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往昔侵蚀当下时光
已读 0%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心底的紧张感。
察觉到自己在皮革沙发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妮琳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不刻意稳住身形,就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虽说这算不上什么值得苛责的失礼举动——但对于过了十几年平民生活的妮琳来说,还是有着足以为此感到羞耻的自尊心。
光是初次登门拜访陌生人家里,就足够让人拘谨了,更何况眼前这座宅邸的奢华程度远超想象,不紧张反倒不正常。无需旁人特意提点她也能猜到,哪怕只是随意摆放的一个花瓶,或是自己脚下踩着的一块地毯,似乎都能轻松超过她的年收入——有的甚至达到了几十倍、几百倍的价值。
事实上——菲莉希丝·穆古家的宅邸,其豪华程度绝非寻常可比。
停车场里,从铸型铠运输车到豪华轿车、跑车之类,大大小小十几辆车整齐排列,远处还能看到泳池和网球场。这绝不像那些小富豪为了撑场面而建造的徒有其表的摆设。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配套设施,只要想的话,在那里举办竞技大赛都不成问题。当然,庭院本身还要比这大上好几倍。
玄关也好,走廊也罢,都是非同寻常的尺寸。走廊宽敞到仿佛可以直接开车通过,恐怕光是玄关大厅的面积,就足以盖起一栋普通民居了。无论怎么看,这都远远超出了私人宅邸该有的规模。就算是魔法管理局的建筑,都达不到这般体量。而且,这里的每一处都经过了细致入微的装修。从一张壁纸到一扇窗框,显然都出自专业工匠之手。
如果说这是建在乡下的地段,那还能理解——但考虑到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区,这般规格,甚至近乎称得上不合规矩。
话虽如此——
(冷静点。冷静点——)
妮琳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
紧张本无可厚非,但若是紧张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未免太过狼狈。
(没什么稀奇的。没错,我们家以前——也算是这样的嘛。)
她试图回忆起父亲在世时的往事,却怎么也想不真切。毕竟,住在那栋老宅里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虽说房子的外观和会客厅这类撑门面的部分还算气派,但住在里面的妮琳一家的生活,却过得与这光鲜外壳极不相称地朴素。父亲这个人,在撑场面方面从不吝啬金钱,却丝毫没有把自己的收入回馈给家人的意识。当然,那时的生活虽不至于像父亲离世后那样拮据……但她也不曾拥有过肆意享受奢侈的记忆。
(——呜)
就算重新回想起来,心中也只是越发五味杂陈。
(到头来……所谓的暴发户,不过是突然手握巨款的穷人罢了。)
金钱的使用方式也需要分寸与平衡。既然消费观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那么倘若某天突然手握远超以往量级的财富,其使用方式难免会变得扭曲。父亲大概就是典型的例子。
“别客气,随意一点就好——”
菲莉希丝虽然这么说——但妮琳还是无法安心。
她们身处的这间会客室,想必也花费了相当的金钱。虽说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华丽内饰或摆件……但这个房间里,却弥漫着只有一流品才能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格调。就连自己屁股底下的这张沙发,都可能价值数万多克,想到这里,妮琳甚至觉得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她不禁感慨,自己真是个天生的穷酸相。
“对了,你是咖啡派?香茶派?还是——”
隔着桌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的菲莉希丝问道。
“酒派?”
“啊——不。那个。虽然没在工作。不过,现在还是白天。”
差点就下意识地点头了——妮琳慌忙摇了摇头。
虽然不怎么对别人说,但她并不讨厌喝酒。虽说还没到在公寓里常备的程度,但偶尔也会小酌几杯——独自一人,慢慢品味酒的味道和微醺的感觉。不过,不少店家总会把她误认为未成年人,每次买酒都要出示身份证件,着实有些麻烦。
顺便一提,爱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会大口灌入低度酒,另一种则是浅抿小口品尝烈酒——要说的话,妮琳属于后者。
“这么说的话,就是能喝咯。那好。”
菲莉希丝擅自做出这样的判断,然后向站在墙边的女佣点了点头。
那个似乎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年轻女佣,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会客室。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此——就算被吩咐了什么,也不会一一追问或确认多余的事情。想必是受过十分周全的家政训练。
“——那么。您找我到底是为何……?”
妮琳重新坐直身体,问道。
虽然菲莉西斯的心思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总不会是毫无缘由地就把妮琳请到自己家里来吧。
“啊,就是想找你打听点事。”
菲莉希丝浅浅一笑:
“想问问你,雷的近况。”
“雷……是指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吧?”
“我想我们应该不认识其他也叫‘雷’的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妮琳应着,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
被菲莉希丝这么一问,妮琳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雷奥特。倒不如说,关于他的事情,她反而更想向菲莉希丝请教。
“这三年左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开我,我也不太清楚他过着怎样的生活。虽说这也无妨,但最近见到他,总觉得他好像变了。但我又说不上来具体在哪。”
“这样啊……”
“毕竟原本是搭档,难免感到在意。不过也不至于特意追着去问他就是了。”
“原来如此。但说实话,我也不太了解那个人。实际上——我几乎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情。”
话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说起来——我所认识的雷奥特·斯坦博格,恐怕不是菲莉希丝小姐您所熟知的那个他,而是已经改变之后的他吧。实际上,和他交谈时,总能不断感受到一种违和感。”
“嗯——比如?”
“比如。‘会为别人着想’啊、‘会刻意与人保持距离’之类的。怎么说呢——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啊。”
“是吗?在我看来,他这方面倒是今昔如一呢。”
菲莉希丝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菲莉希丝应了声“请进”,刚才那位端着托盘的女佣便走进了会客室。托盘上放着看起来颇为高级的酒瓶。不是啤酒,大概是白兰地或威士忌之类的。证据便是一旁备好的清水与冰块。
“我自己来就好。”
菲莉希丝让正默默往杯子里倒酒的女佣退下,然后往杯子里丢入两三块冰,单手抓起酒瓶,若无其事地倾倒酒液。
“那个——纯饮实在有点……如果可以的话,加两倍的水吧。”
“哟,本来还想夸你懂行——可你这说的什么话。拿水稀释,简直是对酒的亵渎。按理就连冰块都不该往里放。”
菲莉希丝神色淡然地说完,不兑一滴水,又调好了一杯酒——然后递给了妮琳。妮琳无奈地接过酒杯。表面融化的冰块在杯内,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别客气,请。”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
妮琳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果然是威士忌……而且似乎是进口货。对于只喝过廉价货的妮琳来说,要把眼前这杯和自己认知里的威士忌归为同类,心里多少有些抗拒。它的口感非常圆润,香气宜人。而且,还远不止如此。
“这个……是波本吗?”
“答对了。”
菲莉希丝笑着点了点头。
“是直接从木桶里取出原酒装瓶的那种。每一桶的风味都各有微妙区别,让人每次开瓶都期待不已。”
“这样啊……”
菲莉希丝刻意没有说出酒的品牌,但这无疑是价格不菲的好酒。虽说不至于像超高级葡萄酒那样,一瓶就能买下一辆车的程度——
“那个——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斯坦博格先生今昔是否有不变的地方之类的。”
“啊——对了对了。别看他那样,雷其实很会为别人着想的。虽然他本人好像没怎么意识到就是了。”
“是——这样吗?”
