神谷说完这句话没多久,公寓的大门就传来自动门锁解除的声音。

她上了楼,来到志朗那间没有招牌、没有名牌,只有门牌号码的事务所门前。前来开门的不是志朗,而是黑木。

「——为什么神谷小姐会来?」

想来是听见了声音与脚步声,会客室里传来志朗的声音。窗外天色已渐昏暗,房间里还没开灯,黑木连忙打开了电灯。

「我刚才联络了黑木先生,想知道现在情况怎么样……白老师,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神谷看见志朗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都弯向诡异方向,忍不住尖叫出声。

「秘密武器被反弹回来了,唉——」

志朗长长叹了一口气。大概是骨折的地方痛得厉害,他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不是啦,我也正在想对策啊。想是有在想,只是一直理不出个头绪来……」

「我听黑木先生说了。请问无法作法返还『凶』,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谷在志朗对面的沙发坐下。志朗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总之事情就是,我们现在要对付的『凶』,只要不知道它用的原料是谁,就没办法作法返还。现在我们不知道要对付的『凶』的名字,所以正在发愁呢。」

「咦?之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原本以为自己知道,结果好像错了。怎么说呢,我根据猜测重新读取之后,发现原本以为的名字十之八九是错的。」

「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还这么模棱两可!要是搞错了会怎么样?」

「那就完蛋啦。没办法作法返还『凶』的话,椿爱理纱,或者说是空空,迟早会找上门来。现在虽然能拉开物理上的距离,暂时避一避,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再说,谁知道空空什么时候会抛弃椿爱理纱的身体?万一它真的这么做,不管逃多远都没用。只要无法作法返还空空,我迟早会撑不住。毕竟我的秘密武器也被干掉了。」

志朗说着,一边敲了敲摆在桌上的骨灰坛。

「刚刚不是已经让它『返还』了吗?」黑木发问。

「这个?还没有『返还』哦,只是叫它回来而已。『返还』这个过程,必须要碰到它,喊出原料的名字,然后再说『返还』,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那该怎么办?」

「所以我才在想办法啊,黑木老弟。幸好对方目前似乎还没打算离开椿爱理纱的身体——啊。」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干脆把椿爱理纱整个人灌进水泥里好了,不觉得是个好主意吗?」

「哪里好啦!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桶水泥啊!?」

「我没处理过尸体……感觉应该做不好呐。黑木老弟,就交给你去埋了吧。」

「要我来!?」

「你们两个适可而止!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

神谷打断两人的对话。

「我可是很认真地在提议啊……」

「你刚才是说认真的喔!?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名字,对吧!?既然这样,就只能去问当事人了吧!?」

神谷边说边猛拍桌子。

「啥?」

「虽然我不太懂,但是既然那个『凶』是森宫歌枝制作的,那她肯定知道名字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去问森宫歌枝了吧!」

志朗先是张口愣住,下一秒出乎意料地放声大笑。

「不可能啦!她现在可是被空空操控着,怎么可能乖乖告诉我们这么重要的情报?啊,对了,黑木老弟,麻烦帮我把灯关掉好吗?你刚才开了灯吧?」

「啊,好的……但外面已经快天黑了喔?」

「因为这个『凶』不太喜欢亮的地方嘛。虽然它现在是窝在骨灰坛里,但是这样也太可怜了。」

「你说这东西是『凶』!?」神谷发出惊呼。

「也就是说,这跟空空是一样的……?」

「啊,说溜嘴了。没错,就是一样的东西。不过它应该暂时不会出来了。啊,不用担心这边的『凶』,我知道它的名字。问题是空空那边。我们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所以没办法作法返还。虽然因为是必要条件,制作的时候一定取了名字就是了。」

「这样的话——要、要不要各种名字都试试看呢?」

「各种名字?哈哈哈,名字这东西可是多得跟天上的星星一样,就算想随便取名叫圣德太子或达文西,也不是不行喔。」

「话虽如此,我们总得搞清楚对方的名字吧!?既然如此,我们也只能靠猜了吧!」

神谷整个身体更加向前倾。「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不行的话,我去买本人名辞典,一个个念出来!」

「要念到刚好猜对为止吗?这得花上几年啊?哈哈哈……」

志朗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用还能动的右手撩起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等等,白老师,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吧!」

「哈哈哈,没办法,神谷小姐你实在太厉害了,让人不笑都不行。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呢……啊。」

