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恐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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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我讨厌都在讲鬼故事的书。
我也讨厌那些灵异影片。
更讨厌可怕的人和犯罪事件的故事。
可是爱理纱很喜欢恐怖故事。
她喜欢到不行,甚至还会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大家都喜欢恐怖故事吧。」
她喜欢到好像根本不会去想讨厌恐怖故事的人怎么感受。
事实上,四年二班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很喜欢恐怖故事。
大家会去图书馆轮流借恐怖小说。只要电视上播了恐怖节目,隔天大家就会聊个不停。
说起原因,就是因为大家都喜欢爱理纱。
爱理纱长得可爱又漂亮,而且功课好,运动又强,家里还很有钱,她就是四年二班的女王。
我刚转学过来的那一天,爱理纱就笑咪咪地跑来问我: 「小光莉,你喜欢恐怖故事吗?」
我直接回答我讨厌恐怖故事。
「咦——为什么?大家不是都喜欢恐怖故事吗?」
爱理纱露出一副「真的假的!」的惊讶表情,高声反问。整间教室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因为很无聊,所以我讨厌恐怖故事。」
「是喔——可是你这样讲不太好吧?」
爱理纱微微歪头,向我提议,「下次我借你一本很好看的书,好不好?」爱理纱有一头卷卷的长发,看起来好柔顺,脸颊又白白嫩嫩的,我心想她好漂亮,可是又觉得她真讨厌。
当着喜欢恐怖故事的人面前说「恐怖故事很无聊,所以讨厌恐怖故事」,或许真的很没礼貌。可是我就是讨厌恐怖故事,不管爱理纱怎么说,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扫地时间的时候,有个同学小小声跟我说: 「你最好不要惹爱理纱喔。」可是就算这样跟我说,讨厌就是讨厌,我不想勉强自己说「喜欢」。
至少在学校的时候,我想照自己的想法过日子。
转学的隔天早上,我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被翻倒了——只有我的课桌。
大家都偷偷地朝我这里看。
我的背上一阵发毛,觉得很不舒服。我把书包放进置物柜,正在把桌子扶起来的时候,爱理纱走了过来。
「早安,小光莉~」
她一脸开心地跑过来。
「你的桌子怎么了?」
「我一来就是这样了。」
「咦——怎么会这样?有人翻倒小光莉的桌子吗——?」
爱理纱高声惊呼,四处张望着询问全班的人。只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不知道」、「不是我」。
「咦——好奇怪喔,真可怕——」
爱理纱到最后才出手帮忙扶了一下桌子,我只好说「谢谢」,她就笑了起来。
「不客气,不过真的很奇怪——」
我心想才不怪,但还是默默坐回座位,然而爱理纱仍旧没回她自己的座位。
「大家都说不知道,实在很奇怪,该不会是幽灵干的吧?」
她故意把「幽灵」这两个字拉得超长。
「该不会是因为你说恐怖故事很无聊,所以幽灵生气了呀?」
我默默准备上课的东西。爱理纱走回自己的座位,还不忘说:「幽灵又来找你的话,要记得说喔——」
从那天开始,我的桌子每天早上都会被翻倒。鞋柜里的鞋子或室内鞋也会莫名其妙地跑到别的地方,置物柜里的东西还会统统被扔到地上。
就连爱理纱没来学校的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要是真的只是幽灵在恶作剧就好了——我这么想着,一边看着那些不敢跟我对到眼的同学。
「小光莉~你的桌子又被翻过来了吗?好可怕喔——是不是幽灵还在生气啊?」
每当我一脸困扰的时候,爱理纱看起来都是一副超开心的样子。
就算桌子被翻过来,东西被藏起来,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
不是我不相信有幽灵,也不是因为我觉得幽灵很可笑,我就只是讨厌恐怖故事而已。
可是「幽灵」好像不肯接受这个理由。
最后连我的国语课本都不见了,让我大伤脑筋。
之前的情况都是「找一找就会出来」,可是这次感觉是真的被丢掉了。可能是「幽灵」也想不到还能藏去哪里了吧,有够无聊。
