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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存在的战区-(86- Eighty Six -) 第八卷 Gun smoke on the water

第三章 直闯暴风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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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人来说算是简朴的队舍房间,对于习惯了征海舰狭窄床铺的他而言却太过宽敞,总觉得很不自在。

更何况以实玛利在陆地上向来无法放松,也睡不沉。身为征海氏族的氏族长──舰队司令的「儿子」自幼就在舰上生活起居的他,待在脚下不会摇晃的陆地反而觉得不自然。

所以当破晓前资讯装置的闹铃一响,才响半声他就接起了电话。

「……嗯。」

只有嗓音由于刚刚起床显得有点沙哑。

『……兄长,恕我一早打扰。』

「是以斯帖啊。」

在征海舰队里舰队司令就是父亲或母亲,舰长们是兄姊,总计数千名的组员是弟妹。在征海氏族里家族的年长者全是父母,生下的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孩子。一个家族或一个城市各自拥有船舶,由氏族组成一个征海「船团」。此种风俗习惯形成了对长官的独特称呼。

因此与以实玛利出身于不同征海氏族的以斯帖,其实并非他真正的「妹妹」,但双方都失去了隶属的舰队,如今船团国群组成了东拼西凑的征海舰队,以斯帖称呼他为哥哥并没有错。一个是失去征海舰以外整个氏族的舰长(哥哥),一个是失去舰艇与大半氏族的副长(妹妹)。底下的弟妹们也都大同小异。「遗海孤军」是由征海十一氏族的最后幸存者不分出身氏族与母舰混在一起,各自怀抱著不同的失落感互相依靠。

东拼西凑的孤儿舰队(遗海孤军)。

身为氏族长的舰队司令全都与征海舰共赴黄泉,或是出于做父亲的责任,牺牲了自己让部下逃走。

所以「遗海孤军」没有舰队司令。身为最后一名幸存的「长兄」──征海舰舰长的以实玛利理应继承此一地位,但他总是不太情愿。

『暴风雨即将来临──终于来了。』

「喔。」

终于来了──是吧。

†

乘著夜色,征海舰「海洋之星」驶出港口。

所幸这晚是新月,除了星辰暗影之外没有光源照亮的深沉黑夜,这点在受到暴风雨封锁之下前进的翌日夜晚想必也一样。

这是一场秘密出航。飞行甲板实施了无线电静默与灯火管制措施,但有几名八六上到甲板来看看。

「海洋之星」的组员在出航时各有职务,但处理终端讲得极端点就只是让人运送的货物,闲来无事。有几人不带灯具,并在甲板人员的叮咛下留意不要靠船边太近以免落海,看著渐渐远离甲板的陆地。

这是一场深夜的出航。时间是一般人沉眠的深更半夜。

然而在渐渐远去的岩石海岸上,港都居民们却聚集在那里挥手。

他们没带任何灯光以防万一被发现,不只大人,连小孩都让父母亲牵著手或是抱著,一语不发,所有人都只是挥著手。这是一场秘密出航,「海洋之星」不会鸣响警笛回应。即使如此他们仍陆续聚集而来,持续挥手,注视著舰艇。

那副模样,莫名地令人印象深刻。

为了在夜晚较短的高纬度地区夏季乘著黑夜接近目标,征海舰队在作战前一天晚上就各自从不同港口出发。

不是一直线航向位于母港东北的摩天贝楼据点,而是在北上至约定集结的拨风羽群岛会合。在顶多只能供海鸟栖息的岩石小群岛中,舰队各自藏身于受到海水侵蚀的断崖暗处,屏气凝神地等待第二天的作战开始。

在其中的「海洋之星」舰桥最高层,蕾娜好奇地环顾信号台。接下来一整天都得待机。尽管必须尽可能保持肃静以免被发现,不过她早已经习惯了,不怎么在意。

考虑到最长可达半年的航程,征海舰内部连礼拜堂与图书馆都有,包括这个信号台在内,以实玛利告诉她待机期间可以到处参观。

这时传来一阵步上阶梯的轻快铿铿声响,以斯帖过来露脸了。

「米利杰上校,要不要下来甲板看看?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喔。」

「甲板吗……不了,我……」

虽然对以斯帖还有组员们过意不去,但她已经决定直到战争结束前都不再看海。

即使如此,她的视线仍忍不住往下方飘去,这时才恍然大悟。她看见了蓝色的幽光。

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冒了出来,蕾娜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视线硬拉回来。因为,她已经跟他说好了。

说好等战争结束后,两个人再一起看海。

组员叫他们来看看,于是安琪与达斯汀上了甲板,站在一起倒抽一口气。

星辰之光乍看之下璀璨炫目,却不至于照亮夜里的大海。在这奢靡华丽的黑暗夜空下……

「好惊人……」

「海浪……在发光……?」

暗色的海面,简直像把繁星或萤火虫群关入其中似的,点缀著淡蓝色的梦幻光粒。

特别是那些静静拍碎的海浪。每当它滔滔而至,在岩壁或船舷撞碎散开时,海跃的轨迹总会散发淡蓝微光。带他们过来的组员说,这叫夜光虫。

两人静默地看著不带热度的蓝色光芒看得出神。组员似乎把其他处理终端也找来了,飞行甲板各处都是俯视海面的群聚人影。

「真的好美……美到好可惜不能大声喊出来。」

「毕竟这里也是战场嘛……等战争结束后,希望可以再来看一遍。」

这番话让安琪心跳漏了一拍。

当然,达斯汀并不知道瑟琳托付给他们的情报,只不过是说出没指望的愿望罢了。只不过是希望战争能结束,想在和平的世界里生活罢了。

「达斯汀,你……」

自己还没能明确想像「那之后的事」。

不晓得达斯汀怎么样?达斯汀对共和国的作风义愤填膺,为了洗雪祖国的污名而离乡背井,选择站上墙外的战场。那么,当这个战场消失时,他会……

「等战争结束后,会回共和国吗?」

「……大概会,因为到时候应该会需要重建的人手。只是,那个……」

达斯汀烦恼了起来,不知能不能接著说:「如果安琪你不喜欢,我就不回去。」

安琪看著他的侧脸,知道他在烦恼能不能说:「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回去。」同时也在犹豫,不晓得能不能戳破他的心思。

安琪至今仍无法回应他的心意,假如这样挖苦他,会不会有点不妥当……

她跟达斯汀站在一起时,距离比站在戴亚身旁时更远……但比当初认识时更近。

这种像是尴尬却又自在的奇妙距离感让安琪不知该如何应对。

飞行甲板是供舰载机起飞降落的空间,不可能设置护栏或栏杆。

赛欧在没有东西遮蔽视野的甲板一隅和可蕾娜一同坐下,对著身旁像小猫般探出上半身的她说:

「……好吧,这也可以算是蓝色大海吧。」

「对啊……!」

──好想去看看喔,去南洋地区。等战争结束后。

一年之前,当时他们也是正在突破重围追赶电磁加速炮型。那时候这么说过的可蕾娜现在双眼发光,注视著散发朦胧蓝光的大海。

如同头顶上方的繁星,奢靡华丽却不会照亮黑夜,是一种梦幻般的蓝光。

只是极轻极淡地从浪涛中透射,这般微微幽光反而突显了夜晚海洋的幽邃,赛欧看著看著,竟开始忧疑有某种东西将从那晦暗深渊浮起,不由得脱口说了句:

「竟然真的来了呢……来到海上。」

可蕾娜笑了笑。

「什么竟然真的来了,听起来好像你不想来一样。」

「嗯……可能是真的还不想来。」

他不想和辛、莱登或蕾娜说这种话。只有面对可蕾娜时才会脱口而出。

因为可蕾娜恐怕也「和他一样」。

「本来是希望等一些事情告一段落再来看的。像是我想成为什么人,或是想去哪里……本来是想等到这些问题有了答案,再来看的。」

「……不用勉强找出答案也没关系的。」

可蕾娜说道。嘴上这么说,却像个不安的孩子似的抱著膝盖。

但金色眼眸却又正好相反,像松了口气,又像只得到满足的小猫。

「因为我们是伙伴,是同胞啊。这点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以斯帖上校说我们就是这样。所以,不用担心。」

不管产生了什么差异。

只有肯定并选择同一种人生观的八六身分,不会改变。

「是吗?」

如同以斯帖与以实玛利……或是在这个国家邂逅的征海氏族后裔们。他们就跟赛欧等人一样,故乡与家人都被战火夺走,却活得心怀荣耀。

「……你说得对。」

很庆幸能遇见他们。

赛欧很庆幸能来到这个国家。

这里的国民失去一切,只剩下荣耀,却仍然能笑著过活。

有这些抱持相同人生观的人在,让他知道即使这样还是能好好活著。

既然这样,他们八六一定也能维持现状活下去。

「本来有很多事情让我有点焦虑,不过……你说得对。一定没事的。」

头顶上方的繁星如同过去的第八十六区,由于没有人造光源而受暗夜深深支配,所以才能有如此的奢靡美丽;视野下方铺展的景象也同样虚幻易逝,无数蓝光就像成群的萤火虫。

在第八十六区时,辛不带感慨地仰望过那璀璨的幽冥,然后过了两年,如今他感到有点落寞。无论是第八十六区的战场还是这片远离陆地的大海,都不是人类的世界。这份寂寞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奇妙地紧逼胸口。

全长三百公尺的广大飞行甲板上看不到蕾娜……对他来说不可能看错的白银长发。他本来想约她看看,但是听维克说她直到战争结束前都决定不再看海,以回应自己说过的那句「想带你看海」。

这虽然很让人高兴……但比起这个,是不是可以给个答覆了?

这时无意间,他看见了以实玛利站在舰艏附近的背影。

以实玛利似乎没发现辛在看他,就在飞行甲板上跪下。然后他直接以额贴地──应该是亲吻了飞行甲板。带著亲吻年老母亲的敬意与感谢。

「…………?」

那是什么意思?辛并未产生强烈的疑问,只是随便想想。

「辛耶。」芙蕾德利嘉在稍远处呼唤他……于是辛便把这件事忘了。

†

『──密细亚第九舰队呼叫太初第八舰队。舰队已抵达作战开始线,即将开始进攻。』

翌日。

刻意于日落前从母港出发的两个佯攻舰队,明显装出掩饰目的地的样子先往「军团」支配区域沿岸航行,然后转换航道。两者各自在转个大弯的同时航向摩天贝楼设施──此时进入了敌军的炮火射程。

「──收到。愿圣艾尔摩保佑你们。」

征海舰队「遗海孤军」目前处于无线电静默中。以斯帖悄悄回以传达不到的祈祷……舰外已是第二个深夜,在随著风暴而来的薄云中闪现疏落朦胧的星影。如今作战即将开始,身为舰长的兄长正在小憩片刻。以斯帖作为他的代理,这是最后一次立于综合舰桥了。

「通知『遗海孤军』各舰。准备出击──只要佯攻舰队其中一方开始交战,就开始攻打摩天贝楼据点。」

「遵命,长官……兄长那边……」

「还不用通知。等到本舰队与敌军交战之际,必须请兄长以最佳状态指挥我们──并为大家送行。」

†

『太初第八舰队呼叫密细亚第九舰队。已确认失去诱标五号──开始交战。』

†

两个佯攻舰队进入交战,征海舰队以他们为障眼法,在黑夜的帮助下前进。几小时后即将抵达作战区域,在征海舰队的居住区块,换好衣服的蕾娜从船舱入口偷看走道。

换好衣服。没错,就是装备起了「蝉翼」。

这已经是第三次穿它了,但还是一点都无法习惯。再加上她从联合王国回营时立刻请人准备了大一号的军服,却粗心忘了带来。

但她又不想穿著这种身体线条毕露的服装站在征海舰的组员们面前。而且接下来还得跟队长级人员开简报会议,也会跟辛碰面。

趁现在去跟安琪或夏娜借件军常服好了。

蕾娜做好打算,环顾空无一人的走道。

她们个头都比蕾娜高,应该可以把她们的军服穿在「蝉翼」外面。虽然西汀也符合这个条件,但蕾娜总觉得好像不能跟她借。不知为何就是有这种感觉。

蕾娜仅伸出头来把整条走廊偷看到最尾端,眼睛一朝向反方向的瞬间,便赫然看到辛就站在眼前。

蕾娜整个人霎时变成了雕像。

辛眼睛略为瞪大,呆立于原地不动。

他眼睛往下看著只穿了「蝉翼」的蕾娜。

看著银紫色仿神经纤维作为外接仿人脑覆盖皮肤,但只是覆盖而不肯帮忙支撑所以很多部位会摇晃,身体线条也清楚明显地展露无遗的她。

(插图009)

这时蕾娜才想到,辛……

他有个毛病,曾让安琪与达斯汀以前有一次感觉互相来电,却因没注意到他而发生了悲剧。

就是走路不发出脚步声的毛病。

经过一场极其漫长,好像没完没了的沉默后……

「──听说你在联合王国向维克领取了『蝉翼』。」

辛说道。用一种压抑著沸腾涌起的火气,严峻而冷冽的眼神。

「我正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这边没收到半点相关讯息……难怪不管我问谁都没人要回答,在列维奇基地时蕾尔赫还卯起来跟我道歉。」

可想而知。

若不是蕾娜自己得穿,她可不想跟别人解释这种东西。

「马塞尔更是我一问他就说什么『我还不想死』然后逃之夭夭……早知道就不该手下留情,应该好好逼问他一顿的。」

「手下留情……马塞尔跟你不是特军校的同窗吗?不可以太欺负人家……」

「蕾娜,请不要转移话题。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说马塞尔的事。」

啊,看来不用怀疑了,辛气炸了。

被辛逼近到几乎鼻尖碰鼻尖的距离,蕾娜不禁有些后仰的同时,带点逃避现实的意味如此心想。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辛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恶劣的心情。既新鲜又让她有那么一点高兴。

「不是,那个,我并不是有意要瞒著你…………况且这个真的满有用的。只是有点…………………………………………………………非常让人害羞就是了。」

呼──……只听见一声彷佛要发泄内部压力的长叹。

辛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开。

「我明白了。我去把维克处理掉扔进海里。」

「辛……!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手枪交给机库保管了,但有磨利的铁锹就够了。神父大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用那个送敌兵上西天。」