志朗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

「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啊』了一声?」

神谷不禁心下一惊。只见志朗睁开双眼,眨了两下,然后看向神谷。

「神谷小姐,你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理应只是一对玻璃珠的义眼,此刻彷佛正直直地凝视着神谷。

神谷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愿意。」

「那么就请你帮我一个大忙吧。」志朗说道: 「如果成功了,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爱理纱每天都会上门来访,却总是被光莉避不见面。

爱理纱从未试图硬闯进屋,而是把学校的讲义和笔记影本交给光莉的父母,然后和他们闲聊片刻。光莉虽然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但两人想必都是笑容满面地与爱理纱闲话家常。

只要和爱理纱有所接触的人,最后全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光莉,爱理纱今天也来喽。她很担心你,你真的不想见她吗?」

「如果你想见爱理纱了,可以随时跟我们说喔。我们可以带你去她家。」

对于父母这样的提议,光莉总是拼命拒绝。两人竟然会讲出这种话,不管怎么想,果然都不太对劲。毕竟母亲从来不曾为了光莉开车出门;父亲搬去和新婚妻子住之后,也从未主动来见她。如今他们的态度却像是整个人都变了。

(好想和神谷小姐说说话。)

光莉有时候会毫无来由地浮现这个念头。大概是因为神谷是目前唯一一个与椿爱理纱毫无交集的人。换作以前的光莉,或许心里想的会是「好想和高田同学聊聊」。

只是如果联络得太过频繁,神谷也可能会被牵连进来。光莉深怕高田瑞希的遭遇,也会在神谷身上重演,让神谷也变了一个人。

窝在壁橱里的时候,时间的流逝总是变得很模糊。等光莉探头往外看的时候,太阳早已西沉,房内也笼罩在昏暗的暮色之中。

(怎么还没来?)

光莉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趾甲,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今天还没听到那句「爱理纱来了喔」的呼唤声。难道是自己睡着了,没听见吗?

就在此时,拉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光莉?爱理纱来喽。要不要出来聊聊天?」母亲的声音隔着拉门响起。

「不用——」

话才说出口,光莉忽然想起了神谷。

神谷说过她成功请教到一位专家。对于光莉所提的「壁橱里的鬼或许占据了他人身体」这种荒谬的猜想,她不但认真聆听,未曾加以嘲笑,而且她咨询的那位专家似乎也抱持着相同意见。若是如此,光莉就必须鼓起勇气确认。无论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都不能让事情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总得弄清楚真相才行。

爱理纱——真的是空空吗?

一走进房间,爱理纱便喊着「光莉,好久不见!」并抱住她。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好担心你。你好点了吗?没事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爱理纱的身体是温热的,光莉能够感受到她的呼吸与心跳。她一如既往地用那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目光看着光莉。

「……爱理纱才是,你还好吗?」

就算考虑到两人许久没见的情况,爱理纱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她彷佛在隐忍疼痛,强颜欢笑。

「我完全没事喔。」

爱理纱这么回答,可当光莉要去开灯时,她又央求别开灯。

「我觉得……头有点痛,太亮会觉得不舒服。」

「好吧。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这是今天发的讲义跟笔记的影本。大家还写了信,要我转交给你。另外我还从图书馆帮你借了书喔!你不是喜欢恐怖故事吗?我看你常常在读恐怖故事嘛。」

「嗯,我是看了不少恐怖故事啦。」光莉接过精装书,手指滑过烫金的书名,「但我还是搞不懂,空空到底是什么。」

爱理纱的动作陡然停住。昏暗的房间之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彷佛变成了一片漆黑的阴影。

「空空……」

「原来你知道啊。」

爱理纱——空空以椿爱理纱的脸露出微笑。

「我一直在等光莉说出来呢。我相信你一定会察觉到的。我真的好高兴喔,谢谢你。」

空空把榻榻米上的讲义推到一旁,整个人逼近光莉。她那双漂亮分明的大眼睛里,倒映出光莉的脸。

「空、空空……」

「今天有好事发生喔。」

空空伸出爱理纱的手,双手环住光莉的背部,哄小孩似地用爱理纱的声音在她耳旁低语:

「我前阵子听瑞希说了喔。光莉,其实你对于爸爸回来这件事,感到很困扰吧?对不起,我以前不了解,原来不是有个爸爸在身边就好。没事了喔,我刚刚打电话跟他说了,爸爸也同意了……你看!已经上新闻了!」

