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决别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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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外是澄澈的蓝天,巨大的积雨云翻涌堆积,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
「响~我一直对你~♪ 响~我一直对你~♪」
「吵死了!」
透狠狠踹了一脚响所坐座位的椅背。响穿着喇叭牛仔裤和卡其色抽褶无袖衬衫,正望着窗外,自顾自地哼着即兴编出的旋律,显得格外惬意。
「真是的!下次再哼这首歌,我就要生气咯,响姐!」
坐在响身旁的薰鼓起脸颊。她今天穿着淡黄色的有领衬衫配牛仔裤;最近她很少穿裙子或连身洋装,大多都是穿裤装。
「哎~?这不是首好歌嘛~」
透这次朝响的头顶劈下一记手刀,却被她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迅速躲开了。
「啧,这家伙!」
「放弃吧……」
总一郎轻轻拍了拍透的肩膀,语带安慰。他依旧穿着背心,炫耀着晒成漂亮古铜色的肌肉。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这家伙才能学会别去理会笨蛋呢?〗
——桃在薰和响之间的座椅上站起身,只从椅背上方探出脸来。
「关键时刻被一麻醉枪放倒的废物,少在那里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透一拳把桃揍飞了出去。桃从座位上滚落后,又被响补了一脚。
巴士不断沿着山路向上攀升。左手边渐渐出现了一座巨大的人工湖。碧绿的林木倒映在湖面上,色彩鲜明而美丽。
重症监护室那场闹剧之后,透的怒火倒是消得很快;薰和总一郎却因为忙着安抚透而错过了发火的时机,事后反倒越想越气,怨气一天天累积。在响今早出院前的两个多星期里,两人几乎天天跑来探病,抓住机会就对她进行说教。
不过,也正因如此,响和薰有了深入交流的契机。薰曾说要和响做个了断,但没人知道她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总之如今两人结下了比从前更加亲密的姐妹情谊,亲密到透甚至觉得自己被排挤在外了。
实际上,响当时的症状严重到随时可能丧命也不足为奇。然而注射血清后,她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恢复力,康复速度快得惊人。小久保院长说,她或许和透一样经历了某种体质变化。但考虑到如此短时间内出现戏剧性的转变实在难以想象,与其说那是后天变化,不如认为她原本就拥有蟑螂般的顽强生命力,只是借这次病毒感染为契机觉醒了吧。
「谁是蟑螂啊!」
响听了透的推测后很是生气,不过她似乎也觉得个中疑点重重,仿佛只要弄清缘由便心满意足了。这种时候,反倒叫人羡慕起她那份单纯。
其实透也感染了「桃型亚种病毒」。毕竟他在战斗中受了些小伤,那种情况下背着大量出血的响,感染在所难免。好在透体内本就有「古和泉出血热病毒」另一亚种的抗体,加上已知血清疗法有效,及时接受治疗后很快便彻底痊愈了。
响还说什么「只有透这样太狡猾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但她一向言语颠三倒四,透也懒得深究。
雾生死后,「组织」后续如何,透一无所知。医院袭击事件警方又是如何处理的呢?这件事完全没有登上新闻。更令人惊讶的是,就连黑川庄村的疫病流行也未曾见报。
若是去问里美,她大概会给个说法,但透一行人心里各有芥蒂,直到今天都始终避免与她接触。
「看得越来越清楚了呢。」
越过水坝继续前行一段,路旁立着一座慰灵碑。透一行人在那里下了巴士。此处的空气不像东京那般沉闷,而是清凉又甘冽。
「这里就是旧古和泉村……也就是你们的出生故乡吗……」
——总一郎眺望着湖面,感慨万千地喃喃道。
慰灵碑上刻着十五年前那场「泥石流灾害」中死亡或失踪者的姓名。
「响姐和透哥的名字都在上面呢,还有我的……原来如此,我真正的姓氏是这个啊……」
「雾元」和「水濑」这两个姓,都是他们被送到儿童养护设施时临时改的。只有「透」和「响」这两个名字是原本就有的。
透名字的上方还刻着一个与透同姓的男人名字,那或许就是岛木辰雄的本名。不过透对此仅止于知晓,并没有特别感到伤感。
也许是海拔较高的缘故,临近中午的这段时间,干燥的风吹得格外舒爽。让人想悠闲地在这里睡个午觉,可惜他们必须在傍晚前赶往轻井泽。
虽然天还没亮就搭了早班车出发,但此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至于里美一行人,则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抵达。
§2
里美与小久保一同走下混合动力汽车,她手里捧着一束供花。
