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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存在的战区-(86- Eighty Six -) 第一卷

第二章 白骨战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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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退伍还有一二九日!愿那该死的光荣归于先锋战队【Fucking glory to Spearhead squadron】!』

在饱经风吹雨淋而褪色的军营机库内墙上,挂着不知道谁捡来的破黑板,用五色粉笔写下的倒数文字在上头张牙舞爪。

辛的目光从写字夹板往上移,抬头看着那行开朗过头的文字。正确来说,应该是还剩一一九日。因为那是在分发到这个战队时,九条亲手写下的,所以之后每天都是他负责倒数。

但他在十天前死了。

辛看了看陷入停滞的倒数后,又把目光转回写字夹板上的整备纪录。接着他又望向自己那架已经整备完成,停在机库里待机的「破坏神」。

焰红种的血红色眼眸,以及夜黑种的漆黑发色。继承了赤系种与黑系种两方贵族种各半血脉而来的色彩,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便是属于统称为八六的有色种的一分子。

那张端正的脸上有着不符合其年龄的静谧表情,让他看起来略显冷漠,而削瘦的身躯和白皙的容貌,则是旧帝国贵族阶级特有的特征。分明身处于森林、草原和湿地构成的东部战线,身上之所以穿着灰黄搭配灰褐色的沙漠迷彩服,是因为这身野战服也是共和国军从废弃存货中挖出来的货色。横竖不必担心长官责骂而松开的领口当中,露出一条裹住脖子的天蓝色领巾。

忙着进行整备作业的机库中,充斥着机械作动声和整备人员此起彼落的怒吼声,十分吵闹。机库前的广场上,玩着二对二篮球的伙伴们,正在高声欢呼着,还能听见某处传来弹着老动画歌曲的吉他声。而待在掀起舱盖的驾驶舱内,正在欣赏成人书刊的队员奇诺,察觉到了辛的目光,便举起一只手往这里打了个招呼。

虽然待在最前线,但在这种没有战斗的日子里,这座基地的战斗人员倒是挺悠哉的。

其实在送给管制官的报告上,现在应是前往交战区附近巡逻的时段,不过这种原本每天都得进行的巡逻任务,对这个战队来说没有必要,因此并没有派人执行。几个想透透气的队员跑去附近都市的废墟收集物资,其他人不是忙着值日工作(像是煮饭、洗衣、扫除和照料基地内的田地或鸡之类),就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时有个踏响军靴的粗暴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连战车炮都会吓哭的大嗓门,在机库中轰然响起。

「辛!辛耶·诺赞!你这混帐也太为所欲为了吧!」

奇诺以媲美蟑螂的速度从驾驶舱溜到远处,而辛只是平静地等待声音的主人到来。

「你是指什么?」

「不要装死啊,送葬者!你这家伙真的是——!」

宛如地狱看门犬的化身杀上门来的,是个一头夹杂白发的铁灰色头发,戴着墨镜,身穿沾着机油油渍工作服,年约五十的整备人员。

他是先锋战队整备班的雷夫·阿尔德雷希多班长。虽然今年十六岁的辛在处理终端当中也算是年长者了,但相较之下,阿尔德雷希多不仅年长,还可说是长老级的老鸟,因为他可是九年前的第一期募兵当中的幸存者。

「为什么你每次出击都要把机体搞坏啊!驱动器跟避震装置都在哀号了。我讲过几百遍,这玩意儿的腿部很脆弱,你不要乱来啊!」

「对不起。」

「你以为只要道歉就没事了吗!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是叫你改进。你要是再这样继续乱来,总有一天会死在战场上!替换零件已经见底,在下一次补给到来前已经没办法维修了喔!」

「还有二号机。」

「有!当然有!不知道是哪个战队长每一次每一次出击都要弄坏机体所以连预备机都准备了两台啊!比起其他处理终端,整备工作的辛苦程度多了三倍,你这家伙是哪来的王子殿下吗!」

「共和国的身分制度在三百年前的革命就已经废除了。」

「不要逼我揍你喔,臭小鬼……按照你的损伤率,不准备个三架备用根本就来不及修,从下一次补给的天数和出击频率来计算,甚至有三台也不够用啊!这下子要怎么办?难道要向上天祈祷吗?还是去拜托那些臭铁罐等到一百年之后再上门呢,你觉得呢!」

「菲多应该有把九条的机体带回来了吧?」

听到他平淡地这么说,阿尔德雷希多陷入沉默。

「哎,九条那家伙的机体的确还能拆下可用的零件……可是我实在不想用这种像是同类相食的整备方法。话说,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吗?真的要拿死人机体上的零件装在你的机体上?」

辛微微歪过头,用手背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破坏神」——「送葬者」的装甲。就敲在机舱正下方的小小标志上,图案是一个扛着铁锹的无头骷髅骑士。

阿尔德雷希多不由得苦笑。

「毕竟不是菜鸟了……也是呢,送葬者。」

老整备员有些难受地点点头,望着敞开的铁卷门外头,那片无边无际的春天原野。

上头是万里无云,广阔到仿佛能吞尽万物的蔚蓝虚空。而底下由矢车菊的琉璃色与嫩叶的翠绿色构成精美马赛克图案的草原,则化身为沉眠于这片战场的数百万具八六的白骨的巨型墓碑。

八六没有自己的坟墓。这个国家不允许替不存在的死者建造坟墓,也禁止回收遗骸。

人型的猪猡没有死后安息的权利,也没有替死去同伴悼念的自由。这就是他们的祖国在九年前所创造,也维持了整整九年的世界样貌。

「九条那家伙,听说是被炸成碎片了?」

「嗯。」

那时九条在一场夜战当中,执行救援其他部队的任务时,将自走地雷——一种在胴体装满炸药,再加上棒状手脚与没有脸的头部,从远处看起来像个活人的恶质对人用武器,看成是伤兵而中了陷阱。

「算他走运啊。那家伙应该去了另一个世界吧?」

「我想是的。」

虽然辛自己不相信天堂和地狱,但他相信九条应该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某个能够安息的地方了。

阿尔德雷希多露出欣慰的笑容说:

「最后能和你待在同一个部队,九条那家伙还真是走运啊……这些小混蛋也是。」

破烂的篮网被篮球撞得摇晃不已,阵阵欢呼也随之掀起。基地后面的田里,传来吉他伴奏与动画歌曲改编的歪歌开心大合唱。

阿尔德雷希多很清楚,这是在其他部队绝对看不到的光景。

永无止尽的出击。日复一日提防「军团」袭击的巡逻任务。紧张与恐惧会让神经日渐衰弱,每一次战斗都得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在这种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活到明天的极限状况下,根本没有心思去娱乐,或是活得像个人一样。

但是,这支部队虽然不能保证不会面临袭击,却完全不用担心被偷袭的问题。

「……这些小混蛋能像现在这样放肆,都是你的功劳啊,辛。」

「不过比起其他处理终端,让整备班辛苦三倍的也是我。」

阿尔德雷希多从喉头唔了一声。辛看着对方墨镜底下有些苦涩地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耸了耸肩代替回答。

「你这家伙实在是……难得会开玩笑,结果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但我的确觉得有些愧疚,虽然不能用行动来表示就是了。」