我问老师怎么办,老师只说: 「我先借你一阵子,但要请妈妈再买一本新的课本喔。」
这样真是叫人伤脑筋。
因为这代表我必须好好跟妈妈谈这件事。真的是让人大伤脑筋。
我跟妈妈现在两个人住在社宅里。
我走过贴着「请勿在深夜大声喧哗」告示的公告栏,打开家门,就听到妈妈在对着电视大吼大叫。
「开什么玩笑!给我负责!」、「别以为你能自己过上好日子!」
电视上是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男人还抱着一个小男孩,正是妈妈最厌恶的组合。
我捂住耳朵,快步走过客厅。这种时候根本没办法跟妈妈开口讲要买新课本的事。
直到晚餐后,我才终于和妈妈说上话。妈妈隔着桌子直直盯着我,好像要瞪出两个洞来。
「为什么会弄丢?」
「……好像是被人丢掉了。」
听到我的回答,妈妈突然瞪大眼睛,猛然站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你还没交到朋友吗?你为什么不能跟同学好好相处呢?我们好不容易才搬来这里耶!」
妈妈不是责怪藏课本的人,而是大声责备我这个课本被藏起来的人。她怒目圆睁,嘴巴大张,一张脸离我愈来愈近。
「你也知道我们家没什么钱吧?我们又不可能三天两头就给你买新课本?」
「我知道。」
「你根本就不知道!不然怎么会搞丢!」
妈妈用右手砰地大力拍桌。
妈妈没有左手。好像是以前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不得不把手切掉,所以妈妈很难找到工作。再加上妈妈刚和爸爸离婚,我也不知道我们家以后要怎么过活。
我也知道我们家真的很穷,可是课本不见也不是我的错,是其他人害的,错的人又不是我。
可是我只能安静地低下头。
「不准再搞丢了,知道吗?」
等妈妈骂完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还得洗碗、写作业。今天都快结束了,我却还不能休息。
我一边用冷冰冰的水洗碗,一边思考:如果我说喜欢恐怖故事,「幽灵」会不会把我的课本还给我呢?虽然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可是要花钱买新课本真的很麻烦。现在可能不是让我意气用事的时候了。
但是我还是讨厌恐怖故事。
我根本搞不懂为什么要故意让自己害怕,这么做一点也不好玩。
可怕的东西明明到处都有。
像我的话,只要和妈妈在一起,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
洗完碗之后,我向妈妈说要做功课,窝进了房间里。只要这么说,妈妈就会有一阵子都不会管我。
虽然房间很小,榻榻米也旧旧的,却是属于我的房间。我在世界上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这里不只有壁橱,而且还有空空。
「空空。」
我轻声唤了一句,壁橱里就传来「喀噔」一声的微弱声响。
第一次见到空空的时候,它就像是壁橱中比较浓稠的黑暗,当时只感觉好像有什么在那里。不过最近它开始发出声音,也可以稍微碰得到一点点。
空空能从旧家跟我一起来到新家,真是太好了。它应该是躲在纸箱里偷偷跟来的吧。
我钻进壁橱里,抱着膝盖坐下,感受到有什么黑黑的东西靠了过来,悄悄地贴着我坐在一起。
我虽然讨厌恐怖故事,但我并不讨厌幽灵或妖怪。
我最喜欢空空了。
自从我跟老师说了国语课本不见的事情之后,我的东西就再也没有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不只如此,我的桌子也不再被人翻过来,鞋子也都好好的,没再被人丢掉。可能是因为老师念了大家,让这件事变得有点严重,所以「幽灵」也只好乖一点了吧。
毕竟「幽灵」说不定将来要考私立中学,如果恶作剧或偷窃的事情被发现,事情恐怕就麻烦了。我每次看到爱理纱和班上其他同学,就会忍不住这样想。
我假装喜欢上恐怖故事,开始去图书馆借恐怖故事书来读。毕竟尽管恶作剧停止了,但要是又惹「幽灵」生气就麻烦了。只是因为妈妈会发火,所以恐怖节目或影片我都看不了。
不过当我开始读恐怖故事书之后,才发现有些内容其实挺有趣的。以前我只是先入为主地排斥恐怖故事,现在才知道其中也有让人忍不住偷笑的故事,并不全是吓人的情节。
没人会主动来跟我说话,我只能自己在教室里看图书馆借来的书,没办法和别人聊感想。不过这样也好。
因为没有人和我玩,下课时间总是很无聊,所以我把图书馆里的恐怖故事几乎都读完了。
