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朗贞明
已读 0%志朗贞明最后用自己双眼看到的,是森宫歌枝的身影。虽然实际上他最后看到的,很可能是迎面撞上的护栏侧面或柏油路面,不过只少他本人是这么记得的。
当时还是高中生的志朗,每天都得花三十分钟骑机车上学。森宫家就在他的上学路上,而歌枝又是远近驰名的大美人,想不注意她都难。那一天,歌枝正站在门外查看信箱,志朗一如往常地骑车经过,心想,「真是一位美人啊。」下一秒,一辆卡车便从侧面猛然冲了出来。
志朗回过神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黑暗。彷佛双眼被什么曚住了一样。
他喃喃地说了句「好黑啊」,随即听见身旁惊呼声四起。是父母、哥哥与姊姊的声音。
根据医生的说法,志朗因为外伤摘除双眼,完全丧失视力,今后毫无恢复的可能性。尽管医生说幸好其他伤势都不重,没有生命危险,但这种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不如说他甚至还无法接受现实。他当场在医生与家人面前哈哈笑了起来,「什么啦,突然跟我说这种话,我怎么可能懂啊。」
几个小时之后,现实才逐渐向他袭来。探病时间结束,病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志朗反覆询问自己: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答案一时半刻出不来。他的心情跌入谷底,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
(就算失去了视力,也不代表人生从此结束。)
他试图在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实际上,应该也有人全盲却能独自生活,所以说并不是什么都完蛋了——他这样反覆说服自己,却发现内心完全无法信服。毕竟直到昨天,他的日常生活都还完全仰赖视觉。
他躺在病床上小声嘟囔,「真是糟透了……」然而就连声音听起来都陌生得不像自己。
他不清楚现在是几点了,只能透过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以及「要熄灯了喔」的女性声音,猜想大概已经夜深了。接着他听见「叩叩」的敲门声。他没回应,那声音接着变成「喀啦喀啦」的拉门滑动声。过了一会,「喀啦喀啦」的声响再次响起,紧接着是一声「砰」。想来是护理师来巡房,打开又关上病房拉门的声音吧。
志朗是个喜欢人群的人。不只家人或朋友,就连陌生人,他基本上都不讨厌。他欢迎别人找他搭话,甚至有机会的话,也会主动找人攀谈。然而现在他却觉得和人说话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明明脑中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觉得思绪乱成一团,让他觉得和人交流变得非常吃力。
(我接下来的人生还有多少年呢?现在的平均寿命好像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吧……)
他必须想办法继续过活,可行的方法应该也还有不少,但眼下的他却什么都不想做。或许是药物发挥了效用,一阵强烈的睡意突然袭来。
自有记忆以来,志朗的梦一直是彩色的。此时他依然梦见了全彩的梦境。
在梦里,志朗骑着机车,从森宫歌枝身旁经过。她正站在信箱前检查邮件,苗条的身影在眼角一闪而过。接着他如往常般抵达学校,正要伸手拿鞋时,却突然发现眼前的不是自己的鞋柜。不论志朗怎么找,他都找不到自己的鞋柜。更诡异的是,学校玄关变得异常宽广,无论他怎么翻遍林立的鞋柜,就是找不到自己的位子。
志朗醒了过来。背上满是冷汗,带来阵阵凉意。
有人正在俯视着他。一个淡色影子般的人影站在病床旁,低头窥探他的脸。对方的身影一片平坦模糊,看不出细节,但从身形来判断,应该是个小孩——
想到这里,志朗才终于想起自己已经失明。
然而,志朗却确实「看见」那个影子般的身影,浮现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之中。尽管双目失明,但他也只能用「看见」来形容此刻的状态。
那个影子正在看着志朗,发出嗤笑。虽然看不清楚它的表情,志朗却能清楚感受到它脸上的嘲弄;它明明什么也没说,志朗却能察觉笑容中满溢而出的恶意。志朗试图闭上眼睛,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早已闭着。
(我不想看……)
这个念头刚浮现,浮现诡异扭曲笑容的影子彷佛读懂他的心思一般,猛地将脸凑了过来。下一秒,他的意识就此中断了。
志朗再度醒来时,那个「东西」已经消失了。