空空放开光莉的身体,满脸笑容地递出手机。

手机画面上的新闻快讯写着,停车场发现男性遗体,疑自附近大楼坠落——

「看,也有名字,这是光莉的爸爸吧?」

空空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

「不过呀,光莉的妈妈能和爸爸重新结婚,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你爸爸的钱和保险金之类的,都会变成你和你妈妈的钱吧?毕竟你爸爸之前的太太和小孩都死掉了,所以没有关系,而你妈妈的钱就等于是你的钱吧?你爸爸这次可是大大派上用场了哦。真是太好了。」

空空的双眼闪闪发亮。她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水滴沿着脸颊滑落。

光莉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光莉!怎么了!?」

伴随着惊讶的疑问,一双温暖的手伸向光莉。

「空空——空空原本那样就很好了。」

光莉哭着握住伸向自己的手。

「原本待在壁橱里的空空就很好了。对不起,空空,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事吧?真的很抱歉。我不该害怕,应该早点好好和你谈才对。」

空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走廊传来电话铃声。

「喂,这里是森宫家。」

母亲的声音传来。

「光莉?刚刚警察打电话来了。」

房间的拉门被拉开。

「他们说爸爸死了,所以妈妈要去警察局一趟。你留在家里看家喔。」

尽管是在逆光的灯光下,母亲的脸依旧看得出在微笑,声音也很开朗。只听轻快的脚步声远去,没过多久,玄关传来开门又关上的声音。

低着头的空空静静地站起身。

「——对不起,光莉。我也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走出房间时,空空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我们一起去上学吧。再见喽。」

……

空空一走出门,就拿起手机拨给椿爱理纱的母亲。

过去这三年来,她一直在操控椿爱理纱父母的思维,如今他们无论听到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当她开口要求椿爱理纱的母亲开车来接自己,对方果然毫不迟疑地答应。没过多久,椿家的自用车就开到眼前。

空空坐进车里。

(说什么原本的空空就好,才不是真的。当时的光莉总是一脸哀伤,还老是在哭。她比现在还瘦,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还常常饿肚子。当然是现在比较好、比较幸福。)

「可以顺路去会卖刀子的地方吗?」

空空对椿爱理纱的母亲说道。

「那就去一趟居家卖场吧。」

爱理纱的母亲连理由都没问便立刻答应了。

车子静静地驶向夜色中。

神谷离开志朗的事务所后,马上搭上计程车直奔警察局。

就在离开事务所前不久,她曾经打电话给光莉,询问森宫歌枝的所在位置。光莉告诉她,歌枝此刻应该就在警察局。

警察局的建筑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尽管天色变暗后,四处都亮起了灯,却依然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里本来就不是一个让人怀着轻松心情造访的地方,才会使人产生这样的感受。

肩上的袋子感觉异常沉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只有外套口袋里加贺美春英给的护符。

(如果森宫歌枝不肯说出名字,那该怎么办?)

这个消极的念头一闪而过,神谷立刻甩了甩头。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歌枝。

神谷站在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的入口附近,盯着接待处旁的导引看板。自杀者家属会被安排到哪里?身为外人的她完全没有头绪。她本想冒着被怀疑的风险,硬着头皮去问接待处时,眼角瞥见一道熟悉的纤细身影出现在走廊深处。

那应该是森宫歌枝,不知道她是从哪个房间走出来的。只见对方身影一闪,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

「森宫小姐!」

神谷脱口喊出对方的名字,立刻追了上去。

追赶的同时,她刻意不去想的念头又浮现在脑中。

(如果白老师的计画——这场近乎孤注一掷的计画成功的话,我以后死了也会下地狱吧。)

神谷咬紧牙关。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替晴香与翔马报仇了,这时候还在想什么呢?神谷一边责备着自己,一边推开了女厕的门。

女厕内空无一人,连半点声响也没有。苍白的灯光冷冷地映在铺满磁砖的墙面上。

「森宫小姐?」

「有什么事?」

突如其来的回应从身后传来,神谷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猛地转身,只见森宫歌枝就站在身后。她穿着厚外套,因此空荡荡的左臂并不明显,但毫无疑问是她本人。

「呵呵,抱歉,我原本想吓你一下,所以刚刚躲在那边的厕所隔间里。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歌枝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毫无温度的灯光映照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看起来依然很美。神谷忍不住心想,如果她从未制作出「凶」,或许就能过上另一种更平稳的人生。

