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指尖的记忆与无法原谅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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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响倒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她依旧发着将近四十度的高烧,陷入昏迷。
从响的体内检测出了「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晓曾说过,这种病毒的潜伏期大约是三天。而透在黑川庄村遭到黑白花斑猫群围攻,是三天零十二小时前的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差,应当还在误差范围之内。
如果当时响没有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相救,现在倒下的就不会是她,而是透。换言之,响是代替透感染了病毒。
值得庆幸的是,透他们恰好带回了疫苗和治疗药物。据说黑川庄村的孩子们正是因为用了这种药,症状才得以减轻,病情全都在好转。因此,透原以为响肯定也能很快痊愈。
然而,那种药物对响竟完全无效。她始终不见好转,病情甚至还在不断恶化。
「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透猛地逼近前来探视响的里美和小久保。重症监护室门前的走廊上,回荡着他愤怒的吼声。
「喂,为什么治不好她啊!」
透一把揪住里美的衣领,将她按在走廊的墙壁上。
里美只是悲伤地回望着透,一言不发。她轻轻将手覆上了透的手臂。
透心里明白,自己只是在迁怒,里美并没有错。可是,响正痛苦挣扎,自己却束手无策,这对透而言实在难以忍受。一直以来,无论面对多么艰难的困境,总有他该做的事;而如今,他却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透哥……」
「雾元……」
薰和总一郎从两侧出声安抚。感到痛苦的并不只有透一人。透松开揪住里美衣领的手,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护士们慌忙地在走廊里来回穿梭,但探病的访客和其他行人都有意避开透他们所在的角落。沉重的气氛笼罩着这片空间,明明是晴朗的午后,却阴郁得仿佛连太阳都被乌云遮蔽了。
响肯定早就知道自己被感染了。她从黑川庄村回来后就一直穿着长袖,在透察觉之前始终试图隐瞒被猫抓伤的手臂。她之所以没告诉任何人,是因为她清楚,除了确保夺取治疗药物的行动成功之外,已没有别的应对之策;而且,她也不想让透他们担心;她恐怕明白,若是让透知道自己是为了救他而感染,只会让透陷入无尽的自责。
「笨蛋……」
透低声喃喃。响依旧没有恢复意识。
透能做的,只有默默守候。他只能祈祷响平安无事,期盼她能再次向自己露出那骄傲的笑脸。
当晚,透他们从小久保院长那里听取了有关响病情的详细说明。院长室里,小久保坐在办公桌后,透、薰和总一郎则坐在沙发上。
「『古和泉出血热病毒』除了战时流行的原始型之外,后来又因为人为因素,衍生出了一些亚种。比如十七年前古和泉村第二次瘟疫时的病毒,以及前些日子黑川庄村爆发瘟疫时的病毒。亚种之间的差异可大可小,取决于突变发生的位置。若在病毒的关键部位发生剧烈突变,就可能显著改变其传播力和致病性,进而影响治疗药物和疫苗的效果。
在黑川庄村传播的那种病毒,根据我们的调查,是玲子的『组织』在前两个月里,利用在都内捕获的那批黑白花斑猫进行病毒实验,让第二次瘟疫的病毒在猫体内突变后获得的。这种病毒可以用你们昨天带回来的药物应对。它本身造成的症状似乎并不太重,加上治疗药物总算及时送到,目前还没有出现死亡病例。至于后遗症『异能』,则是在某些病例中出现了感官变敏锐的现象。当然,也有完全没有后遗症的孩子……」
「那种事无所谓!」
问题只在于,响的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先等一下,雾元君,把话听到最后。」
面对焦躁的透,小久保让他冷静下来,继续说明:
「水濑君感染的,是与黑川庄型亚种不同的另一亚种,造成的症状明显比黑川庄型严重得多。无论是以往针对二次古和泉瘟疫病毒的药物,还是你们带回来的针对黑川庄型亚种的药物,都对它不起作用。」
小久保说,由于目前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实际情况是,只能赌响自身的抵抗力了。
「至于她感染的病毒来源……结合雾元君你的说法,恐怕是源自桃体内吧?这么看来,玲子的『组织』利用之前捕获的、可能是桃血亲的猫的体内环境,培育出的黑川庄型病毒,充其量只是效力不足的半成品;而直接从桃体内提取出的『桃型病毒』,才是玲子真正想要的……」
虽然不清楚雾生玲子的具体目的,但透可以肯定,她是打算充分利用「桃型病毒」来为非作歹。
「……说回水濑君,她的病情之所以剧烈恶化到这种程度,一方面是因为感染的病毒亚种相当特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本身就缺乏古和泉出血热病毒的抗体。」
「第三世代」的异能遗传自父母,并不是直接由病毒引起。响年幼时大概未曾染上过古和泉出血热,因此不具备抗体。理解了小久保给出的解释后,透不禁想起自己和薰都拥有抗体的事,响没有抗体,实在出乎意料。与此同时,透总觉得哪里有些矛盾,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焦躁的心情所淹没——
「……那她到底能不能得救?」
「很严峻……」
小久保面色凝重地回答。恐怕除了这句,他也无话可说。
响现在仍在痛苦挣扎。听说她曾短暂醒来过,但意识朦胧,很快又昏了过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真、真的吗?」
透猛地探身撑在茶几上,逼迫小久保快说。薰和总一郎也跟着前倾身体,死死盯着小久保。
小久保大概被三人如利刃般的视线逼得有些发怵,身体微微后缩。然而,他的语气依然平和缓慢。这反倒让透觉得他缺乏应有的紧迫感,愈发焦躁起来。
「人体本身,就具备排除入侵异物的机制……」
「是免疫吧。」
刚才说的不就是这个吗。透抢先催促,既然不需要科普,就赶紧说重点。
「只要免疫系统有效运作,就算感染了最终也会痊愈。水濑君的身体现在正拼命制造针对『桃型病毒』的抗体。但这需要时间。而从症状的进行状况来看,水濑君很可能撑不了太久。」
小久保说到这里顿了顿,吸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焦躁攀至顶点,透正要从沙发上弹起,却被薰一把拽了回去。
「所以,如果能从已经拥有桃型古和泉出血热病毒抗体的人身上提取血清,注入水濑君体内……或许能帮她撑到自身制造出足够抗体的那一刻。」
(……血清?也就是说,用别人产生的抗体来对付「桃型病毒」吗?)