「那位神父大人怎么可以教小孩子这种事情啊!不对!征海舰上怎么可能会有铁锹啦!」

不管怎么说,用铁锹连自走地雷都打不倒(反人员自走地雷体内配备的是有效射程五十公尺的指向性破片地雷),所以完全不必教即将前去对抗「军团」的辛如何用铁锹战斗。

还有蕾娜的吐槽,其实也没吐到点上。

「那我直接把他踢落海里,这样就够了。以实玛利舰长告诉我把人丢进外海基本上都会沉下去,在失手时最适合用来毁尸灭迹……」

「辛!」

「……嗯?」

为了迎接作战开始前的最后一次简报,维克待在当成临时会议室的舰桥一楼的飞行甲板控制室,浑身打了个冷颤。

「怎么搞的?有股莫名的寒意。」

蕾尔赫微微偏头说:

「可是晕船了?」

「感觉比较像是有人在替我挖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蕾娜听到后插嘴道:

「八成是你在联合王国的作战让我、安琪还有蕾娜穿上的那件情色紧身衣……」

维克高雅地蹙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那叫『蝉翼』。」

安琪接下去:

「那件殿下自以为幽默,但穿它的人一点都笑不出来的性骚扰紧身衣……」

「……好吧,我是活该遭受这种批评,就当作是这样吧,然后呢?」

西汀半睁著眼加入她们:

「那件你勇于认错是很好,但并不是这样就能一笔勾销的大变态紧身衣……」

维克被毫不留情地补上一脚,神情显得有点泄气。可蕾娜没理他,说:

「一定是那个终于被辛发现了吧。」

「噢……」

维克发出小声呻吟,态度却显得不怎么焦急,动作夸张地摇了摇头。

「这下糟了。情报是从哪里泄漏的?」

被他瞄了一眼,马塞尔急忙一个劲地猛摇头。

「不,我怎么可能会说出去嘛,殿下!我要是不小心说溜嘴,诺赞第一个会先把我宰了然后殿下再来把我宰了好不好!」

「你很清楚嘛,马塞尔。事实上如果你说溜嘴,在诺赞对付过你之后,我会亲手让你复活然后再扒掉你全身上下的皮。」

「…………!」

「殿下……这话让设计了『西琳』的殿下来说实在不像玩笑话,还是少说为妙……」

也许是可怜脸色发青的马塞尔吧,蕾尔赫稍稍打了个圆场。

可蕾娜像只心情恶劣的猫,看著一如往常地搞笑搞怪的主从组合加一位说:

「所以,现在王子殿下的状况是要不被辛从『海洋之星』踢下去,要不就是被他用船上配备的整修用斧头把脑袋劈开……殿下你打算怎么办?」

「这有什么,不成问题。反正圣女般善良的米利杰必定连我这种毒蛇都会袒护,然后被米利杰一拦下,诺赞也会暂时打住的。」

「…………」

好吧,照蕾娜的个性八成是如此,辛也一定会这么做,但是……

「王子殿下,我可以趁下次作战之类的机会误射你吗?」

可蕾娜觉得这家伙应该去死一遍看看比较好。

靠著双手抓住即将快步离去的辛一条手臂,再使劲踏稳地面的强硬手段,蕾娜总算是成功留住了辛。

话说,胜利的原因是辛担心军舰的粗糙走道地板会弄伤她只包覆著薄薄「蝉翼」而几乎赤裸的脚尖,所以不敢再走下去。

「……………………既然这样,至少请你把这个穿上。在卸装之前不用还给我没关系。」

被辛粗鲁地把军常服外套啪沙一声地往身上盖,蕾娜局促不安地把盖在头上的外套重新披到肩上,同时抬眼看向辛。

结果跟还是有点不高兴,但好像被她弄到生不起气来的血红双眸对上了目光。

「………………」

一种奇怪的沉默随即弥漫在两人之间。虽然称不上尴尬,却总觉得话有点接不下去。

应该说他们都发现,其实该谈的不是这件事。

隔了一小段犹豫般的时间后,结果是辛先开口:

「……真可惜,第一次看到的海竟然是战场。」

这番话让蕾娜心里一惊。

我想带你看海──想与你一起看海。

在一个月前,舞会那晚的烟火之下,从托付给她的这份心愿连缀出的话语,蕾娜到现在还没能做出回应。

「嗯……那个……」

简而言之。

辛的言外之意是:都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作战快开始了,之间的尴尬也已经淡化到可以像这样闲聊的地步了,是不是可以给我个答覆了?

蕾娜其实也听出来了,但一意识到那个问题又说不出话来了。

「没……没关系,很漂亮啊!我是第一次看到。」

结果就回答得就像完全不重要,没有意义的闲谈。

这当然引来了辛的小声叹息,使得蕾娜更是心慌意乱。

「呃,那个……对了,听说辛你答应了联邦的提议,要尝试控制异能对吧?说是会请辛你妈妈的娘家帮忙。那个,现在进展到哪里了?」

「…………目前暂时只会进行面谈。他们说必须先建立信赖关系。」

「这样啊……不过,要是能早点成功控制就好了,这样辛一定也会轻松很多。我一直很担心你喔。」

「…………」

「呃,我是说……──咦……」

蕾娜正慌乱地找话讲时,突然被他用力一把拉进了怀里。

「咦?」当蕾娜还在瞠目惊讶之际,嘴唇已经覆了上来。

与一个月前的夜晚正好相反,这次是辛主动。

那是个啃咬般的吻。

揉杂著渴望、冲动与某种饥饿感,蕾娜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凶猛的吻。

蕾娜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彷佛时间倒转,蕾娜就像那晚一样地心跳加速,头脑充血过度让她陷入混乱。男人的凶猛对蕾娜来说仍然陌生,这让她有一点害怕。

但唇瓣相贴的甜美热度胜过恐惧,令她陶醉得无法自拔。

互相予取予求,分享彼此的血液热度,恍如身心相融。

这次,不晓得究竟过了多久。

两人嘴唇分开,她自然地喘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再次交融。

蕾娜面红耳赤、全身僵硬。她想都没想到会这样遭到突袭,害得她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一个月前你突袭我,我被你吓了一跳,这次是回礼。」

蕾娜抬头看去,只见辛的表情有点像是小孩子闹别扭。

「等蕾娜你愿意回答我了……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

由两艘斥候舰带头划破外海的巨浪,征海舰队「遗海孤军」组成以征海舰为中心的轮形阵,最终入侵了暴风雨的势力圈。

厚重不祥的乌云覆盖天空。拍击般的豪雨让视界模糊泛白,随每次眨眼改变风向的强风让雨滴狂舞成漫天纱帘,打在具备装甲外壳的飞行甲板上。包围舰艇的浪涛形成尖耸锐角,起伏的海流把舰体上下摇晃得轧轧作响。

距离摩天贝楼据点尚余一百八十公里。

†

为了指挥航海与舰队整体战斗,征海舰的舰桥设置了打通两个楼层的综合舰桥,航海人员与指挥控制人员都在此处候命。除此之外,在这次作战中,机动打击群的指挥官蕾娜与管制人员则是使用备用空间。

以实玛利在综合舰桥的最后方,感慨万千地看著比起五年前最后一次作为革流征海舰队上战场时,人数还要多出许多的舰桥。

综合舰桥的窗户已用装甲板封住备战,取而代之地,室内展开了无数的全像萤幕。萤幕中的船外风雨与狂暴浪涛愈演愈烈,舰艇已从强风圈进入暴风圈,闯进风速恶狠狠超过三十三公尺,称作飓风的定义上最大风速狂暴肆虐的破坏漩涡。

