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Turning Point.「接」

♣ ♣ ♣

放学后。

我跟日葵一起来到AEON。这当然是为了预计要在校庆贩售的饰品。

这次我还没种花，因此必须最优先处理这件事。然而为了挑选种植的花，就要先决定这次饰品的主题。

所以我们按照惯例过来寻找灵感。在31冰淇淋点了双球甜筒之后，在旁边的座位纳凉一下。草莓起司蛋糕好好吃。

「灵感啊……」

「咦？完全没有头绪吗？真难得耶～」

「嗯──既然是秋天的花，所以想着重寂寥的感觉啦……」

「不太明确呢～」

没错。

自从四月之后，我主要做的新作品……有榎本同学的郁金香发饰、为校内学生制作的客制化饰品，还有红叶学姊的向日葵皇冠。

最近一直都是其他人带着题目过来，很久没有遇到「自由创作」的状况，顿时让我的脑袋有点难以切换。

该怎么说……就像当有人郑重其事地问：「你想表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反而说不出话来的那种感觉。

日葵边舔着抹茶冰淇淋边提议：

「那要去书店看看吗？」

「喔～最近都没有朝这个方向呢……」

看些介绍近期时尚的书，借此取得灵感。

直到今年春天之前，我们通常采用这种方法。就回归原点来说，或许也是不错的方式。

「好啊，吃完冰淇淋过去看看吧。」

「嗯呵呵～感觉好久没有像这样只属于我们的时间了～」

「的确，这么说也是。」

仔细想想，很久没有这么平稳的时间了。

最近一直都是手忙脚乱。这也让我觉得总算回到我们原本的时间。

当我如此心想时，日葵突然伸手戳了戳我的鼻头。

「嗯呵呵～悠宇，校庆期间你只能看着我喔～♪」

「我、我知道啦……」

今天花了一整天总算讨了日葵欢心，她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们的心情都比暑假时多少沉稳一些，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还是很害羞。暑假时的我竟然能容忍这种事，到底怎么了……

（为了保护这段平稳的时光，我得好好振作才行。）

为此，这次的校庆要着眼于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你在想『要着眼于让自己更上一层楼好好计划』之类的事吧？」

「唔哇啊！吓死我了──！」

突然有个轻浮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害我吓得不小心弄掉冰淇淋，幸好有稳稳接住。

不只是声音，真木岛本人也「啊哈哈哈！」笑着搭上我的肩膀。他的手上正拿小仓吐司口味的冰淇淋。

「……真木岛。你是什么时候跑来的？」

「别把我说得好像妖怪一样。我们可是正大光明来买冰淇淋，是你们沉浸在两人世界里才没注意到吧。」

「烦死了。而且你跑来这里干什么？不是有社团活动吗……」

「今天是练习器材的检查日。现在那些一年级的正在拼命检查。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也要立刻回去练习了。」

「喔喔，这样啊……你刚才说『我们』？」

当我觉得有点在意而反问时，只见还有一个人坐在他那桌。

该说果不其然吗……正是榎本同学。她拿着跟我一样的草莓起司蛋糕口味冰淇淋。

「榎、榎本同学也来了。管乐社不用练习吗？」

「小慎硬是把我拖来的。」

即使是跟平常一样似乎不太高兴的冷漠表情，舔着冰淇淋的身影也是有模有样。

当我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时，因为被人打断对话而气愤不已的日葵对着真木岛散发足以迸出火花的杀气。

「嗯呵呵～你这个混帐碍事虫，知不知道这里不欢迎你啊～？」

「啊哈哈。这是我的人生，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吧？而且论及给别人添麻烦这点，我想日葵也跟我差不多吧？」

火花四溅……

这两个家伙真的很要好耶。当我悠哉地舔着冰淇淋时，真木岛的视线再次绕回我身上。

他露出相当刻意的笑容，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夏啊。你似乎正在苦恼校庆上贩售的饰品，该用什么样的灵感去做吧？」

「这是接下来要决定的事，还不至于苦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这么困扰啊。真是辛苦呢。」

「这家伙完全没在听人讲话……」

依照这个发展……肯定是在想些无谓的策略。而且他今天早上也说了。如此一来，很有可能又会对我提出麻烦的建议。

我绝对要阻止他。好不容易稳定的日子怎么能够被他捣乱。

「那么我们要去书店……」

「喔喔～？你该不会是想抛下小凛吧？遇到这个状况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你这个人真是冷血耶。」

