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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巫」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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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这辈子还是头一遭,亲眼看到女人在争吵后把水泼向男人的经典场面。

黑木省吾彷佛事不关己地在心中浮现这样的念头。

事实上,女人泼的并不是水,而是冷泡绿茶。两人的争执也不是因为什么情爱纠葛。说起来,对黑木来说,这件事根本不算「事不关己」。

方才被泼了一身绿茶,绿茶正顺着尖细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的男人,正是黑木的雇主——志朗贞明。黑木受雇担任他的保镖,职责就是在志朗遭遇危险前,抢先一步保护他。因此照理说,他不该只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志朗被泼茶。

所幸他的雇主志朗满脸笑容,彷佛很开心终于能找到正当理由,把一直不肯离开的难缠客人强行赶走。果不其然,接着他就愉快地对黑木下令送客。

「请这位客人回去吧。」

黑木依照指示,把女人赶了出去。对方是浓妆艳抹、年约四十的女人。她一边咒骂他们两人,一边离开了这间公寓。

才短短几分钟,黑木却觉得筋疲力尽。他本性胆小又温和,老实说并不适合保镖这种工作。

不过黑木的身材魁梧,有着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一百零八公斤的高大身躯。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会给对方强烈的压迫感。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被志朗的个人事务所雇用。

这间两房一厅的公寓一室,就是志朗贞明的住家兼事务所。想来找他帮忙的客人,大抵都会被带到离玄关最近的会客室。黑木的工作就是站在会客室的角落,监视客人是否有可疑举动。幸好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未遇过需要报警的情况。

「唉呀,好久没遇到这种家伙了,那种人根本不算客人啦。」

当黑木从玄关回来时,志朗已经从洗手间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毛巾,放下绑在后方的长发,开始擦头。即使擦干了脸,志朗的双眼依然闭着,因此他总给人一种像是在微笑的印象。

从外表来看,志朗顶多三十几岁,但是他却有着一头雪白的头发。据说他的一头白发并不是漂白的结果,而是自然变白的。黑木并不清楚他的头发是怎么变白的,也从未听志朗提起,原本视力如常的他,为何会双眼全盲。

「我刚才一时之间,还以为那个女的跟志朗先生之间过去有点什么故事呢。」

黑木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结果志朗故作夸张地回了一句,「怎么可能啊~」

「虽然我确实喜欢年纪比我大的类型,但那种的还是免了吧。更何况我最近可没和炮友闹翻喔。」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前,都请你尽量避免啦……啊,志朗先生!卷轴呢?」

黑木突然大喊,因为他突然想起志朗的吃饭家伙就摆在桌上。志朗本人却一点也不慌张,只是弯起闭着的眼睛,笑嘻嘻地回答:

「区区这种小事,才不会伤到卷轴,毕竟这可是『读巫』的法宝啊。」

黑木将目光投向沙发前方的黑色茶几,也就是刚才女人所坐位置的前方。

一卷金襴(注:注3:金襴(きんらん),以金线或金箔织入布料呈现花纹,不易损坏。)织布裱褙的厚重卷轴静静搁在茶几上。志朗先前摊开后就没再收起,如今仍半开着摊在桌上。

不论是封面还是全白的内页,都看不到半点被绿茶泼过的痕迹。

志朗自称为「读巫」,据说是他家乡特有的灵能者。

根据他自己的说法,所有「读巫」都是盲人,而且他们专门处理凶事。

「虽然我确实是专做消灾解厄,不过要是像刚才那位女士问我为什么自己结不了婚,我也只能回答她不是厄运的问题,纯粹是她自己的个性问题了呗?」

志朗一边用隐约带着关西口音的语气调侃,一边打开洗手间的柜子,拿出换洗衣物。他对自己物品的摆放位置有一套明确规矩,几乎不会弄错。有时黑木把拖鞋摆错地方,志朗就会立刻指出来,「黑木老弟,不是放那边喔。」黑木完全搞不清楚,不能视物的志朗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即使是透过声音或震动来判断,志朗的直觉也未免太过敏锐了。

「就算事实如此,你也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吧。说起来,你根本不适合当什么婚恋顾问嘛。」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婚恋顾问呀。」

志朗一边回嘴,一边熟练地重新绑起长发。

「对了,黑木老弟,能麻烦你趁下一位客人来之前,把沙发那边擦干净吗?虽然还没到预约的时间,但我总觉得客人会提早到。」

结果就像志朗说的,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整整提早了二十分钟,来到这间公寓。

造访事务所的女性自称为神谷实咲。年龄看起来与黑木相仿,应该是二十多岁后半。她穿着轻薄的洋装,外头搭着一件短袖针织外套。她个子娇小,有着可爱讨喜的圆脸蛋,但是此刻表情却显得僵硬。