背后的门伴随著压缩空气外泄的声响开启,眼睛转过去一看──是蕾娜。

不知为何,她只有今天穿著联邦军的铁灰色军服,而且还是大一号的男用制服,脚步有点轻飘飘的,不太稳定。

她先是对舰外恐怕不曾体验过的大风暴倒抽一口气,然后总算回过神来,银眸取回了精明果断的紧张感。

「舰长,最终简报的时间就快到了。」

「喔──了解……以斯帖,代替我指挥──……」

「兄长。」

有著藤蔓图案刺青的通讯军官说道。金晶种的金色眼睛锐利且带著一丝冰冷。

「──是密细亚第九舰队。」

「……『已经』来了?真快啊。」

那道声音听起来略为低沉了些。

蕾娜仰望他的侧脸。冷硬的翠绿眼瞳不曾转向身旁的蕾娜。

「……帮我接通。」

「是。」

通讯军官操作操纵台。密细亚舰队传来的通讯响彻综合舰桥。

联邦应该提供了同步装置,讯息却以无线电传来而非知觉同步。

『──即将溃灭的太初第八舰队,听得到吗!』

蕾娜猛然睁大双眼。

为了预防不必要的混乱,军方的无线通讯有一套固定规范。无论陷入多混乱的场面,都不可能用这种荒唐的说话方式呼唤通讯对象。

这并不是在跟太初第八舰队通讯,而是发给「遗海孤军」的广播。为了不用担心遭到「军团」窃听──绝不让敌军察觉第三个舰队(遗海孤军)的存在,才会伪装成传给太初第八舰队的通讯。

『这里是密细亚第九舰队快速舰『阿斯特拉』,代替旗舰『欧罗巴』与贵队通讯!──『欧罗巴』已遭电磁加速炮型的炮击轰沉,舰队目前剩下三艘快速舰!贵队目前仍是巡防舰二、快速舰一吗!』

旗舰遭到轰沉。岂止如此,以七或八艘舰艇组成的佯攻舰队,两队都只剩下不到一半数量。

蕾娜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接著身旁的以实玛利,以及舰桥内征海氏族们冷酷无情的态度令她大吃一惊,然后她才终于搞懂了整件事。

『由于战力不足,就此放弃扫荡观测机母舰的任务,继续执行「最优先任务」。目前推测敌方余弹数六十五……!……六十四。我们会尽可能将其减至零!』

最优先任务……也就是争取时间,把征海舰队送到摩天贝楼。

不管多少舰艇遭到击沉,就算要以舰队全军覆没为代价──也要尽量吸引电磁加速炮型的炮击。

『愿圣艾尔摩保佑贵队,太初第八舰队──在航海星之下!』

『──这里是太初第八舰队,收到。我们也跟你们一样。愿圣艾尔摩保佑,回归航海星……』

通讯就此中断。

蕾娜愣怔地仰望以实玛利。他的确说过这是佯攻,但是……

「从一开始,佯攻舰队就打算……」

「……我本来没打算让你听见的。因为这是我们船团国群──船团国海军的问题,跟你们机动打击群无关。」

以实玛利叹气说道。左眼边缘的刺青描绘著火鸟之形。

「『没错』,佯攻的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是敢死队。参加的也都是损伤舰或练习舰,而且是一群其实早该退伍的老头、老太婆。船团国群已经没剩几艘像样的舰艇,无法用来进行生还机率这么低的佯攻行动。」

所以虽然给了同步装置,他们却没有带上战场──……

「为了让船团国群存活下来,无论如何都得打倒电磁加速炮型,无论如何都得把『海洋之星』送达那里,为此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佯攻舰队全军覆没后,接著就换『遗海孤军』的破兽舰──弟弟们成为诱饵。」

不同于蕾娜当场定住不动,以实玛利语气平淡,用眼角带著刺青的脸庞说道。用他那据说代表了隶属的船团、搭乘的船舰及双亲血统的火鸟刺青脸庞。

据说他全身刺满了同样的图案,而征海氏族的族人都是如此。

死在海里的人,遗体有时会被海洋生物或海浪力量弄毁,连长相都无法辨认。所以自古以来,靠海生活之人总是以特定刺青或图案的衣服作为身分证明。而此种证明遍布他们的全身上下,而非只限一处。

岂止认不出长相。死于与原生海兽的搏斗就表示将会死无全尸。就表示理所当然地会是一场激战,死者连一点尸块都捡不回来。

他用一种甘愿承受这种悲壮命运的神情说道:

「……这是战争,不管怎么做都会有人伤亡。既然我们已经纵容臭铁罐们拿出那种超长距离炮把我们单方面当炮灰,就更是如此了。」

在一年前的大规模攻势当中……

联邦用大量巡弋飞弹发动饱和攻击,将电磁加速炮型打到严重损毁。他们投入几分钟就能飞越一百公里的翼地效应机,将一个战队送去直捣黄龙。

船团国群这种国力不足以保有昂贵巡弋飞弹,又不具备技术水准独力开发翼地效应机的小国,假如要突破射程四百公里的敌军炮击区域,就只能以鲜血作为代价。

要谴责他们残忍无情很简单,但是……

「……很抱歉。」

「……怎么会是你跟我道歉啊?」

见蕾娜低著头,以实玛利笑著摇摇头。

宛如天空破洞一般的豪雨导致全像萤幕映出的舰外景况几乎是一片白。这样的急风暴雨,除了彷佛要压溃万物的沉重压迫外,甚至还能感受到某种巨大存在的恶意。

「不过,好吧。既然你都听到了,就顺便……再多知道一点吧。」

多知道一点我们的事情。

「遗海孤军」有按照当初的预定将同步装置带来,他用手指轻触一下启动装置,拿起舰内广播的麦克风。

舰内广播的范围可达三百公尺舰艇的每个角落。知觉同步的对象则包括征海舰队所有舰艇的舰长、副长与通讯军官。

「各位弟兄,我是『海洋之星』舰长以实玛利·亚哈。」

没人出声回应。但感觉得到整艘舰内身为运作征海舰的血流,组员们都在侧耳静听。

「本舰队目前位于敌军大本营直线距离一百八十公里外的位置。两个佯攻舰队正在与敌军的炮火交战,不幸地毁灭在即。估计我们『遗海孤军』也将提早与敌军开战。」

以实玛利对此心里感到踏实的同时,首先对既非部下也非征海氏族的一群人出声说道:

「各位八六,等抵达摩天贝楼据点后就轮到你们上场了。虽然船身会摇晃一段时间,但你们不用怕,甚至可以当成机会难得的游乐设施好好享受一下。征海舰──只有这艘舰艇,绝对不会沉没。」

这话他重复过很多次。

身为旗舰舰长兼实质上的舰队司令,这是他非尽不可的义务。他为了保护祖国而借用了外国军队,而且是一群少年兵。当然,这些少年的母国联邦也不可能只是基于善意派来机动打击群。但他们船团国群,终究是把这些孩子卷进了自己国内捅出的娄子。