「笨蛋。让你们这些臭小鬼能活着回来,是我们整备班的职责。所以不管你想搞坏几台机体都没差,我们就算累死也会修给你看。」

老整备员一口气说完之后,就把头撇到一边。看来似乎是害臊了。

「……话说,你们的管制官好像又换人啦?这次来了什么货色?」

辛沉默了一下。

「……啊……」

「……你这家伙,这是什么反应啊……」

「说起来的确是换人了呢。」

因为换人的频率太高,所以几乎都没留下什么印象。而且处理终端通常也都把管制官当空气看待。

部分原因是某些管制官根本无心工作,而且只要敌方布署了一定数量的阻电扰乱型,就会导致雷达和资料传送发生故障,所以远在千里之外的国军本部几乎很少在实战中进行指挥。因此,处理终端索性把管制官当成摆设,人在不在根本没差。

到最后,管制官只剩下监视处理终端的功能而已。上头对于管制官的期望,也只剩下利用套在八六脖子上那个名为同步装置的项圈,无时无刻监视八六的一举一动,镇压他们的反抗企图,作为一个保险的存在罢了。

辛想起双方在这一周并不算多的互动。姑且还是开口提了一下:

「文书工作变多了。接下来似乎每次都要捏造一份新的巡逻报告出来才行。」

「……还不是因为你觉得人家不会看,所以从五年前开始就不厌其烦地每次都交同一份报告敷衍了事啊,辛。」

附带一提,不但报告上的日期和地名都没变,也因为从那时开始就不需要进行巡逻,所以连内容也全都在胡扯。由于这玩意儿从来没被人拆穿过,这次也让辛有些反应不来。

『请问是不是不小心寄成旧档案了呢?』——想起那道以沉着语气提出纠正的银铃般嗓音,辛忍不住轻轻叹气。她天真无邪地笑着说:『没想到你也有疏忽的一面呢。』那出自纯粹善意与亲和的声音,也在脑中回荡不已。

「到任当天就为了打声招呼而进行同步,并说希望能与我们保持交流,所以约好了每天定时进行联络。以一个共和国军人来说,算是满罕见的类型。」

「看来是个脑袋正常的人啊……这样在军中想必很不好过吧。真是令人同情。」

辛也这么觉得,所以没有多说什么。

因为就算高喊正义或理想,也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嗯。」

突然间,辛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呼唤,只见他转头望向春意盎然的草原彼方。

「锵锵——!这才是真正的『栖息在铁幕之外的大笨猪』啦!」

「这玩笑太恶俗了,悠人。」

在队舍的厨房中,自愿担起看火工作的赛欧,一边画着素描打发时间,一边注意着在大锅里冒泡的野莓果酱,同时一脸无奈地吐槽着同队少年的装疯卖傻。他有着翠绿种的金发与翠瞳,虽然年满十六岁,体型却略显矮小纤瘦。

把体型巨大的野猪平放在通往内院的通道口后,像个小丑一样张开双手的悠人搔了搔头。这个绯钢种的少年今天没有轮到任何值日工作,索性就跑去附近的森林打猎了。

「唔——反应好平淡喔。明明很好笑啊。」

「一点也不好笑啊……不过……」

赛欧放下素描簿,仔细打量猎物。这只像是怪物一样的巨型野猪,大概是用「破坏神」拖回来的吧。不过他一个人对付这种东西,想必花了不少工夫才是。

「真是不简单呢,好大的猎物。」

悠人得意洋洋地露齿一笑。

「对吧!因为今晚要开烤肉大会!莱登去哪了?还有安琪呢?我还得拜托他们换个班,帮忙弄今天的晚餐呢。」

「啊,今天不巧是辛轮休呢。莱登去『街上』收集物资了,安琪今天轮到洗衣班。女生也全都一起去了。」

悠人猛然抬头望向赛欧问道:

「她们去多久了?」

「我记得……就在吃完早餐没多久吧。」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耶。」

「也是呢。」

「「……」」

就算是要清洗基地所有人的衣服,六个人通力合作的话,根本不需要花到一整个上午。

而且洗衣场就在河边,现在是春季,刚好又是个阳光普照的大热天。

悠人很明显地蠢蠢欲动起来。

「……她们一定在玩水。换句话说,现在的河边就是男人的天堂啊!」

「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跑去偷看的话可会直接上天堂喔,因为她们全都带着枪。」

悠人闻言愣在原地。赛欧忍不住叹了口气,把木勺伸进锅里搅拌。眼见似乎煮得差不多了,就把炉火关掉。

就在他盖上锅盖的时候,知觉同步忽然启动了。

入队时植入后颈的拟似神经结晶体,以及用来登录同步对象等等可变更资讯的耳夹式记忆卡,同时产生了象征启动的幻热,于是他用指尖弹了一下耳夹,切换成收讯模式

「启动……哦?」

确认了同步对象后,赛欧翡翠色的双眸蒙上一层冷冽。他和同样抬手按住耳夹,收起笑容的悠人四目相交后,向同步对象发问:

「辛……怎么了吗?」

在规模不大,水量却还满充沛的河边有一处洗衣场。六个先锋战队的女性队员有的待在河畔,有的踏在水里,玩水玩得正是开心。

「凯耶,你在干嘛?别在那边发呆了,快过来呀。」

望着不知为何躲在远处忸忸怩怩的同伴,本来和人追赶得正开心的可蕾娜,停下脚步招呼着对方。她留着短鲍伯头,发色是玛瑙种特有的深栗色,拥有一双猫一般的金晶种金色眼瞳。

她把上身的野战服绑在腰际,让橄榄色的背心和底下丰饶的曲线暴露在阳光底下。反正在场的同伴都是这样打扮,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呃,那个,因为冷静下来想想,这种打扮很难为情啊……」

黑发黑瞳,身材娇小且拥有象牙般肌肤,属于极东黑种的凯耶,虽然语气不知为何偏向男性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大概是湿答答的背心紧贴着肌肤的感触让她很介意吧。不过她宛如骑士盔缨般的长马尾,顺着颈部滑入规模不大的双峰间,配上眼眶泛红的模样……嗯,的确相当诱人。

「话说,这样真的好吗……只有我们几个跑来玩水……哇噗!」

留着一头银中泛蓝的长发,安琪双手掬水泼了过来。虽然她没有脱下上身的野战服,但是也把拉链拉到了肚脐以下。对于作风有些保守的她而言,这样已经相当开放了。如同发色所显示的一样,拥有浓厚月白种血脉的她,眼睛却是承继自天青种曾祖母的浅蓝色。在讲究极端纯血主义的共和国当中,光是这一点点混血,就让她也被打入八六的行列中。

「凯耶,你太严肃了啦。不要紧的,因为我们有把衣服洗干净呀。」

其他女性队员也跟着附和道:

「而且辛在下达许可的时候也心里有数嘛,没事啦。」

「嗯,他说着『去吧,今天似乎也会很热』的时候,还很难得的稍微笑了一下。」

「那个不苟言笑的队长,在这方面倒还表现得不差嘛。」

说到这里,其中一人突然望向可蕾娜,露出狡猾的一笑。

「对不起喔,我们都忘记了呢。今天你跟辛都是轮休,早知道应该先想个借口把你们凑在一起才是呢。」

遭到偷袭的可蕾娜,整张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一样。

「才、才没有呢!我、我对他才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那种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家伙,到底有哪里好啊?」

「所以我就说了没有嘛!」

「顺便问一下,凯耶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你说辛吗?嗯,还不错吧。像是沉默寡言的个性之类,有种禁欲感呢。」