「初次见面,我叫神谷,请多指教。」

当她出现在眼前的那一瞬间,黑木就感受到一股彷佛连空气都刺痛起来的紧绷感。神谷实咲长得漂亮,打招呼的态度也客气得体,令人心生好感,却使黑木打从心底升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快感」。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擅自把客人拒于门外。黑木心中暗自纳闷,还是把神谷带进了会客室。

神谷环视了房间一圈,接着把视线转向志朗,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你就是那位『读巫』白老师吗?」

房间里除了沙发与茶几外,没什么多余摆设,志朗的打扮也只是普通的便服,似乎和她心中对「灵能者」的印象大相迳庭。

「没错,我就是志朗,请多指教。」

志朗回应的语气轻快,但在黑木眼中,却能看得出他其实异常紧张。因为就在神谷踏进房间的那一瞬间,志朗平常紧闭的双眼竟然睁大了好几秒,彷佛他那对工作时总戴着的义眼,真的看见了神谷的身影一样。

初次造访的神谷并未察觉异样,只是像对黑木一样,向志朗微微一礼,说了一声「请多指教」。

「请坐。」

「谢谢。」

黑木站在房间的角落,静静观察着两人。

神谷实咲目前看起来不像会朝人泼茶的人,但她的神情显得相当焦虑不安。黑木受雇于这间事务所将近一年。在这段期间,形形色色的访客前来寻求「读巫」的帮助。如今他多少也看得出哪些上门的客人是真的走投无路,哪些则不然。

然而——他对神谷实咲产生的「不快感」到底是怎么回事?黑木在心中歪头思索。虽然这份不快感只要忽视,就能很快淡忘,但是第一印象所带来的影响实在不小。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使人不快呢?

「你是加贺美老师介绍来的,对吧?」

志朗说出一位熟人的名字,对方也是灵能者,黑木听志朗提过几次这个名字。神谷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经由加贺美春英老师的介绍来的。事情是关于我姊姊跟我外甥——啊,我带了这个来,加贺美老师说是可能会用到。」

神谷从身旁的纸袋中,拿出一双小小的鞋子。

那是一双小小的运动鞋。整体设计以新干线的配色与图案为概念,从设计和尺寸来看,应该是童鞋。鞋子看得出来已经穿了好一段时间,鞋尖等多处的合成皮剥落,表面还沾着黑色的污渍。当神谷准备进一步解释时,志朗抬手打断了她。

「不,没关系。请先把鞋子收起来拿着。」

「我明白了。」

神谷把鞋子放回纸袋,宝贝地放在大腿上后,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志朗说完便在桌上摊开卷轴,只听神谷小小地「咦」了一声。

和华丽的外观相反,卷轴里面是一片空白。上面没有文字,没有图画,甚至连连点字般的凹凸起伏都没有。随着卷轴摊开,桌面逐渐被一片白纸覆盖。

志朗闭紧本就阖着的双眼,双手搁在纸上,接着像在摸索似地慢慢移动手指。

他的手在纸上缓缓滑动,彷佛在透过某种特殊的感应器,读取常人无法察觉的讯息。据说正是因为这种宛如「读取」一般的动作,他们才会被称作「读巫(注:注4:原文为よみご,音与「读取(よみ)」相近。)」。神谷目不转睛地盯着志朗,就连早已见惯的黑木,也不禁被这股异样的气氛所震慑,屏息凝神地注视这一幕。

「啊。」

过了一会,志朗出声了。他像刚结束一场演奏的钢琴家般抬起双手,然后熟练地收起卷轴。

「呃,请问,」神谷出声询问,「请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很抱歉。」

志朗坐在沙发上低头致歉,「这个我没办法处理。」

神谷惊讶地发出「咦」的一声,张着发出疑问的嘴巴,睁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志朗。黑木虽然没有出声,但实际上,他对志朗的反应也深感意外。

黑木省吾与志朗贞明大约在一年前相识,起因则是黑木毕业后就职的公司,在他踏入职场四年后突然倒闭。

那间公司是家规模不大的印刷厂。某天早上,黑木照常到公司上班,却见到一脸铁青的主管说: 「老板跑了。」近来公司业绩确实逐渐下滑,然而黑木从未想过公司竟然会如此突然倒闭。

毫无预警地变成无业游民之后,没过多久,一位熟人就向他介绍了一份奇怪的工作。

「有一份只需要处理杂务和站在房间角落的工作,你要不要做看看?」

这就是黑木与志朗贞明相遇的契机。

第一次造访志朗住的公寓时,黑木一见到他便直觉地想,「这家伙也太可疑了。」如果不是熟人介绍,他大概当场就会掉头走人。志朗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说道:「我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请放心吧。」

