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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血统 第四卷

第二章 疑心生暗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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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堀内。你同意和这位片仓一起去找高桥的尸体吗?」

内阁府外局,特异遗传因子保持生物委员会委员长土谷信夫摇了摇他巨大的身体。椅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响彻室内。位于内阁府15楼的这个房间里,表面上有两个人和一个,。但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一个怪和一个双重血统。

而东京都特别保健所的堀内不知道这一事实,坐在沙发上。她正了正奶油色休闲西装的衣襟,没有看向外表丑陋的委员长,而是看向站在门边的片仓优树。明明是室内,她却没有摘帽子,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土谷讨厌怪是出了名的,所以堀内对优树那无礼的态度没有任何疑问。

「是的,有片仓巡查部长的协助的话,要秘密地找到高桥的尸体应该很容易。」

「哼……对怪的尸体的搜寻行动是不能公开的。如果那个只有鼻子好使的白发犬能找到尸体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如果找不到,那也是你们的责任。那个标本在这个领域可是能卖个好价钱。在国内还好,但是如果流出到国外的话……」

堀内对土谷的话点了点头,偷偷看了一眼优树。这位探究心旺盛的女研究者对优树没有「怜悯」这种感情。她之所以看向优树,只是想知道这个双重血统对于寻找因缘不浅的「同种」尸体这件事会有多大的感情波动。

但是优树依然面无表情,完全没有堀内所期待的那种动摇。

「那么堀内,你们那边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搜索就从明天开始吧?」

「是。虽然是秘密进行,但是,东京都特别保健所正式委托片仓小姐协助调查。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那就承蒙关照了。之后我会再联系你,到时来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行动吧。」

优树轻轻抬了下帽子,马上又戴好。

「堀内。关于在委员会登记的那些家伙,我还有话要和这个白发犬说一下。」

「好的,那我就告辞了。片仓小姐,明天再见。」

「嗯,再见。」

确认堀内走出房间后,优树看着房门说。

「那么,现在怎么样了,浦叔?」

在优树回头的这段时间里,土谷信夫这个人类已经变成了浦木良隆这个怪。他穿着不合身西装的样子依旧很滑稽,但优树没有从容去笑。

「堀内女士告诉了我事情的大半。在将高桥幸儿的尸体送往大阪的途中,那辆车发生了事故。四名乘客重伤,高桥的尸体行踪不明。一开始,她们以为尸体和车一起烧掉了,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残骸。血肉姑且不论,骨头应该会留下来。事故现场在桥上,所以也不能否定掉到河里的可能性。警方认为这只是一场交通事故。事后处理也已经结束了。」

浦木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看着自己。优树感到自己的良心有些痛。优树说过很多次谎,也会歪曲一部分事实。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愿意对浦木隐瞒重大事实。

「那么,浦叔没有告诉堀内小姐的事实是什么呢?」

优树像往常一样对浦木说道。她对每个人都可以像这样伪装「自己」,因此,优树觉得自己是个过分的「伪善者」。

「首先,那起事故是人为造成的。虽然伪装得很好。」

浦叔不顾优树的苦恼,继续说道。

「高桥的尸体对人类而言还有十二分的价值。因为尸体不会抵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尸体比活着的时候更容易处理。毕竟他是个问题儿。」

优树摘下帽子,坐在堀内刚才坐着的沙发上。

「我去泡杯茶吧?」

「……咖啡就行。加很多砂糖和牛奶的那种。」

「你的喜好变了吗?我记得你喜欢黑咖啡。」

「……不知怎么的,我现在想喝超甜的咖啡。」

浦木用比平时更温柔的笑容看着优树。

「想吃甜食的时候,就是累了的时候。」

浦木说着,消失在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后。优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

优树确实累了。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

昨天就是发生了这种程度的事件。

「……快点通知队长,让他把这家伙带走吧。」

搜查六课分部大楼的三层和四层有几个空房间。山崎太一朗和片仓优树就在其中一间八张榻榻米大小、地板上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不,还有一个靠在墙上的青年。那个浑身脏兮兮的青年只是张着嘴,手脚摊在地上,仰望着天花板。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在追着某种东西。那是片仓优树的白发头。

看着青年的头随着自己的移动左右摇晃,优树坐在了地板上。

青年的名字是高桥幸儿,是怪与人类所生的双重血统,是杀害了二十三人的有害指定生物。三年前,他被以优树为首的搜查六课逮捕,之后被关进了怪的研究设施,但在今年的三月再次出现在了优树面前。