「等等等等等一下啦,凯耶!」

望着忽然慌了手脚的可蕾娜,凯耶拼命忍着笑意。哎呀,这孩子真是太好看穿了。

「这样啊,既然没有人喜欢的话,那我出手也没关系吧?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我就使出东方自古相传的『夜袭』……」

「凯、凯耶!那个那个,我先声明我对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喔。只、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妥当!你想想,东方女性不就该像那什么大和抚子的,所以……」

一众女生盯着可蕾娜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露出一抹坏笑。

「「「「「可蕾娜好可爱喔!」」」」」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迟了一拍才回过神的可蕾娜忍不住大喊:

「不理你们了啦!」

「哦——果然在这里啊。」

树丛先是发出窸窣声,接着同队的戴亚便探出头来。身材又瘦又高,还有着青玉种的明亮金发与碧眼。

附带一提,性别是男性。

「「「「「呀啊————————————!」」」」」

「哇啊————————!」

沐浴在女性这个种族与生俱来的超音波武器的集中炮火,以及手边一切可投掷物体的轰炸之下,戴亚连忙往树丛中避难。

「喂!把手枪也丢过来的是谁啊!而且还上膛了,很危险耶!」

「「「「「呀啊————————————!」」」」」

「哇啊————————!」

在正面承受了第二波地毯式轰炸后,戴亚已经彻底死透。

把手忙脚乱穿着衣服的女孩子们抛在后头,安琪走过来一探究竟。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戴亚?」

「像这种时候,你应该要用可爱一点的声音问我『你还好吗?』才对啊,安琪。」

「喔。你还好吗,戴亚——」

「对、对不起,请你别再面无表情用死板的语气说话了,我都快哭了……」

把野战服的拉链拉上,连魔鬼毡都确实黏牢的凯耶,确认过其他几位少女的状况后才开口:

「呼,你可以出来了,戴亚……你过来做什么?」

「啊——嗯。其实在下从今天开始就兼差做传令兵了。」

看来是有人叫他过来传话的样子。仍旧用双手抱着身子,试图藏住野战服底下丰满身躯的可蕾娜,不由得嘟起嘴来。

「这种事情明明用知觉同步就好了,干嘛特地跑来呢?」

戴亚使劲地搔了搔头说:

「因为啊,在一群女孩子打打闹闹时突然进行知觉同步,而且还正好是在聊恋爱话题的时候,感觉双方都会很尴尬啊。要是可蕾娜正好讲到『人家好喜欢辛哟』的话就更……」

「什……!」

听见对方以自己绝对不会用的可爱声线模仿自己说话的样子,可蕾娜连耳根子都红了,而周围的女子队员也争相起哄。

「嗯嗯。就结果上来说,偷窥暂且不论,这样的判断确实是对的。」

「虽然对我们而言很有趣,但是可蕾娜就尴尬了呢。」

「话说我们刚才正好聊到这个呢。」

「我想到了。下次等到辛要用同步联络我们的时候,就讲这个吧。我好想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让可蕾娜讲吗?不行啦,辛那个铁面死神,脸上肯定看不出什么异状,一点都不好玩。」

「我我我我我才不会讲那种话!拜托你们别说了!」

「「「「「「可蕾娜,真的好可爱喔!」」」」」」

「呜哇啊啊啊啊你们这些讨厌鬼————!」

听到在场所有人(包含戴亚在内)异口同声这么说,可蕾娜忍不住抱头大喊。

凯耶一边抖着肩膀发笑,一边开口询问:

「所以,传话的内容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戴亚一下子收起了笑容。

「喔喔……是辛叫我过来传话的。」

这句话,让少女们的表情不约而同紧绷起来。

人活着不是单靠面包。

这是数千年前某个自以为是救世主的讨厌家伙所说的话,但莱登觉得很有道理。人生当中还是需要甜点、咖啡,或是音乐和游戏这类东西调剂一下才行。虽然那些把他们打入这个地狱的共和国白猪们,除了最低限度的饲料之外,完全不打算给他们这些家畜补充其他东西。

换个角度来说,人类最迫切需要满足的,就是每天的饮食了。

「那么,菲多。我要出题喽。」

为了搜集保久食品、在家庭菜园里随意生长的蔬菜、逃出生天而野生化的家畜,以及被抛在原地的娱乐产品,这片都市废墟是他们会定期搜索的区域。

在满是瓦砾的广场上,战队副队长莱登把基地附属的自动工厂所生产的合成食材,和从市政厅灾害用预备仓库拿出来的面包罐头,一起摆在水泥地上。精悍高大的身躯,穿着破旧的野战服。象征纯血黑铁种的铁色头发剃得极短,锐利的五官轮廓显得野性十足。

一架如同老友般的「清道夫」……战斗时跟随于「破坏神」身旁,帮忙补给弹药或能源匣,四四方方的身体长着四肢短腿,外型笨拙的无人机就蹲在他面前,用镜头外型的光学感知装置,仔细观察眼前的物体。

「哪个才是垃圾?」

「哔。」

话声方落,菲多立刻伸出机械爪,把合成食品扔得远远的。

目送那个白色物体飞向远方,莱登咬着手中剩下的面包。连无人机都知道合成食品有多垃圾。那些坚称这是食物的白猪,味觉到底有多糟糕?

秉持着必要物资全都在当地生产的原则,每个强制收容所和基地都设有自动工厂和生产线。

经由地下管线,从墙的另一端进行生产调整与动力供给,是一种自动化程度高到没必要的给饵系统。最重要的是,这是那些口口声声叫八六是猪的共和国白猪所准备的烂货,生产出来的物品真的只能满足人体最低要求。而这些每天以食物的名义所合成的物体,不知为何和塑胶炸药看起来没有两样。想也知道,这玩意儿的味道实在恶心到不行。

因此,为了至少能吃到像样一点的食物,就得像这样跑来这处九年前遭到放弃的废墟搜集。幸好这支部队不需要执行巡逻,省下的时间就能花在探索行动上头,多出的能源匣也让他们能用「破怀神」代步。

「所以呢,菲多。今天的搜集目标,就是这种不是垃圾的东西。食材的种类不拘,能装多少就装多少。」

「哔。」

看着像个不良少年一样蹲着的莱登站了起来,菲多也有样学样,发出吵死人的声响撑着腿起身。从机体残骸到炮弹碎片,捡拾一切可能回收利用的无机物,装满货柜返回基地,是它们这些「清道夫」出厂时所设定的任务之一。因此,莱登所下达的命令,显得有些另类。

附带一提,「清道夫」只是它们的外号,源自于它们在战斗中若是发生缺损,就会从遭到击毁的「破坏神」或同为「清道夫」的残骸上拆下零件,在没有进行战斗时,也会徘徊在战场上搜寻可捡拾碎片的模样。因此,每一位处理终端都不用制式名称,而是用捡死人骨头的「清道夫」来形容。因为它们既是保障自己不会缺乏弹药能源的可靠战友,也是贪求同类尸骸的清道夫。

菲多是一架已经跟随辛有五年之久的「清道夫」。

在辛过去所属部队全军覆没时,他将唯一没有完全损毁却已经无法动弹的菲多一路拖回基地,也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虽然它仅仅具备最低限度的学习机能,也很难想像一架捡垃圾的机器能够产生感恩这种高度思维,但从那天起,它似乎把辛认定为最优先的补给对象了。这种像是知恩图报的行为,在其他完全不知变通的「清道夫」上头根本不可能会出现。从型号来判断,菲多是从战争初期便投入战场的初期型,或许是因为残存够久,学习量也特别多的缘故吧。