「不对，榎本同学是你有事找她吧……」

在校外遇到同学时，总是会觉得有点尴尬吧。我利用这个心理说出极为正当的意见，但是真木岛以没这回事的样子摇摇头。

「有那种像是恋爱喜剧一样平常都在打情骂俏的儿时玩伴，谁受得了啊。」

「呃，这个世界上说不定有啊……」

「至少我们与儿时玩伴的关系都很冷漠。来到这里的路上，我被她念到快要烦死了。」

「那么为什么还要带榎本同学过来啊……？」

当事人榎本同学则是在跟日葵聊天。

呃～她们是在聊什么……「小悠在跟小慎聊天时感觉很开心耶。」、「咦，该不会是基友吧？」、「……有可能。」什么跟什么啊。拜托绝对不要在学校之类的地方，说出这种会让人名誉受损的话。

「喂，真木岛。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好吗？」

「……也是。我还得回去参加社团的练习，速战速决吧。」

真木岛一边舔着冰淇淋，摊开折扇搧了几下。

然后他瞪大双眼看着「我们三人」。

「你们是不是有默默拉开彼此的距离啊？」

──惊！我们同时做出反应。

然后陷入沉默。自然而然地撇开视线。

「不，倒也没有……」

「就、就是说啊。今天才跟榎榎一起吃午餐耶。」

「小慎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

真木岛不屑地笑了一声。

「别想蒙混过去了。小夏、日葵，你们都要着手准备校庆贩售的饰品了，为什么不找小凛一起？直到暑假之前，你们三个不都是黏在一起吗？」

「榎本同学还有管乐社的练习……」

「你应该知道管乐社对小凛来说只是打发时间吧？」

「这……」

见到我说不出话来，真木岛也移开视线。

「小凛。你为什么不跟着小夏他们一起行动？事到如今大家都知道你的个性不会说什么『因为他们没有约我』这种话喔。」

「……没什么。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不可能一直一起行动。」

「昨天你还那么戏剧化地拯救他们脱离险境，这样说不通啦。」

真木岛发出愉快的笑声。

我们只能抱着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回应：

「真木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要你们一起努力制作校庆贩卖的饰品。只有一个人被排挤也很寂寞吧？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心酸了。」

「这是当事人的自由吧。」

「小凛是这么想的吗？」

榎本同学点了点头。

「校庆时我会参加管乐社的表演。而且我在那边也有朋友。」

「喔……」

真木岛一口咬下变小的冰淇淋，一边嚼着脆皮杯一边说道：

「你们校庆不准分头行动。」

「啊？这种事没道理由真木岛决定吧。」

我朝日葵她们看了一眼，两人也都点头认同我的说法。

这样就是三比一。虽然这不应该是多数决定，至少现场的其他人意见一致。现状是只有真木岛一个人在闹脾气。

然而真木岛以受不了的模样叹了一口气。

这个举动让我觉得有些蹊跷。不，重点不在他的举动。感觉真木岛散发的氛围为之一变。

他用比刚才更为锐利的眼神瞪视我们。手拿折扇轻轻拍打自己的掌心，真木岛用更加强烈的语气说道：

「你们这是要违逆『赞助商』吗？」

「……啊？什么意思？」

看着无法理解的我们，他以「真拿你们没辙的态度」耸了耸肩。接着将所剩不多的脆皮杯丢进嘴里，有点不开心地说下去：

「『你们以为可以像这样没有缺少任何一个人，顺利迎接第二学期是谁的功劳』？」

「不，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与其说是谁的功劳……咦？」

真木岛开始做出某个手势。

首先是双手做出像在一页一页翻过整叠文件的动作……不对，这是那个吧。是数钞票的动作。就跟我在家中便利商店打工时，在办公室里整理现金的爸爸一样。

接着做出将整叠钞票塞进似乎是个大包包（？）里的动作。然后动作俐落地撩起头发，露出牙齿闪耀光芒的笑容……这是代表云雀哥吧。

然后又伸手遮住嘴巴，摆出「喔～呵呵呵」大笑的举动。给人这种印象的，大概是红叶学姊吧。最后双手做出将刚才那个塞有钞票的包包抛出去的动作……啊。

我知道了。

我看出他想表达的事情了。

我们脑中闪过之前放暑假时──日葵差点要被红叶学姊带去东京时，在真木岛临机应变之下准备的那一笔钱。

「…………」

见到我们三人都说不出话来，真木岛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打开折扇。

「哎呀哎呀。你们什么时候有了『自己的高中生活是属于自己的』这种错觉啊？」

「啊，不，但那是……」

「『我用这笔钱』，买下了小夏跟日葵，还有小凛的高中生活啦。」

也不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真木岛后来什么话都没说，也因为很多事忙得头昏眼花。确实因为这样而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日葵与榎本同学同样感到困惑。