透虽不清楚具体机理,但既然有这办法,他真想立刻让医院动手;可随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等一下。已经拥有抗体的人?哪有这种人?有感染『桃型病毒』后活下来的病例吗?」
此时的透已经没余力顾及敬语,但小久保似乎并不介意。
「幸运的是,这家医院里正好有一个。」
「是谁!!」
小久保语气平淡,透却几乎是吼出来的。
「桃从前的主人。」
「啊,是舞衣吗?」
一直沉默的薰难得发出一声惊呼。
(对了。藤仓舞衣曾是桃的主人,她说过桃被卖掉后自己就发病了,之后又奇迹般地痊愈……)
「那就马上……」
透逼近上前,小久保却抬起双臂挡在身前,摇着头示意事情没这么简单。
「血清疗法其实存在很多问题。有些情况下不仅不见效,反而可能使症状恶化,甚至可能引发其他病毒的交叉感染。风险相当大。」
(确实,要是万无一失,早就这么做了。)
「我不是专家,判断不了风险。但决定权在院长您手上,总之,求您救救那家伙吧!拜托了!」
透双手撑在桌面上,向小久保深深低头。薰和总一郎也紧跟着恳求。
正是如此。到头来,透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乞求他人,祈祷响能康复。他从未想过,无力感竟会如此灼人。看着重要的人接二连三在眼前凋零,雾生的母亲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2
透再次来到响所在的重症监护室门前。响依旧昏迷不醒,身上接满了各种管子,各式各样的仪器环绕在病床周围。
面对这样的响,透只能在病房外默默守望。
「真是个没出息的家伙啊,让女人豁出命来救你。」
听到声音,透连头都没抬。光是压制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杀气,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不过,庆介似乎也不是专程来挖苦透的,看来他同样在担心响。
「我看那家伙……和你在一起时总是在笑,她一直都是那样吗?」
「……嗯。」
「是吗。」
「……那又怎么样?」
「因为她跟我在一起时完全不同啊。我一次也没见过她笑。」
果然是这样吗……离开透之后,响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战斗?她难道不会感到不安吗?即便如今,她也依旧在孤军奋战。
「加油,你不是会输给这种事的人。」
——透一遍遍低声念着这句话。虽然不知道响能不能听见,但只要知道身边有人正在为自己加油,她一定会感到安心。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阻隔一样。
「我啊,等你的病好了,有话想对你说。所以拜托你一定要挺过去。」
透的心意传达给响了吗?他愿意相信,自己看到响轻轻点了点头,并不是错觉。
就在那一瞬间,走廊的照明灯齐刷刷地熄灭了。
「什么?」
「全都灭了!」庆介从面向中庭的窗户望着对面的住院楼,如此说道。
透也立刻用透视能力扫视医院内部。除了标识紧急出口的绿灯和消防栓的红灯之外,所有灯光都已熄灭。
而在住院楼的一楼正门处,许多黑色的人影正在蠢动。
熄灭的灯光在几秒后短暂亮起,却又伴随着一声闷响再次熄灭。恐怕是备用发电装置被炸毁了。
但今晚天气晴朗,空中挂着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外面的路灯也透进些许微光。与在黑川庄村经历过的真正黑暗相比,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正门处已经开始了交战。原本驻守在这家医院、里美直属的「Exer」,正在迎击闯入的暴徒。
(那些家伙一定是雾生的手下,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虽然不清楚敌人的企图,但只要对方不想摧毁整座医院,从正面强攻就一定是声东击西。他们必然另有目的。
透寻找着总一郎、薰和桃的身影。总一郎在左侧的住院楼里,正在会议室忙着确认情况。台式电脑似乎也断了电,显示屏上一片漆黑。
桃一动不动地待在中庭里。大概是想在贸然行动之前先看清形势吧。
薰在右侧住院楼的舞衣病房中。她似乎在安慰神情不安的舞衣,不时对她说着什么。对同一病房的其他住院患者,她似乎也在安抚说没事。
(……嗯,挺冷静的。)
这时薰打开了手机,透看见屏幕发出微弱的光,于是也连忙打开手机,拨给了薰。虽然是在医院里,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想必能被通融。
『透哥!』
「有人袭击!舞衣很可能也会成为目标,你最好马上带她离开那里!」
『咦?可是……』
她大概是在疑惑究竟该逃去哪里。透正准备让她们先去院长室,却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一名患者模样的男人走进舞衣她们所在的病房,慢吞吞地走到薰身后。
(……果然!)
男人虽然穿着睡衣,但脚步毫无破绽。正门果然只是佯攻,这边才是敌人的真正目标。在透喊出「小心」之前,薰已经转过身,迅速举起了刀。
『别过来!』
薰发出了警告。这句话究竟是对电话那头的透说的,还是对可疑男子说的,无从判断。
透正要朝薰所在的病房冲去,却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可疑的人影。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刺骨传来。
「可恶。」
「没办法。我去支援她们那边吧。算你欠我一次啊……」
透和庆介的视线交汇了一瞬。庆介的眼神仿佛在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优先确保响的安全,守住这里。即使他不说,透也是这么打算的。
庆介朝反方向跑去,大概是为了避开正面的战斗,绕路去支援薰和舞衣。
透则继续面对那两个男人——他们身穿白大褂,胸前也挂着姓名牌,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这家医院的医生,气质完全不同。
走廊里,陷入大混乱的护士和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两个人。大概是已经没有余力顾及其他了。
(目标是我吗?还是响?)
对方只是冷眼观察着透,并没有靠近。目前还没有敌人从背后包抄的迹象,但透也无法离开这里。
床上的响此前一直一动不动,此时却像被噩梦魇住一般,开始痛苦地扭动起来。也许她虽在沉睡,却察觉到了医院里的异常。
留在重症监护室内的女护士看到响的状况后,脸色大变——
「医生!医生!!」
她一边喊着,一边慌忙出门朝值班室跑去,可没跑多远便猛地停下了脚步——两名可疑男人中身材矮小的那个,从白大褂内侧掏出手枪,对准了她。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逼近那险些发出尖叫的护士,从背后将她死死箍住,一只手扼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双手。
「雾元透,跟我们一起走。要是反抗,这女人就得死。」
——持枪的男人如此说道,声音含混不清。仔细一看,男人的两颗门牙都不见了。
「你就是那个在黑川庄村挨了我一记膝击的家伙吧?」
在透的瞪视下,男人恶狠狠地咧开嘴,露出狰狞的笑容。旁边那个正勒住护士脖子的魁梧男人,透也有印象——同样是在黑川庄村交过手的敌人。
不知不觉间,许多护士和医生已经从走廊两侧的房间探出脸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这一幕。
「请照顾好响。」
透出声请求后,一名勇敢的年轻医生从旁闪出,朝重症监护室奔去。持枪男举枪瞄准医生的后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色人影从侧面飞扑而出,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枪口被猛地拽偏,伴随着清脆的爆裂声喷出火光,子弹稍稍偏离,击碎了窗户玻璃。护士们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