而这家伙明明对辛如此尽心尽力,他却替它取了菲多这个名字。一个像是狗的名字,类似波奇或是小白那种感觉的……那个笨蛋的脑袋果然不太正常。

「哔。」

「嗯?」

跟在后头的菲多突然停下脚步,于是莱登也转头一探究竟。

顺着光学感知装置对准的方向看过去,在瓦砾堆的阴影处,花坛里的大树根部,蹲坐着一具已然变色,且不再完整的白骨尸骸。

「……喔喔。」

就是为了这个才叫住自己的吧。莱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走向白骨。对方身上的野战服已经破旧不堪,但崩毁的手臂依然牢牢紧抱变成红锈色的突击步枪。颈骨上还挂着识别铁牌,所以很明显的并不是八六。恐怕是九年前舍身成仁的共和国正规军的一分子吧。

跟在一步之后的菲多,又发出「哔」的电子声。它是在问莱登,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这是辛让菲多养成的毛病。在战斗以外的时间,它会选择优先捡拾战死者的遗物——尸体本身则是被那群白猪故意设定成无法捡拾。

莱登沉吟了一会,才摇摇头说:

「不用了……保持原样才是对这家伙最好的凭吊。」

他认识这种树。是樱花。原产于大陆极东地区,在春天到来时整棵树都会开满了花。今年开花的时候,在凯耶的提议下,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来到这条大路上,欣赏两旁整列的樱花。那片仿佛沁入夜色中的淡红色花海,在满月的照耀下美得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名士兵年复一年抬头望着樱花,枕着樱花入眠,又何必将他重新埋进暗无天日的土里呢?

即使这具白骨可能是白系种,但同样也是壮烈成仁的遗骸。不需要受到像猪猡一般的待遇。

就在他献上简短的默祷,抬起头来的时候,耳夹突然产生一阵幻热。

『——散步组的各位,有听到吗?』

「是赛欧啊。怎么了?」

一道清晰得仿佛近在身旁的声音传来。由于同步对象是待在废墟里的所有成员,于是由莱登代表回应。

『预报变更了。有阵雨来袭。』

莱登面色凝重,眯起双眼。仔细一看,才发现东方的天空,在「军团」支配区域的上空,一群微微闪着银光的物体正在开始扩散。眼力极好的他如果不凝神观察,甚至不会发觉异状。

这是一种外型及大小都与蝴蝶相仿,能够吸收、扭曲及扰乱电波与可见光的飞行型「军团」,也就是阻电扰乱型机体。每当发动袭击时,都会作为先遣部队在战场上展开,达到欺骗雷达的效果,近乎完美地将主要部队隐藏起来,是「军团」发动突袭时的关键角色。

「什么时候会到?」

『听说大约会在两小时后。目前有另一群从后方与最接近这边的集团会合,大概是在补给。等到补给结束就会杀过来了。』

说是最接近,但也在能够目视的距离之外,而在雷达也遭到遮蔽的情况下,赛欧却像是亲眼目睹一般,将敌方的状况描述……转述给莱登等人。

「收到,我们马上回去——智世、库洛托,都听到了吧?到路径一二的入口处会合。」

『收到。』

『这次似乎也没有「牧羊人」跟着,只是单纯靠兵力强攻的样子。虽然对方的进攻路径还有待观察,还是请你们在座标三〇四附近埋伏,准备一网打尽。』

莱登向探索组下达指示,自己也马上冲向停在不远处的座机时,听见了赛欧带着笑意的这番话,嘴巴也不禁扬起狰狞的弧线。

「只有『羊』在是吧——简直就像在打靶嘛。」

虽然接下来的战斗绝不像他讲得那么轻松,但是和只会采用单纯战术的「羊」交战,比起跟有着「牧羊人」率领的战斗,可说是简单了好几倍。得知棘手的敌人不会出现,心情上也自然轻松不少。

真是多亏了死神——一想到这里,莱登不由得眉头深锁。

在当事人心里,又是如何?

那个徘徊在战场上,寻找失落头颅的红眼死神,究竟是做何感想呢?

当莱登等人返回基地时,其余十八架机体已经整装待发了。只见赛欧站在最靠近机库入口的座机前面,像只一肚子坏水的猫咪,露出一抹笑意。

「很慢耶,莱登。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踩到地雷了呢。」

「我动作很快了好吗?而且,再怎么样也不要拿地雷来开玩笑。」

「啊,抱歉。」

九条就是被自走式地雷炸死的。这个战队编成不过两个月,九条已是第三名牺牲者了。

处理终端的损耗率极高。每年都有超过十万人入伍,其中能够活过一年的却不足千人。即使如此,比起他们的双亲只能靠着血肉之躯近身搏斗的条件好多了。当时唯一的战术就是使用旧式的火箭筒,或是抱着炸药冲向「军团」,有时一天的损耗率甚至就高达五成。

相较之下,这支队伍的损耗率已经低得不可思议了。但这里终究还是战况最激烈的最前线。

战斗总是伴随着损伤。

唯有死亡这件事,永远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平等,如此唐突。

「到齐了呢。注意。」

这道平淡却响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摆正了姿势。

回过神来,在第一战区的地图盖上一张透明胶片,写着必要情报的作战图前方,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就宛如悄悄从天上洒落的月光一样。

白皙的容貌意外的与沙漠迷彩野战服十分契合,上头有着代表战队长的上尉阶级章。而在这种时候依旧没有脱下的天蓝色领巾,也是他那不祥外号的由来之一。

光是看到那条遮住脖子的领巾,就让人不禁觉得那位死神的头该不会真的没有连在身上吧。

「我来说明状况。」

有着「死神」外号的战队长,那冰冷的红色双眸中,倒映着队员们的身影。

从敌军总数、路径到对应的作战计划,以简洁而异常明确的方式说明完毕后,处理终端便搭上各自的「破坏神」。他们全都是年仅十四五,最多也不到二十岁,容貌和体型都还带有稚气的少年兵。

当最后一块零件装入驾驶舱后,二十一架机甲兵器便从短暂的浅眠中苏醒。

有人搭乘的自律式无人多脚机甲兵器——M1A4「破坏神」。

四条节肢状的细长腿部。外型酷似有机体,宛如虫蛹般的小型机身。色泽如陈旧骨头一般的白褐色装甲将身体保护起来,格斗用辅助臂配上两挺重机枪,以及一对钢索钩爪,背部炮架装有五七毫米滑膛炮。

整体轮廓像是徘徊性的蜘蛛,而一双格斗用机械臂和高举的主炮炮身,就像是蝎子的大螯和尾刺一样,是他们这些八六最亲密的战友,也是最终的沉眠之处。

在废弃的都市中,预定埋伏地点的半毁教堂后面,在潜伏起来的「破坏神」狭小驾驶舱内,闭目养神的辛终于睁开了鲜红的双眸。

截杀区域设定在主要大道,在射线不会重叠的前提下,将战队的各小队部属在周围,形成包围网。而在其中一角,担任前卫的第一【辛】、第三小队【赛欧队】与火力牵制组的第二【莱登】、第四小队【凯耶队】互相掩护,待在大道左右两侧,带着榴弹装备的第五小队【戴亚队】与狙击班的第六小队【可蕾娜队】则是配置于道路末端,让各自的「破坏神」找好掩护后待命。