他感受到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气息,听见互道早安的寒暄声,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他感到头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即使醒过来了一会,那股头痛依然没有缓解。不知道是车祸的后遗症,还是药物的副作用。他向护理师反映情况后,又开始发呆。现在的他仍只能无所事事地躺在病床上。
不管是电视还是收音机,他都提不起兴趣。自从失去视力以来,周围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声音,如今却显得异常响亮。志朗躺在床上,尽可能竖起耳朵,试着分辨那些声音。
森宫咏一郎是在那天上午过来探病。他看起来大概五十来岁,身材高瘦,给人一种像仙人般的印象——不过这是志朗过去对他的印象,现在看不见的他,只能凭记忆回想对方的模样。
陪病的母亲正和医生在另一间房间内交谈。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真是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啊,贞明。车祸好像就发生在我们家前面,连我都吓了一跳。我家那丫头也在担心你呢。」
听到「我家那丫头」,志朗脑海里浮现出森宫歌枝的身影。森宫咏一郎是她父亲,父女俩住在一栋占地宽敞的平房里。得知歌枝也在担心自己,让志朗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地来找你吗?」
咏一郎的声音在不算宽敞的单人病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志朗对森宫咏一郎的事相当了解。除了因为两家距离近,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咏一郎是「读巫」。
在这座小镇,不论信或不信,从小孩到老人,没人不知道读巫——他们是盲眼的祈祷师,会摊开空白卷轴,卜算灾厄,驱赶凶事。
咏一郎的问题让志朗心头一紧,脑中立刻浮现昨晚的事情——那个像小孩般、彷佛淡色阴影的「某种存在」。他原本已经开始认定昨晚的事情只是一场梦。毕竟自己已经失明,根本不可能看见任何东西。
然而志朗甚至还没开口,咏一郎便再次开口问道: 「你瞧见了吧?」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夸,但我的『读取』可是准得很。你那场车祸嘛,说是单纯的意外——虽然这么讲不中听——但基本上就只是单纯的意外吧。不过这病房里,还残留着『凶』的气息,就连你身上也还沾着一点。毕竟医院这种地方,本来就最容易招惹『凶』。听好了,贞明,你得成为读巫。」
咏一郎语气坚定,毫不犹豫地断言。
「应该说,你如果不成为读巫,过不了多久,不是疯掉就是断气。毕竟你明明从来没受过训练,却已经能『看见』那些东西,恐怕是你本来就有这方面的资质。虽然你大概也不会为此感到开心吧。会引来那些东西的人其实有很多种,其中一种是『能看见它们却毫无应对手段的人』,说的就是你。」
一阵窸窣声响传来,接着只听咏一郎嘀咕了一句,「对喔,说起来医院这里不能抽菸。」
「我知道这样讲很像在吓你,但我还是得说清楚:如果你不成为读巫,学会如何自己驱赶『凶』的话,你很快就会丧命。毕竟它已经开始缠上你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志朗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
「驱赶是要怎么做?」
「每个人方法不一样。我的方式是这样——别动。」
咏一郎话一说完,志朗立刻觉得身体一沉,彷佛背上的行李突然变得无比沉重——虽然他明明只是躺在病床上,身上没有任何东西才对。
「别动,就这样维持住。」
咏一郎的声音再次传来,接着一只手搭上志朗的肩膀,当下一股刺痛感窜过身体。咏一郎的手指再次触碰志朗,接着又是碰了一次。
等回过神来,志朗才发现困扰自己一整个早上的头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身体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
「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好像什么东西被清掉了?那是『凶』留在你身上的东西,我已经帮你弄掉啦。」
咏一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洋洋自得。
「我会跟你父母说一声,你出院后就来我家吧。好啦,我得去工作了。」
咏一郎不由分说地丢下这一句,只听椅子嘎啦一声被推开。志朗出声询问,「工作是指读巫的工作吗?」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嘛,这种大型医院最容易聚集『凶』,算是咱们的大客户喔。」
咏一郎语气轻松地回答,旋即离开病房。病房房门开关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逐渐远去。