「来到这里的客人里,有不少人都已经走投无路了。我基本上也不怎么说好听话,所以一旦有人失控,场面就会闹得很难看。」

根据志朗所说,由于读巫「只预言凶事」的特性,来客中会当场发怒、情绪崩溃的大有人在。为了应付这种情况,他希望能找个人,让他不必亲自出面,就能稳妥地把客人请出去。

「从你的脚步声听得出来,你的块头挺大吧?是不是也经常被人说长得凶?太好了,我就是想找这样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起到护身符作用,个性还要认真可靠。」

虽然志朗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个人资讯,但是与他对面的时候,黑木总有一种一切都被志朗看透的感觉。无论如何,志朗开出的条件并不差,加上当时黑木也没有其他出路,考量到熟人的情面,他最终决定接下这份工作。

志朗是个有着奇特魅力的男人。他虽然称不上美男子,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迷人特质。实际上,他似乎也很受女性欢迎,他甚至曾经对黑木这么说:

「说不定哪天会有女人假装成客人来捅我,到时候就拜托你啦。」

对于这种让人不知道如何回应的请求,黑木当时只觉得困扰至极。不过幸运的是,这种事情至今还没有发生过。

相识至今过了将近一年,虽然几乎天天见面,但黑木对志朗的了解其实并不多。

他知道志朗是活动于某些地区,被称为「读巫」的灵能者的一分子。然而所谓的「读巫」到底是什么,黑木几乎一无所知。他不清楚志朗的确切年龄、家庭背景,甚至连他的故乡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过黑木至少可以确定,志朗的能力似乎是真的。不论志朗是怎么做到的,他都能准确指出即将发生的不幸,甚至加以阻止。

至少在这之前,黑木从没见过志朗像这次一样,直接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爱莫能助。

神谷搁在并拢的大腿上的双手,此刻正因为用力握拳而指节泛白。黑木能看得出来,她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志朗虽然仍坐在原位,但依然朝着神谷深深低头,双手则停留在摊开的卷轴上。

「为什么?」

神谷像是从喉咙挤出声音似地发问: 「呃,怎么说,难道就这样吗?不能再多看一下吗……」

「抱歉,我已经看过了。我爱莫能助,这不是我能插手的。」

志朗依旧低着头回答。

「呃、可是,这很奇怪吧?因为我还——」

神谷拼命想继续说下去,「我几乎什么都还没说,光是刚才那样一下,就能看出什么吗?」

「我就是知道。这种事不是能用道理解释的,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能看出来。真的很抱歉。」

「可是、是加贺美老师介绍我来的,她说这算是你的案子。」

神谷特别强调了「你的案子」。

「要说是的话,确实可以这么说,但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志朗依旧固执地低着头,然后对黑木说道: 「黑木老弟,请送客吧。」

神谷离开事务所后大约十来分钟,黑木独自搭上公寓的电梯,心里那股难以释怀的感觉仍未平息。

至少事情没演变成得强行把神谷赶出去的局面,黑木对此还是有点庆幸。听到志朗的最后通牒时,神谷迅速起身,简单鞠了个躬,留下一句「打扰了」,便离开了事务所。然而她临走前,脸上清楚写着愤怒与失望。

志朗确实进行过某种灵能者的修行,但是他绝对不是什么「圣人」。在黑木眼中,他反而是个充满世俗气息的人。只是像神谷这样一脸走投无路的客人,志朗却这么冷酷地回绝——在黑木的印象中,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神谷离开后,志朗立刻掏出手机。语音朗读功能的合成语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念出手机里的通讯录。他完全无视在场的黑木,迳自拨起电话。电话接通后,他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开始抱怨。

「我说啊,加贺美太太,我这边今天来了一位不得了的客人啊。就算是你介绍来的,这案子也超出我能处理的范围了。说实话,这案子搞不好还是你那边比较合适——是啦,这案子确实算是我们读巫的负责范围。不过这就好比叫一个平常只抓兔子和鹿的猎人去打头大黑熊一样,难道不是吗?不是,真的不是我在跟你夸张——所以说,要是我能把案子转给别的读巫,我早就这么做了。只要想想我为什么会一个人跑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开业,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志朗在电话里三番两次地重复「没办法」,最后终于挂断电话,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拿这个顽固的大婶没辙。」

黑木大致能猜到电话那头的对象,应该就是介绍神谷来这里的「加贺美」。但是最重要的通话内容到底讲了什么,黑木毫无头绪。

更让他意外的是,志朗接着又说: 「刚才那位就是今天最后一位预约的客人。黑木老弟,你也可以先回去了。」把黑木也一起赶了出去。志朗声称他是等一会要叫女孩子过来,所以希望黑木早点离开。虽然黑木无从判断他这番话是真是假,但是在他看来,志朗压根不像还有那个精神——总之,他今天的样子和平常实在差太多了。