「漂亮!」
透朝飞扑出来的总一郎喊了一声,同时冲向那个正挟持着人质的魁梧男人。趁他还没从突发变故中缓过神来,透直接用电击枪将其放倒。
之后透回头看去,只见持枪男倒在地上,腹部渗出鲜血。总一郎则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一把沾满鲜血、泛着暗光的刀。
「我、我把人、捅了啊!」
总一郎脸色苍白,浑身瑟瑟发抖。
透夺下男人的枪,插进牛仔裤的后袋。
「行了,这下你也算出师了。毕竟没捅过一两个人,可当不了『Exer』嘛。」
透是开玩笑的,但总一郎似乎没听出来。不过,几厘米长的防身刀,除非正中绝对要害,否则仅仅刺中腹部很难致死。
「别在意。与其说是正当防卫,不如说是紧急避险。这里所有人都会替你作证的。」
险些中枪的年轻医生和被劫持的女护士,都连连点头。
「可、可是……」
「比起那个,先做好觉悟吧。要是因为这点事就吓得发抖,那可不行。接下来恐怕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
透拜托医生和护士照看正在重症监护室里痛苦呻吟的响。
事态已然紧急。响已虚弱到连片刻都耽搁不起的地步,只能将血清疗法作为最后的希望,立即开始治疗。
然而,他们还没从舞衣那里采集血清,必须把舞衣带到这里来。
舞衣似乎正和薰一起朝这边赶来,但此刻遭到了其他入侵者的袭击。薰和庆介正尽力保护着舞衣。打算赶去支援的透没跑几步路,就被一只从拐角处窜出的黑白花斑猫挡住了去路。
「那就是带有病毒的猫!」透大吼道,「大家离它远点!」
医护人员们于是缩进走廊两侧的房间,紧紧关上了门。
「真是的,一个接一个……」
「可不是嘛。」
总一郎的声音从身后突然传来,透吃了一惊。
「怎么,你不进去躲着吗?」
「啊?让人做好觉悟的不是你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几乎没有战斗经验的总一郎,终究让人放心不下。不过,他似乎真的做好了觉悟,已经不再发抖。虽然他身体仍有些僵硬,但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或许他已经脱胎换骨了。
「没事。有舞衣的血清,水濑学姐就能得救吧?小薰都在拼命,我反而躲起来像什么话。」
「难道没把我算进去吗?」
「你拼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玩弄女人的家伙,不吃点苦头可就不公平了。」
「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透只能苦笑以对。
总一郎还没强到足以被计入战力。然而即便如此,透不知为何还是感到安心。明明血清疗法是否有效仍是未知数,但这份心意让透感到高兴,力量仿佛也随之涌遍全身。
§3
「别过来!」
薰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型求生刀,指向男人。这是响之前送给她的,说是「防身用」。刀身虽小,刃长却有十五公分,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凶戾。月光落在刀锋上,映出冷冽的银芒。
手机碍事,被她随手扔在了舞衣床上。
「不要过来!」
她又一次喊道。病房里的其他患者满脸疑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男人穿着睡衣,乍一看与寻常住院患者无异。但薰立刻就明白,他是敌人。甚至不需要看见他的脸——从男人踏进病房的瞬间,那股充满恶意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就刺得她神经生疼。
「哦?小姑娘,挺吓人的嘛。」
男人仿佛毫不在意那把刀,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不过,他的脚步确实停住了。
薰无法判断,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还是舞衣。
「薰姐……」
舞衣害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薰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要救响,舞衣不能有事。
薰现在能做的,只有争取时间。正面交锋毫无胜算。她早就清楚,自己并不具备战斗的才能。即便如此,一旦不得不战,那就只能依靠头脑。
薰用力压下喉咙深处的颤抖,收紧小腹,挤出声音:
「……你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目的?噗……哈哈哈哈哈!」
男人鹦鹉学舌般重复了一遍,随即以嘲弄的语气大笑起来。
薰微微眯起眼睛。这是好兆头。对方越是轻视她、越是对她掉以轻心,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这里由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吗?」
「对付你们两个小丫头,有我一个就够了。本来我是想和那个可怕的大姐头过过招的,可惜听说她病倒了啊。」
也就是说,他的目标不只是薰,还包括舞衣。而且他清楚响的事,也准确掌握了响的病情。那么透、响和总一郎那边,此刻恐怕也正有敌人涌去。援军就算赶来,恐怕也要花些时间。
「来吧,不想受伤就把刀放下。小孩子可不能玩那种东西。」
薰很想吐槽说大人也不能随便玩,但终究忍住了。
「……请你保证,不会伤害舞衣。」
薰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眼睛。人一旦被直视双眸,就会产生内心被看穿的错觉;若为了掩饰而筑起心防,那份紧张便会化作气味的变化,无所遁形。因此,谎言对薰不起作用。
「好。我不会碰那孩子,也不会碰你。」
薰嗅到了对方心底嘲讽背后的真意。他在说谎。只要薰一放下刀,他立刻就会扑上来。
但反过来说,只要能预判他的行动,即便是薰也能妥善应对。
薰缓缓侧身,同时将左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里面的东西。男人并未察觉这个小动作。
「所以放弃吧。」
男人仿佛不耐烦般步步逼近,薰则配合着后退。这样下去,他显然会强行出手。绝不能交出主动权。既然要战,就必须赢。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男人的动作上。
「我明白了……请你真的不要伤害我们。」
说着,薰垂下手臂,将刀扔在了舞衣的床尾。就在那一刹那,男人的右拳直直朝薰的腹部袭来。
(……果然!)
薰迅速挪动脚步,扭身避开了这一击。男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紧接着,她只需将左手握着的东西——在黑川庄村时透交给她的——抵上男人完全暴露的右侧腹。
「嘿!」
苍白的电弧在黑暗中迸发出意料之外的强光。男人的右肘随即横扫而来,薰下蹲躲过,同时伸直手臂,将电击枪死死抵在对方身上。
透说过,要让对方完全丧失行动能力,需要数秒时间。薰拼命维持着姿势。伴随着「滋滋滋」的刺耳声响,高压电流产生的臭氧味在四周弥漫开来。
仿佛无限漫长的数秒过去后,男人口吐白沫,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哈啊、哈啊……」
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膝盖也阵阵发软。但现在还不能松懈。
这是薰第一次凭自己的意志伤害他人。比起被袭击,这件事本身更令她恐惧。男人在地上抽搐,这是她亲手造成的。这份认知让她害怕。此刻的她,甚至能轻易用刀刺死这个毫无抵抗之力的人。这种可能性恐怖得无以复加。所谓战斗,就是如此。击倒对手是如此,自己被击倒也是如此。稍一松懈,立场就会在瞬间颠倒。
「薰姐,你没事吧?」
舞衣担忧地看着她。薰像是失了魂般僵在原地,大概让舞衣更加不安了。