优树虽然最终逮捕了他,但不久之后就接到了他死去的消息。太一朗甚至在四月亲眼看到过他的尸体。

但现在,他就在两人面前。

「嗯……」

优树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伸手去拿口袋里的手机。在代代木公园发现了徘徊的高桥后,太一朗想要立刻通知紧急捕获部队,但优树阻止了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带到了这里。

看到他的时候,优树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高桥幸儿应该死了啊」这样的疑问。而且,他不可能是「长得很像的别人」。自己不可能认错高桥幸儿。

优树心中有这样的确信。

但在思考各种理由之前,优树已经支撑起高桥那摇摇晃晃的身体。他本应因被雨淋湿而冰冷的身体却带着异常的热度,让优树有些吃惊。尽管如此,优树还是为了高桥,把自己的肩膀送入他的怀中。

这时,两人四目相对。高桥幸儿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力量。

尽管如此,他还是看着优树笑了。

那并非残酷凶暴的笑容,而是非常温和、开朗的笑容。

那不是「杀人狂」的笑容,而是符合他年龄和外表的爽朗笑容。

「你之前不也是一边说着“嗯”,一边把他带到了这种地方来了吗?」

「是啊……」

太一朗俯视着含糊不清地回答的优树,把注意力转向高桥身上。太一朗的右手握着刚刚取出来的贝雷塔手枪。虽然枪口没有瞄准,但里面装的是软尖弹。

(在这个距离的话,能射穿眼睛……)

太一朗这样想着,摆好架势。瞄准,扣动扳机。太一朗在脑海中重复着自己应该采取的行动,在感到冷静的同时却又焦躁不安。

太一朗第一次见到高桥幸儿的时候,他是有害指定生物。

第二次见到他时,他是一具不会动的尸体。

可那尸体现在能动了。就在自己和优树的面前。

高桥脸上浮现的表情,和第二次见面时的死人的脸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不同的是,他看着优树在笑。高桥只是在盯着优树看,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太一朗。

「……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有点不正常了?」

他和之前哪个不顾一切要杀死优树的高桥简直判若两人。这次见面后,高桥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开心地看着优树。

「谁知道呢。」

优树猛地站起来,站在坐着的高桥对面。她看着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仰头望向自己的高桥,内心和表情上都有了些许的喜悦。

(高桥君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优树对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负面感情的高桥报以微笑,然后一边轻轻抚摸高桥的头,一边确认头发下面的头皮的状态。她在他的头部发现了并不寻常的伤痕,在确认了伤痕的大小后,她「呼」的叹了口气。这是取下头盖骨后缝合的伤痕。是切除了高桥的大脑的一部分,还是植入了什么?虽然有诸多情景可以想象,但都是些令人讨厌的产物。

优树接下来想要检查他的右肺,伸手去摸他那件脏衬衫的领子。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干什么呢?」

太一朗板着脸问她。他的右手中握着的手枪,现在正对着高桥空洞的右眼。

「只是稍微检查一下他的身体状况。」

「……我来做吧。是要看他的胸部吗?」

太一朗举着手枪走向高桥。太一朗明明已经进入他的视野,高桥却连看都不看他。他用左手稍稍用力拉起高桥的衣领,看向他的胸部。尽管如此,高桥还是毫无抵抗地笑着。

「别这么粗暴啊……」

提出抗议的人不是高桥,而是优树。但是,太一朗无视了优树的声音,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感到震惊。高桥的右胸没有破洞。相反,那里有一层不断缓慢收缩的薄膜,上面覆盖着一种并非血液的奇怪的粘稠液体,甚至粘在了衬衫上。高桥的胸骨依然不见踪影,但本该是空空如也的右胸处,毫无疑问有着肺。

「优树小姐,这家伙,右边的肺长出来了……」

太一朗呻吟般说着,优树也在一旁看向高桥的胸部。

「……不是的。这不是长出来的,是移植过来的……」

「你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浦木把咖啡放在桌子上。他的声音和咖啡的香气将优树从自己的思考中拉回现实。浦木坐在优树对面的沙发上,把手伸向砂糖罐。

「真的要加砂糖和牛奶吗?」

浦木再次确认到,优树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听了她的回答,浦木用勺子往杯子里加了五大勺砂糖,又倒进了几乎溢出来的满满的牛奶。