电梯门打开了,黑木一边想事情,一边穿过入口大厅,结果却忽然从角落传来一声,「不好意思。」

站在那里的,是刚才理应已经离开的神谷。一看到她的身影,黑木心中又浮现了那股莫名的「不快感」。

「请问您是白老师的助手吧?」

神谷直盯着黑木,小跑步凑上前来。

黑木很清楚谎称认错人这招绝对行不通,毕竟他那副连朋友或熟人都戏称为「会走路的门神」的外表并不常见。他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正面应对。

「我确实是受志朗先生雇用没错,但谈不上什么助手,不过是帮忙打杂而已。我连『读巫』到底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听到这番话,神谷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低声说道: 「这样啊……」

「但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哪怕只是些微小的线索也好。白老师(注:注5:「志朗」和「白」同音。)……他平常就是那样的人吗?」

「不,倒也不是……」

正当黑木犹豫自己该说多少的时候,大厅入口的门开了,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走了进来,看起来应该是这间公寓的住户。他们不时用不安的目光偷瞄着神情紧张的神谷,以及矗立在她面前的黑木。

在这里继续谈话恐怕不太妙,黑木心想。最糟的情况是,自己可能会被误认成正在骚扰女性的可疑男子。长得一脸凶样,有时就是容易惹麻烦。

「不好意思,神谷小姐。如果你有话想说,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谈?」

黑木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这么建议,没想到神谷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我这边才是,突然拦住您真的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再听我把话说得详细一点?如果可能,也希望您能把这些内容转告给白老师。」

因为神谷表示对这一带不熟,黑木便带她走进附近的一家居酒屋。那里有适合少人数的小包厢,应该比较适合进行严肃的对话。虽然那股不快感依然存在,但也不到让他无法面对面坐下来谈话的地步。

两人面对面坐下后,店员端来了玻璃杯装的乌龙茶和小菜。店员一离开,神谷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其实我想请教白老师的是关于我姊姊和外甥的事。他们在上个月、那个——」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姊姊带着外甥跳轨自杀了。」

听到「外甥」这个词,黑木立刻想起了先前神谷手上的那双运动鞋。一想到孩子的脚ㄚ还那么小,黑木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装着运动鞋的纸袋,此刻正静静地搁在神谷身旁。

「那真是——请节哀顺变。」

黑木低下头这么说。神谷小声地回了句「谢谢」,继续说了下去。

「这种事情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明白,但我真的看不出姊姊有任何寻短的理由。呃,我不是说她完全没有烦恼,可是那些问题早就解决了……总之她最近真的很有精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困扰。虽然她曾经和爸妈有些矛盾,不过后来也和好了。她自己的家庭也很和睦……而且姊姊一直都是个我行我素、抗压性很强的人,我真的无法想像她会去自杀。」

神谷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接着喝了一口乌龙茶,先开口补充了一句,「我和姊姊从小感情就很好。」

「其实当初姊姊要结婚的时候,家里闹得很不愉快。老实说,我自己也有点反对。不过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一直都跟她保持联络。外甥出生后真的非常可爱,她还常常传照片给我……到底为什么?」

神谷握紧搁在桌上的拳头,「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姊姊会选择走上这条绝路。而且事情还有些奇怪的地方。」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乌龙茶,接着又继续说下去。

「姊姊生前曾经受过一位加贺美老师的帮助,她也来了葬礼。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个亲切的普通大婶,但听说在某些圈子里是小有名气的灵能者——正是这位加贺美老师,向我介绍了白老师。」

「原来如此。」

黑木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其实他对加贺美这个人也知之甚少。他只知道她与志朗有交情,是位灵能者,但并不是读巫的一员。志朗也从未主动向黑木介绍她,甚至连「亲切的普通大婶」这点,黑木也是今天才第一次听说。

「加贺美老师也说,我姊姊和外甥的死并不单纯,然后说这件事应该交给读巫来解决。因为加贺美老师不是读巫,所以她只能暂时压制,无法真正解决问题。『读巫』的事情,我就是那时候才第一次听到的。」

「也就是说,加贺美老师她……知道造成两人自杀的原因吗?」

黑木问道,神谷点了点头,「看起来是这样。但她没有跟我说太多,只是一直强调,这件事应该由读巫来处理。其实我也查过读巫的事,但还是不太清楚。」

黑木自己对「读巫」的了解也少得可怜。他试着上网搜寻过,但八成是太过冷门,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资讯。他甚至去过图书馆,翻遍有可能收录相关资料的书架,还问过馆员,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神谷小姐,很抱歉,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读巫的事情也不太清楚。我真的只是被雇来打杂的——」

正当黑木准备接着说「不过」时,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就算是跟神谷有关的事,他也不确定是否该轻易透露志朗之前说过的话。