无论如何都得让他们活著回去。不管要牺牲什么,都得把他们平安送回陆地。

即使为了这个目的,自己与「海洋之星」必须苟延残喘让人耻笑……

「各位组员──征海氏族十一氏族最后幸存的弟妹们。首先,感谢大家愿意跟随我这个名义上的哥哥,谢谢你们──然后,向决意捐躯报国的出航表示敬意。」

为了将仅仅一艘「海洋之星」送到敌军据点,征海舰队的十一艘舰艇注定成为诱饵。

虽然后方有救难舰候命,但海上狂风大作,对手又是连要塞都保不住的八○○毫米炮,没人能保证来得及救援。在这暴风雨的大海中,可能连遗体都带不回海港。

尽管,战死在人迹未到的碧海是征海氏族的荣耀。

没错。

「虽然最后的敌人不是原生海兽而是那些臭铁罐,但一样是光荣战死。来场让先走一步的舰队司令(老爸)他们懊恼到掉泪的航海吧,讲一堆冒险过程给他们听吧,展现出流传千古的勇猛与果敢吧……让后人说──」

千年之后,不曾谋面的子孙们必定会传诵这个故事。

纵然从未目睹过征海舰与征海舰队,甚至再也无法想像它们的英姿,仍会继续传诵下去。

「这正是我们船团国群『过去曾经拥有的』征海舰队──最后一趟征海航海。」

「咦?」在他背后等候的蕾娜睁大双眼。

船团国群的军官们沉默地高举拳头,或是跟旁边的人互相击拳,他们的背影令她无法置信。

最后?过去曾经拥有?

听起来简直像是整个征海舰队……全船团国群仅剩的这一个征海舰队,将在这场作战中成为历史──……

维克透过知觉同步说话了。他在舰桥一楼的飞行甲板控制室待著,那里由于这次作战不会用到舰载机而被当成临时会议室。

『──航空母舰……』

征海舰的原型,航空器的海上平台……

『这种舰种在军舰中虽然拥有最大火力投射能力,但本身极其脆弱。必须让担负护卫、戒备与防空的驱逐舰与巡洋舰固守周围,才终于能够专注于制空战斗……一旦失去护卫就很容易遭到击沉。这也就是说,征海舰队也不例外。』

就算只有征海舰幸存,失去友舰就等于失去征海舰队。眼下是战时,船团国群已消耗到极限,他们的国力原本就不足以建造和运用昂贵的破兽舰或远制舰,今后更是再也无法制造了。

而失去征海舰队,就代表雷古戚德征海船团国群揭橥为国号的征海荣耀也将永远丧失。

他们是真正地不惜舍弃一切甚至是尊严,也要让祖国维系命脉。

那种小国的──无力的惨状。

但以实玛利丝毫不把这些表现出来,说了。

就像个大哥带著弟弟妹妹,进行一场期待已久的远足。

就像执行特别侦察任务时与弟兄们一同欢笑,消失在支配区域的先锋战队。

「我会见证你们的奋战与捐躯。我与『海洋之星』将成为说书人。就算过了一百年变成老头子,我也会讲到断气为止。然后等过了一千年,『海洋之星』……只有她会变成纪念碑,证明征海舰队与征海氏族的存在,以及船团国群过去的荣耀。所以,各位,放胆去帅气地、浮夸地……壮烈牺牲吧。」

「……所以,那些人才会来送行……」

用以掌握舰载机状况的定位板(Ouija board)放在临时简报室的中央位置。辛在这个房间里抑郁地喃喃自语。

明明是深夜出海,却好像全城居民都聚集到了海岸,有那么多人不断挥手为他们送行。

他们,甚至是船团国群的全体国民,恐怕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这场作战,将是仅存的征海舰队的最后一战。

知道征海船团国群冠于国号的征海荣耀──将在今天,永远丧失。

征海舰队目前是无线电静默状态,不过在这场作战中舰长、副舰长与通讯军官都有使用联邦提供的同步装置,即使是舰艇之间的讯息也能以知觉同步即时传递。以实玛利的发言直接传达给了四周护卫的三艘远征舰与小上一圈的六艘破兽舰,以及两艘斥候舰。

在暗夜与风雨的罩幕中,左舷前方依稀可见的远制舰「瑶光」舰桥上有剪影在移动。可蕾娜从「海洋之星」的舰桥五楼司令指挥台望著像是舰长与副长的身影在仅以最小仪表灯光为光源的航海舰桥上击掌的情景。

为什么?呆怔的脑海一隅产生这个疑问。

为什么?明明都快丧失尊严,失去定义自己与同胞的零碎片段了。

这些出于善意说过「我们跟你们一样」的人,为什么……

她笑著那样说。

说与同胞之间的牵绊绝不会改变。

难道当时以斯帖那样说,意思其实是「就算失去一切,至少同胞还在」……

「……这根本就……」

包括这艘「海洋之星」在内,极星级征海舰的舰艏都是经过密闭的封闭式设计。机库与隔壁的待机室都不会遭受风吹雨打,只有声音会模糊微弱地传进来。

与其说是雨滴,雨声已经坚硬到如同被碎石撞击,呼啸的风声时高时低,宛如数千枝笛子或古老蛮族的战吼。闪电强行撕破理应为绝缘体的空气,发出近乎破碎声的惊人雷鸣。

那是深刻于人类本能,让人无条件感到恐惧的太古暴威之声。有史以来人们都相信这种轰然巨响是天怒,是神祇或怪物的咆哮。

在做好准备的待机室中,处理终端们无自觉地屏气凝神,窥伺看不见的天空。大家都体验过强风大雨,但这可是在毫无遮蔽的大海上遭遇暴风雨。

再加上方才听到舰内广播才初次知道的事实,逼出了众人平常无意识地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疑虑。

战斗到底的,骄傲……他们八六至今仍只有这份骄傲。八六向来认为这就足够让他们奔驰沙场奋战到底,别无所求。

就连他们最后仅剩的骄傲,征海氏族……船团国群都能直接拋开继续战斗,那种生命样态令他们无法置信。连这份骄傲都失去了,连唯一能够定义自己的尊严都失去了,为何还能继续战斗?为什么还能……坚强活下去?

他们办不到。假如所有一切都遭到剥夺,连最后剩下的骄傲都失去了的话──他们将无法继续维持自我。

假如就连仅剩的骄傲……有时都如此简单,轻易就遭到剥夺的话──……

未曾体验过的垂直激烈运动从脚下往上撞击著不曾见识过大海的他们。

海上风大浪大。被海浪的力量往上抬起,又往下砸落的上下晃动不曾中断,反覆来袭。他们早已适应「破坏神」的严苛机动动作,况且现在是作战前的紧迫状况,没有人会丢脸地晕船。但这剧烈摇晃让他们知道,自己只隔著一块铁板待在广大无边的阴间地狱之上。

一思及此,就让人心里感觉十分不踏实。

没有任何不变的支撑。以为自己站得稳稳的立足处,其实既脆弱又不安定。

至今他们已经有过好几次这种体悟。无论是在第八十六区的战场、雪地要塞,或是这水蓝色的地狱战场。

有过这么多次体悟就表示──尊严,是如此的不可靠。

没有任何事物能永不毁坏。在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保证永不失去。

这份恐惧,使身经百战的少年少女默然无语。如同胆怯的孩童,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仰望著狂怒啼叫的上苍屏住呼吸。