不过那些书里都没有类似空空的鬼怪。
空空真的是鬼吗?幽灵?还是妖怪?或者是妖精?说起来,它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自以为跟空空是好朋友,可是其实我根本对空空一无所知。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空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因为在空空面前,我不需要逞强,也不需要说谎。对我来说,只有空空是这样的存在。
某次考试,我的成绩偶然赢过了爱理纱。只是一科,而且就只有那么一次,只是凑巧而已。但是爱理纱似乎完全无法接受,心情好像因此变得很糟。
隔天我一走进教室,就看到我的课桌久违地被翻过来。更糟的是,抽屉的背面还被人用奇异笔写了「去死」,让人顿时觉得厌烦无比。
「幽灵」又开始出现了。我根本不在乎「幽灵」,「幽灵」却不肯放过我。
「小光莉~怎么了?要我帮你收拾吗?」
当我无视涂鸦,默默把课桌扶正时,爱理纱笑嘻嘻地向我搭话。她已经好几天没找我说话了。
「没关系。」
「咦~真的吗?搞不好又是幽灵搞的喔?」
「反正只是会搞无聊恶作剧的幽灵,没什么好怕的。」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的嘴角微微抽动,露出不自然的笑容。
「咦——是喔?不过我觉得桌子会自己翻倒的话,好像很可怕耶?」
「那就再把桌子扶起来就好。」
「对了,你那本不见的课本,后来找到了吗?」
我看向爱理纱的脸,胸口突然冒起一股沸腾般的心情,脑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试着开始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今天的爱理纱依然很可爱,打扮得很漂亮。耳朵上的头发还编了发辫,不知道是不是她妈妈帮她编的呢?要是在我家,妈妈就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她唯一做过的,大概就是差点直接把我的头发剪掉——如果我现在对爱理纱说这些,她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的怒火也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涌起的悲伤。
当天,连我的鞋子也被人用奇异笔写上了「去死」。因为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就直接穿着那双鞋回家。
妈妈大概会发现吧。她一定会骂我,警告我,「别弄脏鞋子。」或是说: 「不是叫你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吗?」
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事情,眼泪差点掉下来。
如果「去死」这句话真的可以让人马上死掉,那就好了。
如果我死后变成鬼,说不定就能和空空聊天了。我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壁橱里,也不会有人骂我,我也不用再去学校了。
妈妈正在打电话给爸爸。
看来爸爸应该要给妈妈钱,却一直没给。我不太明白为什么爸爸必须要给妈妈钱。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应该是没关系的陌生人才对(妈妈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像有什么规定,让爸爸非得给钱才行。
妈妈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尖,最后开始大吼。
我也知道要是拿不到钱会很麻烦,但是我现在更担心别的事情。我们家的信箱里,恐怕又会有人塞「请保持安静」的纸条。公告栏上的告示肯定也是在说我们家。
妈妈总是再三警告我,可是如果换我拜托她「安静一点」,她的脸马上就会气得红通通,然后对我大吼,扯我的头发。
「讲这种话的时候,你的嘴脸跟你爸爸一模一样。」
妈妈的眼神告诉我,这是件非常糟糕的事。
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了。如果我有一张不一样的脸,妈妈就会比较开心吗?