“他从我这里离开,也是为了我着想。毕竟,年轻的女性战术魔法士可是很稀有的。偶尔还会有杂志来采访,这么一来嘛,怎么说呢——连一些狂热追捧的粉丝也找上门来了。”
菲莉希丝说着,耸了耸肩。
确实,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媒体报道之中,菲莉希丝一直被当作类似娱乐圈名人一般对待。
拥有惊世美貌、顶尖实力,出身名门世家,头脑又聪慧过人。就算不主动宣传,受人追捧也是理所应当。
“名气上来之后,自然就冒出一批处心积虑想要构陷我的人。对这帮家伙而言,待在我身边的那位没有正规资质的战术魔法师,恰恰是绝佳的攻击把柄。那阵风波,闹得可真是够呛。
像大型报社、主流杂志这类大媒体,听说有法戈从中斡旋,帮我压下了相关流言。可那些三流八卦小报,实在是管不过来,只能放任不管了。
像什么‘传闻中的天才美女战术魔法士——她的恋人竟是寄生虫!’、‘菲莉希丝·穆古就喜欢一无是处的男人!?’诸如此类……唉,当时尽是些肆意捏造的报道。”
“……这也太过分了吧。”
妮琳呻吟着说道。
说实话,如果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在还没有和雷奥特他们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妮琳说不定也会和那些想陷害菲莉希丝的人抱着差不多的想法。
无资质,身份非法。这诚然是应当引以为耻的事,绝非什么值得夸耀的资本。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一切一概而论。不去考量一个人的人格与成长境遇,仅凭表面标签就粗暴下定论,这种做法有多荒唐、多危险,本该人人都心知肚明。人各有各的身世境遇,心中的是非标尺也各不相同。只要稍微动一动脑子,本该就能想通这件事。
但真正能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的人却很少。
少之又少。这着实令人叹息。
“说实话,那些流言对我而言其实根本无所谓。如果我会在意旁人的眼光,打一开始就不会做战术魔法士了。但雷却觉得,继续留在我身边只会坏事。再加上我父母是经商的,情况就更麻烦了。于是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张写着‘承蒙关照’的字条,就此下落不明。”
“这也太……”
听她这么一说,妮琳倒觉得这很符合雷奥特的作风。
“虽然很快就找到他了。可把一个主动离开的成年人硬拉回来也有点奇怪,所以就随他去了”
“是嘛……”
妮琳只能只能茫然地随口应和。
用“恋人”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总觉得有些不太贴切。听着这些话,无论是雷奥特还是菲莉希丝,都对彼此太过洒脱,怎么说呢——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恐怕,世间一般恋人分手时所表现出的愁肠百结,对这两个人来说,都是无缘的东西吧。
但要说他们只是朋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如果用妮琳能理解的感觉来说,或许用“姐弟”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最为贴切。
“开始还以为我们是同类呢。”
菲莉希丝喃喃低语。一瞬间,一抹异样的神色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妮琳眨了眨眼,想再确认一次,却没能如愿。也许只是看错了。因为那表情,实在不太像平时的菲莉希丝。
容貌端丽。头脑清晰。身为战术魔法士拥有顶尖的实力,财力也远超常人。这般被命运厚待的女子,究竟是在自嘲自己的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雷,并不像旁人,包括他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成器。看你的样子,你也心知肚明,对吧?”
“……的确。”
确实如此。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收留那个CSA女孩”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小姐吗?说起来,穆古小姐您也认识那个孩子吧?”
“不用这么拘谨,直接叫我菲莉希丝就好”
菲莉希丝耸了耸肩,接着开口:
“与其说是认识——倒不是不能告诉你,但说实话,你还是不听为好?”
“为什么?”
“因为这本身就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而且,那起事件几乎被无视了。实际上,它被官方当作“从未发生”进行冷处理了。一方面是因为这件事太过特殊,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在幕后施压,企图把整件事压下抹平。作为理应秉持公正的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算听完,你心里也只会徒留郁结。”
“…………”
妮琳的视线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世上有太多真相,不如不曾听闻。因为知晓真相,反倒背负多余痛苦的遭遇并不少见。倘若事情还牵扯到相识之人,那份煎熬便会愈发沉重。
但是——
“——没关系”
妮琳只迟疑了一瞬。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份决心从何而来。
“请告诉我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
菲莉希丝苦笑着说道。
“三年半前——在一个叫凯尔比尼的村子里,出现了一头魔族。”
● ● ●
推开门,废屋特有的霉味便扑面而来,打在了菲莉希丝脸上。
看来传闻所言不假,这里已经闭锁了十年以上。
一旦无人居住,房屋便会迅速破败。就算不特意开窗通风,只要有人时常出入,空气尚且能够流通。可一间封闭、再无活人居留的屋子,就会被独有的腐臭气息渐渐浸染。那沉淀已久的空气所散发的味道,可谓是房屋的尸臭。
然而——
“进去应该没问题吧……?”
菲莉希丝喃喃自语,环顾四周。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间破败寒酸的小屋——可踏入屋内才发现,屋子的结构意外结实。虽说墙纸、涂装这类装饰一概全无,但建筑本身绝非粗制滥造。房梁与支柱全都选用了十分粗壮的木料,构件拼接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一丝缝隙。历经十余年弃置,却看不到半点坍塌崩坏的迹象,原因想必就在于此。
“不过,就算让我在这里找什么线索,我也无从下手啊。”
她独自耸了耸肩,小声说道。
她已经卸下了铸型铠,换回了平时的装束。不过,毕竟气温很低,她就在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焦茶色的羊皮夹克。菲莉希丝本就身形纤细——宽松而饱满的外套轮廓,反倒将外套之下那双修长双腿的优美线条衬托得愈发夺目。
“嗯……”
菲莉希丝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杂货店里挑选商品一样,缓缓打量着小屋内部。
恐怕这间小屋的主人,是抱着再也不会回来的决心离开的吧。屋内遍地积灰,却给人一种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方才离去的印象。
雷奥特似乎还期待着这里会留下手记或日记之类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这类东西肯定会被最先带走。除非是想给后来造访的某人留下信息——
“唯独这边,感觉有点不对劲呢。”
菲莉希丝喃喃着,打开了一个壁橱。
里面并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用了一半的墨水瓶,折断的钢笔,表面泛着青绿色铜锈的青铜镇纸,还有——杂乱地堆在角落里的一叠纸。
菲莉希丝出于谨慎,拿起了那叠纸。
上面似乎是某种笔记,用极具个人风格的字迹写成……但内容太过零碎,菲莉希丝实在无法判断内容是否重要。恐怕只有写下这些的本人才看得懂吧。
“也就这些了吗?”
她小声说着,把那叠纸收进了怀里。
就在这时——
“——嗯?”