辛将目光停留在解析度只算堪用的光学显示器上侦测到的敌机数量与队形,并眯细了眼睛。

「破坏神」的驾驶舱和战斗机十分相似,有着配置了大量开关的左右操纵杆,以及各种液晶显示器【LCD】。唯一的差别就是座舱罩的材质不是防弹玻璃,而是锁上了装甲板,因此完全无法以肉眼观测机体外的状况。为了补全这个状态,在里头装设了三面光学显示器,以及显示资讯之用的全像显示器,但这却无法缓和昏暗及封闭所带来的压力。因此,常有人把这玩意儿称作「棺材」。

敌方部队的队形就跟教科书上的一样,也是我方预料之中的菱形队形——在伴随着护卫的侦查队后方,四个部队排列成菱形的四个顶点,乃是机甲部队最典型的进击队形。数量和性能遥遥凌驾在我方之上的「军团」通常不会出奇招,战术也相对好预测。

但就算战术被看穿也无所谓,因为投入比对手更雄厚的大量战力,是自古以来不变的战术策略。

正如「军团」之名的这批大部队,在战力上已经不能用倍数来简单换算了,但对辛他们来说这种情况只是家常便饭——这种以寡击众的搏命作战,在一般军队看来肯定毫无胜算,早在制定作战的阶段就开始寻找避战的方法了,但这就是「破坏神」,也就是他们八六的战斗方式。

这时,从辛的记忆深处,忽然浮现以前某个人读给他听的圣经片段。

是谁呢?

已经记不清对方当时的模样和声音了。

因为已经被那个人临终前的模样和声音所覆盖了。

只记得那人所说的内容而已。

——祂向恶灵问道……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辛似乎正在低声呢喃着什么,音量小到差点误认成杂音。于是莱登收起翘高的双腿,坐了起来。由于机体潜伏在瓦砾堆中,水泥的灰色占满整片主荧幕,只能仰赖设定成被动侦测的雷达荧幕。

因为辛的母语不是共和国语,所以莱登听不懂他在讲什么。Dicit ei Legio nomen mihi——然而赛欧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不耐烦地开口打断:

『辛,你刚才在念的该不会是圣经吧?这也太恶俗了。而且引用的还是最糟糕的一段,品味真教人不敢恭维耶!』

「内容是在说什么?」

『大致上是说,救世主先生问了恶魔还是亡灵叫什么名字,对方就说因为我们数量众多,所以就叫「军团【Legion】」。』

莱登闻言不发一语。原来如此,的确是很恶俗。

这时,有新的同步对象加入了知觉同步。

『管制一号呼叫战队各员——对不起,我来晚了。』

惹人怜爱的银铃般嗓音,透过同步的听觉传入耳中。是取代害怕「死神」而辞职的前任者,刚配属到这里的新任管制官。从声音来判断,对方恐怕是和他们同年龄层的少女。

『敌方部队正在接近中。请前往座标二〇八迎击。』

『送葬者呼叫管制一号。我方已侦测敌踪,并在座标三〇四布署完毕。』

语调平淡的辛如此回应之后,同步的另一端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好快……真不愧是送葬者呢。』

听到管制一号似乎是发自内心的感叹,莱登在心中低喃了句「那还用说」。辛和这支部队里的处理终端们所拥有的个人代号,就是证明他们是身经百战而不死的一种称号。

大多数的处理终端在作战中都是采用小队名与数字结合的呼号【Call sign】。唯有在每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〇·一八的战场存活一年以上的老鸟,才能打破常规使用其他代号。他们具备了大多数阵亡者所没有的才能与素质,同时一次又一次受到厄运所眷顾,是一群被恶魔和死神嫌弃的怪物。

而达到这个境界的人,就如同九命怪猫一般,踩在如炮灰般死去的数千名战友尸骨上,经历无数次生死关头而继续存活下去。所谓的个人代号,就是一般的处理终端基于敬意与畏惧,送给这些老鸟的称号。这是他们对于那些达到自己所无法企及境界的英雄,也是站在敌人与同伴的尸骨上持续奋战的这些战鬼,唯一能够献上的礼物。

先锋战队里的处理终端,全都是这种「代号者」,而且几乎都是资历从四年到五年不等的超级老鸟。所以像这种躲在城堡里的公主所发来的指挥命令,对他们来说其实有跟没有都差不多。

但他们同时也稍稍感到佩服。

假设在这个时间点才侦测到「军团」动向的话,座标二〇八就是最好的迎击地点了。实在不像是到任不过短短一周,乍看之下天真善良的千金小姐能够做出的判断。

警告声响起。

脚尖的震动感应器作动了。全像显示荧幕跳了出来,自动放大画面。

位于前方,左右两旁躺着大楼残骸的主要干道,顺着和缓的坡度往上看,在被阳光染成金色的顶点处,先是出现一个孤零零的黑影,下个瞬间整条棱线就铺上了一层铁灰色。

来了。

雷达荧幕瞬间塞满了敌军的光点。

机械构造的魔物大军,宛如具有侵蚀性的黑影,盖过了废墟原有的灰色,步步逼近。

彼此之间保持在五〇到一〇〇公尺的距离,队伍井然有序。就连最轻量的斥候型也有超过一〇吨的重量,却只听得见如同骨头摩擦般的驱动声响,以及近乎于无声的脚步声。无数机体交织而成的声浪,就像树叶摩擦的沙沙声一样……逐渐向外扩散。

它们的外型,异质而令人胆寒。

三对节肢频频交互踏地,胴体下方的复合式感应器和肩上的七·六二毫米对人机枪一面小幅度左右摇摆,一面领着大部队前进,外型锐利宛如食人鱼一般的,就是斥候型。

而背着七六毫米多连装反战车火箭炮,第一对脚尖上的高周波刀闪耀着铁灰色寒光,像一只长了六条腿的鲨鱼一样凶恶的,则是近距猎兵型。

长着足以环抱五〇吨级战车的八条节肢,扛着令人叹为观止的一二〇毫米滑膛炮,傲然稳步前行的则是战车型。

在上空展开的阻电扰乱型大军遮住了阳光,让这一带如乌云罩顶般昏暗,身兼「军团」血液及神经网络功能的流体奈米机械变成代谢废物而排出的残骸,像是银色的鳞粉,也像是雪花一般飘然而下。

斥候型的侦察部队踏进了截杀区域。就这样从埋伏在一旁的第一小队面前通过,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它们一边引导大部队前进,一边走过了各小队的面前。当最后面的战车型终于踏入包围网时——

来了。猎物进笼了。

『射击。』

在辛发号司令的同时,已经瞄准各自目标的全机一齐扣下扳机。

首先由第四小队朝着领先集团进行齐射,接着由第一小队从后方瞄准队伍尾端进行炮击。于是脆弱的斥候型和后方装甲较薄的战车型便应声倒下,而立刻进入应战模式的「军团」队伍,旋即沐浴在其余「破坏神」的总力炮击之中。

爆炸。巨响。以黑色的火焰为背景,撕裂的金属碎片与奈米机械构成的银色血液迸散。

同一时间,二十一架「破坏神」立刻离开了原有的射击位置。

部分机体从掩蔽物离开后便继续进行炮击,另一部分则是沿着掩蔽物移动位置,绕到试图攻击友机的「军团」侧面或后方进行炮击。这时候一开始发动攻击的「破坏神」已经趁机冲进掩蔽之中,开始迂回绕往其他敌机的死角了。