「咦?啊,没、没事。我们快离开这里!」
薰拉住舞衣的手,正要离开病房,庆介刚好冲了进来。看到倒地不起的男人他吃了一惊,但瞥见薰手中的电击枪后,却咧嘴笑了。那笑容既爽朗又透着无畏,让薰莫名感到安心。
「干得不错嘛。这样就不会碍手碍脚了。跟紧我。」
庆介表示要前往响的重症监护室,随即跑了起来。走廊上,因停电持续过久而不安的患者们来回走动。庆介穿行在这片轻微的混乱中。
「等等!」薰厉声喊道。
让庆介冲在最前面没有意义。敌人可能就混在患者之中,假扮成医生或护士也说不定。但凭薰的嗅觉,一瞬间就能分辨。
「这个人是敌人!!」
一名若无其事地靠近的患者脸色骤变,向后跳开。庆介听从薰的指示,猛地扑了上去。
「啧。」
伪装成患者的男人咂了咂舌,暴露出本性。然而没撑过几秒,就被庆介一拳撂倒。庆介佩服似的吹了声口哨。
「你这鼻子真方便啊。好,就这样继续警戒。」
「是!」
薰负责辨认,庆介负责制伏。就这样一路护卫着舞衣抵达楼梯口。
正准备前往上层时,薰和庆介的手机都收到了利用探索者网站群发给「Exer」的邮件:
『小久保医院内各处已放置了炸弹,限现场所有「Exer」十分钟内投降。』
——确认完内容的薰,与庆介面面相觑。紧接着,对面楼的一楼附近发生了爆炸,脚下响起轰隆隆的震动……
§4
爆炸发生在一楼门诊诊室附近。常规诊疗时间已过,此时人员稀少,伤亡理应有限;但夜间门诊仍在接诊,想来也不会全然无人受害。
「刚才那是警告吧……」总一郎神情严峻地低声说道。
透刚与总一郎合力解决掉好几只黑白花斑猫,又有几名伪装成患者的敌人聚集过来。邮件要求透他们在十分钟内投降,但既然连炸弹都安放了,显然不能坐视不理。
透抬手朝逼近的敌人开了一枪,随即和总一郎退回了重症监护室。敌人既然知道他手里有枪,应该不敢贸然冲进来。
透用透视能力确认薰、庆介和舞衣的位置,发现他们在楼梯附近被新涌上的一批敌人拦住,暂时无法脱身。周围的医疗设备发出一阵低鸣后,透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与前几天在学校遇袭时打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已经差不多要放弃了吧?』
「我们这些人啊,一个个都不甘心就这么认输。就像某位大婶一样。」
『你这孩子还真毒舌呢。』
雾生愉快地笑了起来。那大概是因为她处于压倒性有利的立场,所以才如此从容。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居然特意袭击这种地方。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总该还有备用的吧?」
大概是听出了电话那头的人是雾生,总一郎也凑近过来,侧耳倾听。
『哎呀,真让人意外。单就这次而言,先动手的可是你们吧?只是你们做得太过火了。说起来,这是一场为了自卫而进行的战斗。你选错了要联手的对象,那时候老老实实成为我的同伴不就好了吗?』
也就是说,雾生袭击这里,是为了直接打击「探索者」本身。她似乎并不是来夺回疫苗和治疗药物的。
『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也还不晚,你又不是死心塌地要跟我妹妹混。只要这次听从我的委托就行。』
透觉得雾生说得有几分道理。里美交给他的任务,确实仅限于夺取黑川庄型病毒的疫苗和治疗药物。虽然因为响需要治疗而不得不继续留在这所医院,但在那之后的事,透本就没有义务继续听从里美。
里美直属的「Exer」近乎全被打倒,入口大厅附近已被雾生的部下完全控制。里美是从一开始就不在,还是另有原因,总之医院楼内都看不到她的身影。
决定只在一瞬间——透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如果有桃体内那种病毒的治疗药物,我可以投降。但你要用那种药物救响,也不能伤害小薰和椎名。这是绝对条件。」
总一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只是这种条件,那再简单不过了。』
透仿佛看到了雾生脸上那妖艳而又狡猾的笑容。然而,透没有别的选择。
可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的却是反对透这一决定的声音。
「透,你不能上当……」
「响!」
「学姐!」
不知何时醒来的响已经从床上坐起。护士慌忙想让她躺下,响却动作迟缓地将护士的手拂开,像是在拒绝。身上那件白色病号服显得格外单薄。
『啧。』
伴随着一声咂舌,通话中断了。
「真让人火大,听见那家伙的声音,害得我醒过来了……」
「响,你给我老老实实睡觉!」
「什么嘛……你明明也差点就要动摇了……」
透无法直视气息奄奄地说出这番话的响。
「我感染的这种病毒……根本没有什么治疗药物……那家伙在说谎,我听得出来……」
透一时语塞。
「……之所以挂断电话,也是因为她忌惮我的听觉能力,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位置。」
「什么意思?」
「那家伙应该就在附近。」
说着,响喘着粗气,竟然想从床上下来。透和总一郎连忙跑过去,响却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不用管我……」
明明已处于濒死状态,她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却丝毫没有熄灭。不仅如此,还闪耀着比任何人都更加强烈的意志。
「透,我会听从你的指示……但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投降是没用的。顺便说一下我的希望……我要在这里把那个女人彻底打倒。因为我可不想永远被她盯上……」
「嘴上说会听从指示,要求倒是不少啊。」
透苦笑着扶住响的身体。这一次,响也没有抵抗,和他一起微微弯起了嘴角。
「她是这么说的。你怎么想?」
透也征求总一郎的意见。
「我也会听从雾元的安排。不过,真要说的话,我认为应该把水濑学姐的治疗放在首位。」
「你闭嘴……」
「不,我可不能在这件事上让步,就算你是学姐也一样。」
「舞衣的血清吗……」
薰他们躲在楼梯旁的卫生间里。庆介似乎正用手枪还击,总算挡住了敌人的进逼。说起来,远处一直传来枪声。
透给薰打了电话,刚接通,那头就传来激动的声音——
『透哥,你没事吧?太好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一直占线。』
「啊,因为我刚才在和雾生通话。」
薰倒吸了一口气:『那、那结果呢?』
「谈判破裂了。我们决定把那个家伙打倒。」
『诶?可、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只剩下八分钟……』
「别慌。就算医院里真有其他炸弹,那也是雾生的部下安放的,引爆肯定得等他们撤离之后。现在无论是重症监护室这层,还是你们所在的那层,不都有不少敌人在把守重要通道吗?他们根本没有撤离的意思。所以雾生很可能只是虚张声势。」
『炸药的气味很特别,我能闻到一点……确实还有几个炸弹留在了医院里。八坂先生说他会掩护舞衣赶去重症监护室,我或许可以抢在敌人撤离前,把炸弹的具体位置探出来……』
「就算你这么说,找到之后,你知道怎么处理吗?」
『这个嘛……可以直接把它们扔到建筑物外面,例如中庭之类的地方。』
「雾元,水濑学姐有你看护就够了,我去支援小薰。关于拆弹,我跟认识的警视厅爆炸物处理班的人学过一些。」总一郎主动请缨。
透迅速权衡着这个提议。敌人应该不会一直守在炸弹旁边,他们没有充足的人手在所有炸弹点部署看守;更何况,若真打算引爆,就不会再靠近那些地方。只要薰和总一郎能成功清除炸弹,就能让对方少一张底牌。风险虽大,但值得一试。
「明白了……拜托你了。不过……」
『你是想说不要勉强吧?我明白,我不会高估自己的实力。』
薰抬头望向透他们所在的重症监护室,微笑起来。她大概知道透正在用能力看着她。那双清澈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决心。
「椎名现在会过去,你和他一起行动。」
最后又叮嘱她要小心,透便挂断了电话。拆除炸弹的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