「真是的，你们每次遇到关键时刻都太松懈了。也难怪红叶姊能够趁虚而入。多少有点成长好吗？」

「不对，那笔钱应该是云雀哥付的……」

「你觉得那个完美超人做事会这么讲人情吗？」

「唔……」

不会。

那个人做事总是堂堂正正。即使这样会对自己不利，也会接受这一切。

……而且他不只是对自己秉持这样的原则，对待他人也是。

也就是说──

「真是的，为了偿还那笔钱，我最近很缺钱耶。就连买双新的网球鞋都得省吃俭用才行。不过要是因为这点程度的劣势就没办法称霸全国，那么我终究只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

「不不不不！真木岛，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虽然轻浮但从不说谎。买下你们高中生活的钱，说好了是每个月从我的零用钱当中一点一点扣除。云雀哥因为这笔钱是帮助自家人的关系，就不跟我算利息了。未来找到工作时，第一份薪水已经确定要怎么用了。啊哈哈。」

「那是我们的问题，不是真木岛应该背负的责任！」

「我是凭自我意愿花这笔钱的。而且要『买下债权』时，基本上都是用现金一次付清。小夏啊，你有这么多钱吗？」

「唔……！」

没有。

就算将我们「you」所有资金翻出来……说真的，应该也是完全不够。正因为真木岛明白这件事，所以他的态度才能一直这么强硬。

「放心吧，我也不是恶鬼。不会坚持要做违背你们意志的事……例如像是『禁止制作饰品』之类强人所难的命令。」

照理来说只要他有意，也能够这么做……没错，这就是在暗指命令我「跟日葵分手并和榎本同学交往」这种事。

面对真木岛的提议，我们都有不祥的预感，抱持警戒听他说下去。

「这次制作校庆要用的饰品时，我有『三个条件』。」

真木岛从食指依序竖起三只手指。

「一，在校庆结束之前，制作饰品时『三个人必须一起行动』。」

「二，饰品的主题是『榎本凛音』。也就是『为了小凛制作的饰品』。」

「三，当成员意见产生分歧时，『以小凛的意见为优先』。」

一口气说完之后，最后又补上一句。

「当然了，也会出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状况。例如不得不以家庭或是学业之类为优先的时候。我认同这样的例外。只要『尽可能』就可以了。」

真木岛说声：「我要讲的话就是这些。」便站起身来。

面对这个情况，榎本同学对他说：

「小慎。这个做法『真不像你』呢。」

「…………」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真木岛瞬间不耐烦地咋舌。不过下一秒，他又露出跟平常一样轻浮的笑容。

「小凛。瞧你因为赢过我两次就这么得意洋洋……但是不会有第三次喽。」

他拿着收拢的折扇轻拍我的肩膀。

「小夏啊。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坏事。」

「什么意思？」

「这是你最喜欢的『试炼』啊。只要把这件事当成未来的预演就好了。如果有人要出资赞助『you』，抛出超乎这种程度的难题可以说是常有的事。你应该也知道，这个社会『出钱的人最大』这点吧？」

「…………」

真木岛恢复一如往常的态度，抛下一句：「那么我走了。」就此离开。

我只能茫然地面对这个犹如暴风雨来袭的状况。日葵等人也是一样难掩困惑的神情。

「出钱的人最大」。

就在前阵子，我在东京目睹了这件事。

不只是我跟榎本同学而已。

天马跟早苗小姐，还有那个留着胡碴的「师傅」等等。说到头来……若要问起那些人的中心人物是谁，毫无疑问就是「红叶学姊」。

这次只不过是真木岛坐在那张椅子上。

这确实是现实，我无从否认。如果有空去埋怨这个已经成形的社会规范，倒不如利用它并努力让自己成为「强者」比较健全。

关于这点我能明白。

但是用这种方式逼迫我们理解自己的存在有多么渺小……

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