「谢谢。」

优树喝了口咖啡,因为太甜了而微微歪了下嘴。虽然不能说难喝,但对平时爱喝加糖比较少的咖啡的的优树而言,太甜了。而且因为放了很多牛奶,咖啡独特的香味和苦味都消失了,变成了完全不合优树口味的东西。

(真亏太一君能大口大口喝这种东西啊……)

还是说,他就是喜欢这种甜度以及不似咖啡的味道呢。看到优树开始认真思考咖啡的味道,浦木说道。

「果然不合你的口味啊。」

「不,这个也挺好喝的……我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嗯。」

优树拐弯抹角地评价着咖啡的味道,喝了两口后暂时放下杯子。

「可是,您说那场事故是人为的,那么是什么人干的呢?」

「这个还不清楚。我们这边会调查的,优树阁下,请你放心去找高桥的尸体。如果尸体是掉到河里被冲走的话,应该很难找到。不过肯定逃不掉优树阁下的鼻子。」

「确实那样的话,会有点困难……如果找不到的话就麻烦了呢。」

「对我个人而言完全没有麻烦。只有一部分人会感到麻烦。对我而言,只要他的尸体或者研究资料不外流就够了。若是在这个国家内传播还可以容许,但要是对其他国家有益就不能接受了。」

「哦。」

对优树而言,倒是怎么都无所谓。但是,她现在还是想避免“浦木和堀内正在寻找的高桥是被自己藏起来的”这件事被发现。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或许该早些处理掉他……不过现在说这些也为时已晚了。」

「嗯,是啊……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要和特别保健所的堀内小姐一起去找呢?」

对于优树以有些不可思议的语气提出来的疑问,浦木微微歪头回答道。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什么黑暗的隐情。这是毫无疑问的。特别是那个堀内女士。虽然向搜查六课提出申请的是保健所,但提出要和优树阁下共同搜查的人是她。直说的话,我只能用奇怪来形容她。因为,堀内就算跟着优树阁下也只会碍事。她可能有不同于保健所的想法……总之,先顺着她来吧。等判明了她的意图,而且,若她的意图与优树阁下的意思相悖,到时候请通知我。我来处理。」

「嗯—……」

优树陷入了沉思。当有人要求寻找高桥时,优树本打算随便找一找,提交一份「没有找到」的报告书就混过去。但是既然堀内要同行搜寻,她就没法浑水摸鱼了。而且堀内身上还有一些难以捉摸的地方。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不管是保健所还是政府,优树都没有对他们交出高桥的打算。死去的他为什么现在能动了,而且还出现在自己面前?优树很想知道这一点,但并不想调查。

(他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优树真的很坦率地这么想。这次,优树希望着。

希望他能得到曾经的他从未得到的自由。

但是,现在的他精神异常,很快就会被逮捕,落入「实验动物的命运」之中。所以优树打算直到他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之前都照顾他。或许是大脑有异常吧,高桥失去了记忆,退行到了不会说话的状态。优树不是专家,不可能知道其原因和恢复的方法。因此,优树只能期待高桥优异的生命力。

但是,如果他恢复原本的性格,第三次对自己怀有杀意,并且袭击过来的话。

优树无法想象那时的情景。这是理所当然需要预想的情况,但优树却没有那么做。

「还有,优树阁下。我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可怕的想法吗?」

即使浦木笑着说出这种话,优树现在也丝毫没有恐惧感。但是浦木接下来的话,让她有了必须拼命抑制内心动摇、不让它表现出来的必要性。

「高桥可能是靠自己的腿逃跑的。」

优树眨了眨眼,摆出一副「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几秒钟后,她露出苦笑看着浦木。

「难道你的意思是高桥变成会动的尸体了?」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完全隐藏了内心和她知道的事实。

「不,我的拙见是,他会不会复活了。」

「哈啊?」

优树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可思议地抱起胳膊。

「复活,怎么可能?」

这不是演技,而是她真心想问问看。

「不,优树阁下。就算是怪,一旦死去的个体是无法复活的。如果有的话,那也是非常强大的怪,只能在人类创造的传说和神话中登场。如果是人类,毫无疑问会称之为神或恶魔。而且一般来说,即使是如此强大的怪,也需要花费漫长的年月才能复生、取回力量。就算尸体保持原形,区区两个月的时间是不可能从冥府归来的。」

「那么,为什么您会觉得高桥复活了?所谓复生,不是这么轻易就能实现的吧?」

一直姿势端正的浦木如今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仰望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