「她越来越可靠了呢……」响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都是某人斯巴达式教育的成果啊。」
薰正在迅速变强。只要不因过于执着而失控,她不仅思维敏捷,判断力也很出色。关键时刻的胆量则继承自响。她一定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Exer」。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不过敌人在哪儿?我可不想一出门就被放冷枪。」
总一郎在门前停下脚步说道。然而,走廊两侧都已被敌人控制住,光凭他一人很难突破。透也不可能留下响、自己跟上去。
「可恶,果然还是缺人手啊。」
要是还能再多一个人就好了,可主要的「Exer」已经都被干掉了。桃也从中庭里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呀嘞呀嘞,我本来打算到最后都不出手帮忙的。』
——那个声音从重症监护室的角落传来。可那里却看不到人影。
这时透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或者说,恐怕不会再有比他更强的助力者了。
§5
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说你啊,既然在就早点出来行不行?」
「话是这么说,可要是又被说成是跟踪狂,我也会消沉的嘛。」
岛木的身影突然浮现在重症监护室的角落里。周围的医生和护士惊得几乎跌坐在地。
(可恶,这家伙果然那时候也在旁边啊……)
透在心中暗暗咒骂。
「啊,大哥好。」
「哟,响,好久不见。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啊。」
「初次见面,我是椎名。」
总一郎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我是岛木。你太客气了,一直以来我弟弟承蒙你照顾……」
「喂——现在可不是悠闲打招呼的时候吧!!」
「怎么了?你这人真是一点余裕都没有。这样下去会秃头哦?」
岛木咧嘴一笑。听到他这么说,不只透,连响都僵住了。
(也就是说,他在高速公路上那场交火时也在我们旁边吗……不,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
「因为你们看起来很困扰,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毕竟就算椎名强行冲出去,十有八九也是送死。」
听到这话,总一郎吓得缩了缩脖子。
「那你能掩护他吗?」
「没问题。我就是为此才现身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岛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漫不经心地推开门,朝走廊右侧开了一枪。一个正偷偷摸摸靠近的男人应声倒地。另一个从相反方向摸来的男人则慌忙逃了回去。
「啊——我是岛木。想找茬的话,就做好心理准备再来吧——」
他朝走廊大声宣告。雾生的部下们因这句话而一阵骚动。由此可见,「岛木」这个名字是何等令人畏惧。岛木本人也深知这一效果,并将其利用到了极致。
「那么,条件就是……」
岛木若无其事地关上门,转过身,神情严肃地看向透。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你要叫我『哥哥』。」
「哈?」
透的思绪一时停摆,没能理解对方说了什么。响烧得满脸通红,却也张着嘴呆住了。连医生和护士都僵在原地。
回过神来的透下意识地大叫:
「谁会叫啊!!」
结果岛木像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岛木大哥,你的人设是不是不太对?」
「跟、跟想像中不一样……」
——响和总一郎露出无奈的表情。
「别这么说嘛,来,叫一声听听?」岛木大步逼近透。
「哥、哥哥……谁要叫你啊,混蛋!!」
「哎呀,透还真是个害羞的孩子啊……」
岛木遗憾地耸了耸肩。也许是被这番无聊的互动逗得恢复了几分精神,响露出微妙的表情,含糊地笑了笑。
「少说蠢话了!!」
——明明清楚现在不是时候,透却莫名因为这点无聊的事激动了起来。
「可恶,那你把雾生也收拾掉啊!」
「那可不行。我的能力对玲子不起作用。」
「不起作用?为什么?那家伙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是感知一定范围内人员存在的能力。就连我也没法瞒过她。她妹妹里美也具有相同的能力。其实我原本答应过她不插手她们姐妹间的斗争……好了,快没时间了。椎名,你碰我一下。」
总一郎伸手碰了岛木的手臂,两人的身影便倏地消失了。透的感知器官再也捕捉不到他们。明明应该就在那里,却无法被认知。
「啊,等、等等,把我们也带上啊!」
『能力有限,能从他人感官中抹除的,只有我本身和另一个人。很遗憾,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只能听见声音。说完这句,气息便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透的侧脸突然一阵剧痛。从状况判断,大概是总一郎半开玩笑地揍了他一拳。
「你这家伙,给我记住!」
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留下来的透和响只能等待庆介把舞衣带来。本来应该是这样,可响却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
「好了,那我们走吧。」
「去哪儿?」
「当然是去把雾生揍飞啊!」
响握紧拳头,振振有词。看起来她似乎恢复了精神,但以响的性格来看,肯定是在逞强。
「舞衣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分离血清也需要时间。在这期间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干等,纯属浪费时间。」
「话是这么说,可你现在连正常行动都做不到吧?」
透苦口婆心地劝着,简直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然而,响却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诡异笑容。
「嗯,所以你背着我就好了。」
「啊?」
透觉得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张嘴,压根没合上过。
医生和护士站在响身后,拼命摇头,仿佛在说这太乱来了。
「我的力量现在下降得很厉害。不靠近到一定距离,就听不见雾生的声音。」
「可是……」
考虑到响的身体状况,就算把她绑在床上,也该让她老实待着——这些道理透都明白。
可那样就来不及了。只凭透一个人,不可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出雾生。
「喂,透……我和你是搭档。两个人缺一不可,否则就发挥不出能力的最佳效果……」
眼睛与耳朵。确认身影,再听见声音。捕捉声音,再看见身影。若只有其中一方,威力不但会减半,甚至会降到更低。两人的力量不是相加,而是相乘。
——透和响是搭档。
「好了,快点做决定。只要解决雾生,我就会乖乖的。你叫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
「我不知道。」
老实说,透无法理解响为什么如此执着。只要继续老实待在这里,注射舞衣的血清,说不定就能得救。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特意把生命置于危险之中?
「可是……」
大概,这就是响吧。总是盛气凌人、争强好胜又傲慢,而那正是她活着的证明。凭直觉行动的响,觉得现在是不能退缩的时候。
该相信响的直觉,还是优先考虑透的理智?