「神谷小姐,谢谢你总是陪光莉聊天。」

「没、没什么……」

「她每次和神谷小姐通电话,精神好像就会变好一点。今天还发生了件好事,她一定会更开心的。其实呀,我先生死了。」

她说得轻快随意,彷佛在报喜说「我买了很好吃的蛋糕」。

「他是光莉的亲生父亲,也有份工作,我原本以为对光莉是件好事,所以才决定和他再婚。不过看来光莉并不喜欢,让我好好反省了一番。原来并不是有个爸爸就好呢。我想他本人应该也是这么觉得,所以才会选择去死吧。」

她听起来毫无半点讽刺,像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太好了」,语气甚至轻松得像在闲话家常。

(这个人果然已经不正常了。)

神谷紧紧握住肩上的背带。

(但我也好不到哪去。在讨论复仇的对错之前,会接下这种差事,认真觉得可以靠这种方法解决事情的自己,根本也算不上是正常人。)

她短短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晴香与翔马的笑脸。

「对不起!」

话音未落,神谷便冲过歌枝身旁,伸手按下厕所门边的电灯开关。整个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光莉的脸取代了晴香与翔马的身影,在脑中闪过——那是她们初次见面时,光莉追上自己时的表情。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光莉在哭,可是自己现在却要亲手夺走那孩子的亲人。

(光莉,对不起。)

「神谷小姐?」

歌枝疑惑的声音传来。神谷朝着声音的方向,拉开尼龙袋的拉炼。

里面装着森宫咏一郎的骨灰坛。

神谷揭开了坛盖。

……

会客室的桌上,志朗的手机开始震动。黑木瞥了一眼萤幕后说: 「是神谷小姐。」

志朗接起电话。

「喂,神谷小姐?」

「喂。」

电话那头应声的不是神谷,而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又有人在看着自己。

空空望向车窗外面。盯着她的仍是先前那个人。对方就这样盯着自己最好,反而更容易找人。

空空拆开包装,取出刚买的菜刀,悄悄藏进书包里。

她现在非常生气。无论是被人盯着看,还是脑袋被「某种东西」闯入的感觉,都让她难以忍受。她得尽快解决这一切。

不久后,车子在一栋公寓大楼前停下。空空下了车。椿爱理纱的母亲笑眯眯地说:「我就在附近等着喔。」

「嗯。」

公寓入口装有自动门锁,无法随意出入。正当空空为此发愁的时候,正好有一位看来像住户的中年男性经过。

「不好意思——」

空空出声叫住对方,在男性回过头时,直视对方的眼睛。视线交会的瞬间,空空迅速伸手握住对方的手,继续凝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大概是因为距离够近,男性立刻陷入恍惚,僵住不动。空空轻轻地触碰他的意识。

「可以帮我开个门吗?」

「请进。」

男性满脸笑意地回答,爽快地替她开了门。像这种程度的要求,肯乖乖听话的人其实不少。

空空搭乘电梯直上十楼。对方仍在看着自己,让她很好追踪。空空感应着对方的气息,在书包底下握紧了菜刀。

走出电梯,目的地已经近在眼前。这户人家门上只有房号,她不知道这户人家的屋主叫什么。

空空按下门铃。过了一会,门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男人。他虽然闭着双眼,但他显然知道空空来了。

「我一直在等你,要进来吗?」

「嗯!」

空空雀跃地踏进玄关内。

男人看不见她的眼睛。或许是因为这层缘故,彷佛有什么东西从中阻隔,让她无法顺利进入对方的头脑。空空心想,要是能成功入侵对方脑袋就好了,这样说不定能让他自己选择去死。不过幸好她带了刀子过来。

「是你在看着我吗?」空空问道。

「没错喔。」男人回答。

先前派「某种东西」来对付自己的,也是这个人。对方身上依然残留着相同的气息,错不了。

空空从书包里抽出刀子。对方因为看不见,还没察觉异状。她把书包丢到脚边,双手握紧刀柄,狠狠撞进男人怀中。

男人却彷佛丝毫不在意腹部被刺,只是伸出右手,像是要将她整个头包覆住似的,张开五指,覆上空空的头顶。忽然之间,与先前被盯视时几乎如出一辙的感觉,再次充满了她的脑海。

男人似乎正对她说着什么。

几分钟之前——

神谷朝着歌枝打开骨灰坛的盖子后,一边观察歌枝的反应,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给志朗,然后把手机递给她。歌枝接过手机时,脸上已经不见先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