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长什么样子啊。
最近我开始从图书馆借民间故事的书来看。
因为图书馆里关于鬼故事的书都被我看完了。当我还想找其他恐怖故事书时,图书馆的老师跟我说:
「虽然不是每篇都有,不过有些民间故事也有出现鬼怪的故事喔。其他故事也很有趣,你可以试着读读看。」
民间故事的书很多,我现在正在读一本关于岩手县的书。里面写到以前有间小学出现了座敷童子(注:注1:座敷童子(ざしきわらし),主要流传于岩手县的妖怪。如其名「童子」所示,外貌为小孩,会出现在宅邸(即日文中的「座敷」)或仓库中。喜欢与小孩玩耍,偶尔也会恶作剧。据说能替见到它的人带来好运。若家中有座敷童子,就会家运兴旺,但一旦从家中离开,便可能招致不幸。),只有年纪小的小孩看得到,年纪大一点的小孩和老师都看不到。
说起来,妈妈能察觉到空空的存在吗?她偶尔也会进我的房间,打开壁橱,但她从来没提过空空的事,也许她根本就没发现空空的存在。
这样也好。如果妈妈发现了空空,她可能会把空空赶出去。
每次我钻进壁橱里,空空就会轻轻靠过来。最近我甚至觉得它的身上好像有一点点温度。
「空空」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也没有脸,所以叫做「空空」。它虽然空无一物,却确实存在于壁橱里。
最近不只是我们四年二班,整间学校好像都陷入了一股「幽灵热」。
大家都在讲三楼的女生厕所——也就是离我们班最近、大家最常用的那间——出现了女孩子的幽灵。传说她待在最里面的厕所隔间里,如果有人走进隔壁的隔间,明明里面应该没人,却会听到抽泣声;还有人说会在洗手台镜子里看到长发女孩身影。有人说是别人的朋友看到的,也有人说是来学校施工的工人看到的。甚至还有人说「看到幽灵的人就会死掉」,明明根本没人死在厕所,这种夸张的谣言却愈传愈广。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是大家还是怕得要命。大家会结伴尖叫着去上厕所,还有人特地绕远路去别楼层的厕所。不过他们看起来也挺乐在其中,所以说不定他们只是利用闹鬼的传闻闹着玩而已。
我没有可以一起去厕所的朋友,也懒得特地跑去远处的厕所,所以还是照常使用所谓「闹鬼的厕所」。
爱理纱还特地靠过来,带着一脸讨厌的笑容对我说: 「小光莉~你都不怕厕所的幽灵吗?神经真是大条呢~」
其实我很想说,比起这种只是传闻的幽灵,翻我桌子的「幽灵」才更令人头痛可怕,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如果又被恶作剧就麻烦了,我只能忍耐。
然而爱理纱似乎是真心害怕这种不过是传闻的幽灵。
放学后,学校的气氛总会和上课时间有点不一样。教室里空无一人,操场、体育馆、音乐教室则变得热闹起来。
因为不用和任何人碰面,我很喜欢放学后的时光。
那天二楼的厕所刚好在施工,虽然已经傍晚了,楼下仍传来敲敲打打的施工声,声响在校舍里回荡。
我抱着五本笔记本,正准备走回教室。因为「幽灵」又擅自拿走我的笔记本,藏在学校玄关,害我找了老半天,天色都晚了。
快到教室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坐在厕所前面的走廊地板上。
我吓了一跳,因为那个人是爱理纱。
为什么这么晚了,她会待在厕所前?爱理纱是班长,也许是老师叫她帮忙什么事情,所以才比较晚回家。可是她为什么要坐在那种地方?