那天晚上,志朗没再「看见」那个影子般的存在。
从那之后,森宫咏一郎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志朗的病房。
他有时只是闲聊几句便匆匆离去,有时则会沉默良久,接着突然说出,「别动。」每当这句话一出口,志朗的身体就会立刻感到沉重,随着咏一郎手指的轻触,那股沉重感又会瞬间消失。
「不管清掉多少,都会有新的缠上来。我之前也说过,像这种医院啊,就是特别容易冒出『凶』来。」
「不清掉的话会怎么样?」
志朗只是出于好奇随口一问,咏一郎却莫名愉快地「哦?」了一声。
「那就来试试看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太危险的家伙,正好可以做个实验。」
咏一郎说完后,什么处理也没做就直接离开了。当天晚上,睡梦中的志朗感到一只冰冷漆黑的手不停轻拍他的头。隔天早上,志朗又开始头痛不已。他心里暗自懊恼不该轻易做这种实验,一边等着咏一郎到来。咏一郎在将近中午时分出现,用轻快的语气笑着说:「纠缠得比我想像的还紧啊。」
在志朗住院的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志朗也很清楚,自己只剩下成为读巫这条路。从入院第一天看见的影子,到后来的实验,都让他在无奈之中,逐渐确信这是唯一的选择。
志朗本来就没有特别的梦想,身边同龄的朋友也都差不多,所以他对未来一直抱持着一种船到桥到自然直的乐观心态。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一口气失去其他人生选项,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母亲依旧每天到病房探望志朗,父亲和兄姊也不时来看他。虽说他们家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并不差,但是自从志朗决定要成为读巫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和家人之间出现了某种隔阂。也许是因为志朗再也无法看见他们的表情,又或者是因为自己还没能完全适应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最大的原因,大概还是母亲随着一声叹息脱口说出的这句话:
「你竟然要成为那个读巫,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呢。」
「读巫」是特别的人们,他们与普通人有着微妙的一条界线,是特殊的存在。事实上,志朗以前也是这么看待他们,认为读巫是「住在不同世界的人」。
如今自己已经踏入了那个「不同的世界」。一想到这里,志朗便觉得发生意外的那一天,彷佛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出院后,志朗理所当然地搬进了森宫家寄宿。
他与家人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从决定成为读巫以来,他和朋友渐行渐远,连当时交往的女朋友,最后也只能选择分手。虽然难过,但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况且志朗现在也没时间沮丧。不只生活环境改变,还得转学到盲人学校,他必须努力适应全新的生活。光是在屋子里走动就是一大挑战了,还得学习点字。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学会如何驱除「凶」,这可是攸关生死的大事。
「贞明,老实说,我能教你的东西其实不多。」
明明之前还说要尽快开始修行,真要开始时,咏一郎却冒出这么一句话。
「毕竟你已经能看得到凶了嘛,接下来就只能靠实战来累积经验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唔~还好啦,没事没事。」
读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咒语或仪式,只需要一个道具——一卷空白的卷轴。卷轴本身也只要到一般的裱褙店下订就行,接下来就只能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让它合手。
「总之这个交给你了,贞明,拿去用吧。」
咏一郎说着,把一个圆筒状的东西递了过来,拿在手上意外地沉重。
「因为用了不少金线,应该挺闪亮吧。」
「我又看不到。」
「我也看不到啊。不过看起来高级点,对客人也会比较有说服力嘛,算是必要开销啦。」
「这笔钱可是你父母出的喔。」咏一郎补充道。听到这句话,志朗顿时说不出话来。直到现在,他仍在使用那卷卷轴。
「所谓的『凶』啊,大多就是附近那些乱七八糟的坏东西聚在一起形成的东西,所以处理起来,基本上就跟驱赶动物差不多啦。」
咏一郎的说明轻松直白,和人们印象中的祈祷师形象大不相同,让志朗觉得很好懂。