「没办法……了吧。」
「透……」
越是犹豫,响的生命就越会被一点点削减。犹豫本身就是一种罪。
「抱歉。我只带这家伙出去一小会儿。」
这一次,医生和护士也没有再劝阻。也许他们已经察觉到,说了也没用。
透背起响,从床上站起身。感觉比之前抱起她时沉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响的身体使不上力。背负一个全身脱力的人,需要耗费非常大的力气。
响的头发触碰着透的脸颊。
「头发这么油,真对不起。而且身上也有汗味吧。」
响难得这样说,透也不由得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嗯——我闻闻,嗅嗅……呃,好痛!」
不知为何,正在旁边扶着响的护士敲了透的脑袋,而且还用鄙视的眼神俯视着他。护士似乎为了不碍事,已经用橡皮筋把响的头发扎成了一束。
「那么,我们会在二十分钟左右解决问题回来,在此之前请准备好血清。」透对医生和护士说道。
「哇,好自信哦。」响在耳边低语,弄得透痒痒的。
「只要我和你在一起,就无敌了吧?」
「哼哼,没错。」
透用一只手托住响的大腿,另一只手拿起病房角落里的灭火器。他推开门,将灭火剂喷向走廊,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冲了出去。
目标只有雾生一人。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6
虽然颇有气势地冲了出来,雾生的身影却无处可寻。透和响的直觉都在告诉他们,雾生应该就在这附近,然而两人连半点影子、一丝声响都捕捉不到。
透背上的响虚弱得惊人,仿佛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通过后背传来的灼热,以及拂过耳边的滚烫呼吸,都在无声地宣告,响的身体内部正发生着某种剧变。透能做的,只有尽快找到雾生。
响把脸埋在他颈窝处,一动不动地集中精神侧耳倾听。
透稳稳背着她,避开雾生的部下们离开住院楼,来到户外,却仍旧找不到雾生的半点踪迹。
就在这时,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透的肩头。
「……你哭了吗?」
「我怎么可能会哭呢。」
那带着鼻音的声音令透心头一紧。他侧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呼吸骤停——响正在流鼻血,白色的睡衣肩头已被染得通红。仔细一看,她的双眼也严重充血。
「喂!!」
「啊……别在意。」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透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继续背着响四处奔走。
「真是的,别在我耳边大吼大叫啊……」
响似乎已无法用鼻子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异常艰难。
「果然……可能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
「院长说过,一旦开始全身出血,就完了。就算血清能消灭病毒……被破坏的身体组织,也不可能痊愈啊……」
已经到极限了。恐怕是从黏膜开始出血的。再这样下去,消化道大概也要出血了吧,剧痛恐怕早已席卷响的全身。
透下意识地望向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舞衣依旧没有赶到。
「响……」
满溢的思绪堵在胸口,化作一阵酸涩。透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至少在最后……我想像这样……待在你背上……这样想……也可以吧……?」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种理由才说要出来的吗?这种蠢话等你痊愈了再说!到时候你想说多少我都听着!」
「……」
「喂!你听见了吗?」
「……呐,流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是说天文部合宿吗?你就尽管期待吧。无论如何,我一定带你去!」
「……约好了哦……」
「啊,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别再说话了。」
可事到如今,除了舞衣的血清,透还能为响做什么?
……不,还有雾生。虽然响说那肯定是骗人的,但说不定那女人手上真的有治疗药物。只能赌这一把了。
透单手托着响,另一只手掏出手机,从通话记录里找出雾生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占线的提示音。她是真的在通话?还是拒接了?
「可恶……」
透有股想要把手机摔坏的冲动。血清还没准备好,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深不见底的无力感,正一点点侵蚀透的精神。
就在这时,响轻轻抬起手,指向某个方向。纤细苍白的指尖映着月光。
「……我听见了……杂音……」
「什么?」
响没再出声。或许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她只是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光是维持抬手的姿势,似乎就已耗尽她全部的气力。
透循着她指的方向发动透视,穿透建筑物的阻隔——在距离医院两个街区外的一栋高层建筑,五楼的一扇窗前,一个女人正悠然俯瞰着下方。丰盈的黑发,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唇角挂着从容的弧度。
绝不会认错。
「找到你了……混蛋……」
「我也去……」
透正思忖着该把响安置在哪里,响却像是察觉了他的念头,抢先开口。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啊,一直到最后都在一起。」
接下来只能抓住雾生,逼问出治疗药在哪了。
如果响死了,自己也不活了。透抱着这样的觉悟,朝那个方向全力冲了出去。
§7
——砰!砰!
「喝啊!」
透单手朝着警卫室连开数枪——强行闯入那栋大楼的同时,也被雾生察觉了。枪膛很快传来空击声,子弹已然打光。透干脆地抛掉手枪,重新扶稳背上的响。
与此同时,透看见守在雾生所在五楼的那些持枪男子正冲进楼梯间。尽管如此,透却继续跑上二楼——他想哪怕只有一点,也要缩短与雾生之间的距离。
「等等……增援马上就……到了……他们收到了邮件……」响伏在透的背上,气若游丝地低喃。
「什么邮件?」
透追问,却没有得到回答。响似乎已经意识模糊,肩头睡衣早已被血浸透,吸饱了血的布料再也容纳不下,暗红的液体正顺着她的手臂淌下,甚至浸湿了透的衣领。
透在二楼狂奔,旋即明白了响的意思。
只见一群浑身散发着惯于打斗气息的人,正从他刚才闯入的入口冲了进来。
「原来是『探索者』的紧急召集邮件吗!」
人群中不乏斯利德和莉莉·克拉夫特等熟面孔。看来有相当多的人收到了召集令,十几名「Exer」已经冲进大楼,正与那些从楼上赶来的雾生部下激烈交火。更多的「Exer」也正接连不断地朝这栋建筑聚集。
但奇怪的是,透并没有收到那封邮件。说起来,自从雾生发起袭击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里美。虽然心中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眼下绝不能放过逮住雾生的机会。透绕到另一处楼梯,背着响一口气冲上五楼,朝着目标房间的大门狠狠一脚踹开,闯了进去。通过透视,他早已确认室内只有雾生一人。
妖艳的长发女人转过身,唇角含笑。身着深色西装的雾生优雅地摘下墨镜,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
室内的办公桌上摆放着电脑与组合音响。捕捉到手机电波的,想必就是这个了。响所察觉的杂音,正是由此发出的。
「好久不见……」
「治疗药在哪里!」
透杀气毕露地厉声吼道。现在可不是悠闲寒暄的时候。
雾生却答非所问,只是取出两个像是遥控开关的装置。
「一个对应医院里的,另一个对应这间房里的。」
她用眼神示意那张厚重的办公桌底下,目光仿佛在说:如果是你,用透视就能看见吧。果然,桌下藏着一个疑似塑胶炸弹的树脂块体,连着复杂的电子回路。
「好了,这下就能心平气和地谈话了吧?」
「我从刚才起就在问你治疗药在哪里!!」
「透……冷静点……」
响用微弱的声音劝阻。透很清楚,被怒火支配的脑袋根本做不出正常判断。
「她说得没错。」
「你这家伙……!」
即便如此,雾生依旧挂着那副嘲弄般的冰冷笑容,令透的焦躁与愤怒几乎压制不住。
可雾生全然不以为意——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轻易找到这里。不过,我倒也没打算小看你们的能力就是了。」
几道脚步声疾奔而至。透用透视扫向墙壁另一侧,是击退了雾生部下的「Exer」们追上来了。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他也稍微找回了一丝冷静。
「别过来!这里有炸弹!」
透高声喝止,门外的「Exer」们顿时刹住脚步。要是让他们贸然闯进来,谈判就更不可能进行了。
「是你们先毁约的,所以医院的患者们就只好去死了。」
「根本没有什么约定!那是你单方面的胁迫!」
「反正都一样。」
——咔哒。
雾生按下了其中一个开关。
窗外骤然闪过一道强光,医院院区内爆起炽烈的火柱。迟了零点几秒,轰隆隆的巨响才席卷而来。
「什么——!!」
透脑中瞬间闪过负责清除炸弹的薰和总一郎。
门外的「Exer」们似乎确信这里的炸弹也是真的,决定暂且后撤,小心翼翼地退下楼去。
而就在他们撤离的同时,另一道楼梯口冲上来两个熟悉的身影。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响姐,透哥,你们没事吧……啊!」
「学姐!」
见到浑身是血的响,刚抵达门口的薰和总一郎顿时慌了神。
「最后还能见到薰……真是太好了……」
「可是……」
响那近乎遗言的话语,让薰猛地捂住嘴,强忍呜咽。
「先不说这个……你们完成任务了吗?」
「炸、炸弹都已经拆下来扔到停车场了!刚才的爆炸……应该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这样啊……做得很好……」
响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轻轻吐出一口气。那表情仿佛肩上的重担就此卸下,透看得浑身发冷。他真想冲她大吼:你到底领悟了什么啊,有什么好满足的!