似乎是夹在纸叠之间的。一张纸片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到了菲莉希丝的脚边。
她弯腰将它拾起。
那是一张单色照片。
从相纸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显然是一张相当古老的照片。既然它被遗留在这间小屋里,那么保守推算,也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如果在那之前它没有常年暴露在光线下,也不会褪色得如此严重。光的白与影的黑——两相映照的色彩都已尽数淡去,原本鲜明描绘出的景象,在已然褪为暮色昏黄的纸片之上,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稀薄。
那里,是再也回不去的往日碎片。
“这就是——‘往昔之日’的感觉吧。”
菲莉希丝喃喃道。
相纸之上,以某处森林为背景,定格了四个人的身影。
一名眼神锐利的青年,一名神情温和的少年,一名看上去性情豁达的少女。
然后——
“…………”
看清第四个人的瞬间,菲莉希丝蹙起眉头,把相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样极具风格的字迹潦草地写着:
『一九二九/八/七 尤莫列斯克』
“尤莫列斯克”,想必指的是阿尔玛迪奥斯北部的尤莫列斯克森林地带。
那么,前面的数字,自然就是日期了。
北历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距今大约二十二年前。
“……就知道他的过去不简单。”
菲莉希丝小声说着,将照片收进了夹克的口袋里。
● ● ●
凡事皆有代价。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支付相应的代价。它可能是时间、精力、劳力、金钱——甚至是可能性。无论力量还是物品,想要将其握在手中,就必须耗费与之相称的代价。
魔法亦是如此。
在普通人眼中,魔法常常像是一种无需代价就能使用的力量……但魔法士们,绝非一无所偿便可催动这份力量。
他们将身体束缚在狭窄的铸型铠中,手持沉重的法杖,为了熟练操控这些装备,还必须接受特定的身体改造,并且投入大量时间与经费开展专精训练。此外,拘束子、封咒素筒等部件属于一次性消耗品,因此哪怕只发动一次魔法,也会产生相应的费用。
从表面上看,这些代价似乎是可以削减的。
但这自然意味着魔族化的风险会急剧攀升。这就像一场赌博。说到底,不过是在变卖自己未来的可能性罢了——并非付出更少的代价就能获得更大的力量,只是人们很难接受“拿可能性作为筹码”这种概念罢了。
然而——在众多魔法中,也有一些魔法,其代价就连外行人都能明显察觉。
〈加速〉便是其中之一。
“您……您没事吧?”
面对艾伦担忧的目光,雷奥特挤出一抹僵硬抽搐的苦笑。
“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紧紧皱起。
沉重的疲惫感与钝痛席卷全身,光是开口说话都让人感到抑郁。自己的肉体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厌恶。哪怕只是轻微活动四肢,钝痛也会迅速转为剧痛,在体内游走。可若是保持不动,又会被另一种疲惫折磨,仿佛浑身血肉都要消融殆尽。
虽说会受身体状态、强化倍率、使用时长等条件影响……但动用〈加速〉之后,必然会产生这类后遗反应。这次因为他把强化倍率设得较低,情况还不算太糟,可强迫肉体爆发出远胜凡人的体能,这份反噬依旧会一分不少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纵然过往经历让他多少有所适应,却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彻底摆脱这份痛苦。
“真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啊”
用毫不留情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隆。
他正坐在铸型铠运输车货舱内壁的折叠椅上,卡佩尔蒂塔坐在他的右侧。稍远一些的位置,法戈身姿笔挺,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是啊……”
雷奥特苦笑着表示认同。
他坐在隆一行人对面的椅子上,四肢无力地垂落,活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虽然靠着微妙的平衡勉强维持着坐姿,但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推,他恐怕就会径直摔落在地板上。
的确,这副样子毫无体面可言。
“倘若在战斗当中到了时限,你原本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打算。到时候……唯有一死。”
雷奥特说着笑了起来。
与那只魔族的战斗结束后——他卸下铸型铠、换好衣服,刚一走进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身体就彻底垮了。无奈之下,他只能将小屋的调查托付给菲莉希丝,靠着法戈的搀扶,才勉强坐到了货舱的椅子上。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我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比起这个……按照约定……告诉我吧。”
雷奥特强忍着全身骨骼错位般的剧痛,艰难地开口。
“那个魔族……究竟是什么?那家伙……是丹尼尔·雷吉耶洛吗?”
听到这话,艾伦身体猛地一颤。但雷奥特毫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现在不是顾及她情绪的时候。
“关于那个魔族……有几点我想不通。作为魔族,它的行动却异常……有明确的目的性。能力和智力方面……也存在着奇怪的偏向。它绝非普通的魔族,这一点毋庸置疑。更何况……如果那个魔族真的是丹尼尔·雷吉耶洛的话……那他这十几年间究竟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无从解释了。”
“你还真是贪得无厌啊。是打算让我把一切都全盘托出吗?”
隆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开口说道。
“我不擅长……推理这种东西。况且……你本来也没打算……全盘托出,对吧。”
隆自有他无法全盘托出的隐情。雷奥特没有强迫他吐露真相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只能尽可能套出更多话语,从中捡拾真相的碎片。
当然,隆想必也看穿了雷奥特的这份心思——
“确实如此。不过……该从何说起呢。”
隆用指尖轻抚着白色的胡须,微微歪了歪头。
“这样吧,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刚才那家伙——确实是曾被称为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
“……!”
隆的话,让艾伦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不了解内情的法戈疑惑地看向艾伦……但在雷奥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默默地将视线转回隆身上。现在就算训斥艾伦,也只是无谓地浪费时间。不如趁隆还没改变主意,让他把能说的尽量都说出来。
一旁的卡佩尔蒂塔则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她那双红色的瞳孔始终沉静如水,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慨。
她看起来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对话的内容——但仔细想想,对这个CSA的少女抱有普通亲子间那样的感情期待,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
“父母”这个词,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实感的抽象概念罢了。
“话说回来……你和那个丹尼尔……是什么关系?”
“简单来说,就是师父和弟子的关系”
隆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弟子……学的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
“不用铸型铠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如果不是什么戏法的话……我倒是很想领教一下”
雷奥特带着挑衅的意味,用嘲讽的语气说道……但隆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他再次露出一丝苦笑,继续说道:
“我得先说明白,免得你产生误会。我教给他的技艺,和你们这些魔法士所使用的、如今广为流传的魔法,多少有些不一样。虽然原理上是相通的——但我们并非乔治·格列科的继承者。若非要论个先后,反倒他才是我们的后继者。尽管是以一种相当扭曲的形式。”
乔治·格列科教授。
隶属于马兰多大学人文科学部,在“圣舒曼实验”中将魔法作为现实技术带入这个世界的人物。他被尊为现代魔法技术之父——然而他的过往迷雾重重,且在“圣舒曼实验”后便销声匿迹,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源流魔法使’吗?”