「只要稍微威吓一下,等它动弹不得之后再顺手一扔,绝大部分的『凶』就会烟消云散。不过也有麻烦的类型啦,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咏一郎不会念诵什么祷词或经文,只会说一句,「别动。」然而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却有惊人的效果,这一点志朗已经深有体会。
「麻烦的类型是指什么样的家伙?」
「就是有人费心制造出来,用来攻击特定对象的家伙。这种可是特别难搞。好比说,就像你第一天晚上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家伙。」
「喂,真的假的……我那时候就碰上了吗?」
「哈哈哈,后来我就把它返还啦。」
幸好在那之后,志朗没再遇上那种「麻烦的家伙」,日子就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自己明明与森宫歌枝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半点浪漫插曲——志朗赫然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他展开寄宿生活半年之后的事了。
也许是因为无法再从视觉获取资讯(除了『凶』以外),志朗的影像记忆逐渐稀薄。当他发现连父母的容貌都开始变得模糊时,不禁感到震惊。然而不知为何,志朗最后所见的森宫歌枝的身影,却依然清晰鲜明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志朗选择不去深究其中的原因。他告诉自己,之所以唯独森宫歌枝的身影依然鲜明,只是因为大脑无法再接收新的视觉资讯,脑海中才会一直映着最后映入眼帘的画面。
森宫歌枝当时已经有了未婚夫。两人打算不久后就要结婚,那个男人也上门拜访过森宫家。虽然志朗总觉得跟他不太对盘,但歌枝看起来很幸福。「浪漫插曲」之类的,只会成为绊脚石而已。
就在志朗贞明搬进森宫家,寄宿将近一年的时候,歌枝搭乘未婚夫驾驶的车发生车祸,导致左臂遭到截肢。
接到消息后,咏一郎火速赶往歌枝被送往的医院。
留守的志朗在家中坐立难安。他只知道「歌枝发生车祸,被送到医院」,具体伤势则一无所知。直到当天晚上,他才接到咏一郎打来的电话。
「贞明啊,这下可真是不得了了。」
话筒里传来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她的左手几乎从肩膀截断,不过意识还算清楚,还能勉强对话。只是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得慢慢跟她谈才行。」
志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最后只挤出一句「这样啊」作为回应。空荡荡的家显得格外宽敞,电话挂断后,静得令人发毛。
歌枝住院期间,志朗从未前往病房探视。虽然他很想见她,但歌枝谁也不想见,甚至连咏一郎都不例外。
衣物更换之类的事务,都透过护理师代为处理。在这段期间,一位大概是中年年纪,算是森宫家亲戚的关屋大叔开始出入家中,帮忙打理歌枝住院期间来不及处理的琐事。
某天晚上,咏一郎一边叹气一边说: 「住院还真是折腾人啊。」那天他难得和歌枝说上了几句话。明明好不容易和独生女说上话,他的语气却十分沉重。
「要洗的衣服一堆,医生也有很多事要交代,公车站又远得要命……」
「可是不是还有那位未婚夫吗?我记得是工藤先生吧?」
志朗正想问对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咏一郎却先一步开口。
「问题就在这里。让我觉得情况很不妙的,正是因为那家伙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沙哑。
「他们可能会解除婚约,工藤想要退婚。」
「什么?」
当时正吃着饭的志朗差点把筷子掉到地上。
「现在这时候要退婚?那不就是……」
志朗说到一半就把话吞回去,然而咏一郎却直接替他说出来。
「大概就是想说,没办法娶一个身体残缺的女人回家吧。」
志朗第一次体会到人愤怒到极点时,竟然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咏一郎的语气平淡,却夹杂着悲伤与无奈。
「我听到这件事时,也是忍不住当场在医院里大吼。但是啊,贞明,这种事情只要一开口,就等于没有回头路了。即使勉强结了婚,也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怎么能这样……」
「我知道你心里没办法接受。」
碗盘重重摆在桌上的声音响起。
「但这样反而比较好。时间久了,你就会明白了。」