「这实在是非常难以启齿。我认为,因为他是双重血统。」

优树对这句话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反应。只是为难地把视线从浦木身上移开。浦木对优树的反应报以有点抱歉的笑容。

「我也是活了很长时间的怪。虽然怪和人类混血的双重血统并不多,但我也见过几个。虽然他们已经全都不在人世了。……只是。」

浦木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过,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

「关于双重血统,并不能将之局限于某一个框架内来看待。说他们是某种程度的突然变异也不为过。而且怪的繁殖率很低,即使对方是人类,无法怀孕的概率也很高。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出生的双重血统中,或许存在着拥有怪也无法拥有的复活能力的个体。」

「嗯—……」

果真如此吗?高桥能够复活,是因为他身为双重血统而获得的力量吗?

「浦叔,死过一次后又复活的怪,有多少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人。」

「是谁?」

虽然没有兴趣,但优树还是顺着话题问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鬼。」

「哦……他现在还活着吗?」

「嗯,肯定在某个地方活着……要不要换一杯咖啡?」

优树低头看着只喝了两口的咖啡,苦笑起来。

「不,这是您特意按照我的要求泡的,我会好好喝掉……嗯,因为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说美味就会确实变得美味……」

看着优树拼命喝着对她而言并不美味的咖啡的样子,浦木在心中呢喃。

(他还活着呢,优树阁下。因为我伟大的「主人」既是神,也是恶魔。

……话说回来,您完全没有把高桥还活着的事表现出来啊……不愧是优树阁下。)

浦木的笑容中到底有着什么含义,优树无从知晓。

在优树和浦木谈话的时候,山崎太一朗盘腿坐在地上。他坐着的地方,是搜查六课分部大楼三楼的走廊。他占据了某个房间的门前,一脸认真地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他手上拿着雷明顿M870霰弹枪。而且怀中还有贝雷塔,森严程度非比寻常。

对太一朗而言,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是他最不擅长的事。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那种样子,只是默默坐着。

这一切都因为门的对面是高桥幸儿。

即使到了现在,只要想起昨天的事,他就会心生愤怒。

「太一君,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两人回到二楼的六课后,优树非常认真地开口说道。即使如此,她还是从冰箱里取出罐装啤酒,确实是颇有她的风格。优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口气把酒喝了一半。太一朗对着她,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你该不会要在这里照顾高桥吧?」

但愿不是这样。但是,太一朗在与优树短暂的交往中,已经多少了解了她的性格。而且,她还很在意高桥。

「这一点也在其中。还有,我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优树把没喝完的罐子放在桌子上,用真挚的目光看向太一朗。

「……拜托了。」

她那恳求的表情,让太一朗差点脱口回答「嗯」。但是,即使是自己喜欢的女性的请求,有些事也是不能答应的。

「不行。」

太一朗斩钉截铁地回答,优树非常悲伤地看着他。即使如此,太一朗还是再次加强语气,说出同样的话。

「绝对不行。」

太一朗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表明自己的意思。是和原本的单位联系,还是直接跟上司赤川联络呢?正在他考虑的时候,优树动了。

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太一朗身边,想要抢下他手中的手机。但是,仅限这一次,太一朗进行了反抗。他将拿着手机的手,举到优树够不到的高度。

「……你就那么不愿意吗?」

优树抬眼看着太一朗。那张混杂着恳求与哀伤的表情显得无比妖媚,直击太一朗的理性。但一想到她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在于高桥,他的心情就变成了愤怒。

「当然不愿意!」

太一朗吼了一声,粗暴地抓住优树的肩膀。他的手机掉在地上,但情绪激动的太一朗根本不在乎。

「你以为他是什么人!他可是杀了二十三个人,还那么憎恨你,想要杀了你的高桥幸儿!我听说他死了,也亲眼见到了他的尸体!但他还能动,就在我们眼前!你知道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态吗!」

对于气势汹汹的太一朗,优树没有感到惊讶。只是低着头回了一句。

「能……放开手吗?」

太一朗没有注意到优树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抖。

「在优树小姐明白之前,我不会放手。你只是在同情那家伙而已。」

「……或许,是这样吧。」

听到优树用与在代代木公园同样的话来回答自己,太一朗更加生气,抓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了。但是,当太一朗发现自己的手掌正隔着衣服摸到优树的锁骨时,瞬间冷静了下来。不过他虽然放松了力气,但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太温柔了吧。」