以实玛利把麦克风放回原位呼一口气,才终于离开了舰长席。

「以斯帖,简报期间的指挥权交给你……久等了,米利杰上校。」

「是,兄长。」

「不会……那个,以实玛利舰长……」

以实玛利转过头来,看到这次不知怎地神情泫然欲泣的蕾娜,苦笑了起来。

「我说了,你不用露出这种表情,我说真的……只要你们偶尔能想起有过我们这个国家,我们就感激不尽啦。」

这种事不适合在综合舰桥上谈,况且大家已经集合了,正等著他们来开简报会议。于是他移动到走道上,边走边继续说:

「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产业的小国,勉强拥有用不起的征海舰队罢了。战争拖得一久就搞得民穷财尽,撑不下去只是迟早的问题。」

两人步下军舰特有的狭窄阶梯,前往舰桥一楼。快步擦身而过的组员(弟弟)向他敬礼之后让路。

「只不过是事情发生在今天罢了。虽说是最后一次,但也是好好尽到职责的最后一次,所以啦,已经算不错了。」

「──哪里不错了?」

就在他伸手要去开飞行甲板控制室的门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回头一看,以实玛利扬起一边眉毛。在阶梯前面,看在他眼里还正值成长期的少年躯体,穿著搭配起来教人伤心惨目的沉重铁灰战斗服──赛欧微微喘著气站在那里。

「利迦少尉──……」

蕾娜开口想劝诫一句,然而以实玛利制止了她,转向赛欧。「你先进去。」以实玛利有点强硬地把她纤瘦的背推进室内,然后关上了门。

赛欧丝毫没察觉到这是以实玛利的一片好意,说道:

「故乡被人夺走,之后还要失去真正的家人不是吗?现在连一份骄傲都得舍弃──你怎么还能接受啊!」

至少自己办不到。赛欧认为任何一个八六都办不到。

没有能回去的故乡、该守护的家人,也没有承袭的文化。除了战斗到底的骄傲,没有任何事物能为自己下定义。

所以自己和同伴们最排斥的……最怕的就是──连这份骄傲都遭到剥夺。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同样失去故乡与家人,甚至连征海荣耀都将被战火夺走,以实玛利──以及这个征海舰队的组员们,却能接受这种事……

岂止如此,还带著笑容……

「……这个嘛。」

以实玛利从正面承受他那有些声嘶力竭的呼喊,点了头。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妮可』……那具原生海兽的骨骼,原本是摆设在我故乡的总督宫殿里。」

赛欧感到疑惑,不懂他怎么突然说这个。妮可。那具陈列在基地大厅里的原生海兽骨骼。

「当战争爆发而迫使我们放弃国土时,舰队司令(老爸)让难民坐满了征海舰队,然后勉强把妮可也运到船上才出港。他说战争恐怕不会一年半载就结束,我们恐怕很久都回不了祖国,所以只要能留下妮可……至少留下一个祖国的象徵,就能成为大家的心灵依靠。」

舰队司令当时早已有所觉悟,认为革流船团国所属的征海舰队恐怕无法作为象徵留存下来。旗舰「海洋之星」也是,就连隶属舰队的征海氏族子民们也是。

很遗憾地,他完全猜中了。与「军团」之间长达十年的激战,造成舰队司令与革流征海舰队所属舰艇全都成了海底亡魂。

勉强存活下来的「海洋之星」组员也在去年的大规模攻势中,为了填补防卫阵地带的破口而去参加不熟悉的陆战,然后命丧战场了。

如今只剩妮可与「海洋之星」,以及革流征海舰队唯一的幸存者以实玛利,可作为祖国曾经存在的证明──「海洋之星」与以实玛利也将在这场作战卸下这个身分。

然而,对于这份丧失……

「现在安置妮可的那间大厅,原本并不是为了她所打造的。那里原本陈列的,是那座城市代代相传的鱼雷艇最后剩下的龙骨。」

有一群人,做出了回报。

「为了我们,为了放弃祖国保全船团国群的我们,他们收起自己引以为傲的事物,把那里让给了我们。那座城市也是我们的故乡。那座城市从今以后就是我的故乡──对,还是能得到新的事物。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总有一天会得到同样宝贵的事物。即使只是假充替代,总会得到新的依靠。」

嘴上这么说,以实玛利笑起来的表情却虚幻得彷佛即将消逝,彷佛会溶化在广漠大海中消失无踪。

「船团国群的历史就是败北的历史。不只是原生海兽,我们也受到两个相邻大国欺侮蔑视,多少比较肥沃的土地全被迫割让,即使如此仍为了维持剩余国土与征海舰队而奉承取媚,努力延续了命脉……几百年来我们都遭人剥削,活在无止尽的挫败中。即使挫败而失去了些什么,还是得活下去。船团国人本来就亲身体会过这一点。所以……我们也明白,只要再寻找新的目标就行了。」

「──那如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就死掉怎么办?」

赛欧像个耍赖的小孩子般摇头,否定他这番话。虽然讲话声音变得像在哀号,但他阻止不了自己。

「一直遭人剥削,一直失去……要是到头来没得到其他任何东西就死掉──要是得不到半点回报就死掉要怎么办啊!」

就像战队长那样。

拋弃未来与家庭,到最后战死沙场。祖国同胞嘲笑他是蠢蛋,就连孩子都怀疑他的选择与死亡的意义……到了死前都还只能说「不要原谅我」。

同在第八十六区战斗,却直到死前都得不到一个知己,孑然一身。

战队长──你为什么待在那种战场,还能继续……

以实玛利笑了。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能不以自己为耻就很好啦,这不就够了吗?」

用开朗得傻气,坚强得傻气,一如战队长的表情。

「要不然,我就太对不起舰队司令(老爸)了。舰队司令(老爸)都死了,都为了保护我与氏族而死了……我要是活得畏畏缩缩,他就白死了。」

†

「──兄长,指挥权交还与您……佯攻舰队于十五分钟前通讯双双断绝。最后的通讯内容为『剩下四十五发。祝好运。』」

「收到……再来,就换我们了。」

敌机,余弹数四十五。距离剩下一百四十。

†

为了与作战指挥官分享状况到最后一刻,身为总战队长的辛与副长莱登、尤德与他的副长在舰桥五楼的司令指挥台待机。

话虽如此,不断敲打厚重防爆玻璃窗的雨水飞沫几乎遮蔽了整片视野。室内为了不被敌机发现而关了灯,一片黑暗。

啪!彷佛整面窗户都在发光,强烈的雷光将天地间的色彩涂抹成纯白。紧接而来的,是宛若冰山于极近距离内崩垮的轰雷巨响。在一同染成铅灰色而失去界线的天海交会处,一道紫电闪光穿过云间。

它恰如古代将其譬喻为征天飞龙一般,沿著恍若神话生物般有生命力的轨迹奔驰,形状一如在乌黑阴天中,高空大气迸出的一道裂纹。

「……喂。」

莱登分不清楚是呼唤还是呻吟的呆愣声音让辛把眼睛转过去看,然后也察觉到了。

即使电光消失,外头的朦胧亮光仍然没消失。

不是月亮,更不是太阳那种祛除黑暗的光明。宛如星光,宛如雪地反光,宛如夜光虫散发的蓝光,是一种彷佛要溶于黑暗的微光。

虽然心里明白就算雷电直接命中也不会打破窗户,辛仍出于本能小心谨慎地走到窗边,窥视一下外头后倒抽了一口气。

是整艘「海洋之星」在发光。

在船身边缘,比飞行甲板低一截的位置,设置于左右的两门四○公分多管炮与它们的炮口在发光。这座舰桥很可能也是。在理应连舰艏都看不见的黑暗中,它们正因为带电而幽晦地发光。

