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叔母,来了
已读 0%「你之前不是说,明天中午前才过来吗?」
对着一直瞪着这边的叔母,出羽依旧不紧不慢地接着说。
许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反而没了脾气,叔母「唉」地深深叹了口气。客厅里那股紧绷的气氛,也稍稍缓解了一些。
「你在说什么啊。约定的时间,我可是分秒不差呢」
墙上挂钟的指针,正指着十一点。
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射进客厅。白色的光在我们脚边闪烁摇曳。
如果是晚上十一点,不可能亮成这样。
也就是说,我们两人几乎肩靠着肩睡了半天。
「算了,随便吧。总之先去把脸洗了,把头发梳好」
嗯,出羽乖乖地点了头。
「四十秒就收拾好」
「我又不是空中海贼船长,不会说那种胡来的话。慢慢来就好」注1
注1:这里指的是《天空之城》里出场朵拉家头领,驾驶タイガーモス(Tiger Moth)号的朵拉船长,著名台词之一就是“40秒で支度しな“。(pixiv)
「知道了」
然后就那样啪嗒啪嗒地小跑着出了房间。
就这么把我和初次见面的女性单独留在了屋里。
那家伙,到底懂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毕竟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八成是没搞清楚。
目送出羽离开后,叔母这才终于转向我这边。
看来这回轮到我了。
「你就是那个迷上结梦的小子?」
「不,我没那个意思。」
按出羽的说法,应该已经说过我和她是朋友才对。
「哦。明明不喜欢,却成天泡在独居的女孩子家里?」
「所以说,那个——」
「没想到你们居然已经发展到上床的关系了」
那冷冰冰的声音让我打了个寒颤。
嗯,也难怪。在她眼里,我大概就是缠着她宝贝侄女的害虫。连句像样的招呼都没打,第一次见面就让人看到那种场面,会生气也是难免的。
我重新坐正身子,低下头。
「非常抱歉。在这里留宿与其说是不可抗力,不如说是个意外。那个,我确实睡着了,但并不是那种意思——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真的只是太累睡着了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我比刚才更低、更低地低下头。
「所以说,呃…………非常抱歉」
我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才好。
越说越像是在找借口,连话语本身都变得廉价起来。
在低着的头上,发旋那里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只能一直低着头。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差劲了。这种丢人的事,换作平时我绝对不会做。如果可能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避开。十五岁这个年纪的我们,自我意识格外强烈,总被「别人会怎么看自己」这种事束缚得动弹不得。
但这次不一样。
如果这样能让情况好转,不管低头多少次,多长时间我都愿意。
不管多丢人、多没面子,都无所谓。
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打工的事。如果因为这件事,出羽独自生活的事被反对,那到今天为止的日子就全都失去了意义——但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我只是不想让那个整晚都陪在我身边的她的温柔被否定掉而已。
我会这样笨拙地低下头,除此之外不需要任何理由。
对吧,就是这样的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有沉默一直延续。
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了小鸟的鸣叫声。
还传来了出羽啪嗒啪嗒、手忙脚乱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我做好了挨骂的觉悟,这才抬起头。
但出乎意料,叔母却一脸温柔地笑着。
「信你一回也不是不可以」
「诶?」