「不是的。」

优树依然盯着地板,以非常明确的语调否定。

「我一点都不温柔…….只是……我想思考,有没有方法能让他不再受到更多伤害……。理由,也充满了我的利己主义,很丑陋……我一点都不温柔。」

优树说完这些,就挣脱了太一朗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而她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是太一朗意想不到的。

她跪坐在原地,双手紧紧贴在地板上,头低到快要触碰到地板。

是土下座。

「求你了。不要把高桥君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太凄惨了。优树跪伏在地上求他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太一朗很困惑,对高桥的愤怒和憎恶也更强烈。他真想让优树做到这种地步的高桥他马上从这个世界消失。太一朗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感情都源自于丑陋的漆黑嫉妒。

「……你打算让那家伙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稍微容忍一下也未尝不可。太一朗这么想,但是优树的话立刻打消了他的念头。

「直到高桥君,能稍微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为止……」

「那不是完全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吗!」

几乎接近废人的高桥不可能在两、三周内就恢复思考能力。即使到了六月,他的借调结束之后,优树也会和高桥在这里。

想到这里,太一朗感到一阵晕眩。

「两三个星期也就算了,你要照顾他一两年吗!」

「我是这么想的。」

优树依然跪在地上,只是抬起头。

「我是,这么想的。」

优树重复了一遍,再次低下头。

「可恶…」

在没人听见的走廊上,太一朗的声音毫无意义。结果,太一朗接受了优树的请求。当然,是附加了几个条件之后。

太一朗也要住在搜查六课,监视高桥。如果太一朗判断高桥有危险,就可以开枪。如果五月三十一日之前事态没有好转,就要去找赤川商量。

对于太一朗提出的条件,优树都点了头,并且露出明朗的笑容说道。

『谢谢你,太一君』

这就好。太一朗不想看到优树露出悲伤和困扰的表情。但是,一想到所有的原因都出在高桥身上,太一朗就焦躁不已。

太一朗知道优树对高桥抱有的感情是同情。优树把高桥和她自身重合在了一起。但是,太一朗无法理解,同情心为什么值得她为高桥献身到这个地步。

这时,他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太一朗的听力并没有优秀到能够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的程度。门口有锁,不可能是来推销的人。是优树吗,还是有这里钥匙的原六课的怪?

太一朗想要把霰弹枪藏起来,但看到熟悉的白发头后松了口气。

「辛苦了……有什么异常吗?」

优树依然穿着暖和的大衣,手套和帽子,有些疲惫地走近太一朗。太一朗坐着轻轻向她点头。

「没什么……你这边才辛苦吧?」

有害指定生物高桥突然来到这里的第二天,特意遗传因子保持生物管理委员会就打来了电话。太一朗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这两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嗯……说严重也确实挺严重的。」

优树坐在太一朗身边,抱起膝盖。

「高桥君的尸体……他们当然会这么觉得吧。因为复活这种事很少见……。我必须去找他的尸体。而且,还要和特别保健所的堀内一起。」

「那……不是很麻烦吗?」

因为去搜寻尸体的人正是把尸体藏起来的人。简直是本末倒置。

「不过,堀内小姐那边,我可以想个办法蒙混过去,就说没找到就好了。但是,这段时间就要你照顾高桥君了……」

「……没关系。」

其实,他讨厌得不得了。但是,如果自己不做的话,优树就会来照顾高桥。与其看着这种事,还不如自己去做。因为这样的理由,对于高桥的饮食到换衣服,太一朗全都一手包揽。

「谢谢。」

优树瞥了一眼太一朗拿着的霰弹枪,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也想和老师商量一下……不过他肯定会说和你一样的话。如果是虎君的话……可能会二话不说就把他打死。」

看着夹杂着苦笑叹了口气的优树,太一朗很想问问搜查六课的怪们和高桥之间有什么联系。

「大田和相川也讨厌高桥吗?」

「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愤怒。因为三年前,高桥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什么样的苦头?」

「你想听吗?」

优树一边用手摸着肚子,一边问道。

「你肚子疼吗?」

「只是烫伤的疤痕有点痒。一会儿要削掉。」

优树若无其事地说出危险的事,之后又用同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

「……我的肚子上开了个洞。」

她的语气和闲聊没什么两样,所以一开始太一朗没听懂优树在说什么。

「以及,我的头盖骨碎了一点,牙齿断了十根左右,鼻梁骨断了。颊骨也碎了,好一阵子没法吃饭……脸被打到变形了呢。花了很长时间才痊愈。高桥君的手指,好像也在打我的时候断了几根。」