爱理纱看到我好像也吓了一跳。她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裙子下方,有一摊水渍正在缓缓扩散。
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一看到爱理纱的脸,我就明白了。
爱理纱忍不住尿出来了。大概是因为闹鬼的传闻,让她害怕得无法进厕所。
我惊讶极了。升到四年级了竟然还会尿裤子?而且还是爱理纱?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毕竟爱理纱可是资优生,什么都会,还是我们四年二班的女王。就算再怎么害怕传闻中的幽灵,楼下的厕所又刚好施工不能用,也还是让人难以相信她会出这种糗。
爱理纱的脸苍白得可怕,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我们对到眼的时候,她竟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让我更加吃惊。她一直找我麻烦,让我伤透脑筋,自己却因为这点小事就哭了?我实在太过震惊,让我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讨厌爱理纱,也忘了对她抱持的怒气。
「需要抹布吗?」
我问出这句话后自己都吓了一跳。爱理纱也是一脸诧异。
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办法收回,所以我干脆走进厕所,从打扫用具柜里拿出水桶和抹布。
我默默地擦地板,爱理纱则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换上体育服出来。她从水桶里拿了一条抹布,也默默地开始擦地板。
我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爱理纱那么喜欢鬼故事,竟然会因为怕鬼而不敢进厕所。我还在惊讶的时候,爱理纱突然说道:
「不准跟别人讲喔。」
她的语气有点高高在上,让我有点不爽,但我还是说好。
「不过如果那个掀我桌子、藏我东西的『幽灵』还在,你能不能叫它别再这样做了?」
爱理纱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 「知道了。」
幸运的是,在有人来三楼之前,我们就把地板擦干净了。我走进厕所把水桶收好的时候,站在门口的爱理纱突然问我: 「小光莉~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鬼啊?」
我立刻想到空空。如果我说自己认识不恐怖的鬼,爱理纱会相信吗?我不确定答案,所以我只是反问她:
「爱理纱呢?你会怕吗?」
我正想着爱理纱会怎么回答,就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是很喜欢恐怖故事吗?却还是会怕鬼?」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反驳道: 「那是两回事吧。」
我心下有些得意。爱理纱会怕鬼,是因为她从来没见过不可怕的鬼。然而认识空空的我却非常清楚,世上也有不可怕的鬼。尽管我不确定空空究竟是不是鬼,但是空空对我十分温柔,一点都不可怕。
我不只知道了爱理纱的秘密,还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
「其实啊,我家里有不可怕的鬼喔。」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露出了有点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她看起来有点生气,但眼里却闪闪发光,像是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真的?」
爱理纱问道。
听到她的语气,我才终于察觉爱理纱其实也想见见「不可怕的鬼」。她虽然喜欢鬼故事,但还是会怕真的鬼。尽管如此,她还是对鬼充满兴趣。而且如果她知道「鬼其实不可怕」,说不定她以后就能自己一个人来这间厕所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妈妈。
如果我带班上的同学回家,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因为这样就代表我在学校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如果我带回家的又是像爱理纱这样长得可爱的女生,妈妈肯定会更高兴。
「……要来我家看吗?」
听到我这么问,爱理纱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不用了」。
不过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在沉默了一会之后,她才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隔天放学后,爱理纱真的来到了我家。
「哇,这里感觉真的会闹鬼耶。」
爱理纱站在公寓前这么说道。说完后,她露出说错话的表情,偷偷瞄了我一眼。自从厕所的事情之后,爱理纱就不再对我露出笑嘻嘻的表情。
这栋公寓确实破旧得像鬼屋,所以我其实并不在意。而且空空并不是住在这栋公寓的鬼,而是从旧家跟我一起搬来的,和这栋破旧的公寓没有关系。
就像我预料的,妈妈一看到爱理纱,整个人开心得不得了。我好久没看到妈妈这么开心了。
她一定以为我在学校和大家相处得很好。毕竟我带了同班同学来家里玩,而且还是个可爱又懂礼貌的女孩子。
「请进呀。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妈妈用温柔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后,又对我露出可怕的表情,偷偷警告我: 「绝对不准让她进客厅。」
昨天妈妈发脾气,把客厅弄得一团乱,到现在都还没整理好。虽然我已经把被摔到地上的东西收拾好了,但是被剪烂的窗帘根本没办法恢复原状。
「打扰了——」
爱理纱看到妈妈没有左手,好像有点吓到。不过她马上灿烂一笑,做出范本般的招呼,还把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好。
反正我们也不会去客厅,我直接把爱理纱带到我的房间。
这次她脱口说出的感想是,「好小喔。」但当妈妈端果汁来的时候,她又一脸笑咪咪的。
「你家的鬼是在哪边出现?」
「在那边的壁橱里。」
我指着爱理纱身后的衣橱,她惊叫了一声,猛地跳到一旁。
「它是怎么样的鬼?」
「嗯……像影子一样的感觉。」
我这么回答时,心里突然有点后悔。
空空说不定不喜欢被人当成某种展览品来看,搞不好会因此讨厌我。
要是空空因此消失了,我该怎么办?