雷奥特喃喃自语。
事实上,“魔法”这一概念,早在“圣舒曼实验”之前就已经存在。
但那只是在民间传说和神话领域中零星流传的东西,并没有现实依据。其称呼和形态也千差万别,缺乏统一性。在过去的世俗社会中,这类魔法不过是一种迷信,或是空想家随口编造的天方夜谭。
魔法。妖术。仙道。或是神的奇迹。
诚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迷信。但如今,魔法技术确凿无疑地存在于世,由此不难想象,曾经必然存在一群人将“真正的魔法”作为不外传的秘仪,暗中传承、打磨修炼。
而格列科教授公之于众的魔法技术,也不过是对这些传承的整理与体系化的产物罢了。
事实上——格列科教授在进行“圣舒曼实验”时,也并未声称是自己“发明”了魔法技术。虽然他本人在透露更多信息前就已失踪,但后世许多研究者都指出,在魔法的体系化与技术化过程中,很可能有“魔法使”曾协助过格列科教授。
现代魔法士的先祖。传承了现代魔法技术源流的人们。
为了将他们与世间普通的魔法士区分开来,专家们称其为“源流魔法使”。
只不过……这一概念虽早已被提出,却没有任何现实中确认“源流魔法使”存在的记录。
但是——
“世间似乎是这么称呼我们的”
隆既不骄傲,也不羞愧,平淡地说道。
这位自称“源流魔法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雷奥特他们面前。
“这么说……你真的能不用铸型铠就使用魔法?那会被卡佩尔蒂塔当成魔族也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不用铸型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特别的诀窍。原本的魔法,根本不需要那种笨拙的装置。事实上,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任何人都能不借助铸型铠使用魔法。”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雷奥特皱着眉说道。
隆说得没错。但毋庸置疑,正是因为没有借助铸型铠引导并封印咒素,持续大量使用高阶魔法,才导致了那场历史性的大灾难——“埃尔内费尔特事件”。
“现在和当时……状况不同。咒素……已经遍布于整个世界。空气中……我们的身体里……就连刚出生的婴儿……也被一定量的咒素所污染。无论多么微小的魔法……只要使用一次,就会立刻引发魔族化。”
“确实如此”
隆点了点头。
“但并非没有出路。虽然只有极少数人能够踏上它。”
“那就是……不堕为魔族,也能使用魔法的办法吗?”
“如果能通过训练,随心所欲地将魔族化的诱因——也就是世间所说的咒素——从自身体内排出呢?”
“——你说什么?”
雷奥特不禁反问道。就连对魔法和魔法技术颇有了解的法戈,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这种事……”
“并非不可能。事实上,你们也在借助机械装置做着类似的事。”
隆平静地断言。
雷奥特困惑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你是说……铸型铠?但那终究只是……用来封印即将产生的新咒素……的装置啊。”
铸型铠确实能将产生的咒素引导并封入封咒素筒中。但那终究只是为了防止新产生的咒素在体内沉积,并不具备排出已积累在体内的咒素的功能。
即便如此,它也存在上限——这就是拘束值的存在意义。
“说到底,被称为铸型铠的装置,本身就是我们「行法」的机械仿制品。尽管时至今日,它已经演化出独有的形态,和我们的‘行法’相差甚远,但控制咒素的根本原理是相通的。”
铸型铠。人类的铸模。
事实上,铸型铠这一装置的开发过程至今仍不明了。据说它是由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已察觉咒素存在并警示其危险性的人们所开发的——但开发者的身份,却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据说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混乱期遗失了。
“先说清楚,我们的「行法」并非人人可学。需要天赋。千人中才有一人——不,万人中也未必有一人。我也不清楚确切的数字。但可以肯定的是,拥有这种天赋的人极为稀少。”
“这一点……我也认同。”
雷奥特带着讽刺的表情应道。
如果人人都能做到,魔族灾害就不会发生了。那些被他亲手斩杀的、沦为魔族的人们,本也不必死去。
“同时,即便是我们的「行法」,也无法完全排出体内的咒素。细节暂且不论,总之持续使用魔法,当体内积累的咒素达到一定量时,变异依旧会不可避免地开始。当然,若不做好肉体与精神的准备,「行法」本身也无法成立,即便是我们,贸然使用魔法也会导致存在的‘堕落’——也就是所谓的魔族化。
而这一点,早在数百年前就已为人所知。恶魔、妖怪、幽鬼——这些并非全都是人类想象力的产物”
这也曾是一部分研究者提出过的猜想。
魔法中毒患者的模样,确实会让人联想到那些在迷信中流传的怪物。自古以来传说中的怪物里,说不定混杂了真正的魔法中毒患者——这样的想法其实十分自然。
“那么……丹尼尔拥有这种才能?”
“他的才能,甚至让身为师父的我都为之折服”
隆的表情充满了感慨。
“我耗费了二十多年才抵达的领域,他仅仅用了十年,就已触手可及。”
“真是个天才啊。”
“没错。但天才往往既不稳定又脆弱。他也不例外。”
隆点了点头,说道。
“他无法割舍——对某个少女的爱慕之情。”
“……!”
艾伦的身体再次剧烈颤抖起来。
“我们本就不应与世俗产生过多交集。我们的技艺与世间的价值观格格不入——但我们必须将精神与肉体完全置于自身意志的掌控之下。恋爱这种状态会对此造成多大的阻碍,任谁都能明白。”
“这样吗。”
雷奥特苦笑着。
他从未体验过所谓的恋爱感情。
在亲手杀死收养并养育自己的多贝恩·斯坦博格的那天,他就已经放弃了自己。他认定自己没有资格追求幸福——在这种怠惰的绝望感中,他只是麻木的活着,等待着审判之日的降临。
一个对自己彻底绝望的人,是不可能爱上别人的。
“有一天,他说想回故乡凯尔比尼村。他无法忍受故乡的复兴毫无进展,反而每况愈下的现状。”
隆自然是反对的。
隆与丹尼尔相遇,正是在那个村子以“外出打工”为名,将他驱逐的地方——特里斯坦。一个仅仅十三岁的孩子,只带着一身破旧的换洗衣物就被赶出谋生,这本质就是抛弃。这点不光隆清楚,丹尼尔自己也心知肚明。
但丹尼尔还是坚持要回一次凯尔比尼。
“就算嘴上说着故乡抛弃了自己,但那终究只是说辞。就算对故乡本身没有留恋,也总会有难以忘怀的旧识。我判断他若不彻底了却这段心结,就无法专心修行,于是给了他一个期限,让他回了村——为了让他做个了断”
结果,他却在那里遇见了柯妮莉娅。
为了清算羁绊与留恋而准许的一次归乡——却讽刺地催生了更深的执念。
“就这样,丹尼尔与那个少女两情相悦……再也无法与她分离。期限过后,他仍留在村里,在不引人注目的范围内使用小型魔法,继续为村庄的复兴尽心尽力”
“……真是个美丽的故事啊。”
“倘若那便是故事的结局就好了啊。”
面对雷奥特讽刺的语调,隆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道。
就在这时——
“——别说了!!”