听到咏一郎这么说,志朗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不久之后,歌枝从医院出院,回到森宫家。当玄关的拉门滑开,歌枝一踏进屋内,志朗就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袭来,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自从接受读巫的修行以来,志朗变得对人身上散发的气场特别敏感。这并不算是什么灵异体质,而是从声音语调、肢体动作等作出直观的判断,也就是所谓的「直觉」。此刻的歌枝与车祸前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她的身上彷佛缠绕着一股冰冷黑暗的气息。
(这是会吸引「凶」的气场。)
听到歌枝说「我回来了」的瞬间,志朗脑中顿时浮现这个念头。就在他们擦身而过之际,她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贞明,你听爸爸说了吗?昌行说他要跟我分手,因为他没自信能照顾我。他说会出住院费和赔偿金,总之就是一定要分手。你觉得怎样?被我这样一问,是不是也觉得很为难?」
歌枝的轻笑声在志朗的耳边响起。
「我绝对不会跟他分手的。我一定会让他负起责任,背负起我的人生。」
志朗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就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歌枝的脚步声便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几天之后,歌枝谁也没说就离家出走,就连对咏一郎都没留下只言片语。不论是歌枝还是工藤,都就此断了联络。即使透过熟人打听到她的下落,歌枝也顽固地拒绝森宫家的任何联络。
直到将近一年之后,歌枝才主动传来消息。
「她说和工藤登记结婚了,还说她现在怀了工藤的孩子。」
这本该是值得庆贺的消息,但当咏一郎把这件事告诉志朗时,语气却异常沉重。
与工藤昌行结婚和怀孕的消息传来后,歌枝便完全断了音讯。
咏一郎似乎也没有特别试着联络她。志朗实在难以揣测,对于独生女以这种方式离家,咏一郎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不过他也猜想,也许是因为咏一郎毕竟是读巫,活在与常人不同的世界,才无法轻易挽留歌枝,因此志朗也选择不再多问。
歌枝离家之后,咏一郎身体状况渐渐变差。随着时间过去,更多应对客人的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到志朗身上,无意中实现了当初咏一郎所说的「靠实战来累积经验」。
当歌枝时隔十年再次踏入森宫家时,志朗已经可以说是一名独当一面的读巫了。
「我回来了——」
「哦,欢迎回来……喂,你怎么大白天就一身啤酒味啊?」
那一天,从外头回来的志朗一进门,咏一郎就这么说。
「你是喝了几斤下肚啊?」
「我没喝,是被人从头泼了一身。」
「这么说,你跟现在那个女朋友最后还是分了啊?你也真是学不乖……不过算你运气不差,今天天气还算暖和。」
咏一郎朝屋子里头喊了声,「关屋先生,麻烦拿条毛巾过来。」然后发出无奈的笑声。
几个小时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中,歌枝突然现身。
站在玄关的歌枝一见到出来应门的咏一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的手臂呢?」
志朗也赶到玄关,一听见声音,立刻认出那是他记忆中的歌枝。尽管如此,他仍然难以相信她会突然回来。
「歌枝,是你吗?」
咏一郎的声音里也透出不敢置信,但是歌枝只是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我的手臂呢?骨灰坛应该还在吧?在哪里?」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给我就对了!」
歌枝猛地提高音量,令人心头一震。她粗鲁地脱下鞋子,迳自闯入屋内。志朗不由自主地让开了路。他从歌枝身上感受到一股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压迫感,她此刻显然怒不可遏。
「喂,歌枝,你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工藤和孩子呢?」
「无所谓吧。所以说,手臂呢?」
「手臂——早就没了。」
咏一郎斩钉截铁地回答。但在志朗耳里,却像在说谎。歌枝也立刻点破,「你骗人。」
「真的没了。」
「你是放到墓里去了吗?」
「墓里也没有,我扔了。」
「骗人。你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歌枝沉默片刻,彷佛在思索什么,然后丢下一句,「算了,我改天再来。记得把它找出来。」
说完后,她便转身走向玄关,穿上鞋子,走出门外。
直到这时,志朗才终于像是从定住的状态中苏醒,身体动了起来。他经过还站在原地的咏一郎,匆忙套上鞋子追了出去。在一片雨声当中,他听见汽车的智慧型钥匙解锁的声音。
「歌枝小姐!」
熟悉庭院的志朗快步跑向车子,向歌枝伸出手,右手刚好抓住她空荡荡的袖子。歌枝身上穿的似乎是薄长袖的上衣。