如同不具温度燃烧的幽蓝鬼火。

如同以鬼火为灯,用破裂船帆与折断的船桅永久仿徨于海上的幽灵船。

一片带著幻想色彩的光景。

──也许就连这整个世界都只是幻象。

人类的历史也是,荣耀也是。就连人的一生都是。也许人类以为具有价值,自以为宝贵而不肯放手的一切,全都是不具意义的幻想。

辛握紧了拳头,压抑住闪过脑海的一连串空虚思维。

……岂有此理。

他绝不会接受。

这时有人粗鲁地开了门,一名组员军官探头进来。

「小子们!就快进入摩天贝楼据点的海域了!做好准备!」

「──收到。」

辛先走了出去,莱登等人也跟著快步走出房间。啪的一声,响亮贯耳的雷鸣目送他们离去。

综合舰桥上的蕾娜也目睹了那幅光景。

「这是……」

彷佛撕裂天空的雷鸣传染了舰体。微白的幽晦蓝光如不具热度的火焰随波荡漾,忽明忽灭地摇曳。

可能不是什么稀奇事,也可能是在这暴风与大浪中无暇理会。以实玛利等人让舰艇前进,看都没看那景象。警报声响个没完没了,警示灯亮起。怒吼般的指示声飞过空中。

两个佯攻舰队全军覆没,观测机母舰未能彻底击毁就得进攻。即使是习惯了大海的征海氏族平时也会选择避免这种狂浪海域,这次「遗海孤军」却刻意选为航线前进。

观测机母舰似乎是拿已经灭亡的外国商船或渔船来用,它们并未建造成适于在风大浪高的远洋运用,无法进入这片海域。此处离原生海兽的地盘有段距离,飞于高高度的警戒管制型在这个海域飞行会遭到击坠,观测机也无法取得高度,不太可能被发现。

而如今,他们即将穿过这片海域。

距离剩下一百一十公里。

轮形阵的外围有六艘破兽舰转舵扩展圆圈。带头的两艘斥候舰拉开横队长度,拓宽搜敌范围。声纳浮标投射。容易遭到反侦测的对空雷达继续不用,对观测机母舰的接近提高警戒。移动至机库的辛已接获报告,表示「军团」──观测机正进入低空并接近舰队。

沿著轮形阵外围前进的破兽舰与他们连上知觉同步。那是已故的贝勒尼征海舰队,最后的一艘破兽舰「北落师门」。

『──兄长、『海洋之星』各位组员,我们准备要出发了。愿各位永保安康。』

「北落师门」的舰长是女性,年纪还很轻。她把两个孩子与并非征海氏族出身的丈夫留在陆地上却笑得轻松。

『并祝各位八六武运昌隆──等有一天恢复和平后,要来我们国内玩喔。』

「北落师门」改变航向。它向右舷转舵离开航向东方的舰队,开始南下。稍晚一点后,破兽舰「天鹅座」随后跟上。

舰影消失在海浪后方,等充分拉开距离后启动对空雷达,解除无线电静默。活泼欢快的歌声响彻全频段,看样子似乎是舰长与全体组员一边唱歌一边前进──那是在遥远碧洋青波中前进的水手高唱的冒险之歌。唱著未能实现的梦想。

雷达与无线电,都朝著全方位不分对象散播电波。原本为防遭到反侦测──被「军团」发现而封锁的电波,如今全数解放。

最后就在高山般的大浪另一头,早已连舰影都看不见的遥远彼方,多管火箭炮编织成的火网喷著火直达天际。

†

一架观测机侦测到新舰艇接近发出的雷达波。

在船团国群称其为摩天贝楼据点的海上据点最高层,接到报告的电磁加速炮型旋转它那巨大的八○○毫米炮。

『珊瑚一号,收到。射击──』

就在准星对准敌舰──或是敌军舰队的预测位置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时,它侦测到了「那个」。拥有「军团」最大威力与射程的电磁加速炮型配备了对空雷达以进行自卫。雷达有了反应。

『主炮,取消射击。展开对空防御。』

它捕捉到了无数飞行物体的反应。

连动的八门对空旋转式机炮自动瞄准飞行物体射击。它几乎打落了所有飞来的火箭炮弹……

『──判定为无法拦截。』

它遭到一发躲过拦截的炮弹命中。

极近距离内启动的霰弹把弹雨砸向电磁加速炮型。

船团国群的火箭炮命中精度极低。为了弥补这点,他们采用了多管构造与复数发射器的齐射方式。多达数百的成群飞行物体宛如淹没天空的火焰纱帘般来势汹汹,不可能完全对应。

爆炸反应装甲启动防止火力穿透,但假如同个部位再次中弹,损伤是在所难免──必须尽早排除。

『珊瑚一号呼叫观测机母舰。前往指定座标。』

它反推算弹道,计算出搭载多管火箭炮的敌舰位置。呼啸一声,主炮破风转动,瞄准那个方向。

锁定。

『请求弹著观测──开始炮击。』

†

「──『北落师门』、『天鹅座』通讯断绝。推测已遭到击沉。」

当诱饵破兽舰遭反击时,「遗海孤军」本队更进一步缩短距离。确认破兽舰的弟妹们已确实地慷慨赴义争取时间后,以此作为信号,不久前改从右舷后方驶离的两艘破兽舰传来通讯。

『「牛郎星」、「米拉」随后跟上。』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了,「海洋之星」。』

再次作为引开炮击的诱饵,这次换成让两艘斥候舰脱离本队,舰队如今除了「海洋之星」外,只剩下三艘远制舰与两艘破兽舰。距离剩下四十公里。

避开如高墙般阻挡去路的大浪,接著换成一片白色雾墙遮挡开阔的视野。破晓时分应该就快来临了,但在这海域上很少会看到晨雾。靠近一看,不具雾气般沉静的滚滚白烟,原来是海水温度上升造成的水蒸气──此处恐怕就是海上形单影只的摩天贝楼据点的动力源了。它位于作为热源的海底火山上方。之所以会产生水蒸气,可能是它的热能在海底外泄。

水蒸气在北方空气的冷却下形成白烟,描绘出看不见的气旋升上高空。征海舰用舰艏撕破产生水蒸气的白色纱帘,穿破它继续前进。

舰队突破雾霭帘幕。离摩天贝楼据点尚余三十公里,已是舰炮射程。

『──全体远制舰及破兽舰,瞄准目标……索性在这里击落它也行,开火!』

幸存的五艘舰艇开始射击。

搭载的全炮门、全火箭炮射出所有炮弹。这是凭著全力射击的爆炸火焰与弹幕让电磁加速炮型畏缩,并且分散敌机对「海洋之星」的注意力。

彷佛要发泄单方面遭受炮火洗礼的怨气,又像为捐躯报国的两个佯攻舰队、破兽舰与斥候舰的战友们鸣放丧炮,炮声鸣响烈如轰雷。转瞬间火炮硝烟弥漫四下,即使在如此强烈的暴风中依然盘绕于舰身周围。