承受着众人回头的目光——艾伦尖叫起来。
“别说了——我不想听,不想听这种话!够了!怎样都无所谓了!杀了那个魔族!消灭那个魔族!把和那个魔族有关的一切,丹尼尔也好,柯妮莉娅大人也好,还有那个‘残次品’也好!”
艾伦激动地站起身,指向静静坐在隆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消灭他们!杀了他们!这样——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都当作从未发生过——”
艾伦的话戛然而止。
快步上前的法戈,一记手刀劈在了她的后颈。
不了解他身手的人,恐怕根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在菲莉希丝家待命时,雷奥特也曾以训练为由和他交手数次——而倒地次数更多的,总是雷奥特。
“事到如今……手法还是这么利落啊。”
“过奖了。”
面对雷奥特的评价,法戈平静地回应。他迅速扶住脱力昏厥的艾伦,将她安置在椅子上,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本的站位。
“那么——请继续吧。”
隆对始终面无表情的法戈报以一丝苦笑,然后重新开始了讲述。
“没过多久,丹尼尔的魔法就开始让村民感到恐惧,并对他进行迫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距离〈埃尔内费尔特事件〉还不到十五年的时期。魔族——以及使用魔法的恐怖,还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更不巧的是,那个深爱着女儿的父亲,正是一村之长。他煽动村民,将丹尼尔驱逐,同时把女儿软禁在了家中。”
“——原来如此”
雷奥特已经了解了这部分的来龙去脉。
“于是,某天——两人决定私奔。他给我寄来了一封信,详细描述了事情的始末。但很不巧,我看到那封信时,已是他们计划私奔的前一天。我当时也很忙,四处奔波,所以对邮件的处理总是有所延迟。”
隆的表情,一瞬间掠过一丝阴霾。
“……”
雷奥特忽然——尽管只是微弱地——但他第一次对这个老人产生了些许亲近感。
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个老人身上就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仿佛在俯瞰着众生的悲欢。他虽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却总让人觉得那是刻意为之的表演。
宛如一个舍弃为人身份的存在,还在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正因如此,雷奥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种异样之感。
但现在——看见掠过隆脸上的那一抹阴翳,他意识到,这个老人心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苦恼与悔恨。尽管与普通人相比,那或许是极其微弱的,但至少,比和一个完全丧失人性的人形怪物对话,要让人好受一些。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完全清楚。”
隆似乎并未察觉雷奥特的想法,依旧淡淡地继续说道。
“只知道森林里留下了多具尸体。恐怕是被村民逼入绝境的丹尼尔,在没有调息静心、没有集中精神——也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使用了某种魔法。正因如此,他才会瞬间魔族化,惨杀了追击的村民,并将一同逃亡的少女……”
“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雷奥特立刻打断了隆的话。
虽然不清楚卡佩尔蒂塔能听懂多少,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在故事牵连到她之前停下。
“前因后果我已经了解了,但……有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按你所说……丹尼尔在十多年前就已魔族化……但直到不久前,不仅没有出现任何受害者,甚至连目击报告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将他封印了。”
隆轻描淡写地说道。
“‘封印了’?”
“我找到他时,他的变异已经开始。魔族化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更没有复原的办法。但——如果创造出某种「场域」,就能延缓变异的进程。其结构,和你们的铸型铠颇为相似。”
他的语气,就像在炫耀一道简单的料理做法——但若是让魔法技术相关人士听到,恐怕要么当场昏厥,要么勃然大怒,要么就会不顾一切地扑向隆,恳求他传授此法。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做到?”
“必须要有个与封印对象同等,甚至更强的魔法驾驭能力者,来管理这个「场域」才行。”
“这就自相矛盾了。”
雷奥特接过隆的话头,说道。
将人类魔法士与魔族进行比较,在魔法驾驭能力上,魔族无疑占据压倒性优势。只不过魔族是本能地使用魔法,因此使用方式散漫无度。
雷奥特他们这些战术魔法士,正是通过高效使用特化于战斗技能的魔法,并将有限的魔法驾驭能力集中起来,才得以战胜魔族。
如果像隆所说,维持「场域」需要与魔族同等的魔法驾驭能力,那么要么集结多名魔法士,在短时间内轮流接替——要么——
“也就是说……为了封印一个魔族,需要准备另一个魔族。”
这句话让现场的气温骤降。
一声细微的金属音。
恐怕只有雷奥特听出了这声音的含义。或许隆也察觉到了。那是法戈在怀中卸下手枪保险的声音。
“…………”
隆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陷入了沉默。
如果他真的是魔族——手枪很可能对他无效。但在魔力圈内部,几乎零距离发射的子弹击中大脑,与魔力圈的反应速度——究竟哪个会更快?
更何况,法戈使用的手枪——〈鲁帕德P08〉,虽然口径不算大,但装填的弹药却是一种名为〈格拉泽安全弹头〉的特殊子弹。弹头在进入目标体内后,会将内部收纳的霰弹爆炸性地释放出来。由于对人杀伤力过大,就连军队和警察都对其敬而远之。只要命中,即便是魔族,也会被硬生生挖去脑组织,当场死亡。
“……可以继续说了吗?”
片刻之后,隆环视众人,开口问道。
“还是说,你们打算在这里对我开枪?”
“你是……魔族吗?”
雷奥特呻吟着问道。
他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甚至可以说,心中早已有着“果然如此”的想法。
据说魔族的思想与行动,会受到其身为人类时的习性与价值观的影响。尽管程度因个体而异——但既然只是程度问题,那么是否也存在着保持人类意识的魔族呢?
“谁知道呢。这个就交由你们自行判断吧。”
隆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但关于这件事,我的立场让我也只能给些模糊的回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继续讲下去。”
“……继续吧。”
即便隆真的是魔族,至少在这一刻,他并非敌人。既然他说无法详述,那就先听听他能说的部分。
“我赌了一把——赌丹尼尔的才能。虽然无法让他恢复原状,但或许能将他引导至他本应达到的状态,我这样想着。”
这意味着,将他提升为与隆一样的“理性魔族”。
隆说的是“本应达到的状态”。也就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以成为“理性魔族”为目标,持续修行的。从修行途中的丹尼尔就能直接使用魔法来看,以人类之身使用魔法,或许并非他们的最终目标,而只是一个过程——一种“适应”的环节。
“但如你所见,我赌输了。这本就是没有先例的事。结果,他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并未修正自己的道路,只是在偏离正轨的情况下,作为‘魔族’成长了起来。最终——说来惭愧,我的力量已不足以将他封印。”
“……原来是这样”
雷奥特叹了口气。
大致的情况他已经明白了。
说白了——这是一件翻开底牌后,发现其实异常单纯的事件。只是因为底牌是未知的,才显得复杂。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隆的话都是事实的前提下。“理性魔族”、“封印”、“源流魔法使”……这些都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是——
“偶尔,丹尼尔·雷吉耶洛的意识会模糊地复苏,但次数已大幅减少。他自己恐怕也分不清,哪些行动是出于丹尼尔·雷吉耶洛,哪些又不是。”
“他的能力……怎么样?”