「如果是为了结梦能这样拼命低头的孩子说的话,那就我相信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叫朋夜。潜木朋夜。结梦的同班同学,也是朋友」
「这样啊。多指教,潜木同学」
‘那么’,像是要换个气氛,叔母拍了拍手。
出羽偶尔也会做的动作。
「叫我浅葱酱好不好?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叔母哦。我和姐姐年纪差得多,现在才二十多岁呢。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心里叫我叔母吗。含义先不说,那个称呼我还没法接受」
随便读别人的心声,好像是母亲那边的遗传。
话说回来,这角色转变也太快了。
有点。不,是相当像出羽。
之所以觉得这样更好说话,大概是因为被出羽带坏了吧。
「至少让我加个「小姐」行吗?」
「嗯——算了,这样也行吧。话说,这张照片是你和她出去玩的时候拍的?」
手里拿着出羽打扫时摆出来的相框的,叔母。她狠狠地瞪了过来。在心里叫也不行吗。真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理。这种读心术。
订正。浅葱小姐问道。
「是这样。前阵子结梦喜欢的游戏有活动,我被拉去陪她」
「怎么说呢,有点嫉妒啊」
「诶?」
「那孩子,和你在一起就能这样笑着度过啊」
「什么意思」——我的疑问就此中断,没能成形。因为洗过澡、换好衣服的出羽,又踩着那熟悉的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过来了。
「锵锵——!」「久等啦——」,随着这句格外轻松的声音,她推开门再次出现。
一副我的辛苦跟她毫无关系的样子。
不过,算了,这样也好。
低头认错这种事,我绝对不想让她知道。
「多亏潜木同学陪我说话,我才没觉得无聊。来,去泡杯咖啡吧」
「好嘞。朋夜同学,能来帮个忙吗?」
「知道了」
我利落地收拾完,又被吩咐把马克杯拿过去,于是拿着我平时惯用的那只杯子,回到浅葱小姐等着的客厅。
出羽拿着自己和浅葱小姐的两只杯子跟在后面。
「啊,这个。好好喝」
喝了一口出羽泡的咖啡,浅葱小姐顿时容光焕发。
「对吧?我就觉得这肯定是浅葱酱喜欢的味道,特意买回来的」
「嗯——对我来说还是有点太酸了」
「你还说这种话」
「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买的?」
「嗯。前阵子出门的时候」
「这样啊」,浅葱小姐点点头,又含了一口咖啡。咕咚。
然后,她仔细地环视了一圈客厅。
「房间收拾得挺干净呢」
「那当然」
「气色也不错,看来吃饭方面也不用操心。只是皮肤有点太白了,这点让人担心。偶尔也得晒晒太阳才行啊」
「好——」
「还要好好睡觉,不过这话对爱睡懒觉的结梦就不用说了吧」
这么一看,两个人关系真的很好。
比起叔母和侄女,气氛更接近姐妹。
出羽比平时更爱撒娇一些,而浅葱小姐似乎也很享受被出羽撒娇。
大概正因为这样吧。
我想起了昨晚从出羽那里听到的话。
正因为这样,出羽才会害怕一直和浅葱小姐待在一起吧。
「你们平时两个人都在做什么?该不会像刚才那样一起睡觉吧?如果真是那样,作为监护人我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这个嘛。打打游戏、吃吃饭之类的」
对结梦的回答,浅葱小姐嗯嗯地点着头。
「啊,还一起复习过考试哦。明明是我教他的,朋夜同学却连第一名都拿不到」
「是这样吗?有结梦陪着还败下阵来,真没出息啊」
「对吧。浅葱酱也这么觉得吧」
「为什么啊。那个评价也太奇怪了吧」
我像是闹别扭似的这么说,两个人就哈哈大笑起来。
那副样子,果然看起来就像感情很好的姐妹。
那样聊了一阵之后,三个人决定吃一顿稍晚的早餐。
不,这个时间,感觉该叫早午餐了。
菜单似乎是法式吐司。
出羽把浸泡了一整晚蛋液的面包,扔到抹满黄油的平底锅里。
滋——的一声香喷喷的声音,裹着黄油的味道在屋里扩散开来。
被这声音和味道的组合刺激,从昨天中午吃了出羽亲手做的饭团后就没进过食的肚子,咕咕叫着喊「快给我食物」。不,是闹了起来。
「再等一下下哦。马上就给你准备好」
系着围裙的她,一手拿着平底锅,还哼着小曲。
假日的白天,一个系着围裙的美少女站在厨房里。
这个场景相当——不,是非常有杀伤力。
「我们家结梦怎么样?不觉得她会是个好妻子吗?」
和我一样等着上菜的浅葱小姐,似乎也在想类似的事。
「好像是呢」
「不过,真遗憾。我还不会把潜木同学给你哦」
「哦。这样啊」
「要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就先打倒我吧」