太一朗不由得看向优树的侧脸。她说的内容很残酷,但不知为何却在笑。

「大家都很生气。我拜托他们不要生气,他们才答应。虽然虎君和小夏纯打了高桥一顿才消气。不过两个人转换心情都很快,相当干脆。」

「真亏他们打他一次就能消气啊。」

如果是自己的话,就算打十次也不会甘心吧。

「虎君和夏纯要是动真格的话,一般人一拳就会被打死了……」

优树看向天花板。她仰望天花板是一种习惯,所以太一朗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但是,她并不只是茫然地看着,而是以一种似乎在看什么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问道。

「有蟑螂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

再往上……好像屋顶上有什么东西。但是,那气息马上就消失了,优树决定把那当成是鸟。也没必要特地跑到屋顶上去吧。优树这么想着,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太一君,你从昨天开始就没回家吧?今天没关系的,你回去一趟吧。接下来我来看着高桥君……明天开始,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要回去一趟,不过只是去拿换洗的衣服什么的。有那种人在,我怎么能丢下优树小姐一个人。」

太一朗也站起来,准备回到六课。他把手上的霰弹枪和怀中的手枪放回储物柜。但又转念一想,把两样东西递给优树。

「怎么了?」

「请拿着。如果那家伙做了什么,就毫不留情地开枪。」

「……你还真能会说出这种危险的话呢。」

「当然能。因为那本来是我的任务。」

「我可不觉得你的工作是杀人。」

优树接过可以轻易杀伤人类的凶器,兴味索然地看着。

「很可怕呢,就算是小孩子,也有扣动这个扳机的力量,而且能杀人。」

「只要别搞错使用方法就行了。」

「是我的错觉吗?我觉得你的想法错得彻底……」

山崎太一朗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性格既可怕又麻烦。

「算了,这也许也是你的优点,但怎么说呢,总体来说你的性格很坏……」

「……总觉得我被狠狠贬低了。说得我简直就像是反派一样。」

「你难道觉得自己是个正派吗?」

优树对着语塞的太一朗笑了笑。

「我开玩笑的,你是个好人。可能稍微有点像个反派就是了……这个,我拿着也不知道怎么开枪,还是放回储物柜里吧。」

看到优树准备回六课,太一朗也无意间跟了上去。高桥所在的房间,根据优树的考量并没有上锁。不过,如果高桥认真动起来的话,那种门无论有一扇还是两扇都会被轻易砸飞。既然高桥现在是那种状态,太一朗也就没说什么,但一想到那家伙要是真的动起来了,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太一朗决定早点回去,但在那之前,他还是把在刚才的对话中在意的事情重新问了一遍优树。

「……我是反派吗?」

「好事并非全都是好事,坏事也并非全都与坏事相关。」

优树说的话,太一朗好像能明白,又好像听不懂。

涅吉站在屋顶上,眺望着一个在人类中算是大块头的男人走出了大楼门口。涅吉并不关心那个人要做什么,所以放着没管。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监视这栋大楼的气息上。

涅吉能感到差不多四个气息。因为监视的地方很远,所以即使是大楼内的双重血统应该也很难察觉到他们吧。与对方相比,这边只有自己一个。必须冷静行事,避免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涅吉慢吞吞地走着,在屋顶中央蹲了下来。自己的工作是防止大楼里两个双重血统之中那个「接近人类的该死却没死的家伙」落入那些家伙手中。现在那个神智清醒的双重血统也在,对方应该没那么容易下手吧。

(那些家伙也太烦人了……而且那个该死不死的家伙还真的活着啊。明明好不容易弄了场大火……)

如果那个时候,双重血统的尸体被烧掉了,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麻烦了。原本应该死掉的双重血统现在还活着,而且还被那些家伙知道了,这对涅吉而言是预料之外的事态。

她再次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耳朵。一只鸟停在他的眼前。

『别松懈啊,涅吉』

鸟的口中传来很难听清的嘶哑声音。涅吉对鸟会说话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在她认识的人当中,甚至有人可以支配动物,借用它们的感觉器官。其中喜欢使用鸟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哎呀,局长。你特意来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在好好工作。』