当爱理纱说想来的时候时,我其实觉得有点有趣,也有点好奇她看到空空会说什么。但是现在我开始担心起来了。
我不知道爱理纱能不能察觉到空空的存在,不过最近空空的触感变得愈来愈明显,甚至还能听到它发出像是细碎说话声般的声音。如果空空跟座敷童子一样,是只有小孩才看得到的东西,爱理纱应该也能看见。毕竟我和爱理纱是同年级的同学。
壁橱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我试着轻声叫了一句,「空空。」然后感受到空空在里面动了一下。
「那是那个鬼的名字吗?」
「嗯。」
可能是因为这个名字一点也不可怕,爱理纱露出有点从容的笑容。
「要看看里面吗?」
「嗯。」
爱理纱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相机模式。
说起来,相机能拍到空空吗?我从来没试过,所以不得而知。壁橱里虽然很暗,不过拍照的话,说不定能拍到什么也说不定。
「那我打开喽。」
我下定决心拉开壁橱的门。
里面只有棉被和装着杂物的纸箱。在这么亮的地方,根本看不到空空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啊。」
爱理纱这么说着,但还是拍了几张照片。
「不在暗处就看不到。要进去里面,把拉门关起来才行。」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你要试试看吗?」
爱理纱瞄了我一眼,又看向窗外。天色还很亮,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大概是因为这样,她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那我要进去看看。」
爱理纱整个人钻进壁橱后,我便伸手抓住拉门。
「那我要关上喽。」
空空没问题吧?我紧张得心脏跳好快,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要是我现在跟爱理纱说「你还是回家好了」,她一定又会不高兴,搞不好又会让「幽灵」藏起我的东西,或是弄脏我的东西。就算我把她尿裤子的事情说出去,她只要坚持说我说谎,说不定根本没人会相信我。
但是我相信,至少空空会站在我这边。空空一定会帮我的。
拜托了,空空,不要消失,好吗?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拉上壁橱的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壁橱里传来爱理纱的声音。
「是吗?」
我有点失望,也开始有些担心。
是不是因为我擅自带人来,空空才生气跑掉了?一想到这里,我的胸口就紧紧揪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壁橱里的爱理纱「啊」地惊叫了一声。
「有东西在这里,这是什么?」
壁橱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一声超级可怕的尖叫。
「咿呀啊啊啊——」
那声音尖得像头都要炸了,我一开始还听不出来那是爱理纱的声音。
「不要啊!开门!开门!快开门!」
壁橱的门被重重拍打着,我下意识地从外面顶住壁橱门。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就是觉得必须这么做。
「放我出去!妈妈!妈妈!」
壁橱里传来爱理纱乱踢乱抓的声音。
我死命地按住壁橱门,脑中一片混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爱理纱。
空空。
我的脑袋开始搞不清楚状况,只觉得眼前愈来愈暗,彷佛自己也跟着被关进了壁橱里一样。
「光莉!快醒醒!」
有人摇晃我的肩膀,我睁开了眼睛,看到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天空。
房间里已经变得相当昏暗了。我昏倒在壁橱前面,摇醒我的人是爱理纱。
「啊,你醒了,太好了。光莉,你刚刚睡着了喔。」
爱理纱用一如往常的开朗声音这么说,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你一定是太累了吧。我要回家喽!」
爱理纱说完,迅速走出房间。途中还向从客厅探出头的妈妈说了一声: 「打扰了——」
明明刚才那么吵闹,妈妈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还一脸高兴地目送爱理纱,对她说: 「下次再来玩喔——」
「光莉,明天学校见喽。拜拜!」
爱理纱就像是很要好的朋友一样对我挥挥手,离开了我家。
我呆呆地目送她的背影,然后猛然想起空空的事情。
(空空!)