读巫专司「凶事」,他们能够预知灾厄,有时甚至能加以化解。

神谷姊姊和外甥所遭遇的事情,明显属于凶事的范畴。再加上连加贺美都这么说,这件事很有可能确实应该交由志朗处理。

(这就好比叫一个平常只抓兔子和鹿的猎人去打头大黑熊一样。)

然而回想起志朗在电话上说的这段话,黑木内心就涌起一股不安。

如果照志朗的说法,神谷提出的委托,就是那头「大黑熊」。

「对了,你姊夫呢?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觉得自己这样问可能太过干涉别人家的家务事,但黑木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如果他还在的话,对于神谷跑来找灵能者帮忙一事,他会有什么看法呢?毕竟死的是他的妻子与儿子,他不可能全然置身事外才对。

「姊夫的话……那个人根本靠不住。」

一提起姊夫,黑木觉得神谷的表情中浮现了一丝怒气。

「其实他现在人都不在——大概是在前妻那边吧。」

「这样啊……」

黑木心想原来如此,难怪被说靠不住。

既然有前妻,就代表神谷的姊夫离过婚。之前她提到姊姊结婚时,家里闹得很不愉快,也许就是因为这层原因。

至于神谷的姊姊和姊夫,还有那位前妻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纠纷(又或者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事),黑木无从得知。不过无论如何,妻儿才刚过世一个月,人就跑去找另一个女人,这种行为确实惹人非议——至少对神谷来说,一定难以释怀。

「老实说,我怀疑就是那个前妻下了诅咒,才害我姊姊他们去自杀的。因为之前也……」

神谷突然从椅子上往前倾,整个人隔着桌子逼近黑木。

「请、请冷静一点。」

黑木被她突然逼近的脸吓了一跳,赶紧出声制止。神谷这才反应过来似地「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我从以前就常常被说个性冲动莽撞。」

神谷维持着探出身体的姿势,低头道歉,「这次我能忍住,没直接冲去那个前妻家里,其实已经算是满冷静了。」

「是、是这样啊……」

向来自认胆小的黑木,不禁觉得这样的魄力有点让人羡慕。

「不过突然说起什么诅咒,果然很奇怪吧,抱歉……」

「啊,不会啦,其实挺正常的。不,说正常也有点怪就是了……但会来我们事务所的人,不少都是为了这类事情而来的。」

至少神谷没有朝志朗泼茶,已经算是有常识的客人了。

「啊,说的也是,毕竟是灵能者的事务所嘛。」

神谷终于重新坐回椅子上,露出一抹笑容。虽然算不上开怀的微笑,但黑木仍觉得她是个适合笑的人。她的长相本来就讨喜,加上笑容,更是有一种惹人怜爱的魅力。

只是那股「不快感」依然挥之不去。与其说是来自神谷本人,更像是笼罩在她的周围。黑木不禁环视她的四周,最后视线彷佛受到某种冥冥中的引导,停留在她身旁那个纸袋上。纸袋中装的是她外甥的遗物。

「总之不用管我姊夫。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他。」

神谷似乎没察觉到黑木的目光,语气坚决地撂下这句话后,仰头喝了一口茶。

接下来,神谷讲述了她怀疑前妻的理由,也说明了她为何没去找警察或侦探,而是选择向灵能者求助。只是内容听着实在令人心情沉重。

两人最后都没有碰酒,就这么出了居酒屋。目送神谷往另一个方向离去后,黑木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明明只是听她讲话而已,他却觉得格外疲惫。他破例买了平时为了省钱而舍不得买的超商便当(因为听神谷说话时根本没办法吃东西),慢吞吞地踏上归途。

黑木住的地方是一栋四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公寓,他的房间在一楼。虽然对一个人住来说稍微大了点,但对身材魁梧的他来说刚刚好。只是公寓已经有些年头,设备也显得老旧。不过这里距离工作地点的志朗家很近,短期内他没打算搬家。

无论是脱掉衬衫和长裤的时候、在浴室冲洗身体的时候,还是吃着刚买的便当的时候,黑木脑中始终浮现神谷实咲那张愁眉深锁的脸庞,以及白发的志朗向她低头道歉的模样。除此之外,他的脑海中,不时还会闪现神谷在事务所里拿出来的那双童鞋。

他没有问孩子的确切年纪,但想必还很小吧。不管神谷的姊夫是什么样的男人,那孩子都是她唯一的外甥。就算撇开亲情不谈,年幼孩童去世本来就令人心痛,即使是素未谋面的孩子也一样。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黑木的脑海里,响起了神谷的声音。

(外甥当场就死了,应该没有受太多苦。不过姊姊当时还留有一口气……后来医院的人告诉我,她在还有意识的期间——不知为何,脸上始终带着很幸福的笑容。)

黑木摇了摇头,心想今晚大概会作噩梦。

他下定决心,自己得向志朗报告这件事。姑且不论志朗愿不愿意理会,这件事太过沉重,黑木实在无法独自承受。更何况,他已经跟神谷约好了。两人甚至为此交换了联络方式,说好有进展就通知对方。