他感觉到歌枝转过头来,尖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拍之后,他听见一声轻笑。
「贞明,没想到你还住在这里啊。你的头发怎么了?看起来不像是染的。」
「咦?」
「你的头发呀,整头都变白了喔。」
「喔……」志朗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确实常常被人讲,原来已经白成这样了啊。」
「真的全白了喔,像个老爷爷一样。」
「发生了很多事嘛。」
志朗只简单回了一句。
「我也经历了不少事呢。」
歌枝出乎意料地以平静的语调回答。
「改天再慢慢聊吧。我会联络你的。可以放手了吗?」
「啊,抱歉。」
志朗不由得依言松开手,歌枝坐进驾驶座。
「再见了,贞明。」
车门关上了。被雨淋得全身湿透的志朗站在原地,听着车子逐渐远去。
回到屋内,志朗正在玄关脱鞋,一条毛巾便盖到他的头上,是咏一郎递来的。
「歌枝说了什么吗?」
「她说之后会再联络。」
听完志朗的回答,咏一郎叹着气低语,「是吗……」
「贞明,听好了。就算歌枝再来,也不能把手臂交给她。绝对不能让她带走。」
「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手臂是指歌枝小姐的左臂吧?」
歌枝的左臂应该早已火化、收进骨灰坛,并存放在这个家中才对。此时的志朗还不明白,为什么歌枝现在会想取回手臂。
「那是因为——算了,之后再说吧。」
咏一郎这么说完,便转身走向屋内深处。
隔天早上,志朗便接到了歌枝的来电。
「不好意思,师父现在人在医院——」
「太好了,其实这次我是有事想找贞明你帮忙。」
「找我吗?」
「对,你能到车站前来吗?尽量快点。」
别告诉我爸,绝对要一个人来喔。歌枝留下这番话后,便挂断了电话。
志朗思索片刻,决定还是前往指定地点。他也犹豫过要不要先通知咏一郎一声,但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是继承了咏一郎「读巫」的血统,歌枝有时也会展现出莫名敏锐的直觉。志朗有种预感,对她说谎——尤其又被拆穿的话,恐怕会很不妙。
(她又不是会吃了我。)
经过短暂犹豫,志朗拨打了记忆中的计程车行号码。
「哦,来了来了!昨天才见过呢。」
歌枝快步跑来的脚步声听起来相当轻快,声音也意外开朗,和昨天的她判若两人。志朗不禁有些错愕。他松了口气,但是半带警惕地向歌枝开口。
「歌枝小姐,你现在应该不是住在这一带吧,怎么天天都跑来?」
「开车的话也不算太远啦。」
「是吗?」
「走吧。」
歌枝突然牵起志朗没拿导盲杖的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肩上,以引导盲人的姿势,大步走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
「你就先别问,跟着来就好。」
志朗虽然熟悉这一带,但是歌枝也不说要去哪里,就突然改变方向,让他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往哪里走。不过既然还是走在人行道上,志朗判断应该不会立刻有危险。
歌枝的引导动作熟练流畅,两人配合着步调边走边聊。
「其实啊,我已经跟昌行分手了。」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志朗吓了一跳,「咦,真的吗?」
「毕竟我也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歌枝也不多说所谓的「不少事情」究竟是什么。
「那、那个……小孩呢?」
「她现在在学校,晚点还有课后安亲班,所以回家会比较晚。前面有阶梯喔。」
「啊,谢谢。」
志朗就这样被歌枝牵着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爸爸最近还好吗?」、「他最近身体越来越虚弱了。」、「这样啊,有没有生什么大病吗?」、「如果说最近的话,去年因为心律不整住了一次院,算是比较严重吧。」、「是喔——」
「前面有三阶阶梯,虽然不高,但还是小心点。」
「谢了。话说,这里是哪里啊?」
听见自动门开合的声音,回音也从户外变成室内的回响后,志朗向歌枝询问。
「爱情宾馆。」
「啥!?」
「有空房呢,毕竟现在是平日白天嘛。」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志朗往前走。
「等等,歌枝小姐,这种地方不太妥当吧……」
「有什么不妥?反正我已经跟老公分了。啊,还是说志朗你有对象吗?」
「——没有。」
志朗难以说出自己昨天才被人淋了一头啤酒分手。「那不就没问题了?」歌枝闻言这么说,然后继续领着他往前走,电梯运转的声音响起。
「不不,当然有问题啊。你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原因的话——因为不甘心呀。昌行搞外遇又抛弃我,就只有我什么都没做,这样不是让人很不甘心吗?」
「有这种逻辑吗?」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我老,觉得我已经是个大婶了啊?」