庆介也从后方的面包车上下来,不过车内还坐着几名看似「Exer」的人。他们从车窗内侧窥视着透一行人,目光隐约透着几分严厉,看来是负责护卫里美的。
「你们有多少年没来这里了?」
「我每年至少来一次。」
「我也是。」
里美与小久保回答了透的提问,抬头望向慰灵碑。在蓝天、绿树与粼粼水光的映衬下,黑色花岗岩石碑醒目地矗立着,仿佛本身也在熠熠生辉。
「……我是第一次来。」
庆介低声说道。他脸上没有平日那种与场合格格不入的开朗神情,难得地显得庄重。
里美将花束与一副墨镜供在碑前——那大概是雾生曾经戴过的东西。透也不介意为她——既是里美的姐姐、也是岛木的青梅竹马——默哀片刻。
清爽的风中,沉默缓缓流淌。
「那么,你们提出想在这里见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来祭拜吧?」
「嗯,算是吧。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个了结。」
「了结?」
里美微微歪了歪头。
「我们不想再做『Exer』了。虽然还没有完全决定。」
响、薰和总一郎也一同点了点头。野鸟的鸣叫声清凉地回荡在空气中。
透一行人移动到了里美他们的下风处。这样的位置关系就对了。
「可以问问理由吗?透君。」
「我只是不想再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被人随意操纵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透与里美的视线短暂对峙,但两人随即像往常那样,重新装出彼此亲密的样子。
「这次从黑川庄村的瘟疫开始,一连串事件全都有人在幕后策划。我们只不过被那个人轻而易举地利用了。」
「我还被卷了进去,差点死掉呢。」
——响耸了耸肩,抱怨自己真是遭了大罪。
「不,你还是死了比较好。那才是为世间着想。」
「别开这种玩笑!」
透从容地躲过响踢来的一脚,继续说道:
「最先让我察觉不对劲的,是我和小薰都拥有病毒抗体这件事。」
里美的表情纹丝未动,但透没有错过小久保眼角微微抽搐的瞬间。
「据说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爆发是在大约十七年前,且很快就平息了。那这就奇怪了——先不说我,小薰今年才十五岁,她为什么会有抗体?」
根据岛木的记忆,在第二次瘟疫流行结束后、村子因「泥石流灾害」覆灭之前,古和泉村内再无一人感染。因此,薰没有感染过是确定无疑的。
「之前晓先生提过,针对那种病毒后来研发出了治疗药物和疫苗……也就是说,我和薰曾经被接种过疫苗,对吧?可是,这又会引出另一个奇怪的问题。」
透耸了耸肩。顺着一个突然涌起的疑问追查下去,接二连三的怪事便浮现出来。甚至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至今为止自己都没发现。
「我有些在意,就拜托椎名去调查究竟是哪家厂商研发了疫苗。但别说国内厂商,就连海外厂商也没有制造过这种疫苗的记录。更奇怪的是,甚至找不到任何曾经进行研发的痕迹。」
总一郎这两个星期里一直在调查,结果应该不会错。此刻他把桃放在肩上,抱怨说自己可费了不少工夫。
「一般来说,制药公司不愿意研发针对小众传染病的专用疫苗或治疗药物,因为无法盈利。除非是能够预期有一定患者数量、药品也能达到相应销量的疾病,否则根本不会投入研究、开发,更谈不上生产。」
这话听起来很残酷,但对制药企业而言,疾病恐怕也只是赚钱的资源。更何况,这种病毒的存在本身一直被严格保密。无论哪所大学或研究所,都不可能轻易接触并研究这种东西。
「那么,疫苗以及治疗药物究竟是谁研发的?考虑到『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历史,答案自然就会浮现出来。」
说到这里,透暂时停了下来。他舔了舔嘴唇,再次开口。
「……答案是国家。即便两次在古和泉村进行的『实验』都未能达成目的,政府也并未如你所说的『彻底撒手不管』吧?无论是依然怀着利用这种病毒的打算,还是为了防范日后可能出现的失控,总之在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平息后,相应的药物和疫苗就在国家主导下秘密研发了。负责研发的,大概是某个得到国家支持的研究机构。而在那里新研发出来的疫苗,又接种到了年幼的我和小薰身上。」
透最古老的记忆之一——年幼的自己待在一间摆满奇怪仪器的房间里,被放在一张泛着银色暗光的台子上,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去黑川庄村的诊所时,透曾被一种奇妙的既视感「袭击」,或许是因为那里的景象与他幼年时的记忆有所重叠。
而据岛木说,从前在古和泉村开设的诊所名叫小久保诊所,由小久保的父亲经营。当时,小久保正在某所大学的研究生院实验室里研究病毒,算是走出山村、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之一。主导给透和薰注射疫苗的人,或许正是小久保父子。透和薰很可能就是疫苗研发的实验体。