(总之,先把今天听到的事情记下来,免得忘记。)

收拾好超商的塑胶便当盒后,黑木拿出手机,打开邮件的草稿功能,尽可能地记下神谷所说的内容。原因不明的母子自杀、神谷的姊夫、他的前妻,还有——

就在此时,手机在黑木的大手中震动了起来。

萤幕上显示是志朗贞明来电。突如其来的电话让黑木愣了一下,但他还是迅速滑开画面,接起电话。

「哟,黑木老弟,和美女共进晚餐的感想如何啊?」

志朗的语调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黑木并不认为他特地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调侃自己。至于志朗怎么会知道他和神谷单独碰过面,黑木如今也懒得深究了。毕竟这也不是志朗第一次展现他异常敏锐的直觉。

「你在说什么?」

黑木试探性地反问。果不其然,对方立刻回道: 「哎你就别装傻了,你和神谷小姐谈过了吧。」

「志朗先生,你又没见过神谷小姐长什么样,怎么知道她是美女?」

「哎,我和你对美女的定义可能不同,但大致上还是能判断出来的。所以怎么样?你们谈过了吧?」

黑木心想志朗多半已经看穿了一切,便老实坦承自己确实和神谷见了面。

「果然呢。」志朗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其实呀,刚才公寓管理员跟我说,志朗先生家的那位大块头,被一位漂亮小姐搭讪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哈哈哈。毕竟她感觉也走投无路了,我的态度又太过冷淡,她才转而找你求助吧。真可怜啊。」

得知志朗并非是靠什么超自然能力看穿一切,黑木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他试着询问: 「你还是不打算接下她的委托吗?」

「当然不接。太可怕了啊。听好了,黑木老弟,那可不是像我这种小角色可以对付的东西。再说,你自己也察觉到了吧?当你见到神谷小姐的时候,是不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被志朗一语中的,黑木顿时语塞。神谷确实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但他从未提起过。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果然在我这里待了一年,感觉也开始变敏锐了呢。这就叫做什么来着,耳濡目染吧。」

「但是志朗先生,为什么你那么快就把神谷小姐打发走了?你几乎都没听她把话说完……」

「就算这样我也明白啊。虽然很微弱,但是她带来的东西散发着『凶』的气息。」

「凶?」

「该怎么说呢,就像秽气之类的东西吧。说起来,我还没跟你解释过呢。总之,她的案子牵扯到很棘手的东西。我不明白加贺美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案子介绍给我。照理来说,这个案子应该要交给更强的读巫来处理才对,比如我师父之类的。」

「那么志朗先生,你不能把这个案子转给你师父,或者其他读巫吗?」

「要是能办到,事情就简单了。问题在于我是被师父扫地出门,这其中很复杂的。」

黑木闭上嘴,陷入沉默。

他之前听志朗提过,读巫本来只在特定地区活动,至于是日本的哪个地区,志朗从未明说。不过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并不是读巫的根据地。据黑木所知,志朗从未回去过,也不曾和其他读巫联系。「扫地出门」这句话,恐怕不只是说说而已。

尽管心知可能白问,黑木还是再次开口:

「那个,其实我从神谷小姐口中听到了一些细节……」

「嗯嗯,我懂,你是觉得至少应该把事情转达给我,对吧?」

志朗的语气像是早就看透一切。

「但是很遗憾啊,黑木老弟,我只是个小角色,不是什么硬汉电影里的主角。我可没办法为了委托,就替刚认识的女主角去拼命。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我都不会接下这个委托。那就晚安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志朗挂断了。黑木望着手机萤幕,叹了口气。

(脸上始终带着很幸福的笑容。)

神谷的声音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她姊姊明明应该痛苦万分,为什么会「带着很幸福的笑容」呢——黑木愈想愈觉得心烦意乱。

黑木仰躺在床上,试着回想曾经造访志朗事务所的客人。有些人只来过一次,也有些人像定期保养似地固定上门。志朗会用卷轴进行「读取」,有时候会告知没事,有时候则会进行「祛除」。

志朗会喃喃自语,一边从客人的肩膀或头顶,做出彷佛摘取东西的动作,再随手扔到空中。根据志朗的说法,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神谷的姊姊和外甥之死所牵涉的东西,显然不是那种能随便一捏就处理掉的东西。黑木坐起身,在手机画面上点开神谷的联络资讯,忧郁地思考该怎么跟她说才好。

「哟,黑木老弟,早啊。」

隔天在事务所见到的志朗,看起来似乎有些憔悴。虽然他语气装得很平静,但声音却沙哑得厉害。他的喉咙总是率先反映出身体的状况。

「志朗先生,你还好吗?」

「怎么了?我和平常没两样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志朗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他没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异状。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装傻,让黑木清楚感受到他的抗拒。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机,此刻彷佛沉重了起来。