「不不,当然不是——你当然很漂亮啊,歌枝小姐。」
「你明明又看不到。」
「这种事我还是感觉得出来的。」
至少志朗的脑海里,歌枝至今仍停留在当年那美丽的模样。她现在的年纪应该是三十四或三十五左右吧?她苗条的身材大概没什么变化,肌肤应该也还很紧致……不对,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话是这么说——
电梯伴随「叮」的一声,抵达了楼层。
歌枝的谎言从以前就很难分辨。
志朗自认对其他人的声音一向敏锐,但终究还是会因人而异。对他来说,咏一郎的谎言很容易察觉,歌枝的谎言却总是让他摸不透。
因此当下她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志朗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如果当下他能看穿她在说谎——
他说不定还是会装作不知道,选择跟着她走。
「——不妙,等等,这下真的完蛋了……」
志朗抱着头倒在床上,身旁的歌枝发出笑声。老旧的空调发出闷响,吹出的暖风抚过裸露的肩膀。
「看你现在后悔成这个样子,刚才还不是那么轻易地被我牵着走。」
「当然会被牵着走啊,这下真的……啊——」
「哈哈,毕竟贞明你以前就很喜欢我嘛。」
「你明知道还这样做……这样我真的很困扰。」
「困扰什么?」
「我哪还有脸见师父和你的小孩啊?」
听到这句话,歌枝忍不住放声大笑。
「贞明,你最近见过歌枝吗?」
「没啊,没见过。」
志朗惊讶于自己竟能这么自然地对咏一郎撒谎,同时也为此感到良心隐隐作痛。
事实上,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志朗又悄悄和歌枝见了三次面。他实在没脸向咏一郎承认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地遭到诱惑,再加上歌枝也拜托他「不要说出去」,让志朗最终选择噤口不语。不过这样的关系如果持续下去,自己总有一天得对咏一郎坦白,只是志朗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歌枝大老远回来,并非只为了见志朗,而是为了来森宫家找自己的左手。据说她甚至曾向菩提寺(注:注7:供奉自家历代祖先牌位,并负责家族丧礼、法事等事务的寺院,即称为菩提寺。)打听过。
「这样啊。」
咏一郎低声这么说,随后语调一沉。
「贞明啊,如果歌枝试图把手臂带走,你能帮我阻止她吗?」
「什么意思?」
「我想她恐怕是想制造『凶』吧。」
咏一郎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制造「凶」这件事,即使不是读巫也做得到。和自然形成的「凶」不同,人为制造的「凶」通常力量更强大。毕竟人为制造的「凶」,是带着伤害他人的明确目的创造出来的。
「身为森宫家的一分子,歌枝自然懂得制造『凶』的方法。你也清楚吧?用自己或至亲的身体制造出来的『凶』是最棘手的。」
「可是……就算如此——她是要对谁下手?」
「听说昌行那小子在单身外派时搞了外遇,结果就干脆不回家了。要说她的目标,想来不是昌行,不然就是外遇的小三吧。」
房间里陷入一片冰冷的沉默,咏一郎再度开口:
「装着手臂的骨灰坛我已经托别人保管了。以防万一,我也不会告诉你在哪里。总之你多加留意吧。」
咏一郎用沉重阴郁的语气,如此叮嘱志朗。
「歌枝小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志朗问道,感觉到歌枝转过头来。房间里的梳妆台前约莫有一面大镜子,她似乎正对着镜子梳理头发,因为志朗能听到细微的梳发声。
「怎么办是指什么?」
「我是说……既然已经离婚了,你是不是会搬回来这边住?」
「嗯——很难说,毕竟小孩还在上学啊。」
「可是你不是常常跑来这边吗?你为什么还要找你的手臂?」
志朗想起咏一郎前些日子说的话。如果歌枝真的要制造「凶」,她肯定不会老实回答。果不其然,歌枝只是默默梳着头发没开口。志朗只好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歌枝小姐,虽然我知道你很气,但你前夫那种人就别管了吧。」
「呵呵,」歌枝轻笑出声,「为什么?」
「怎么说呢……就算报复也没什么意义吧?」
「哈哈哈,不是那种问题啦。」歌枝笑着用手轻轻敲了一下志朗的头。
「再说,我当初那样离家出走,现在回娘家也不太自在吧。」
「那就在附近找个房子怎么样?」
「我哪有那么多钱呀。」
「那我们一起住吧。」
「你可别说得这么轻松啊。贞明,那你打算怎么跟我爸交代?」
「也是啦……」志朗喃喃地说,连他自己也觉得刚才那番话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你就这么喜欢我吗?贞明你还真是个奇怪的人。」
「我大概就是对有致命吸引力的女人没辙吧。」
「你是说我吗?呵呵呵。」
不过我还挺高兴的,歌枝这么说着。志朗感到她似乎站起身。
「要是之后生个光莉的弟弟或妹妹,就让你来取名字吧。」
「真的假的?」
「哈哈哈哈。」