(真的变成白老师说的那样了吗?)神谷屏住呼吸,怀抱着期待,静静观察事态的发展。

她回想起志朗说过的话。

(我认为空空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应该也能做到。我已经事先给它下达了指令,神谷小姐,你要做的就是——)

接近森宫歌枝。

让周围保持黑暗,方便「凶」从骨灰坛中现身。

然后,在她身旁打开盖子。

(根据森宫光莉的说法,椿爱理纱在变得奇怪之后,仍能正常过着学校生活,对吧?那就表示,空空拥有椿爱理纱的记忆。如果相同的情况能再现,我们就有胜算。空空和这边的「凶」有血缘关系,因此它很可能也具备类似的能力。如果空空能进入椿爱理纱的脑中取得记忆,甚至掌控她的身体,我们也能让这边的「凶」进入森宫歌枝的脑中,把她知道的一切情报都挖出来——理论上是这样啦。虽然都只是我的推测。)

为了防止「凶」误入自己身体,神谷紧握着加贺美的护符。即使失败了,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死掉而已——志朗这么说着,还笑了出来。

「喂,神谷小姐?」

电话接通了,志朗的声音响起。歌枝用她一贯清冷的嗓音回应,「喂。」

「啊,成功了吗。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贞明。」

「师父,我就直接问了,空空的原料叫什么名字?」

森宫歌枝微微一笑,然后开口说出名字。听见那个名字时,神谷只觉得眼前一阵昏眩,几乎站不住脚。

几分钟之后——

伴随着东西落地的声响与少女轻快的脚步声,志朗贞明感到左腹传来强烈的冲击。自己被刺中了。几乎是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一阵剧痛袭来。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只要对方靠近自己就好。

(这次要是再搞砸,就真的没脸见师父了。)

志朗猛然张开右手,扣住椿爱理纱的后脑勺,并像进行「读取」时一样集中精神。他感觉到指尖碰到的不只是头发与头骨,还有某种形状不定的东西。

终于见面了。他心中浮现这样的感想,然后唤出它的名字。

在那之后——

在屋内客厅等候的黑木省吾,听见了从玄关传来的倒地声。

他竖起耳朵聆听,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志朗的声音,「好痛……」

黑木再也顾不得发出声响,猛地推开了门。

玄关前的走廊上,志朗靠在墙上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女则全身无力地枕在他的大腿上。

对方正是他在照片上见过的椿爱理纱。她本人和照片一样,是个漂亮的女孩。此刻的她宛如熟睡一般,表情一片宁静。

「久等了,黑木老弟。已经成功返还了。我们去医院吧。」

志朗用微弱模糊的声音说着,并抬起了右手。他的侧腹插着一把菜刀,刀柄就像诡异的装饰物般突兀地冒出来。

黑木慌忙拿出手机,试图拨打一一九,但手抖得无法顺利拨打。就在这时,志朗带着喘息声开口,「喂,黑木老弟。」

「你听我说,空空的名字真是有够过分,它竟然叫『神谷晴香』耶。她竟然用自己全宇宙最讨厌的女人来取名,怪不得强得那么夸张,哈哈。」

志朗一边发出小小的笑声,一边温柔地抚上椿爱理纱的头。

几分钟之前——

(呃,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来着?空空原料的名字已经知道了,也顺利告诉了白老师,但接下来的事,他什么都没说啊……)

神谷在警察局的厕所里,接过通话结束的手机,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接下来的计画。就这样把歌枝丢下不管也没关系吗?

「神谷小姐。」

歌枝的嘴巴张开,唤住了她。

「我该回去了,再不走可能会有人来找我。」

「啊,好的。」

「甭担心,等这副身躯一断气,我就会回到那个骨灰坛里去。你只要在这栋建筑里再待一会,就算是帮咱们大忙了。」

不是歌枝的某个人,正在用歌枝的声音说话。

「这具身体死了之后——」

听到这句话,神谷终于意识到,空空已经消灭了。

「神谷小姐,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你的姊姊和外甥会死,也算是被我害的。我太害怕把『凶』送回歌枝身上……真是万分对不住。」

这个神谷不认识的「谁」,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就先走一步了——」

神谷沉默地目送歌枝的背影走出厕所。

几分钟之后,森宫歌枝在警察局内突然倒下。

当时仍然呆站在厕所里的神谷,听见怀中尼龙袋里的骨灰坛,传来盖子自行滑动的声音。

……

森宫光莉静静地待在家中,等着电话响起,等着玄关的门被推开。

然而不论是母亲还是空空,都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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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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