涅吉打了第三个哈欠。

「就算你这么说,对方也不出手,我也没有办法。说起来,我就是为了威慑才在这里的吧?」

鸟转动着脖子,同时编织着语言。

『那是浦木的说法。我只是担心小姐而已。』

「这段时间,你去东方、西方大陆工作,刚回来又要工作?真是勤奋啊,我可学不来。」

『……既然我回来了,就不会允许他们嚣张。』

鸟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准备飞起来。

「真是不灵活啊,你很不擅长这种精细的术呢。……这个,我完事后可以吃掉吗?我有点饿了。」

『别留下骨头,羽毛和血。』

「不用一一嘱咐我,我又不是人类,留下点血或者羽毛也无所谓吧。」

『不行,留下的话,小姐会发现的。她是个相当敏锐的人。』

「我知道啦……话已经说完了吧?」

『……总而言之,别掉以轻心。再见。』

从咒缚中解脱出来的鸟,看到涅吉的身影,本能地感到恐慌,急忙要飞走。而涅吉用前脚拍下那只鸟后,一口把鸟放进口中。为了不让血和羽毛掉出来,她紧紧闭着嘴,只动下颚进行咀嚼。虽然有些部分有些难吃,但她决定忍耐。

在咬碎到一定程度后,她把鸟整个吞下,用前脚擦着嘴。如果有人类见到她的样子,而且对怪有一定的了解的话,应该会这样评价涅吉吧。

鵺。

她的剪影是身长四米的四足步行的兽。大小自不必说,那怪异的外形也很适合让人心生敬畏。她脚踏水泥地的四只脚像老虎一样粗,虽然有点脏,但是上面短短的体毛形成了黄色和黑色的横纹,被腿支撑的身体上覆盖着看上去有点硬但是毛茸茸的茶色长毛。圆滚滚的体型有点像是狸猫,看上去有点滑稽。以颈部为分界,越往头部,她的毛发越短,颜色越黑。

而且,涅吉的脸和猴子有点相似。而漆黑的颜色,异常大的牙和嘴,以及充满知性的眼睛是她和猴子的决定性差异。

涅吉伸出平时缩起的指甲,用锋利的爪子磨了磨牙。她本以为若是展露这副懒散的模样,会让大楼周围的敌人放松警惕,但看来对方还没愚蠢到这种程度。

「……啊,好闲。」

涅吉想用尾巴敲屋顶的水泥。但她意识到如果发出太大的声音,被楼里的双重血统察觉到就不妙了,立刻收住尾巴,无所事事地左右摇了摇。她尾巴的前端有蛇的头,尾巴本身就是蛇的身体。被那闪闪发亮的黑色皮肤包裹着的尾巴,或许可以说是她的异形中最「丑陋」的部分。长约五十厘米的尾巴,向着不同的方向歪歪扭扭。不知道是不是骨头形状的缘故,她的尾巴没法伸直,很是难看。

乙种指定生物。在日本的法律中,涅吉是被分类到这一类中的。但是,涅吉虽然有着野兽的外表,却兼备了人类,或者比人类更优秀的智慧、判断力和感情。

(真是的,别因为人类的方便就随便下定义啊。那个双重血统也很辛苦啊。)

涅吉在内心中嘟囔着,再次开始注意起周围的气息。

为了她的上司的意图,以及她自己的小小复仇。

优树把枪放回储物柜,上了锁。被太一朗弄得凹进去的储物柜倒还不至于不能用。把这些东西收好后,优树摘下手套和帽子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拿起衣架准备挂大衣。街上已经没有人穿大衣了,而优树还穿着冬装。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冷酒,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疲劳。实际上,优树身心俱疲。动起来的时候还好,当她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态上时,就无暇在意自己了。但是在一个人的时候,优树就会想到今后的事。

太一朗说得没错,她确实觉得自己在做傻事。尽管如此,优树还是没能抛弃高桥。优树也知道这种感情的源头是「同病相怜」。

高桥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双重血统。或许,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他。

如果优树的朋友们得知她的这个说法,一定会笑着说「开什么玩笑」吧。优树是优树,高桥是高桥,不能视作等同。他们能够如此断言。

而优树做不到。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太一朗把行李放进大大的旅行包中,再次回到六课的时候,优树正坐在沙发上。

「我回来了……不用去监视那家伙吗?」

太一朗对着她背后说道,但优树没有回应。

「……优树小姐?」

太一朗走进一看,发现优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起胳膊闭着眼睛。桌子上是空了的冷酒瓶。她是睡着了吗?

