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偶尔挥洒青春篇 五月十九日（辛的生日）•其二

「……嗯？」

看到包裹的寄件人姓名，雷眨眨眼睛。来自齐亚德帝国，帝都圣耶德尔的……

「诺赞侯爵……是祖父寄来的啊。」

这位祖父住在被双亲舍下的祖国，雷与他素未谋面。父亲似乎会定期写信过去，但祖父从没回过信，只有一次曾经寄来绘本当成雷的生日礼物。

雷很感谢他的一份心意，但坦白讲那本绘本的品味实在颇差。雷正在撇嘴露出怪表情时，从柱子后面窥探门厅的幼小弟弟摇头晃脑地走到他身边来。看来他虽然对包裹很感兴趣，但对送货员(陌生人)还是有点怕怕的。

「祖父？」

「噢，辛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就是爸爸的爸爸啦。不过……他住在别的国家，所以见不到面。」

听到雷这么说，辛把头歪向另外一边。

辛知道什么是祖父。青梅竹马的丽塔家里，偶尔会有个一头白发，但跟丽塔的银发不同颜色、满脸皱纹的男人来玩。但是在辛的家里提都没提过这样的人，所以他以为就像有的朋友家里会有「老嬷子」或「女仆」，有的没有一样，也不是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祖父。

「我也有祖父？」

「有啊。还有虽然已经过世了，不过妈妈也有爸爸，他也是祖父……拿去吧。」

包裹的收件人是辛，看来应该是生日礼物吧。雷虽然觉得没有先拿给父亲也许不太好，但还是当场打开包裹拿出内容物。

他猜得没错，里面装的是绘本。是一本绑上黑色丝绸缎带──光看这个，雷就觉得这本的品味也没好到哪去──封面是无头骷髅骑士的绘本。

就知道又是这个。雷的嘴角拉得更低了。

大约在十年前，自己收到的也是这本绘本。现在重读会觉得故事情节还满有趣的，但毕竟主角就是封面上这位无头骷髅阁下。对一个孩子的心灵来说太恐怖，雷几乎很少翻阅。

更别说辛的个性有点胆小，恐怕更不敢看了……

然而他猜错了，辛发出「哇啊」欢呼，两眼发亮。

「图画书！」

「这是要送给辛的，说是祝你生日快乐。」

包裹里有两封信，卡片式的那封是这么写的。而且文字浅显，小孩子也看得懂。

另一封是给父亲的封缄书信，因此雷把卡片与绘本给了辛。即使是雷能单手拿着的大小，拿在辛的小手里还是太大了。最后他用双手抱进怀里收下。

辛就这样两眼闪闪发亮地盯着封面的骷髅骑士阁下──容雷重复一遍，看在他眼里实在很恐怖──让雷表情微微抽搐着问他：

「…………………………要哥哥念给你听吗？」

「嗯！」

齐亚德帝国把国名与政体一并改成了齐亚德联邦，但诺赞家族仍然对政府与军方发挥极大的影响力。

雇用到家中见习的仆人家族子女，没有一个不会在诺赞家巨大宽广的首都别邸迷路。在一块地毯就好像能容纳一栋平民住宅的办公室里，诺赞侯爵塞耶·诺赞的眼睛转向一旁候命的管家。夜黑种纯血的漆黑眼瞳锐利如鹰。

「史都华。」

「是，老爷。」

大贵族的仆人应当以影子自居，但被主人叫到时另当别论。诺赞侯爵继续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着穿戴老派燕尾服与单片眼镜的管家走上前来。

「我记得你有个孙子，去年满十八岁了。」

「家里让他就读军校。只是表现得还不够好，不配受到老爷的青睐。」

「我倒是听说他表现优异，不过我不是要问这个。那个……是这样的。」

过去曾经将帝国军队足足半数纳入麾下的老龄猛将，简直像个经验不足没有决策能力的新兵少尉般支吾其词。

「那个年纪的孩子，如果要送他生日礼物的话，送什么才能让他高兴？」

老管家微笑了。

「您是要送给辛耶少爷吧。」

亦即抛下诺赞家，甚而舍弃帝国出奔邻国的诺赞侯爵之长子──雷夏的儿子。所以这名少年就是诺赞侯爵的孙子。「军团」战争爆发后各国之间失去联系，使得这名少年长达九年生死未卜，但在大约两年前于联邦此地的战场得到保护。

自从接到目前的监护人──联邦临时大总统的联络，诺赞侯爵多次表示想见面，但听说辛本人一再回绝，至今仍未能实现。

「这个嘛……既然是送给将满十八岁的男孩，我想最好的……」

老管家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应该还是零用钱吧。」

诺赞侯爵整个人碰地趴倒在厚重的黑檀办公桌上。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来破口大骂：