那天之后,黑木与神谷通了电话。对于这么快就接到回覆,神谷显得有些意外。当她听到「毫无转圜余地」的答覆后,只是淡淡地低声说了一句,「这样啊。」黑木为自己帮不上忙而道歉时,神谷回道: 「不,是我太强人所难了,对不起。」然后便挂断了电话。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络过。

自己恐怕今后不会再见到神谷了吧。但是她的存在,却在黑木心中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

黑木不认为神谷会就这样放弃。如果志朗不愿接下委托,她或许会去寻找其他读巫。或许志朗口中的「更强的读巫」,真的能回应她的愿望。

然而,如果这样的读巫根本不存在呢?

想到这里,黑木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若是有某种邪恶强大的存在,就这样毫无阻碍地潜伏在世上,光是这个事实本身,就令人不寒而栗。

尽管忧虑沉甸甸地压在黑木的心头上,当天事务所仍如往常地有客人上门。志朗表现得一如往常,摊开卷轴进行「读取」,再将结果告知客人。幸好这一天并未碰到会泼冷茶的难缠客人。

其中一位差不多每个月会来一次的客人,一看到志朗便问道: 「老师,今天怎么啦?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这个名叫茅岛的男人在市内经营房地产事业,一张圆润福相的脸,看起来就像弥勒佛。即使在担心他人时,嘴角似乎也还挂着笑意。根据黑木从两人交谈间得知的资讯,他似乎是志朗的同乡,也就是来自读巫活动的地域。

「啊——不好意思。我没事,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哎,最近真的热得不像话嘛。不过老师可得保重身体啊。我这人很容易被『凶』缠上,所以有您这位读巫在这里,真是帮了大忙啊。」

凶。

黑木这才想起,自己没问过这个词的意思,脑中随即浮现昨晚与志朗通话的内容。

茅岛离开后,志朗就像总是能读出黑木心里在想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离下一个预约还有点时间,要不要聊聊昨天没来得及说的『凶』?」

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帮忙再泡一壶茶?我只要一累,喉咙就容易出问题。」

关于「凶(注:注6:日文原文是以平假名「きょう」来表记,「凶」是假借字。)」,就连志朗也不知道正确是写成哪个字。

「大概是不能用特定的文字来表示吧,不然『凶』可能会多出本来不该有的含意。要是弄个不好,说不定会变成比现在还要麻烦的东西。」

志朗这么说着,接过黑木递来的杯子,抿了一口冷茶。

「关于『凶』呢,昨天我也说过,可以理解为秽气,这样或许比较好懂。这种东西大多是自然形成的。世间万物释放出的恶意碎片四处飘散,若像被风吹拂的尘埃一般聚集起来并凝结成形,就会带来负面影响,也就是所谓的异常状态(Debuff)。」

听起来简直像在讨论游戏,黑木不禁这么想。能弱化玩家的异常状态,的确是相当麻烦的存在。

「大多数的凶就像是自然堆积起来的灰尘,只要像我平常那样掸掉就行了。但是偶尔也会有例外,神谷小姐的案子遇到的就是那种例外。这类凶和一般不同,并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它的存在目的就是为了让某个人遭受异常状态之苦……简单来说,就是像诅咒一样的东西,相当难以对付。凶的制作方式有很多,其中有些我还应付得来,但神谷小姐案子的则非常棘手。施法者使用了极为恶毒的方法——很可能是用自己亲人的遗体,或者自身身体的一部分来施法。这世上真的会有疯子为了施法,亲手砍掉自己的手臂喔。」

这番话让黑木背后一阵发寒。志朗点着头,一边说了下去:

「这种凶十分可怕。它的力量很强,而且会主动攻击试图驱除它的人。如果我们牵涉其中,不只是我,甚至连你都有可能会有危险。」

说到这里,志朗抬起头,彷佛真的能看见似的,将视线准确投向黑木。

「我啊,其实挺喜欢你的。」

「啥?」

「哈哈,不是那个意思啦。我自从双眼失明后,要认人变得很困难,这常常让我觉得很寂寞,彷佛身边一个熟人都没有。所以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容易辨认的人。」

毕竟你块头很大嘛,志朗说着咧嘴一笑。

「你一动起来,带起的气流特别明显,所以我一感觉到,就知道『啊,黑木老弟来了』,心里就会安下心来。虽然我这人看起来也许挺冷淡,但至少还是有点感情的,不希望让你遇上什么危险的事情。」