「响姐……」
薰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她是不是已经凭气味察觉到,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呢?
「把治疗药物给我!求你了!」
——透几乎是向雾生哀求着逼上前去。已经连片刻的余裕都没有了。
「所以她不是也说了吗?我是在骗你的,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散播这种病毒?说没有治疗药,岂不是荒谬至极!」
那种毫无控制手段、只会无差别杀戮的病毒,根本算不上生物武器,只是单纯的屠杀工具罢了。
「因为那就是目的啊,这样不就够了吗?」
「……什么?」
散播无药可救的病毒本身就是目的——除了彻头彻尾的疯狂之外,透找不到任何解释。雾生心底盘旋着某种东西,那是无比强烈的憎恶与仇恨。透不认为自己能理解,也并不想去理解。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不问。
「目、目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是打算毁灭人类啊。」
——意料之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一个与雾生有着相同面孔、相同声音,却留着波波头的女人现身了。她同样身着深色西装。
「里美……」
雾生似乎早就知道里美会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准确地说,姐姐是打算毁灭旧人类,创造一个只有我们能力者的世界。」
「旧人类……」
总一郎目瞪口呆。毁灭人类、创造新世界之类的疯话倒也罢了,可竟然真的有人一本正经地打算付诸实践,而且就站在眼前?
「你觉得,一个险些被疯狂吞噬的人,要怎样才能保持自我?那就必须在心中找出更庞大的疯狂。这样一来,至少不会被最初的疯狂吞没。因为那时候,除了这么做别无他法。母亲会选择那条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透不太明白雾生口中的「那时候」究竟指何时。但恐怕是第二次「古和泉出血热」流行的时候吧……晓曾说过,那是个即便人陷入疯狂也情有可原的地狱。就连此刻面对着奄奄一息的响,透都快要支撑不住了。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这种病毒蔓延到全世界吗?」
薰颤抖着声音质问雾生。那样做是错的——她本想如此控诉,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对。利用病毒强行筛选,最终活下来的都会是能力者。这就是我的计划。人类正因为愚蠢,才不会停止丑陋的争斗。既然如此,就让我把他们变得更加聪明吧。精神感应能力普及之后,因相互不理解而产生的纷争不就会减少了吗?」
——雾生正面迎向薰的质问,若无其事地答道。
「而且,与其让人类彼此厮杀,不如让病毒来代劳。最终幸存者终究是极少数,也没必要再为争夺有限资源而发动战争了。只要凭借能力和平地生活下去就好。难道你不觉得,这样要温和得多吗?」
这么说着,雾生忽然转向门边那片空无一人的空间。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觉得你的计划一点也不温和,手段依旧那么简单粗暴……说到底,「探索者」也不是你凭一己之力就能摧毁的。』
——只能听见声音,却看不见人影。不知不觉间,岛木似乎也已来到了这里。
「果然,你还是站到妹妹那边去了啊。」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站在任何一边。这次我也只是为了确保透他们不死,才在一旁看着罢了。说白了,不过是你又一次输给了这些孩子而已。』
「……这样啊。」
「那么,真的没有治疗药物了吗?」
被绝望笼罩的透,将最后的希望押在这句话上,再次问道。雾生仿佛在说这问题早已回答过,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一团漆黑的东西在透胸中不断膨胀。
「如果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还能保持自我吗?」
雾生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癫狂而喜悦的光芒。
「吵死了……」
透终于明白,真正的杀意是寂静的。它经由磨砺,化为一根极细的针,从意识最深处笔直刺出。
「透哥!不行啊!!」
薰扑上来抱住透的胸口,拼尽全力想要拦住他。透已经感觉不到背上的响在呼吸了。
总一郎也冲上前试图阻止。连身形隐去的岛木似乎也想拦下他。透没有抵抗,只是放松了身体。然而,他的意识却变得愈发尖锐。薰不住地发抖,却始终不肯从透身旁离开。
「不对。姐姐你发疯才不是因为那种事吧?那全都是谎话。」
——沉默了许久的里美,此刻正正地面对雾生。除了头发长度不同,两人几乎一模一样,就连眼底摇曳的冷峻光芒都分毫不差。平日里那个开朗的里美,此刻已荡然无存。
「其实我们曾经有一个弟弟。他比我们小两岁。」
「不、不要说了!!」
里美刚一开口,雾生便脸色骤变。
「那时候,那孩子最先感染,却又奇迹般地最早康复了。可是,其他孩子和大人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当时既没有疫苗,也没有治疗药物,所以——」
「我都说了不要说了!!」
雾生朝里美扑去,里美却轻飘飘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臂。
「——那些大人啊,把那孩子的血全部抽干了。他们说,为了拯救其他广大染病村民,只有血清疗法这一条路。」
「怎么会……」
薰紧抱着透,震惊得说不出话。
「我们的血是污秽的。这不是比喻,我和姐姐都是……」里美静静地吐出这句自嘲。
「没错,你也和我一样!不,你比我还要过分!这一切的祸根,不正是那些出卖同胞的家伙吗?你居然还去站在他们那边!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雾生将握在手中的炸弹遥控器举到胸前。里美回过神来,伸出手想要阻止她。
就在那一瞬间,透背着响,甩开总一郎和薰,顺手从薰腰间的口袋里摸出小刀,朝雾生刺去——
然而,雾生的脑袋猛地一偏。本应刺入的刀刃连她的皮肤都没擦到,徒然挥空。只见雾生头颅侧面绽开一个弹孔,迟了刹那才传来「砰」的枪声。雾生的身体应声倒下。
「再见了,姐姐。反正我们彼此都是短命之人。我所背负的罪孽也并不比你浅。我们就到地狱再见吧。」
窗户玻璃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的孔洞。透沿着那条直线望去,只见医院天台上,庆介正架着狙击步枪。
§8
「响,坚持住!」
透不知道自己叫了她多少次。
「响!!」
可响已经失去了意识,呼吸微弱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停止呼吸了,心脏也仿佛随时都会停跳。
透一行人将仍在争论「为什么要杀死雾生」的岛木与里美留在原地,匆匆离开了大楼。
正如透先前所说,整整二十分钟后,他们回到了重症监护室。医护人员恰好完成了对舞衣血清的病毒检测,结果呈阴性,血清没有问题。
接下来只能给响注射血清,祈祷症状能够缓解。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医生表示有效与否各占一半,反之也可能导致病情恶化,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将响交给医生后,透为了发泄无处排遣的焦躁,狠揍了那些已被岛木和总一郎收拾得横七竖八、尚未来得及撤离的雾生部下。他根本无法安静地待着,若不让身体动起来,仿佛就会被可能失去响的恐惧彻底压垮。
「加油,响!」
他一遍遍地说着,祈愿声音能传入她耳中。待那些敌人被姗姗来迟的警方带走后,透又清扫了重症监护室前的通道。他将喷洒的灭火器粉末收拾干净,甚至用抹布擦了地。
做完这些,透去了附近的神社参拜。尽管他压根不信神,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也只有求神了。他拜托总一郎查了周边地图,又接连跑了几座寺庙和神社。
所祈求的唯有一件事。
(……请救救响。)
(……就算让我替她去死也行。所以,请救救响。)
只要一想到响可能会死,透便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天色渐亮时,透回到了医院。响依然昏迷不醒。重症监护室门前,薰双眼红肿地坐在椅子上;总一郎则焦躁不安,在通道里来回踱步。
「透哥……」
「雾元……」
「响姐一定会被治好的,对吧?她一定会恢复健康的,对吧!」
薰抽泣着,紧紧依偎在透胸前。
透单手搂住薰,茫然地望着病房。他的思维已经麻木。因过度担忧响,脑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摩托车离开、又是怎么回来的。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里的护士忽然奔向响的床边。她扫了眼仪器显示屏,脸色骤变,按下枕边的呼叫铃,嘴里说着什么。
(……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响已痛苦地挣扎起来,双手仿佛在空中拼命寻找着什么。
负责的医生与几名护士立刻赶来。
「怎、怎么了?」
薰惶恐的声音加剧了透的不安。透用力抱紧薰,仿佛要压住自己即将颤抖的身体。
医生粗略检查了响,又俯身将耳朵凑近她嘴边,随后直起身,仰望天花板,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接着对护士吩咐了几句。
(……什么?)