「当时的古和泉村诊所,恐怕是与政府保持秘密合作的机构。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瘟疫,本质上就是政府主导的人体实验,而村诊所大概深度牵涉其中。雾生的母亲所憎恨的,除了村诊所之外,应该还包括那些向外界透露村内情况、主动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正是他们间接导致了古和泉村再度沦为病毒的试验场。至于雾生弟弟那件事,村诊所恐怕也脱不了干系。我因为对雾生临死前的话有些在意,后来去问了岛木。果然,在伪装成『泥石流灾害』的袭击中被杀害、掳走的村民,有很多都是先前寻求与政府合作的『第二世代』及其孩子。这绝不可能是偶然。」
「我也这么认为。」
响配合着透点了点头。她抱起双臂,静静地注视着里美和小久保。透则继续往下说:
「确信了这些后,我很好奇里美小姐你并没有像你母亲或姐姐那样走上复仇之路、反而继续与小久保院长联手的原因。想必这样的你,心中也藏着一个不逊于姐姐的庞大计划吧?」
透招手把薰叫到身边。到目前为止,说的都是过去那些人闯下的祸,除了小久保以外,与在场的其他人没有直接关系。但接下来的才是重点——
「故意引发黑川庄村的瘟疫,就是你计划的一环。没错吧,里美小姐?」
「我引发了黑川庄村的瘟疫?这种胡说八道,谁会相信?再说了,你们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吧。」
里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或许已经察觉到透一行人要求与她在此会面的真正理由。
「是啊。不可能会有证据。因为拿到那种东西的人,恐怕早就被灭口了吧。就像晓先生那样。」
空气在一瞬间绷紧了。里美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晓现在依然昏迷不醒,也许他就这样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他最后说过的话在透的脑中不断回旋。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明明是开阔的空间,眼前里美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薰紧紧抓住了透的手臂。
「关于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最奇怪的果然还是媒体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漏出去。简直和十七年前那次一模一样,对吧?」
——透使出了一记试探性的直拳。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通知大家,也只会引发恐慌,还会助长歧视。」
——里美若无其事地把话挡了回去。
「话虽如此,你们的行动却未免太熟练了,简直就像事先知道会爆发一样。」
「难道不是你的错觉吗?你就不能认可一下我们的努力吗?」
透和里美的视线紧绷地交缠在一起,双方已经丝毫不再掩饰敌意。
「话说回来,里美小姐是从哪里得到黑川庄村瘟疫流行的消息的?当时,村长应该只通知了熟识的医生,并未向其他人透露才对。而且,应该没有任何地方传出足以让人确信那是『古和泉出血热』的信息吧?」
「……」
里美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薰用细弱的声音喃喃道:「好可怕。」
「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要说是雾生他们让病毒在黑川庄村蔓延开来,其行动却怎么看都像是慢了一拍。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患病的孩子们在哪里,就连制造泥石流也晚了一步。明明早就用货车堵住了山路,真正发动袭击却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现在回想起来,那辆货车里的真是雾生他们的人吗?泥石流真是他们制造的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雾生就是主谋,毕竟根据当时得到的间接证据,我根本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但当我发现那些间接证据全都不自然时,一个很有趣的可能性便浮现出来了。」
显然有人一直在刻意误导透他们。把那个人提供的所有信息统统过滤掉之后,答案便逐渐清晰。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反过来了?」
不是指当时发生的那些事,而是指通往那起事件的经过。
「也就是说,散播病毒的真凶另有其人。雾生他们察觉到了这件事,才打算横插一脚,把可能觉醒异能的孩子们抢走。所以,他们的行动才会如此仓促草率。那么,当时把我们派过去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预防那些孩子们落到雾生手上。」