雷奥特想起了那个肉体可以像群体一样分离的魔族,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原理?若是自我修复也就罢了,被分割的肉体各部分都能独立活动并变形,这在普通魔族身上是无法想象的。
事实上,他已经有了几个假说——
“单纯从魔法驾驭能力来看,他跟一般魔族并没有太大差距。只不过他拥有相当丰富的知识。虽然不清楚这些知识还残留多少——但他使用你们不知道的魔法,或是想出类似秘技手段的可能性,要比其他魔族更高。
但反过来说,也就仅此而已。我们并非为了获得战斗力量才掌握魔法的。单论战斗技术,你们这些专精于此的战术魔法士,无疑更加强大。”
“……是这样吗?”
“没错。如果我们的技艺是为了战斗,就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了。”
说着,隆轻轻举起了右手那根暗藏武器的手杖。
“嘛——倒也是”
若是同样以肉身相搏,雷奥特他们恐怕远不是隆的对手。从根本上说,可使用的力量量级就完全不同。魔法就是这种存在。因此,人类仅凭肉身无法战胜魔族。
但一旦装备了战术铸型铠,成为战术魔法士,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军队曾孜孜不倦改良的战斗用魔法——传承杀伤与破坏魔法的人们。若仅局限于战斗,装备铸型铠的雷奥特他们,确实有超越隆的可能。
仔细想想——这也可以说是人类对战斗的热情与执念,填平甚至超越了魔族与人类之间的力量差距。从这种斗争本能的强度来看,人类或许是比魔族更可怕的怪物。
“说实话,我本打算在最后关头,亲手做个了断……”
这意味着,他打算亲手杀死丹尼尔。
但从在小屋前与丹尼尔的战斗情况来看,被压制的一方,反倒是隆。若不是雷奥特他们及时介入,他或许已经殒命。
“最终,我还是力不从心”
“…………”
雷奥特看向隆……又看向坐在他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如果她理解了至今为止的对话,想必也能预料到隆接下来会说什么——但这位红瞳少女,只是将平静的无表情贴在脸上,静静地坐在那里。
“那家伙——丹尼尔,拜托你杀了他”
这句话冰冷地回荡在现场。
“……不必你特地托付。”
雷奥特心底涌上几分疲惫,开口答道。
这是一出悲剧故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悲剧已以无可挽回的形式,确凿地定局。无论多么优秀的剧作家,都已无法将它改写为幸福的故事。剩下的,只是由谁、以何种方式,拉下这场戏的帷幕而已。
这场悲剧的落幕人。
这并非一个令人舒心的角色,但雷奥特觉得,这与自己很相称。
“丹尼尔由我来杀。”
总要有一个人,了结他的性命。
这也是对他的救赎。这——将终结他的悲剧。
“是吗。感激不尽。”
隆脸上露出一抹带着阴霾的微笑,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引起了法戈的反应,他从怀中拔出手枪。尽管隆显然已用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这一幕……却毫不在意,平静地朝着货舱门走去。
“——喂?”
“拜托了。”
隆伸出右手——他明明没有触碰门板,门上的金属锁扣却哐当一声脱落。
“等等——你要去哪?”
雷奥特的话音刚落,法戈便上前一步,将手枪抵住了隆的后颈。
但是——
“我也差不多该退场了。刚才有些勉强过头了——”
说着,隆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
法戈将手指放在扳机上——随即又松开,垂下了持枪的右手。
显而易见,开枪射击已经毫无意义。
隆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稀薄。他的存在感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构成其身影的色彩也在急速衰减。
在雷奥特他们茫然的注视下——数秒之后,隆的身影已变得若有若无,若非刻意留意,甚至无法察觉其存在。若是贸然开枪,子弹被门反弹后的碎片,甚至可能伤到他们自己。
然后——
“——嗯?”
钢制大门被打开了。
“……怎么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从小屋返回的菲莉希丝。她承受着雷奥特他们的目光,眨了眨眼——而那个自称〈源流魔法使〉的老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 ●
马克西米利安从墙上取下了那把许久未用的步枪。
那是一把虽是旧式型号,却十分坚固的栓动步枪。试着拉动枪栓,动作依旧流畅,毫无滞涩。大概是因为结构简单,再加上活动部件都涂足了油脂的缘故。发条与其他金属部件咬合发出的声响,可靠且悦耳。
马克西米利安打开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的盒子,从中抓起.30口径的马格南步枪弹,一颗颗压进弹仓。
“柯妮莉娅……”
即便轻声唤出这个名字——会回以微笑的爱女,也早已不在。
一切,都在十一年前的那一天失去了。
“哦……柯妮莉娅……我的柯妮……”
子弹从不停颤抖的手中滚落。
光是回想,全身就紧绷到僵硬。被强烈的悔恨席卷,失控地用头撞墙,也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太不堪了。自己究竟做出了多么可耻的行径。
若是为了柯妮莉亚,他本可以奉献一切,无怨无悔。他做好了承受任何牺牲的准备,若有必要,甚至不惜一死。至少,他自己曾如此坚信,甚至暗自为此自豪。
可是——
“柯妮……哦……我的柯妮……”
他逃了。
被恐惧支配,抛下柯妮莉娅,独自逃了。把最爱的女儿留在那肮脏的怪物面前,自己仓皇奔逃。
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只顾爱惜自己的性命,一味地狂奔。等他终于想起柯妮莉娅时,早已逃回了村子。
啊啊——何等卑劣的行为。
那无异于对女儿的背叛。是绝对不该发生的事。
“求求你……原谅爸爸……原谅爸爸吧……”
他最爱的女儿,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就连看见亲生父亲,她也像看见怪物一样畏惧,不敢与他对视。只会像野兽一样发出尖叫,在狭小的牢笼里四处逃窜。
那个东西,根本不是柯妮莉娅。不是他曾经深爱、引以为傲的女儿。
真正的柯妮莉娅已经死了。在地牢里的,不过是柯妮莉娅的亡骸而已。
“柯妮……啊啊……我的柯妮……”
不能原谅。
我绝不允许柯妮莉娅就这么消失。绝不允许这种事态发生,绝对不能原谅。
所以——
“我会让一切回到原样……什么都变回原来的样子……”
马克西米利安一边喃喃,一边推上枪栓,将第一发子弹推入膛室。
他要让柯妮莉娅复活。
只要让时间倒流就好,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就好。
那个男人不会和柯妮莉娅私奔,自己也不会抛下女儿逃走。当然,柯妮莉娅也不会生下那肮脏的半魔族。
把那个魔族抹杀掉。把那个残次品也抹杀掉。
这样一来,一切一定能恢复原状。那些可憎的变故都会化为虚无。他本来想让那个无资质魔法士去做这件事——可那家伙却傲慢地拒绝处理残次品。
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由他亲手除掉那个残次品。
本来,那个无资质魔法士最后也得一并消失。顺带把残次品给解决掉就好。若是顺带的话,知道太多内情的艾伦,也干脆一起处理掉算了。
这样一来,一切一定能回到从前。所有事都像没发生过一样。然后,柯妮莉娅会再次对他露出笑容。
“干干净净地消失……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柯妮莉娅。”
马克西米利安低语着,紧紧握住了步枪。
● ● ●
雷奥特一行人正在返回凯尔比尼的路上。
菲莉希丝已经把丹尼尔的小屋大致搜查了一遍,却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他们本也没有抱着一定能获取线索的期待到访此地——判断没有继续留下的意义后,雷奥特一行人便决定回到村里,布置迎击魔族的态势。如果魔族的行动确实受到了身为丹尼尔时的记忆影响,那么那座柯妮莉娅所在的村子,被魔族袭击的可能性并不低。
话虽如此——
“——你怎么看?”