不管是琥珀小姐还是浅葱小姐,她们都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或侄女。琥珀小姐那回我还跟着瞎闹,这次却没心情配合。为什么呢。
正说着,桌上摆着看起来很好吃的法式吐司。
看来比起和我闲聊,食欲更优先的浅葱小姐,就那么快步坐到了座位上。
──开吃。
「我开动了」,她规矩地合掌之后,用刀叉灵巧地把出羽做的法式吐司送进嘴里,浅葱小姐的脸颊一下子绽放开来。
「啊,好好吃」
「对吧?」
出羽被夸了,看起来也有些开心。
「外面酥脆,里面松软绵滑。蛋液浸得真透呢。是姐姐的味道」
「嗯。话说,朋夜同学为什么一脸不满啊。不好吃吗?」
「不,好吃,简直太好吃了」
「那又是为什么」,出羽歪着头问。
「我在想牛奶又要剩下了」
这是穷惯了的我最烦恼的地方。
「那让朋夜同学再喝掉不就好了」
「怎么回事啊,结梦。你到现在还喝不了牛奶吗。这样可长不大哦」
「没关系。我比浅葱酱发育得好。主要是胸部之类的」
「你说什么——」
浅葱小姐伸出手,把出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虽然嘴上喊着「呀——」「别闹——」,但她的声音和表情果然都非常开心。
就这样三两下吃完的浅葱小姐,向正要把餐具端去厨房的出羽问道。
「我说,结梦。还是跟我一起住吧?」
「所以说,那个——」
出羽停下脚步,看向这边。
「……对不起」
那个视线的含义,浅葱小姐似乎误会了。
「比起和我在一起,和潜木同学在一起更开心?」
「浅葱酱真坏心。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对不起。因为结梦好像有点变了,我就想现在说不定可以」
「我,变了?」
「变了。不过,也对。改变你的不是我,而是潜木同学嘛。而且还想只挑好的部分抢走,也太狡猾了吧。今天能看到侄女过得很好,就算了吧。行吧。再让你自由一阵子」
也就是说,事情似乎就是这样。
听到这句话,出羽悄悄朝我比了个胜利手势。
我也悄悄回了个胜利手势。
看来我顺利完成了她的委托。
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一点。
接着,浅葱小姐又向我好好炫耀了一番自己的侄女。
还附带她手机里存着的、小时候的出羽(回忆)的照片。
「这张是去游乐园的时候,这张是冰淇淋掉了哇哇大哭的照片。这张是喊着“浅葱酱别回去嘛——”,闹脾气的。别的还有好多好多喔?比如运动会拿了第一名一脸得意的。全部都很可爱吧?」
照片里的小出羽,全力地笑着、哭着、生气着。
用整个身体拼命传达着那小小的身躯装不下的情绪。
而在我们旁边,是一直说着「那个——」「差不多够了吧」「对了。 三个人一起打游戏?」 之类的话,认真害羞起来的长大后的出羽。
这真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事。
所以不自觉玩得开心的我和浅葱小姐,更加闹腾地看起出羽的照片。
长达数小时的出羽结梦照片鉴赏会结束时,窗外已经被晚霞染得通红。
同样地,出羽的脸也红透了。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为了送走捉弄出羽心满意足的浅葱小姐,我们走向玄关。
出羽家玄关门上方、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嵌着一块磨砂玻璃。光在那上面凝结成晶体般纹理。
从那里,晚霞的橙色像蒙上一层薄纱般射进来。
墙纸开始剥落的墙壁、旁边的楼梯、插着三把廉价塑料伞的伞架,这些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隐约浮现出来。
我和出羽、还有浅葱小姐的肩膀,也同样像被打湿了似的泛着光芒。
坐在台阶上穿鞋的浅葱小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抱歉,结梦。我好像把手机忘在客厅了」
「浅葱酱居然会落东西,真少见呢」
「能帮我去找一下吗?」
「知道了。没问题」
丝毫没怀疑浅葱小姐的话,出羽啪嗒啪嗒地快速走过走廊。
地板被她体重压得吱呀作响的声音渐渐变小、听不见了,然后。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哎呀,还挺敏锐的嘛」
「因为刚才那句演得有点假嘛」
「虽然结梦好像没注意到。她真的很单纯呢。那点真是特别可爱呢」