「破坏神」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缺陷机体。

只具备连重机枪都抵挡不住的轻薄铝合金装甲,加上只比履带式战车好一点的机动性,以及完全无法和战车型正面抗衡的贫弱主炮。

采用纤细的四条步行节肢,大概是因为步行控制程式的开发时间或技术不足吧(控制多足步行的程式,其复杂程度和腿部数量呈正比),也因为这个缘故,导致不算太重的机体,却必须承受极高的接地压力,像在东部战线这种有着大量湿地的松软地形上,腿部很容易陷入土中。期望「破坏神」能像电影或动画中的战斗机器人那样上跳下窜,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移动,或是飞上天空等等,还是作梦比较快。这种会走路的棺材,性能烂到教人忍不住笑出来。

只具备薄弱火力的斥候型暂且不提,如此脆弱的「破坏神」根本没办法和近距猎兵型或战车型正面对抗。靠着复数机体通力合作,利用地形和遮蔽物的掩护,将低劣的机动能力发挥到极限,绕到敌方装甲薄弱的侧面或后方进行攻击,才是最常运用的战法。这是众多在此地捐躯的八六先烈,以无数的牺牲为代价总结出的宝贵经验。后来经过不断传承和去芜存菁继承给后辈,整整花了七年才让战术得以成形。

而先锋战队的处理终端在这套战术的帮助下,才得以奋战数年存活至今,所以他们比任何人更熟悉这套战法。以小队为单位进行联合作战时,不需要指示和联络,光靠彼此之间的默契就能互相协调,完成作战。

而且。

哼。莱登下意识地露出狰狞的笑意。

我们这边还有「死神」的庇佑啊。

背负着无头骷髅标志的「破坏神」——「送葬者」在崩毁的建筑物与瓦砾的掩护下,向前奔驰。

飞速闪过敌机的射击轨道,然而自己的准星却从未放过任何猎物。斥候型、近距猎兵型,有时甚至巧妙地绕到战车型的死角亲手解决目标,或是引诱目标进入友机的炮击范围,加以歼灭。

为了打乱敌方部队的布阵,刻意以单机大胆冲入敌阵,是在最前线作战的前卫当中更进一步特化了近身战斗能力的辛,在战斗时所肩负的使命,也是他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血红色的双眸倒映着始终不曾熄灭的接近警报红色光辉,但他早已不再理会塞满敌军光点的雷达荧幕了。正如其名,宛如冷酷死神随意决定战士的死亡顺序一样,那双不疾不徐选定下一个斩杀目标的冰冷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感概。

那家伙,还是不肯亲自上阵吗?

这毫无意义的念头,被下个瞬间自己扣下扳机时所引发的爆炸火焰吞噬殆尽。他将目光和注意力转移到下一架敌机,趁着射击的空档向四散在市区中的友机下达最有效率的杀戮指示。

「——第三小队。请诱导交战中的小队往西南方后退。第五小队在原地待机,等敌方小队进入射击范围后,以全机齐射解决。」

『戴亚【黑狗】收到……安琪【雪女】,记得趁现在换装弹药。』

『赛欧【笑面狐】也收到。可不要往这边射击喔,黑狗!』

「悠人【猎隼】。方位二七〇,距离四〇〇。有一群就要爬过大楼了,一露脸就干掉。」

『收到。奇诺【法夫纳】,来帮我。』

远处传来的连续炮击声,让附近废墟的瓦砾都震动了起来。

靠着惊人的机动性能垂直爬上大楼外墙,试图由上往下发动奇袭的一群近距猎兵型,在往下跳的瞬间便沐浴在机关炮的扫射之下,在半空中碎裂成废铁。

就在辛环顾四周寻找下一个目标时,察觉到了「那个东西」的动向,于是目光一转。

「全机停止攻击。散开!」

指示来得突然,但所有人都立刻做出反应。没有人傻呼呼地去问为什么。要是前线陷入苦战,敌军便会投入另一种「军团」机体——

叽——————一道尖锐的巨响越来越近。

从远方飞来的炮弹在战场上四处掀起爆炸。地上的黑土在高温下发泡膨胀,炸裂开来。

这是列阵在大后方的一五五毫米自走炮型「军团」,也就是长距离炮兵型的支援炮击。

辅助电脑将弹道逆向推算后,推测发射位置就在东北东三〇公里附近,但是我方并没有能够进行如此远距攻击的武装,所以只是一项没用的情报。不过,他能从地形和敌机的布阵状况来推测那些负责确认着弹状况,长距离炮击不可或缺的前进观测机的潜伏位置——

『管制一号呼叫战队各员。已将前进观测机的推测位置传送过去。可能地点有三个,请前往确认并进行压制。』

辛抬起头来,往电子地图上闪烁的三个光点瞥了一眼,对照自己所掌握的敌机位置后,向躲在后方大楼群之中的狙击手可蕾娜指示目标。

「可蕾娜【神枪】。方位〇三〇,距离一二〇〇的大楼上有四架敌机。」

『收到。交给我吧。』

「管制一号。透过指向雷射传输资讯可能会让我方的位置遭到锁定。接下来请以口头下达作战指示。」

『唔!……对不起。』

「下一波观测机要出动了。麻烦继续找出布署位置。」

知觉同步的另一头突然涌现了一阵笑颜逐开的感受。

『好的!』

少女管制官兴奋不已的声音,让辛微微皱眉——但不断闪烁的接近警报和响彻的叫唤,将他的意识重新拉回战场上。

莱登奔驰在敌军不顾己方的损害疯狂投下炮弹——这样真正的无人机才能实行的战术所造成,炮火声震耳欲聋的战场上,寻找下一个猎物。

两方交错的火线,大多数依旧出自于敌机。只要中了一发四处扫射的重机枪的子弹就会形成致命伤,若是被战车炮击中,则是肯定尸骨无存。

沿着掩蔽物一路移动到废墟的阴影处,才发现已经有人在了。是「送葬者」。他似乎耗尽弹药,正在接受「清道夫」——不出所料,正是「菲多」的帮忙,补充弹药。

「数量有点多啊。」

『不是像打靶吗?放轻松好好享受就是了。』

看来他听到了之前自己和赛欧之间的对话。说得还真是风凉啊。

『……战车型的确比预料中还要多。或许是趁着补给时会合了吧。』

既然下了点雨就撑把伞吧——他的语气就像在说着这种话一样平淡。话说回来,莱登还真的没有见过辛失态的模样。这家伙就算到了要死去的时候,大概也还是如此吧。

『掩蔽物有限,实在很伤脑筋。拖太久的话,我们这边的移动模式也会被破解,在那之前最好能多干掉几台。』

菲多用机械爪将弹匣全部替换并补充完毕之后,「送葬者」就站了起来。

『战车型交给我。剩下的目标,还有援护的指挥就拜托你了。』

「收到。送葬者……这下子回去又要挨阿尔德雷希多那老头的骂啦。」

另一端似乎勾起微微一笑。接着「送葬者」便从废墟里冲了出去。

以「破坏神」的最大速度,巧妙地在掩蔽物之间移动,冲向由四台战车型组成的小队。看见这种用有勇无谋也不足以形容,在旁人眼中与自杀无异的特攻行动,少女管制官发出尖叫般的声音喊道:

『送葬者!你到底是要……?』

其中一辆战车型将炮塔转向,发动炮击。「送葬者」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机体轻轻侧移,成功闪过了炮弹。接下来又一发,还是没击中。

炮击。炮击。炮击。炮击——足以将人类与兵器化为灰烬的一二〇毫米炮弹连击全被「送葬者」一一闪过,同时持续往前推进。座机的机动性没办法等到看清楚炮身方向再进行闪避。这是光凭从经验培养出的直觉,像是一具无头白骨贴地爬行一样,宛如恶梦一般的战术机动动作。

战车型似乎有些焦躁,于是连同机身一起转了过来。以爆发性的速度纵身一跃,利用本身就宛如凶器的八条腿蹬地猛力冲刺,从正面迎击来袭的敌机。

推动通体由钢铁打造的惊人重量飞速前进,却几乎没有发出脚步声,从静止状态瞬间加速到最高速度,一转眼便已来到「送葬者」眼前。靠着强大的避震装置和高性能的磁浮驱动器,才能让运动性能达到如斯恐怖的境界。

八条腿先是蓄力,接着往上一跳。似乎是打算直接压扁对方。就在这时——

「送葬者」瞬间跳了开来。

他往侧面一跃,躲过了战车型的突击,在空中强行改变方向后,于着地的同时再次进行跳跃。将战车型的脚部关节当成垫脚石,转眼间就爬到了炮塔之上,将前腿左右张开,以极端前倾的姿势将背部炮架上的主炮顶在钢铁色泽的装甲上。

这是他能找到最薄弱的一处装甲,就在炮塔后面的上方。

然后击发。

取消了雷管最低起爆距离设定的高速穿甲弹贯穿了装甲,以秒速八千公尺的速度将高性能炸药的爆炸力推进机体内部。

当「送葬者」从冒着黑烟渐渐倒下的战车型跳下时,已经被第二辆战车型瞄准了。辛透过左右小幅度跳跃闪过弹幕,冲到对方面前,瞄准腿部一砍——虽然高周波刀是格斗机械臂的选配武装,但是除了辛以外似乎再也没看到其他人装备过。他亮出这把威力强大但攻击范围极短的高周波刀,就这么用力一斩。

从倾倒的第二架上头赏了一发炮击后,辛就把静止下来的它当成盾牌抵挡来自第三架的炮击。随后趁着爆炸让战车型贫弱的感应器暂时失灵的空档,对准附近的高架桥射出钢索钩爪,飞速爬升到高处,再跳到失去敌踪而彷徨不已的第三架战车型的炮塔上,以零距离射击了结掉对方。

『……!』

可以感觉到位于同步另一端的管制官,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莱登眯起双眼心想,就算是这个铝制棺材的开发者,也会被这种神乎其技的战斗动作吓到倒地昏迷吧。

「破坏神」本来就不是为了进行这种战斗而设计的。而是一种在火力装甲和机动性都有所欠缺的情况下进行突击,只要能扣下扳机就好的自杀武器。想要光靠一架机体就把战车型——而且是连续击坠好几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代价也十分高昂。

在承受超越负荷极限的战斗结束之后,本来就很脆弱的「破坏神」腿部也变得摇摇欲坠,而其他「军团」为了保护身为主力的战车型,也会把辛当成集中攻击的目标。拜此之赐,莱登他们攻击战车型以外的目标也变得更加轻松,就结果来说是让这场战斗更早收场了。不过说真的,辛居然没有战死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而且别说是战死了,这个怪物可是在这五年来一直都用这种方式活过来的。

真是生不逢时啊。莱登总是这么想。

他们一起奋战了三年。这三年来,莱登一直都是担任辛的副队长,也就是说,他三年来始终是个副手。就算同样身为「代号者」,莱登也没办法做出同样的表现。他从未与辛并驾齐驱——只有那个无头的死神,才是无可取代的战斗天才。不只是受到侥幸存活的厄运所眷顾,而是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装备,或许就能成为将「军团」全数赶出这个战场的关键人物。他就是拥有这等不世出英雄的器量。

然而,辛生错应当所处的战争时代了。若是在古早以前的骑士时代,他应该会成为传承后世的赞扬英勇武士诗曲的主角,而就算是生在人类之间互相残杀的大战时期,他大概也会被冠上荣耀的英雄之名,永远在战史上流传吧。

可是这个愚不可及的战场,并不需要这样的人物。

没有人类该有的尊严与权利,死后没有墓地可以安葬,也没有可以铭刻自己姓名与荣誉之处。作为一个用完就扔的武器,在被榨干了最后一分利用价值后,成为倒在战场一隅的无名尸,就是他们的命运。和死在这片战场上的数百万同胞一样,除了回归大地的白骨之外,无法留下任何东西。

阻电扰乱型构成的浓雾消散了,阳光重新照耀大地。残存的「军团」在长距离炮兵型的掩护下开始撤退。无论损失了多少同伴,都不能让冰冷的自动兵器兴起复仇的念头。只要损害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判断无法达成目标后,它们就会果断地鸣金收兵。

斜射的太阳光线,让伫立在战车型残骸中的「送葬者」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宛如一把高举在月光下折射出光辉的古刀,如此引人入胜。

只要没有遭受夜袭或夜间出击任务,从吃完晚饭到就寝的这数小时就是自由时间了。

在收拾干净的厨房里,泡好所有人的咖啡后,安琪端着咖啡走了回来,就看见在集合了基地所有人的机库前广场上举办的射击大赛,正好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哦!熊大王一发、白兔骑士两发。悠人的总分是七分!」

「搞砸啦,有两发没打中啊。我果然还是用不惯手枪耶~」

「哎呀,菲多突然提出挑战啦!先让它忙着!那么我们先来看看奇诺选手的实力怎么样!」

「真的假的……呃啊!完全不行嘛!下一个!下一个是谁啊!」

「是我吗?呃……凯耶·古家,要上场了!」

「嗯,两分——」

「喔喔!五发全部命中,不愧是莱登!」

「拜托,这很简单好吗。」

「呀啊!口气居然这么大。可蕾娜,换你上!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神射手!」

「没问题,看好喽!菲多不要排了,直接把罐子往上丢!」

「「「唔喔喔喔超厉害的啊啊啊啊!」」」

「……呃,总觉得菲多今天特别机灵喔。摆成塔状又提高难度啦。」

「辛,轮到你了。」

「嗯。」

「……哇啊啊啊啊!居然一枪解决,还是一样扯啊……」

把今天料理后剩下的大量空罐做成标靶,让大家用自己的手枪来比赛。赛欧用麦克笔在罐子上画了代表不同分数的动物插图,菲多则是忙着捡起被大家击落的空罐,重新排成塔状或是金字塔状。

看着大家闹成一团的样子,安琪轻轻露出微笑。

方才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豪迈切成大块烧烤的野猪肉,配上从森林采到的超大颗莓果所做成的酱汁,以及田里的蔬菜做成的沙拉,还有用罐头牛奶和香菇煮出来的奶油浓汤。因为这些料理在食堂里吃起来不太方便,所以就把桌椅一起搬到外头,然而光靠晚餐的值班人员实在忙不过来,结果干脆总动员一起料理。