阵阵余痛与疲惫带来的震颤刺着神经,雷奥特皱着眉头开口询问。
铸型铠运输车的货舱内,还是来时的那一行人。雷奥特与卡佩尔蒂塔并肩而坐,对面坐着菲莉希丝与艾伦。负责驾驶的依旧是法戈,和来时一样。
“道理是说得通。”
菲莉希丝歪了歪头,说道:
“只是——该相信到什么程度呢。尤其是‘有理性的魔族’跟‘封印’这部分,我觉得相当可疑。说到底,这些都只是那个老爷爷的一面之词,根本没有能佐证的证据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
雷奥特耸了耸肩。
隆离开后——雷奥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菲莉希丝。并没有隐瞒的必要,最重要的是,他很在意当时不在场的第三者会怎么看待这件事。
结果菲莉希丝给出的意见,非常中肯现实。
魔族是散播杀戮与破坏的不祥存在——这是从历次魔族事件中得出的一般常识。突然冒出“有理性的魔族”这种概念,恐怕大多数人都会持怀疑态度,和传说、迷信没什么两样。现阶段顶多只能说没有明确证据否定其存在……但这和是否具有现实感,是两码事。
只是——
“看着这张照片……又觉得好像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雷奥特望着菲莉希丝递来的照片,说道。
这是她在那间小屋里拿到的东西。
褪色的相纸上,映着四个人影……其中两人,雷奥特看着眼熟。
虽然比记忆里要年轻不少,但那位眼神锐利的青年,毫无疑问是多贝恩·斯坦博格。那个人,既是他的师父,也是如同他父亲一样的存在。从照片日期来看,应该是在他遇见雷奥特之前拍的,但特征绝不会认错。
还有一个人。
这张二十二年前的照片里——隆·科尔格以和现在几乎毫无变化的模样,出现在画面中。
和孩子不同,结束成长期的成年人,容貌本就不会如实反映年龄。可即便如此,历经二十多年岁月却模样丝毫未变,也只能说是异常。如果现在的隆七十岁,当时应该还不到五十……但照片里的他,怎么看都没有那么年轻。
“嘛——也有可能是特别会保养啦。”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
“对了,我们家的西尔维娅,其实已经四十二岁了哦。你知道吗?”
“真、真的?”
雷奥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怎么看都像二十多岁的穆古宅邸女仆长,不禁哑然。身材娇小,又似乎混着异国血统的她,确实很难判断年龄。
“先不管那个老爷爷,我承认这次的魔族确实不一般。”
确信已经打倒的魔族,竟然还活着。这对菲莉希丝来说,想必也是冲击性的事实。而且不止一次,而是两次对峙都没能将其解决。屡次被魔族这样戏耍,别说获得一流的评价,作为战术魔法士,恐怕连姓名都难以保全。
“仔细想想,比起背后的种种纠葛,这一点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嗯——确实如此。”
这一点,他们之前确实有所忽略。当然,隆也未必完全掌握了这个魔族不死特性的秘密。
“不管轰飞脑袋还是打得粉身碎骨都死不了——那就是名副其实的不死身了。”
“嗯……我觉得不对哦。”
菲莉希丝歪着头说。
“要看怎么定义不死身啦。我不觉得是完全杀不死。毕竟,基础级的攻击魔法,对它也确实能产生效果。”
只要是拥有肉体的生物,无论看起来多么强大,理应都存在可以杀死的方法。
况且,魔族究竟算不算普通意义上的生物,本身就存疑。但无论如何,很难想象存在绝对不灭的魔族。毕竟即便是历史上拥有最强力量、被认为最接近不死的「魔王路西法」级魔族,都被消灭了。魔族只是无限接近不死,并非真正不灭的怪物。
“所以说,问题不在于力量强弱。它一定是用了某种花招、某种脱身的诀窍,一种我们容易忽略的手段。”
“这我也想过——”
那个原本是名为丹尼尔的源流魔法使的魔族,对魔族的肉体构造、魔力圈特性,以及该如何杀死魔族这类知识,想必掌握得和雷奥特一行人不相上下,甚至更为精通。
反过来说,他同样很清楚「怎样才能不容易被杀死」。击杀魔族的条件很简单:“破坏五成以上的脑组织”。想要钻这个规则的空子,或许并没有那么困难。
只是——
“我也想到了几种可能性。但就算搞清了原理,普通魔法依旧无法将其打倒。干脆用〈涡流〉之类的,彻底歼灭掉?”
“你能展开足以把那巨大躯体整个包住的涡流力场吗,雷?”
“倒也不是做不到……”
“一旦失手,碎片又会各自变成独立的魔族袭击过来。而且〈涡流〉的发动还需要一点时间,如果不先限制住它的行动——”
“那、那个……”
被一句怯懦的声音打断,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回头看去。
不用多说,出声的是艾伦。她方才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撤退之前,法戈将她唤醒,让她恢复了意识。
“那、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打倒不了那个魔族吗……?”
“不——也不能这样下定论啦。”
雷奥特苦笑着挠了挠脸颊,说道:
“魔族之所以被普遍说成是不死的怪物,是因为就算受了普通生物绝对会死的重伤,也能用魔法自我修复身体。理论上,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它们也能从空气和周围物质中重新构成身体。医疗魔法士的治疗魔法里也有类似的术式,但魔族的复原能力,在各方面都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而且——无论魔族还是魔法士,使用魔法最重要的器官都是大脑。所以,破坏大脑,就是对付魔族的战斗关键。这也是从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规律:只要让魔族半数以上的脑组织丧失机能,它就无法控制魔法,也无法自我复原,最终走向死亡。
到了中级、上级魔族的程度,肉体维持会更加依赖魔法——比如说大型魔族,一旦无法使用魔法,就算我们不出手,也可能会被自身重量直接压垮。”
“是、是这样啊。”
艾伦似懂非懂,被一连串专业术语压得有些窒息,点了点头。
“问题是——”
接下来由菲莉希丝继续说明。
“明明应该破坏了装着大脑的头部,那魔族却若无其事地复活。以为把全身都破坏了,残骸却又各自开始自我修复。不管轰掉脑袋还是打得粉身碎骨都死不了的怪物,要怎么杀死——我们刚才在讨论这个。”
“那、那果然……杀不死那个魔族吗……”
“不。攻击是有效的,那就把整个身体——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彻底歼灭就行。也有为此存在的魔法,只是用起来不太方便。”
具体来说,这种魔法会消耗大量拘束值,而且大多不像基础级魔法那样灵活。对必须在有限手段下战斗的战术魔法士而言,这是非常不利的条件。
“对了菲莉希丝——千万别用〈爆破〉。会引发森林火灾,到时候就没法收拾了。村里木质房屋也多。”
说完——雷奥特忽然把视线转向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不知从何时起,这位红眸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照片。
“感兴趣吗?”