浅葱小姐像个孩子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重新说一次,我有些事想趁结梦不在的时候告诉潜木同学。那孩子年纪不小了,却有些孩子气,对吧?她本来就有爱撒娇的天性,但自从开始拒绝和人交往之后,时间更是像停住了一样。明明比谁都渴望别人,却又害怕受伤」
这正是昨晚出羽告诉我的事。
看来浅葱小姐很清楚那家伙受的伤。
「她本人似乎也很清楚。不过,她说现在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样啊。原来和潜木同学也会好好谈这些事啊。太好了。之前来这个家看看情况的时候,客厅里寂静得很。简直感觉不到一点人气。要怎么说才更好懂呢。啊,对了。样板房」
那和我第一次来这里那天的印象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诶?」
「就像姐姐她们还在的时候一样,那个客厅里充满了光芒和笑声。最重要的是,能看到结梦又和谁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一开始在沙发上看到的时候,可是吓了一跳。看到那张那么幸福的脸,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潜木同学,谢谢你。我觉得可以把我的宝贝侄女托付给你。那孩子的事,以后也拜托你了」
我当然回答了「是」。
隐瞒着我和出羽的契约(友情)到今天就要结束这件事,我答道「交给我吧」。
和刚才不同,这次的回答是出于对接受的工作的真诚。
「可以的话,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好吗?」
「好的」
就这样交换着聊天软件的 ID 时,两手空空的出羽回来了。
「浅葱酱,到处都找不到手机啊。等等,你不是拿着吗」
「抱歉,抱歉。好像是在包里」
「真是的——」
看着鼓起脸颊的出羽,浅葱小姐直到最后心情都很好。
* * *
送走浅葱小姐之后,过了大约三十分钟。
手机震动起来,告知我们设好的时间终于到了。短得不像话的片尾字幕。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连一直听着的声音也停下后,像是要确认一样,我重新把这个事实说出了口。
「结束了啊」
「结束了呢」
收拾好行李,走到外面。
白天的热气躲藏起来,凉风轻轻搔着脖子。
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失去了橘色,那片淡蓝之中只剩下清冷的月光。
那金色的光芒,要称作满月还略显不足。
那轮月亮,接下来会渐渐变圆吗。
还是会缺得更多呢。
同样仰望夜空的出羽,开口问道。
「那个,潜木同学。这周四有什么安排吗?」
「应该是在正常打工。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出羽依旧仰望着天空,「呼」地吐出一口气。
「也是呢。潜木同学还有下一份工作嘛。请加油。……到今天为止,真的非常感谢您」
「我才要谢谢您的照顾。出羽同学」
我们在一起待了一个半月。
明明觉得应该还有更多话可以说,却不可思议地一句具体的话语都想不出来。
出羽似乎也一样。
代替握手收下钱,只交换了几句形式性的话,我们就这么过于简单地告别了。
没有平时她在分别时总会说的那句「下次见」。
我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今后到底还有没有那个「下次」,我们并不知道。
我继续走着。
继续踩着柏油路。
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一步,离出羽越来越远。
延伸到脚下的、从出羽家漏出的光渐渐变淡,最后消失了。
当然,我也没有回头。
和第一次来出羽家时不同,天空正中央闪耀着夏季大三角。
天津四、牵牛星、织女星。
视野中,那三道光连接起来。
牵牛星和织女星之间,银河像要隔开那两颗星一样流淌着。对了。那些星星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牛郎和织女。
难得有机会,我也想许个愿,但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许的愿望。
「啊——好累。不过,真开心啊。嗯。是份好工作」
在夜晚的寂静中,我这样低语着。
穷人没空闲。
明天起,就要开始下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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