当然,我自己也不想遇上就是了,志朗补上这一句后,便沉默下来。

自从那天之后,志朗再也没提起神谷的事情。他恢复一如往常的样子,继续应对每天上门的客人。

黑木也没再主动提起她,彷佛神谷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黑木的手机里仍然保留着当初留下的笔记,记录着神谷告诉他的那些话。即使觉得自己再也不会用上这些资讯,他却始终无法删除。每当黑木清楚地回想起那天在居酒屋里,神谷说话时的神情与声音,他就会忍不住想——

(果然还是该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志朗先生才对。)

即使志朗连听都不想听,至少黑木也该告诉他,神谷为何如此确信「姊夫前妻诅咒了她的姊姊与外甥」。若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这位「前妻」对志朗来说,可能也是足以构成威胁的危险人物。

黑木现在时不时仍会打开当时的笔记,每次目光都会停留在那行文字——

「前妻以前也诅咒过神谷的姊姊。」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曾两度使用「凶」来诅咒他人,甚至夺走他人性命,那么她岂不是相当危险的存在?将来会不会还有第三次?

想到这里,黑木的心情变得愈发沉重。

他多次想联络神谷,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毕竟他当初感受到的那股「不快感」,如果真的与凶有关,说不定神谷早已受到影响。

然而,每当黑木真的要拨出电话,手却总是停了下来——因为他害怕了,他害怕一旦再次与神谷有所牵扯,就有可能会殃及志朗和自己。

(我还真是把志朗先生当成了靠山啊。)

黑木这么想着。明明自己看不到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却对志朗说的话深信不疑。他对自己的这种改变感到好笑,但同时也有些不安。

夏日结束,秋风渐起,路旁行道树上的树叶开始飘落。

当加贺美春英造访志朗的事务所时,季节已然迈入秋天。

加贺美没有事先约好,但她彷佛掐准了事务所没有客人的空档出现。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突破了入口的自动门禁,站在门口连按门铃,逼得志朗只能让她进来。

「哎呀——这位小哥真高大呀!不好意思啦,没打声招呼就跑来,打扰喽~」

加贺美一边用开朗的声音打招呼,一边踏进屋内。她确实就像神谷描述的那样,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亲切的普通大婶」。她笑容满面地说: 「这是伴手礼」,接着碰地一声,把印有站前熟食店店名的提袋放到桌上,活脱脱就是个来串门子的亲戚。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嚷嚷着「能不能别突然跑来?」满脸抗拒的志朗。

黑木在一旁观察着两人,内心有些忐忑不安。事实上,志朗这天从一早开始就有些异样。虽然在客人面前,他还能像平常那样应对,但客人一走,他就会陷入沉默。当黑木询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时,志朗只是简单回了一句「没事」,但是他的语气里,却藏着一种黑木从未听过的晦暗情绪。而现在随着加贺美的登场,那股情绪似乎也来到了临界点。

「我就是怕你逃掉,才没事先通知啊。」

加贺美这么说着,一边喝起黑木送上的茶。

「我今天可是有正事要谈的,这点你应该也清楚吧?那位咏一郎先生去世了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志朗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才对加贺美简短地回说他知道。

「他们确实通知我了,所以那又怎样?」

「什么叫那又怎样?当然是去参加告别式啊。听说你在电话里直接回绝了吧?咏一郎先生的亲戚都很为难呢。」

加贺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志朗面前。

「这是告别式的通知。至少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给我这种东西也没用,我又看不见。」

「那就让旁边这位大个子帮你念嘛。当天我还可以来接你。」

志朗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虽然这么说,但是像我这种人真的可以去吗?」

「有什么不能去的?又不会有人朝你丢石头,不就是你自己觉得尴尬而已?」

「我就是不想那样啊。」

「别再计较那种小事了啦。更何况,虽然你说自己是被逐出师门,不过实际上,难道不是你自己离开的吗?咏一郎先生一直挂念着这件事喔。而且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好像有东西想交给你。」

「啥?事到如今,还要给我什么……」

大概是察觉黑木的满头疑惑,志朗摸索着拿起葬礼通知,随意地摇了摇手中的纸张。

「黑木老弟,我的师父好像过世了,而且看来我非去参加告别式不可。」

「呃?师父是指……」

「当然是教我如何当读巫的师父啊。」

志朗这么说完,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两天后,志朗决定让事务所临时休息,理由当然是为了参加他师父的葬礼。

对于突如其来的假期,黑木几乎整天都无所事事地窝在家里,不管做什么都无法专心。

志朗说过他师父的死因是「病死」。

「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年纪也大了,算是寿命到了吧。」

志朗大概是想接着说,所以这件事应该和「凶」无关。尽管如此,黑木脑中却不断浮现出不祥的念头。

当天傍晚时分,志朗打电话给黑木。

「黑木老弟,你手边有能播放录音带的设备吗?没有的话,麻烦你尽快买一台,带到事务所来,钱之后我会给你。」

黑木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感到困惑的时候,志朗又补了一句,「我也会尽快赶回去。」说完便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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