「懂事之后第一次收到祖父送的生日礼物，怎么可以是这么功利主义的东西！」

「事事要向钱看嘛。」

「少跟我耍嘴皮子！」

诺赞侯爵跟这个一手捂着嘴憋笑的儿时玩伴大吼大叫。这家伙从半个世纪以前就一点也没变，激怒人的功夫永远是这么高深！

「话是这么说，但您又不知道辛耶少爷喜欢什么。」

「这……是没错。」

「真要说的话，就算是长年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孙儿，只要过了十岁，跟朋友共度的时光就会比祖父久。就是因为不可能知道孩子想要什么才会给零用钱让他们自己去买，您却想买到至今未曾谋面的辛耶少爷喜欢的东西，只能说实在是不自量力，噗哧。」

「够了没啊！」

这次竟然给我故意喷笑出来。

看到诺赞侯爵终于烦恼到抱头苦思，老管家收起揶揄的笑意。

「……辛耶少爷表示目前还不想见面、心情还没整理好。您能体谅他的心情，但还是想为他庆生对吧？既然如此，那就送老爷您觉得具有祝贺意义的礼物吧。我想只要赠送的礼物能够祝福少爷健康成长到今天，就足够表达心意了。」

「──噢，还有一件事。派兵期间有一份给上尉的包裹，请上尉顺便领走。」

「包裹？」

在机动打击群总部──军械库基地听到相关部门的军曹这么说，辛皱起眉头。

今年春天辛受派至联合王国为期约两个月，现在回来时已是初夏季节，但他不记得有订购什么东西会在这两个月内送到。在共和国的迫害下失去家人的八六，也没有人会寄信或包裹给他们。

军曹没理会辛讶异的表情，从后面的仓库把包裹拿过来。联邦的网购系统，对于自幼就受困于战场的八六来说似乎很稀奇，听说有很多人明知有派兵任务，还是订购了会在任务期间送到的商品。当然在当事人归国之前，这些包裹只能一直占据仓储空间，所以负责的军曹一定很希望大家快来领走吧。

「来，这是你的包裹……这是签收单，确认无误后请签名。」

对方把大小与重量一手就能拿得动的小包裹，连同专用手写笔与电子纸一起塞给他。

小包裹已被军方打开检查，上面有重新密封的痕迹与验证印章。写在签收单与小包裹标签上的寄件人姓名是……

辛看到名字，眨了眨眼睛。

「诺赞侯爵？」

这个昔日帝国的大贵族，自称是他的祖父。辛至今一直拒绝见面，对方似乎也体谅他的状况，从来没寄过信或包裹等等……

「上尉不是在派兵期间过了生日吗？包裹似乎就是那天送到的。我猜应该是礼物吧。虽然有点晚了，祝上尉生日快乐。」

「喔……」

他不说辛都忘了。

说到生日，辛一边心想勉强赶上了蕾娜的生日，一边用多功能万用刀开封。

关于祖父……

他本来一直不想见面。不是没必要，而是不想见。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虽然他还是不特别想见面，但也没有排斥感。

同时他也觉得，为了面对一些事物，应该见个面。

为了一边祈求能够取回失去的事物，一边面对内心深处害怕失去的事物。

包裹里印有浮夸商标的盒子，系着彷佛以夜色织就的黑丝绸缎带。辛解开这条让他觉得品味似乎不是很好，但不知为何又带来些许怀念感受的缎带，打开了盒盖。

「……相框？」

而且是一个相框就能放好几张照片的书本……或者是相簿造型的全家福设计。放照片的银框玻璃页面全部留白，只有第一页夹着一张熟悉的骷髅图画卡片──很高兴能「再次」为你送上这句祝福。

生日快乐。

「…………」

这些对辛来说都很陌生。他慢慢地用指尖，摸摸不知为何同样让他感到有些怀念的这幅图画，以及龙飞凤舞到不太好阅读的文字。

无论是双亲、哥哥或自己过去的照片，都一张也没留下。辛也已经不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容颜。

但是诺赞侯爵那边，也许还留存了父亲寄去的照片或书信。如果有了那些，相框与记忆的留白想必多少也能得到填补。

意思是叫辛去填补空白──去见他吗？

还是说……

辛暗自露出一丝微笑。

感觉似乎被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推了背后一把。

「你是要我用今后获得的事物，把它填满吗？──诺赞侯爵。」

虽然，辛还无法称他一声祖父。

但可以先去问清楚送这个相框的用意，以及骷髅图画的由来。

辛如此心想，把没有照片的空相框放到了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