那天的歌枝笑得特别多。那也是他们最后一次的幽会。
三天后的夜晚,志朗从外头回到森宫家时,迎接他的是一脸颓丧的咏一郎。
「之前还拜托你帮忙挡着她,结果真是对不住啊。歌枝她还是把手臂带走了。」
正在脱鞋的志朗愣住了,咏一郎接着说下去。
「她说如果找不到手臂,她就要杀了自己的孩子来用。当时我问她真的做得出来吗?她反过来问我,『对于我恨透的男人的孩子,你觉得我会下不了手吗?』我听了背脊发凉——我还是太天真了。」
咏一郎话音刚落,伴随着「咚」的一声重响,志朗感到脚底传来震动——咏一郎倒在了玄关地板上。
咏一郎被救护车送往志朗过去住院的医院,直接转成住院。歌枝则彻底失去了联系。志朗与关屋分头办完了入院手续,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从隔天起,志朗便独自一人应对前来寻求读巫协助的客人,日子变得更加忙乱。一位自称是工藤昌行代理人的男性联络了他。志朗不太想回想起这通电话,但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耳朵贴着听筒,一边听着自称律师的男性所说的话,一边背后直冒冷汗。
尽管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当事人,却有种像是在听遥远世界发生的事的错觉。那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一直被歌枝骗了。
歌枝和工藤昌行其实根本还没离婚。虽然自己并不知情,但他与歌枝之间的关系无疑已构成不贞行为。
歌枝为什么要这么做?志朗脑中一片混乱。他一边努力思考,一边朝医院走去,迈向咏一郎的病房。她是为了回敬工藤昌行吗?还是歌枝对咏一郎或是自己,心中怀有什么怨怼呢?十年前,自己到底应该为森宫歌枝做什么才对?
志朗正思索着该从哪里说起才好,一推开病房门,便听到咏一郎的声音,「我就想你也该来了。」
「他们也联络我了,说是一直联络不到歌枝。」
这事也不算你的错,咏一郎这么说,声音听起来却很遥远。并不是咏一郎说话小声,而是他并没有看向志朗。咏一郎一向正面对着志朗说话,此刻的他却别开了头。
志朗跪在医院的塑胶地板上,双手伏地低头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回到森宫家后,志朗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来到家中的关屋并未阻止他。
「森宫先生正在气头上啊。他毕竟也是人,也是父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里的事情我会先帮忙照料,过阵子你再回来吧。」
关屋静静地这么说,志朗只能再次低头致歉,「真的非常抱歉。」
志朗再次回到森宫家,已经是大约四年之后,参加森宫咏一郎葬礼的那一天。
……
此刻,志朗贞明正坐在事务所里,手边放着一卷录有森宫咏一郎遗言的录音带。
咏一郎向来不擅长使用新科技。即使勉强带着手机,他也真的只拿来打电话。不管再怎么跟他说明手机有语音朗读功能,可以拿来上网、收发邮件,他始终只回一句,「我记不住啦」。
后来,歌枝制作了「凶」,并用它诅咒了神谷实咲的姊姊。那个「凶」后来又被加贺美春英反弹了回来——而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在志朗不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
直到现在,志朗才知道,在「凶」被反弹回来之后,歌枝带着光莉搬了家。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仍在同一个县内。她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还是单纯只是巧合,志朗也不得而知。他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尽管如此,森宫咏一郎还是把这一切托付给了他。他把女儿曾试图用「凶」杀人,却遭到反击的事,以及希望志朗善后的请托,全都录在那卷录音带中。
听完遗言后,志朗抱着头坐在黑木替他买来的录音机前,陷入沉思。
(这次我非得把「凶」返还给歌枝小姐不可。只要用读巫的方式妥善返还,「凶」就会消失。但是要返还那么强大的「凶」,歌枝小姐很可能会丧命。)
也许咏一郎当初没有介入这件事,不是因为神谷实咲的父母恰巧找上加贺美,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插手,就等于得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才迟迟无法出手。无论如何,对于那些遗言中未提及的事,如今也只能靠推测了。
因为森宫咏一郎,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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