真的很开心。因为大家也一样,像这样聚在一起喧闹,真的非常快乐。

辛所击倒的空罐崩塌下来,但是他连看都不看,只是待在稍微远离喧嚣的地方,独自一人默默地看著书。这时,一只装了咖啡的马克杯突然摆到他的面前。

「辛苦你了。」

辛只是抬头瞥了对方一眼当作回答。而安琪把放满咖啡的餐盘交给前来一探究竟的戴亚之后,就拉开辛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安琪的目光先是停在辛默默阅读的厚重书本上,正要开口询问。这时又看见养在队舍里的白掌黑色小猫拼命想要拨弄书页的模样,令她不禁露出微笑。

「好看吗?」

「还好。」

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觉得回答得太敷衍,于是想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因为分心思考其他事情,就能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这样啊。」

淡淡的苦笑之后,安琪又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因为他们只能做到这样,没办法替他分担,也没办法理解他的感受。

「辛苦你了,每次都是。」

忽然……同步装置突然一阵发热。

『战队各员,请问现在有空吗?』

少女管制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到任之后的这一周当中,从第一天开始就固定在每天晚餐后的时间进行短暂的交流。

「没有问题,管制一号。今天也辛苦你了。」

辛代表大家做出回应。最厉害的是,他是在一边看著书,一边把书本抬高防止小猫乱翻页的状态下做出回应。

刚才玩得很开的队员们也都迅速将子弹退膛,插回枪套。为了预防叛乱,八六其实是被禁止携带小型火器。但根本不会有人检查,所以每支战队都会跑去附近废弃的军用设施搜刮出来用。

『哪里,各位也辛苦了。送葬者……请问你们是不是正在玩什么游戏呢?要是我打扰到你们的话,我先说声抱歉。请各位继续吧。』

「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你不用太介意。」

倘若不想和我说话,请各位别介意,切断同步也无妨——在第一天听见蕾娜这么说就很开心地迅速切断同步的人,现在则是若无其事地开始玩起扔小刀比赛。辛一边看着他们玩闹,一边回答蕾娜。而莱登、赛欧和凯耶等等几个人,大概是想要好好享受刚泡好的咖啡,便陆续端着马克杯在附近找椅子或桌子坐了下来。

『是这样啊?不过总觉得大家好像玩得很开心呢。话说回来……』

这时,管制官似乎端正了坐姿,像是神色认真地直视着这边的感觉。

『送葬者,我今天必须说你几句才行。』

与其说是来自上官的斥责,语气更像是模范生班长的好心提醒一样。辛毫不在意地喝了口咖啡。待在高墙另一头的管制官所说的话,本来就不需要照单全收。

「什么事?」

『巡逻与战斗的报告书。那并不是寄错档案呢……我读完之后才发现内容全都一样。』

辛微微抬高了视线。

「你该不会全都看完了吧?」

『就是从你分发到先锋战队之后的部分。』

「……你这家伙,居然又干这种事啊?」

对于莱登毫不掩饰的吐槽,辛当作没听到。

「就算把前线的状况回报给你们又能怎样呢?只是白费工夫吧。」

『分析「军团」的战术与编成倾向,也是我们管制官的职务之一。』

生硬地回了这么一句后,管制官稍稍和缓了语气说:

『我也明白,之前是因为报告也没人看,所以你才会选择不交,关于这点是我们这边不好,所以我并不会生气。可是今后希望你能好好完成报告,因为我会认真看。』

真麻烦啊。

辛这么想着,开口回答:

「我对读书写字并不拿手。」

「你还真敢说啊。」

戴亚轻声嘀咕的这句话,辛依旧当作没听到,继续埋首于那本厚重的哲学书。

因为管制官不在这里,自然看不到这一幕。而她或许是想到现在的处理终端们都是在年幼时就被送进强制收容所,所以多半连初等教育都没办法好好上完的事情,于是开口时语气有些尴尬。

『啊……对不起。不过你更应该试看看呀,就当作是种训练。我想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天晓得。」

『……』

可以感受到管制官很明显地变得落寞了。赛欧不屑地哼了一声,似乎对于被人看扁成文盲感到不满,只见他把小刀往标靶一扔,可爱的小猪公主就摔落到台下了。

凯耶双手捧着马克杯,歪着头说:

「不会啊,我想应该会派上用场吧,送葬者。毕竟你的兴趣是读书嘛……就像现在,你手上的那本是哲学书吧?看起来好像有点艰深呢。」

同步的另一头突然间安静得有些可怕。

接着又听见管制官开口了。语气还是像以往那般柔和,说不定脸上还带着微笑,但不知为何隐隐透着一股压力。

『送葬者……』

「………………我知道了。」

『连以前的部分也要喔,知道吗?战斗报告书也是,全部都要交给我。』

「……可以用任务纪录仪的档案代替吧?」

「不行。请你自己写。」

辛忍不住啧了一声,把在一旁偷偷察言观色的凯耶吓得连马尾都跳了一下,连忙双手合十用力低头表达歉意。而辛只是抬抬手表示这不是在针对你。

『真是的……』管制官叹了口气,但也想起了对方之所以不交报告的根本原因。于是她压下怒火,用真挚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有资料可供分析,也有益于制定对策。身为精锐的你们所留下的战斗纪录,价值就更高了。不但有助于降低全战线的损耗率,对你们自己也有所帮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

辛没有回应,这让少女管制官跟着陷入一阵难过的沉默。因为她心里很情楚,处理终端之所以不信任管制官,责任全都是在管制官这边。

大概是想要打破尴尬的气氛吧,她刻意让声音显得开朗一些。

『对了,我看到文件上的日期相当久远,这是从某位前辈手上继承而来的吗?还是说,难道你从那时候就入伍了?』

「啊。这家伙从一开始就这样搞了,管制一号。在我认识他之前,他一直都是这样。」

莱登也用打趣的语调加入了对话。感觉另一头的管制官似乎愣了一下。

『狼人和送葬者以前就认识了吗?』

凯耶耸耸肩应道:

「应该是说,大部分的人都是。比方说戴亚【黑狗】和安琪【雪女】从入伍之后就一直是队友,而我和悠人【猎隼】也同队了一年。赛欧【笑面狐】和可蕾娜【神枪】从前年开始就待在辛【送葬者】和莱登【狼人】的部队了……我记得他们两个认识也有两年了吧。」

「是三年。」

莱登开口回答,而管制官先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请问各位都从军多久了呢……?』

「大家大概都是第四年吧。啊,送葬者是最久的,今年已经第五年了。」

这时,管制官语调突然雀跃了起来。

『这么说,再过不久送葬者就要服满役期了呢……退伍之后,有没有想做的事情呢?还是想要去哪里,或是想看看什么呢?』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辛身上。而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书本上,就这样随意答道:

「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从现在开始思考也还不迟喔。搞不好会想到很棒的主意,一定会很有趣的喔。』

辛听了之后,轻轻地笑了。那只不安分的小猫,这时也竖起双耳,抬头望着他。

「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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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存在的战区-(86- Eighty S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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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Holy blue bullet

共 12 项
  1. 序章 蓝色玛莉的圣地
  2. 第一章 温柔美丽的玛丽女王,本来应该美丽温柔的世界
  3. 第二章 玛丽苏的行进
  4. 第三章 实现我的愿望吧,万福玛莉亚
  5. 第四章 玛丽的小绵羊(Little lamb),与平常那些猎羊骷髅
  6. 第五章 血腥玛丽在雾中
  7. 终章 欢迎来到玛丽•珍的恶梦,亲爱的猎鹿人
  8. 后记
  9. 插图
  10. 特典 万圣夜
  11. 特典 万圣夜其二
  12. 特典 诺赞家族的继承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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