年轻护士紧蹙眉头,神情痛苦。她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前,轻轻深呼吸,收敛表情,推门而出时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然后,她用极其公式化的语气说道:
「水濑小姐有话要对大家说……请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透的声音带着怒意,逼近护士质问。总一郎拉住他的肩膀,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别在学姐面前失态。透连同薰一起被总一郎半拖半拽地带进了重症监护室。
天花板仿佛遥不可及。脚下如同陷入泥沼,绵软地向下塌陷。
站在响床边的医生面色沉郁。
响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医生摘下了她的氧气面罩。
「透……薰……还有椎名……」
那是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透想要大喊——这样的响根本不是响。那个要强、傲慢又盛气凌人的女人,已经无处可寻。
「响……」
「响姐,振作一点。」
「学姐!」
三人围住病床,你一言我一句。透甚至跪在地上,与响的视线齐平。
「我好像……已经不行了……」
「你在说什么啊……」
明明想叫她不要放弃,透却先一步哽咽失语,彻底不知所措。泪水模糊了视线,响的脸庞变得摇曳不清。
响的指尖触碰上透的脸颊。或许已没有力气替他拭去眼泪,手指很快便滑落下去。透用双手紧紧握住她的右手。响的手原来这么小、这么纤细吗?手指微微一动,仿佛稍稍使上了力气。透的指尖蓦地忆起黑川庄村的那一夜——当两人的手指交错缠绕时,她的手仿佛终于安心似的,渐渐卸去了力气。透的泪水一滴滴落在那只手上。
「一直以来……谢谢你。」
(……等一下。你说「一直以来」是什么意思?干嘛突然开始做总结了啊!)
可透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咽。明明有一大堆想说的话,却连化为言语都做不到。
——心率、血压,都在下降!
身后顿时忙乱起来。
薰猛地一颤,用手捂住嘴,大颗大颗的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我很开心……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要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啊?)
响最适合盛气凌人的表情。浮现挑衅笑容时的她最有魅力。这一点没有人比透更清楚。那双大得仿佛会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已经快要完全闭上了。
「透,薰就拜托你了……」
那是响最后的话。
响闭上眼睛,脑袋无力地沉入枕头。与透相握的手,也彻底失去了力气。
——哔——
原本规律跳动的心电监护仪,化为了单调的长音。护士慌忙调低音量,随后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骗人的吧?)
「……骗人的吧!」
(……不可能的。)
「不可能!」
「响姐!」
薰猛地扑到响身上,放声大哭。
「不许擅自去死啊,笨蛋!谁准你死了啊!?」
透用尽全力握紧响的手。然而,完全没有被回握的迹象。
「喂,醒醒啊!」
响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看起来简直像睡着了一样。刚才还那么痛苦,简直像是假的。可即便如此,她始终没有睁眼。
「不是约好了要去看流星吗!」
他哭着哀求她,别擅自毁约啊。
「雾元……」
总一郎的双眼也红肿得厉害,正强忍着泪水。
「响,我还有话没对你说……」
透明明有想传达的话,可在说出口之前,对方却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份感情究竟该归向何处呢?
她是某天突然占据透心口正中央、将他从名为孤独的无底沼泽中拉出来的、无可替代的珍宝。
「响,我、我……我对你……对你……一直……」
一直……
后面的话已经无法化为言语。他只能放声哭泣。
「真是急死人了。要表白就快点说出来啊!」
(……哎?)
透反射性地猛地抬起脸。
「响姐……?」
响的眉头皱了起来。薰满脸疑惑地凑近观察。
透松开一直紧握着响的手,去摸她手腕的脉搏。那里传来虽微弱却清晰的跳动。
「咦?」
透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然而,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涌起的并不是喜悦,而是可怕至极的愤怒。
响露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嘴角弯成了倒八字。
年轻护士吃惊地挤到总一郎身旁,一把掀开被子。原本贴在响胸口的心电电极,此刻正滚落在睡衣上。怎么看都是她在关键时刻自己扯下来的。
「水、水濑小姐!」
护士的怒吼声响彻病房。
「哼哼,果然你这家伙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吧!」
虽然动作迟缓而虚弱,响却露出了无比开心、胜券在握的笑容。
欣喜、释然、愤怒交织,连透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心情。然而,极致的担忧、悲伤与喜悦,最终全部化作了超越极限的怒火。
「咕呜呜呜呜呜呜~~~~」
世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则绝对不能做。透用袖子擦去眼泪,狠狠咬紧牙关,简直觉得牙齿都要碎了。恐怕从出生至今,他从未如此愤怒过。
『啊哈哈哈,响,你太厉害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拿自己的身体来演这种搞笑戏码……不,真是精彩!』
岛木现身后,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再也忍不住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
透当真抓起刀朝岛木掷去。这完全是在迁怒,但既然不能对病人响发火,对方是谁已经无所谓了。
然而,岛木竟空手接住了刀。透的怒火进一步膨胀。
「所以,『我对你一直……』后面的呢?」
响泛红的脸颊显得格外妩媚艳丽。不知是血清起了作用,还是她自身的求生意志压倒了病毒,症状似乎明显好转了。
然而透的忍耐也到此为止了。他本来想着不能对病人乱来,可这次实在忍无可忍。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女人啊!像你这种坏女人就去死吧!那样才是为世间造福!去死!不如趁现在让我杀了你!」
要不是薰和总一郎及时拦住扑向响的透,他说不定真的会狠狠揍她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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