里美耸了耸肩,淡淡一笑。她装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为难样子,可惜透这边还有薰在。之所以特意移动到里美的下风处,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里美小姐,你应该知道谎话对我们是行不通的吧?」
透话音刚落,薰便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地盯着里美——
「里美小姐和小久保院长有时会夹杂着谎话进行解释。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哪些是谎话,但我嗅得到你们在欺骗我们。比如认定这次黑川庄村的瘟疫是雾生造成的时候。」
透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听响说,上个月她和庆介袭击了多处与雾生有关的研究设施,第一次行动时抢出来的是一只黑白花斑猫——应该就是携带黑川庄型病毒的猫。你只告诉响,说那是雾生用于病毒研究的实验动物,这话虽不假;但你接着又说,行动的目的是在雾生利用那只猫胡作非为前将其控制住,恐怕就不是真话了吧?实际上,在得手之后,你立即派人将那只猫投放到黑川庄村,造成了最初的感染。」
里美第一次露出了近似动摇的神色,这表明透的推测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在黑川庄村的那一夜,透看到的是两种猫。一种是里美放出的、黑川庄型病毒的携带者;另一种则是雾生放出的、桃型病毒的携带者。
「在那之后,响和庆介又接连袭击了多家与制药相关的设施。虽然响在行动时对抢到的那些类似药剂的『研究成果』并不怎么感兴趣;但经历了后续一连串事件后,她也起了疑心。所以昨天她带我一起重新潜入先前去过的那家制药研究所,从负责人那里逼问出——那个『研究成果』正是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
透被雾生叫到学校的那一晚,雾生所谓的「被妹妹偷走的东西」,当时透还不知道那是指什么,但现在已经明白了。
「基于以上,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夺取疫苗和治疗药物的作战行动也很奇怪——里美小姐你们应该早就拿到了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也就是说,那次行动的真正目的,是夺取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并除掉碍事的晓先生、伪装成雾生部下所为。」
黑川庄村事件刚结束时,里美和小久保从透的报告中得知,雾生可能已经成功利用桃型病毒培养出一批携带该病毒的猫作为生物兵器。大概是害怕陷入被动,他们立刻盯上了位于木更津的研究设施,认为那里或许存在针对桃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恰好,一辆运输车从那里出发。
当时晓大概已经察觉到了黑川庄村事件背后的蹊跷,他最后的忠告也一直萦绕在透耳边。
——这是陷阱,敌人不止雾生,别被骗了。
晓怀疑黑川庄村的瘟疫是里美策划的,即使之后接受了任务,他心里恐怕仍存芥蒂。里美认为这样的晓迟早会成为障碍,于是伪装成敌袭,将他除掉了。
「当时在三鹰收费站,我一直在监视那辆运输车周边的情况。除了在它前面行驶的轿车之外,应该没有其他护卫车辆才对。可后来却突然出现了两辆摩托车,实在太不自然了。他们大概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吧?其任务就是等我们成功夺取药物和疫苗后,从永福互通立交驶上高速公路,锁定晓先生进行狙击。」
不过,最终带回来的药物和疫苗依然只是针对黑川庄型病毒的,而不是桃型——这点倒是里美的失算。
「雾生的部下们袭击医院的时候,现在想来也极其不自然。据桃所说,它在袭击发生后不久,就被不知谁用麻醉枪放倒,然后隔离在了医院的地下仓库里。如果说是雾生一方的人干的,也太奇怪了,毕竟他们早就取得了桃体内的病毒;而且不直接带走桃,反而将它关在敌方设施的地下仓库里,这操作也莫名其妙。但如果说下手的其实是里美小姐你的部下,一切就说得通了。」
当时,里美他们应该已经趁乱取得了桃的血液样本,获取了桃型病毒和桃自身的遗传信息之类。
「最后,里美小姐你瞒着我们,对其他『Exer』发出了紧急召集,并一直监视着我们的行动。就在我和响找到雾生藏身之处时,所有被调动的『Exer』便涌入了那里。然后,你在雾生开口说出什么之前先挑衅她,再让部下狙击灭口——不是吗?」
透从未将里美视为真正的同伴,也未曾对她敞开心扉。但他还不至于幼稚到去谴责里美的手段,更不认为自己具备那样的资格。
然而在某些时刻,透也曾像仰慕年长的姐姐那样仰慕过她。她偶尔展露的温柔,难道全都只是基于「利用棋子」的演技吗?