我冲进壁橱拉上门,陷入一片熟悉的黑暗,可是空空却不见了。
从那天开始,空空就从壁橱里消失了。
隔天早上,我一走进教室,爱理纱就抢着第一个跟我打招呼。
「光莉,早安!」
平常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连正在跟她聊天的其他同学也吓了一跳。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爱理纱轻快地跑过来,又一次对我说:
「早安?」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不只是爱理纱,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表情看过我。她的表情是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彷佛在说「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表情。
上课时,爱理纱偶尔还会回头,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心里却高兴得心都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但是我同时也感到害怕。
虽然我想过昨天的事情可能是一场梦,但是以梦来说,未免也太过奇怪。而且爱理纱确实来过我家,当时应该真的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空空依然不见踪影。
我得找爱理纱问清楚才行。
下课时,我对爱理纱说: 「我有话想跟你单独说。」她立刻回答说好,对正在聊天的朋友说了声: 「我先离开一下喔!」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
「走吧,光莉!」
我们一起走向连接校舍的走廊,因为这里平时很少人经过,很适合谈话。我们不约而同地双手搭在栏杆上,一边望着楼下,一边聊天。
「昨天爱理纱不是来我家吗?」
「嗯,我玩得很开心喔,谢谢你!我可以再去吗?」
「嗯,是可以……那个,我不是让你看了壁橱里面吗?在那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之后?」爱理纱转头看着我,像只小鸟般可爱地歪着脑袋。
「嗯——你不是让我看了壁橱里面吗?结果里面什么都没有,我就从壁橱里面出来了。接着我们一边喝果汁一边聊天,后来你开始打瞌睡,说自己累了以后就睡着了。」
「是吗……?」
「不会吧,你不记得了?」
爱理纱伸手摸了我的额头,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
「你还好吗?光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应该没事,谢谢。」
这段连接走廊没有屋顶。今天天空晴朗,阳光非常明亮,还吹着令人舒服的微风。
但是我却觉得害怕,不敢再继续听爱理纱说下去。我总有一种感觉,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会比较好。
「光莉,如果身体不舒服要跟我说喔?我可以陪你去保健室。」
「嗯……呃,爱理纱。」
还有一件事让我实在很在意,我忍不住出声询问。
「什么事呀,光莉?」
她再次专注地直望着我。
「那个……你一直以来,都是叫我『光莉』吗?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叫我『小光莉』吗(注:注2:光莉的原文是ひかり,但是在这之前爱理纱都叫光莉「ひかりちゃん」,为了区别两者差异,因此将后者翻译为「小光莉」。)……?」
爱理纱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整个人彷佛静止了,表情也从脸上消失,像是忽然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
「……是吗?」
下一秒之后,爱理纱又恢复正常,轻快地回覆: 「我都忘了呢。」
「这样啊……」
「啊,还是你比较喜欢我叫你『小光莉』吗?那样的话——」
「没有,不是啦。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所以问问而已。」
我连忙解释。爱理纱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啊——」
「啊,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上课钟声快响了。」
爱理纱这么说着,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深怕爱理纱会察觉到我的恐惧。
隔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爱理纱仍旧抢先第一个对我说: 「早安!」
正在和她聊天的女生也跟着看向我。
「啊,光莉,早安!」
「早呀!」
她们纷纷向我打招呼。就连我没好好讲过话的同学,也都带着笑容跟我打招呼。
当我把书包放进置物柜的时候,爱理纱走了过来,紧紧拉着我的手。
「光莉也一起来聊天吧!」
跟爱理纱关系很好的那群同学也纷纷跟我搭话,彷佛我一直都是她们的一分子。如果她们聊到一半,发现我好像听不太懂,就会慢慢跟我解释,或者换成其他话题。
一到下课时间,爱理纱就跑来问我,「可以跟你待在一起吗?」我不敢拒绝,只好点头说好。放学的时候,她又来邀我,「一起回家吧!」
「光莉,下次要不要来我家玩?上次我去了光莉家,这次换你来我家。」
「咦?爱理纱去过光莉家?」
旁边的同学听到,马上加入话题。
「好好喔!我也想去!」
「呃,可是我家又小又旧。」
「那下次大家就一起来我家玩吧!」
听到爱理纱这么说,大家纷纷附和,「好耶!」、「我也想去!」