撕裂这片灰雾,一道迅雷飞来。

八○○毫米炮弹将声音拋在后方,弹体带著冲击波斜向坠落而来,在代替斥候舰担任前卫的破兽舰「第谷」甲板上打个正著。弹体刺穿上甲板、横跨多层的整备甲板与居住区块,甚至达到靠近舰底的轮机室,撞上装甲特别坚固的舰底才终于停住,然后在那里爆炸。

砸向舰身的庞大动能与火药的爆轰,使「第谷」一击就被折断成前后两截。舰艏与舰尾彷佛做出临死挣扎般朝向高空,下个瞬间就在反扑回来的横波推动下被打落浪底。本队跨越这阵大浪,接续其后进攻。

在雾霭纱帘与风雨帘幕的遮掩之下,遥远彼方模糊不清。彷佛要溶入黑压压深海与天空的铁青色尖端──终于在高耸浪头的后方隐约探出头来了。

「──看见目标了,轮到你们上场啦!小子们快准备好!」

一名军官冲进来,终于喊出了这声响遍机库的指示。在甲板人员的操作下,负责打头阵闯入要塞的第一个部队搭升降梯升上飞行甲板。

小队六架机体折起脚部,一次全部上去。「送葬者」也是其中一架,辛在驾驶舱内抬头仰望,听著猛烈的风吼声,以及对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的「牧羊人」尖叫的霹雳声。那是如今仍在不停进行炮击的电磁加速炮型,仅仅一架就能与千军万马匹敌的战吼。

升降梯的用途不是载人而是将舰载机送上甲板,因此位于飞行甲板的舷侧,本来就不曾设置什么避浪遮风的墙壁或天花板。一出机库,几乎是横著刮来的猛烈风雨立刻吹袭机身。

上升一层楼来到飞行甲板后,风雨变得更强劲。海上没有任何遮蔽物。在这样的大风暴中,就连重量超过十吨的「女武神」都让人害怕会被风吹跑。

在风吹雨打的飞行甲板上,重量较轻的「女武神」粗心大意地站得太高有可能会被吹倒。他们谨慎地解除脚部锁定机构,压低姿势到几乎是匍匐著下了升降梯,走在与船身平行铺设的起飞用跑道上,顺著舰艇的前进方向移动至舰艏那端。各机走完跑道,在舰艏近处趴下待机。

(插图010)

让云层跟著发光的闪电在滂沱弹跳的雨滴反射下让视界刺眼发白。这种不见天日之处、轰然巨响与压迫感,让人以为深深沉入了视野下方广漠铺展的黑海底层。

有著漩涡状黑云的天空是海面,在豪雨中如白热沸水的甲板就是海底。遮挡阳光的厚大雨云与堵塞视野的豪雨让世界天昏地暗,无数雨点敲打飞行甲板的轰然巨响宛如永无止尽的海潮声般不停鸣响。

而最骇人的是彷佛整面天空将要坠落一般,超大质量的水与空气带来的压迫感令人喘不过气,心生畏惧。

事实上只要走出「破坏神」一步,在这场暴风雨中暴露出血肉之躯,想必连正常呼吸都办不到。如此的恶水狂风只隔著一块装甲,就在外头疯狂肆虐。

往远方望去,依稀可见高可摩天的钢铁之塔。

在塔顶上,以乌云重重的夜空为背景,比夜空更黑的巨影缓缓起身。想必是用以防御敌炮,弯成钩爪状的金属柱群如坚硬贝壳般覆盖头顶上方形成天篷;它从那底下走了出来。它让幽蓝的光学感应器燃起鬼火,好似一对长枪的炮身亮起淡紫电光,明确地定睛盯著他们这边。

傲然地,冷然地。

彷佛发出啪沙振翅声,带著磷光的两双银翅朝天开展。

正是电磁加速炮型。

『剩余距离五,敌机推测余弹数一!』

『开炮来打我啊,你这混帐东西!』

炮战仍在继续进行。

即使失去最后一艘破兽舰,征海舰队仍急速驶过最后的五千公尺。三艘全数幸存的远制舰,其中的「轩辕」加速冲出队列,一边连续发射两门四○公分炮,一边直奔摩天贝楼据点。「轩辕」除了炮击之外还开起探照灯,将雷达与无线电功率调至最大,用全频段放声大喊「开火、开火」好让敌机瞄准自己,而电磁加速炮型让他们如愿以偿,将炮口转向它憨直的突击路线。

铁塔顶端闪过一阵电弧雷光──在这极近距离内,以初速秒速八千公尺为傲的磁轨炮弹体会在看到炮口火焰的同时命中。

谁知「轩辕」竟用一个左满舵躲掉了这条超高速的炮线。他们光靠这场炮战就看出了电磁加速炮型亡灵的瞄准习惯,展现出神乎其技的闪避机动。

最后一枚八○○毫米炮弹打穿海浪。「轩辕」和后续的远制舰「瑶光」、「五帝座」的炮击飞越同心圆状扩展的大浪。为防敌机还有余弹,爆炸火焰与冲击波一时之间让要塞塔楼最高层的巨炮退入圆顶之下,瘫痪了它的感应器。

「海洋之星」维持著最大战速,一直线驶过它的下方。

摩天贝楼就在眼前了。

如今在综合舰桥上,都能看见它那无法全部映入视野的威仪。

从水中垂直耸立的水泥柱,每一根都有几栋大楼捆成一束那么粗。六根柱子排列成六角形,以这些柱子为顶点的六角柱状要塞高耸其上,像是要碰触到天顶一般。

半透明太阳光发电板如鳞片覆盖构造物外围,在雨点拍打下一片白浊,看不见内部景象。总高度足足有一百二十公尺。形状令人联想到神话中栖息于某片海域的巨龙,宛如永远爬不到塔顶的恶梦,绵延不断地层层重叠。

舰队靠近要塞基部的六根水泥柱之一。

不知舵手哪来的本领与胆量,船舰没放慢速度就直接冲上前去,像用舷侧摩擦柱子似的停靠在它旁边,却没弄出半点金属尖叫,就这么技术精湛地让舰艇在水泥的陡立断崖旁──靠岸了。

那幅光景对在飞行甲板上待机的辛等人而言,看起来几乎就像自杀行为。急速逼近的水泥峭壁让他们不由得屏气凝神,睁大双眼无意识地戒备那一刻的到来。

就在即将发生冲撞的前一刻,征海舰有惊无险地略为转舵,把舰艏旁的舷侧停靠向要塞──停在这里有柱子基部作为屏障,至少在攻坚部队爬上去之前不易遭受敌机炮击。

──作战开始。

意识像按下开关一样切换过来。辛几乎是无意识地,让彷佛不敌雨滴拍打而趴伏在地的「送葬者」站起来──这时,对大自然凶威产生的畏惧与压力早已从彻底适应战斗的意识中消失无踪。

蕾娜的号令传来:

『炮兵战队,开始射击──先锋战队,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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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不存在的战区-(86- Eighty Si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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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旭日不升,是为永夜

共 12 项
  1. 序章 厉妇
  2. 第一章 森林里的狼人
  3. 第二章 生命仅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4. 第三章 射月
  5. 第四章 居于他的天堂
  6. 终章 甜蜜的家
  7. 后记
  8. 插图
  9. A店特典 因为有你在·辛篇
  10. G店特典 因为有你在·蕾娜篇
  11. 虎穴特典 曾一起看过极光
  12. 蜜瓜特典 不爱学习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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