雷奥特说着,把照片递给了卡佩尔蒂塔。
只要观察力稍微敏锐一点,应该就能注意到,照片里的四个人中,有一人就是人类时期的丹尼尔。除了隆、多贝恩,还有一位女性,剩下的只有一位少年。那个人,多半就是丹尼尔。
“这两个人里,有一位是人类时期的父亲大人吗?”
卡佩尔蒂塔问道。
“虽然没有确证,但大概……是的。不过这个眼神锐利的不是。这个人其实我认识。所以丹尼尔是——”
雷奥特指了指照片里笑容温和的少年。
“应该是这个。这可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这样啊。”
不知道她心里是否有所感慨——表情依旧看不出端倪,但卡佩尔蒂塔却不厌其烦地凝视着照片。
“你认识照片里的人?”
菲莉希丝像是抓住话头似的问道。
“啊。多贝恩·斯坦博格。他是……”
雷奥特话语顿了一瞬。
“……我的恩师。”
“唔嗯。”
菲莉希丝没有再追问下去。不知道是单纯不感兴趣,还是察觉到了什么而没有多问。
“对了,这个孩子是?看起来像是CSA呢。”
被这么一问,雷奥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既没向菲莉希丝说明,也没介绍过卡佩尔蒂塔。他还擅自以为对方已经从谁那里听说了——
“她是丹尼尔和柯妮莉娅的……女儿。”
“原来如此。名字呢?”
“卡佩尔蒂塔。”
这次是少女本人回答。
“好可爱的名字。”
卡佩尔蒂塔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菲莉希丝。
对一直活在他人恐惧与恶意中的这名少女来说,菲莉希丝那洒脱淡然的态度,或许显得格外稀奇。
“卡佩尔蒂塔好像能感知到魔族的存在。所以请她帮忙。”
“原来如此……说起来刚才也提过这件事。”
应该是指前往小屋途中,察觉到隆和丹尼尔战斗的时候。
“你——”
卡佩尔蒂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开口说道:
“要杀死父亲大人吗?”
“嗯。我打算哦。抱歉啦。”
菲莉希丝说得十分干脆。
她的语气明显是对着年幼的孩子,但丝毫没有大人对小孩惯用的粉饰与欺骗。无论对方是孩子还是长辈,菲莉希丝向来都只说真心话。年龄、性别、出身,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也因此,她的话时常显得辛辣,但那始终是她的真实想法。
“也要杀我吗?”
卡佩尔蒂塔的声音依旧平淡。
“嗯?我没这个打算哦。你想被我杀吗?”
菲莉希丝反问的语气依旧轻松。
就连雷奥特自己,也和她有过类似的对话——但旁人看来,这对话实在太过离谱。至少不像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和二十岁左右的女生之间的对话。艾伦更是睁大眼睛,哑口无言。
“我并不特别想死。但是,有想杀我的人。”
“这样啊。真辛苦呢。”
那语气,就像在安慰受了点小伤的朋友。声音与神情之中,没有半分悲壮,只有直白朴素的感想——仅此而已。
“不过卡佩尔蒂塔是CSA对吧?CSA在法律上是人类哦。杀你是会构成杀人罪的。我没有必要为了杀你,把自己置于险境。所以我不会杀你。”
“……说得还真直白。”
雷奥特半是无奈地说。
“就算掩饰也没用啊。这种场面,敷衍的漂亮话是行不通的——尤其是对这样的孩子。”
“……或许吧。”
事到如今,就算装出一副恪守世俗常理道德的模样,对卡佩尔蒂塔而言也毫无意义。
这名少女,从小就活在亲生祖父的憎恨之中。在那栋宅邸的地下室里,见惯了人类最丑陋的一面,世间普遍的道德观,对她而言恐怕连纸上空谈都算不上。
“我……是人类吗?”
“谁知道呢?至少法律上是这么认定的啦。”
菲莉希丝依旧直白地回答。
“有没有户籍,在刑法层面并不构成问题。说到底,词语的定义,不过是人类为了方便而自行定下的罢了。”
“……我不太明白。”
“「人类」这个词,本来就是很久以前不知道是谁随便造出来的单词而已。又不是从一开始就有明确的界限。”
“…………”
“比如说——胎儿是人类吗?人类从什么时候开始才算是人类?从什么时候被承认为人类,被赋予人权?”
菲莉希丝用近乎吟唱般的语调说道。
“怀孕三个月开始?还是从阵痛发作开始?从身体一部分接触到外界空气开始?顺利全部从母体产出开始?还是从脐带剪断、自主呼吸开始的瞬间?
是不是很可笑?阿尔玛迪奥斯的法律里,根本没有统一的定义。民法和刑法的定义界定各不相同,学界也存在多种学说,不同国家的规定自然也不一样。”
往极端了说,关于“被承认为人类的起点”,正如菲莉希丝所言,不同法律有着不一样的定义。
民法——尤其是财产法范畴内,胎儿在部分情况下,会被承认拥有作为人类的继承权。因为在财产法层面,“人类”仅仅被定义为财产的归属主体,仅此而已。而从刑法角度来看,堕胎罪与杀人罪的分界该划在何处,也一直是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议题。
说到底,对于“何为人类”的定义,不存在亘古不变的绝对真理。一切都只是根据需求,酌情定下的规则而已。
“所以,如果有必要,词语的定义谁来决定都可以。你是不是人类,卡佩尔蒂塔自己决定不就好了?因为是你自己的事啊。”
“…………”
卡佩尔蒂塔一言不发,垂下目光看向自己的膝头。
她白皙的指尖,缓缓在照片上滑动。仿佛在确认,映在那里的丹尼尔的身影与轮廓。
“我……”
但话语没能继续下去。
人类是什么。魔族是什么。而自己,究竟又是什么——对年幼的少女来说,这问题太过沉重。可雷奥特和菲莉希丝,也同样无法给她答案。
“……雷奥特。”
静静凝视照片片刻后,卡佩尔蒂塔转过身,把照片递回给雷奥特。
“不用……还给我了。”
听到雷奥特这么说,卡佩尔蒂塔有些意外地回望他。
“你拿着比较好。”
“……好。”
卡佩尔蒂塔点了点头,放下手——用那双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照片。
雷奥特将沉重的心情,化作一声叹息吐了出来。
望着死死盯着昔日残影的少女,那身影看上去,竟带着一丝近乎祈祷的真挚。或许,那只是雷奥特的感伤,投射在了她的身上而已——
“——差不多要到村子了。”
法戈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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