我还愣在原地,爱理纱就出声问我,「光莉也会来,对吧?」
「光莉,我房间有很多书喔,里面还有幽灵、妖怪跟幽浮的书。你不是很爱看恐怖故事吗?想看什么,我都可以借你!」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那一天放学时,我们说说笑笑地一起走出校门。大家的态度自然得彷佛我们从以前就一直这样相处。
隔天早上,当我走进教室时,爱理纱依旧抢先对我说: 「光莉!早安!」
接着爱理纱的朋友,甚至班上的其他女生、男生,也陆续向我打招呼,「早安!」大家都对我很亲切。
我的桌子再也没被翻倒过。
置物柜里的东西不再被人撒得满地都是。
我的东西也不再被人拿走或弄脏。
「光莉,我可以碰你的头发吗?你长得这么可爱,如果再帮你绑头发,一定会很好看!」
爱理纱替我梳头发,灵巧地为我编起发辫。不只是她,连教室里的其他同学也纷纷称赞,「好可爱!」、「超适合你的。」
「对吧?像公主一样,对不对?光莉果然本来就很可爱嘛。」
爱理纱笑得一脸开心,彷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一样。
以前,爱理纱就像是四年二班的女王。
现在,我彷佛成了四年二班的小公主。
因为我在学校过得还不错,妈妈的脾气也变好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火。
不只如此,她好像变得比以前更温柔了。
爱理纱有时会来我家玩。每次她来,妈妈就变得愈来愈温柔。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也不会摔东西了。她单手做家事,当我帮忙的时候,她就会很高兴,还会对我说谢谢。
妈妈以前从没这样对待过我,现在却温柔得彷佛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母亲。
空空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在壁橱里出现过。
自从我转学来这里,已经过了一年。我和爱理纱成为了五年一班的同班同学。分班后被分到别间教室的同学,下课时还是会来找我;新班级的同学也很快就跟我熟了起来。
不过我最要好的朋友,果然还是爱理纱。
「光莉,你要念公立国中,对吧?我也想念公立耶。」
她甚至还会说出这种话。
她成绩很好,家里又有钱,大家都觉得她应该会去报考稍远一点的私立中学,包括我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她却说: 「就算去念私立中学,光莉又不在,那也没意思啊。」
「可是爱理纱这么聪明,这样也太可惜了。」
爱理纱竟然为了我改变升学志愿,对我来说实在太过沉重,让我开始感到害怕。
「而且就算你想去公立国中,你爸妈应该还是希望你去读私立中学吧?老师应该也会这么建议……」
听到我这么说,爱理纱轻声笑出来,然后直直地望着我。
「没问题啦,只要我跟他们说清楚,我爸妈还有老师一定会懂的!」
就这样,在升上六年级前,爱理纱就已经决定要念公立国中,不报考任何私立学校。她的父母还有导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都完全接受了这件事。
「反正现在公立学校环境也不差,最重要的还是孩子自己想去哪里。」
某次被邀请到爱理纱家作客时,爱理纱的妈妈对我这么说。她不愧是爱理纱的妈妈,长得非常漂亮。
「爱理纱在家里啊,整天都在讲你的事喔。她真的很喜欢光莉呢。你们上国中之后,也要继续当好朋友喔。」
被大人这么郑重地拜托,让我心跳加快。我回答说好,同时望着她那张跟爱理纱长得很像的脸。
万一她也露出那种「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的表情怎么办?光是想像,我就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事情实在太诡异了。
从空空消失的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对劲。
我对此无能为力。我并不想回到那段被霸凌的日子,再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回得去。
事情就这样,在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情况下,我被大家当成五年一班的小公主,接着又顺理成章地成了六年一班的小公主。
妈妈现在完全不再发脾气了。就算我把房间弄乱,假日睡到中午,她也只是笑咪咪地说: 「真拿你没办法呢。」她现在在一间漂亮的咖啡店工作,咖啡店是爱理纱的妈妈出于兴趣经营的店。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顶着一头乱发,也会好好化妆。
妈妈变得温柔又漂亮,虽然让我很高兴,但是我的心中总是浮现一个念头:
一切实在太诡异了。
可是我既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搞不清楚怎样才算正常。
在这种诡异的状态下,我就这样过完了第一学期,接着是第二学期、第三学期,直到毕业典礼那天终于到来。
大家都在哭。不只是要毕业的六年级生,连老师、学弟妹也哭成一片。
「光莉要毕业,好舍不得喔。」
「以后见不到你怎么办……」
「上国中了也要常回来玩喔!」
甚至有些我根本不熟的学弟妹,也跑来哭着对我说这些话。
我说不出口。
「大家也太奇怪了吧」——到了这个地步,我根本无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于是,我就这样升上了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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