「我说,里美小姐,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想要的是毁灭现有世界、建立一个唯有能力者存在的世界。而我只是希望能力者能够凌驾于普通人之上——为此,首先要逐步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
面对透的质问,里美终于爽快地回答了。这也意味着,她默认了透的推理。
里美的决意从未改变,想必从一开始就不曾动摇。一直以来,透只是单纯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只要是为了增强『探索者』的影响力、将能力者们团结起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要把某个村子整个毁掉也一样。」
听到这里,透不禁心想:里美策划黑川庄村的事件,果然是为了增加能力者的数量。雾生会插手恐怕也在里美的计算之中,甚至向雾生泄露消息的,很可能就是里美本人。她的目的或许是向村民展示『探索者』的实力,令他们感恩戴德,以便日后将那些觉醒了能力的孩童收归旗下。
但归根结底,她所做的与雾生并无区别。
岛木曾说里美的这种态度很危险,因此退出了「探索者」;透等人如今也抱有同样的想法。
「里美小姐,一旦像我们这样的能力者增加到一定数量,必然会有人视我们为眼中钉。如果遇上大规模的武力镇压,我们毫无胜算。毕竟,我们终究是少数。」
「我有信心把一切处理好。」
「处理好?这回的真相都已经被我们揭穿了,今后自然还会有其他人察觉到。」
「我已经拥有压制他们的力量了。这一次,媒体不是完全沉默了吗?」
透摇了摇头。即便如此,里美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现在是网络时代,无论能将传统媒体压制到何种程度,不可能遏制匿名的网络流言。黑川庄村的瘟疫与小久保医院的袭击事件,迟早会在网络上流传开来。
「我说啊,透君。我们能力者本就处于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遭受迫害的境地。既然如此,就只能主动搏一搏了,不是吗?如果我的愿景能够实现——能力者们站上权力的顶点,同胞们就再也不用承受先前的迫害了。即便是现在,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能保护你们的也只有我们。」
「里美小姐,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把自己卷进无谓的纷争里。我们自己的安危,由我们自己守护。」
「我和透想的一样。虽然这家伙性格有点别扭,但我确信,无论发生什么,透都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我也相信透哥。」
「我也相信雾元。跟他在一起,总会遇到各种奇妙的事,那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桃则一脸事不关己地趴在总一郎肩上,打了个哈欠。
「我明白了。但是,先别急着退出『探索者』。如果只是接委托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里美用空洞的眼神苦苦哀求,仿佛在寻求怜悯。
「你很啰嗦啊,里美小姐。『探索者』这个存在本身,恐怕已经岌岌可危了。」
「……这样啊……真遗憾。真的很遗憾……」
透尽管有些过意不去,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
「喂,说到底,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我们?」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成为敌人。」
里美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刺耳。她的眼神毛骨悚然般冷酷——若是头发再长一些,几乎要错认成雾生了。
一阵强风从透与里美之间穿过。那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敌意。
§3
里美抬起一只手,身后那辆面包车里便走下一群男女。在透眼中,其中有些人的身影仍在不自然地「摇曳」——这些恐怕都是能力者,他们手里各自拿着枪械。
「透君,你不是说,自己的安危可以自己守护吗?」
透摆好架势。他多少预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因此虽感遗憾,却并不惊讶。他从牛仔裤后袋掏出用惯了的电击枪,以及今早响刚送给他的求生刀。
庆介挡在里美面前,表情不知为何兴奋得闪闪发亮。
「Through君,我早就想和你较量一次了。总觉得就是看你不顺眼。」
「我不是之前就说过吗?杂鱼就给我退下。」
透一脸嫌麻烦地甩出尖刻的话语。那大概触怒了庆介。
「你说谁是杂鱼!」
「里美小姐,你不拔枪吗?」
透无视庆介,继续挑衅里美。只要让她晚几秒察觉到就好。几秒钟对「那个男人」而言,应该足够了。
就在这时,从里美身后朝透他们逼近的武装人员,行动突然乱了起来。那些被无声放倒的人,恐怕连自己是怎么倒下的都无法理解。
终于察觉到异状的里美,望向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带着几分悲伤说道:「原来如此,你也来了啊……」
『我和他们乘同一辆巴士来的,不过稍微藏起来听了会儿谈话。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在野外时的警戒范围大致是半径三十米。』
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他大概就在里美注视着的那个位置。
『带着远程武器的家伙我已经解决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处理吧。』
「不用你说我也正打算这么做。上吧,薰!」
「明白!」
响和薰并肩冲入陷入混乱的敌阵之中。
自从响恢复行动能力后的这一周里,只要一有空,两人就会在医院天台进行格斗战的专项训练。响教给薰的,归根结底就是如何持续躲避对手的攻击。至于击倒对手,交给其他人去做就好。
也许是响教得好,抑或是薰的直觉敏锐,薰唯独在躲闪这一点上突飞猛进。她原本的运动神经大概就很出色。若是一对一战斗,她迟早还是会被抓住;但在混战中,单是扰乱对手这一点,就已经足够派上用场了。
总一郎和桃正与小久保对峙。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透没太听清。
「别无视我啊!」
庆介冲着透挥出右拳。那只是毫无特别之处的右直拳。然而,这一拳不可能真的没有任何机关。是暗器、致盲攻击,还是假动作?就在庆介的右拳完全伸展出去的瞬间,拳头猛地收拢,仿佛捏碎了掌中的某物。
——噗哧。
某种液体从指缝间飞出,直冲透的双眼。透条件反射地在眼前交叉双手防御,可即便没有直接命中,挥发的气雾依然强烈刺激着眼睑。透不由得闭上双眼,疼痛总算稍稍缓和了一些。
庆介大概早已料到攻击会被挡住。就在那一瞬间,庆介的左手腕翻转。透从眼皮与手臂之间的缝隙里,瞥见某种细细的、闪闪发光的东西被射了出来。
「啧。」
这下可不妙了,恐怕是针。当然不会只是普通的针,是涂了毒药还是麻醉药?
透将求生刀举到针的飞行轨迹上,把飞来的细针尽数挡下,随即向后跃开,以免碰到被弹落的针。
「什么!?」
看来庆介根本没料到这一招也会被化解,惊愕之下,动作一时僵住了。
透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凭借透视能力捕捉着庆介的轮廓,即使几乎闭着双眼,也能一瞬间缩短距离。透试图将电击枪按在庆介身上。
当然,这一击被躲开了,但他紧接着便连续刺出刀和电击枪。
「你为什么要听命于里美小姐?」
「没什么……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庆介的左臂再次翻动。这一次,针从近距离射出,瞄准了难以躲避的下半身。透跳起来避开,却又在落地的瞬间遭到追击。几根针扎进了他的大腿。
「可恶。」
转眼间,透腿部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下半身逐渐使不上力气。
庆介大概是用尽了针,不知何时左手中已经握着一把小刀。他大概打算用那把刀给透补上几下。不过,近身战正是透求之不得的。
「别怨我啊。」
庆介笔直地将小刀刺向透。锋利的刀刃反射着阳光,闪闪发亮。
双腿已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因此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避。他用电击枪迎向刀尖,结果电击枪被弹开脱手了。小刀就这么扎进了胸口,透因剧痛而皱起脸,好在扎得并不深,只要用肋骨挡住就足够了。
透将手中的求生刀转了一圈,改为反手握持,朝庆介打出一记短勾拳。拳锋扫过下巴,庆介的脑袋遭到剧烈震荡,双膝一软,栽倒在地。
「呼,致盲攻击加飞针吗?真是的,手段够恶劣啊。」
透捡起电击枪,比平时更加仔细地按在庆介身上,使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透站起身时,响她们那边也正好决出了胜负。至于总一郎那边则有些微妙,不知道他跟小久保说了些什么,但小久保已经一脸惶恐无措地跪在总一郎和桃面前,低头垂首。姑且也算是胜负已分。
里美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本来还希望你们将来能接替我率领『探索者』……」
「哈?你在说什么?」
——听到里美的喃喃自语,透不由得反问道。
「……当初之所以创建『探索者』,就是为了团结同胞,以及保护同胞。」
「探索者」的创立缘由,透以前也听说过。那似乎是岛木和里美一同发起的。
「所以里美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如果那便是原本的目的,即使不采用如今这种手段,稳扎稳打地慢慢来不就行了吗?」
「……」
里美露出疲惫的表情,一下子瘫坐在地。那模样甚至让人在一瞬间觉得她苍老了许多。
『余下的生命,平静地度过就好。』
「岛木君,你已经知道了吗……?」
里美仰望着天空,像是泄了气似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透满脸疑惑。
「里美得了癌症。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岛木出现在里美身旁,向她伸出手。
「顺带一提,玲子也得了同样的病。」
透和响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薰和总一郎也同样惊讶。
「玲子死的时候,里美不是说过吗?为了治疗众多染病的村民,她们弟弟的血被人抽干了,全用于制作治疗用的血清。」
「啊,是啊……」
「而后来才知道,她们的弟弟其实早就感染了丙型肝炎病毒——他刚出生不久时因意外重伤而接受输血,可那血液受了污染……」
透也听说过输血后肝炎诉讼的事。记得那段时间曾成为相当轰动的新闻。
「小久保院长不是说过吗?血清疗法是一把双刃剑。当时接受血清疗法的那些罹患『古和泉出血热』的村民,包括年幼懵懂的玲子和里美,全都感染了肝炎病毒,患上一种会从急性肝炎发展为慢性肝炎、肝硬化,最终恶化为肝癌的疾病。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转为慢性,通常也要二十多年才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但不知为何,玲子、里美这对双胞胎的病程特别快。」
透记得曾听说过,肝病会让人极易感到疲劳。里美一直显得温和开朗,原来是故意强撑着演出来的。说起来,透还记得在黑川庄村事件之后,里美曾露出极度疲惫的脸色。
「这是那孩子对我降下的天罚。为了消灭『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竟然又染上了肝炎病毒,这简直就是个笑话。」里美喃喃道。
「别这么说,当时又不是你自愿要接受那种治疗的。」
听了岛木的话,里美仰望天空,双眼溢出了泪水。天空蓝得令人悲伤。
「里美,已经够了吧?那场悲剧不是你的错。该负责任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死了。」
「你在说什么呀!明明是因为岛木君你离开了。我作为留下来的人,有义务拯救同伴。否则我没脸去见弟弟。你有没有想过,我当时只能一个人努力,那是什么心情?」
「所以我那时候也说过吧?方法错了。你觉得自己有义务,那是你的自由,但也有不求救的人啊。现在这里就有。」
岛木用下巴指了指透他们。
「人类是很坚强的。人总能在所处的环境里,找到自己的活法。即便如此,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帮助同胞,那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一个容身之所。这不就是当初成立『探索者』的目的吗?不用急于扩大势力、支配普通人。如果同胞真的陷入困境,他们迟早会求助于『探索者』;若不求助,那就说明他们正幸福地生活着。这样不也很好吗?」
岛木伸出手,触碰了里美的脸颊。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你急于行动的理由,但现在明白了。如果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吧?这样一来,也不用再考虑确立支配体制这种乱来的事情了。」
「你真的会回来吗?」
「嗯。弟弟也已经找到了,想做的事早就结束了。今后和你一起,一边为玲子吊唁一边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别再勉强自己了。」
里美握住岛木的手,不停地抽泣。那悲恸的声音融入寂静的水面,不知是否能传达到长眠于此的无数灵魂那里。
透感到,就在这一刻,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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