太一朗不知不觉间坐在优树对面。因为,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看着优树了。

优树很美。太一朗老实地这么觉得。平时,优树幼小的外表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但像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很美。

两人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只是内阁公认的甲种指定生物。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太一朗并不喜欢她。真是奇怪。他会因为她可爱的笑容而生气,也讨厌她不认真的态度。

而现在,被她吸引到无法自拔的自己就在这里。太一朗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这么喜欢一个人。

为什么自己会喜欢她呢?太一朗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看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优树。太一朗突然很想摸她的脸。虽然之前摸过一次,但当时的状况太过惨烈,已经完全不记得手感之类的了。

太一朗隔着桌子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优树的脸颊,用大拇指抚摸着那冰冷而柔软的脸颊。

想要触碰喜欢的人的自己,是错的吗?

想要将喜欢的人拥入怀中的自己,是错的吗?

即使考虑到优树的过去,太一朗还是无法阻止自己想要触碰她的念头。

当他的右手滑到优树纤细的脖子上时,

「……手。」

一个低沉、压抑的声音传来。

「咦……」

不知什么时候,优树睁开眼睛看着太一朗。

「呜……啊,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是不是该起了……」

「别找借口了。手,可以离开吗?」

太一朗慌忙把手从优树脖子上移开,坐到沙发上。由于力道太大,沙发整个朝后面翻了过去。

「……在干什么呢,你。」

优树以无趣的语气说着,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下午三点过二十秒。她事前设定好了体内的生物钟,会在午后三点起来,之后就断绝了所有的感官,陷入了睡眠。而醒来时,她发现太一朗正要碰自己的脖子。优树不由得想要甩开太一朗,但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开口说道。

「抱……抱歉……那个……我没有恶意或者其他意思……」

太一朗反复地拼命找着借口,但他的词汇量并不丰富,嘴巴也不太灵活,只能说出些毫无意义的话。

优树难得地俯视着太一朗,捡起他翻倒时弄掉地上的空酒瓶,为难地叹了口气。

「……本来我烦恼的事情就很多,至少希望你不要再增添我的烦恼。……把沙发扶起来吧。」

说完这句话,优树就丢下慌乱的太一朗,朝冰箱走去。目送着她的背影,太一朗将右手撑在地上准备起身。突然,他转念一想,保持这个姿势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几乎感觉不到体温的皮肤,对于他温热的手而言,触感很舒服。

「……」

再想下去,只有痛苦。

从涩谷到下北泽,再换乘小田急小田原线——优树在第十站和泉多摩川下车。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优树提前三十分钟到了。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必须和堀内一起行动,优树就感到厌烦。

像堀内这种研究心旺盛的人,是优树不太擅长应对的类型。

但一想到在六课的太一朗和高桥,她就更感到头痛。从那之后,太一朗就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高桥。太一朗会好好给高桥准备吃的,让他好好吃饭,就好像是为了不让优树和高桥接触一般,布下一道防线。

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穿过检票口,一个她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女人向她打招呼。

「片仓小姐,你来得真早啊。」

堀内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就像优树昨天在电话里和她说的那样,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服装和鞋子。优树为了确实地骗过她,摆出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哎呀,堀内小姐才是。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呢。怎么了吗?」

不管是不擅长对付还是讨厌,优树都很擅长隐藏这方面的感情,她以像往常一样的笑容回话。

「我觉得不能让片仓小姐等我,所以早早就出来了……虽然有点早,但我们还赶快出发吧。首先就按照昨天说好的,去多摩川水道桥吧。接下来就靠片仓小姐的力量了。立刻就能找到吧?」

「这个嘛,怎么说呢。掉进水里的气味很难追踪,就算是在马路上,柏油路的味道也会形成干扰。不过,我会努力的。」

「拜托了。要是找不到可就麻烦了。」

「是呢。」

说着,优树观察堀内的表情。「想找到尸体」似乎是她的真心,但优树还没有全能到能够看穿其中理由的程度。必须一点点套出她的情报,同时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透露出自己掌握的情报才行。

「那么,我们走吧。」

就这样,心怀各种想法的两人的探索之行开始了。

「那么,我一开始就有个疑问……」

在前往多摩川水道桥的途中,最先开口的是优树。

「高桥是要被运到哪里去?」

「大阪。委员长没和你说过吗?」

优树确实是听说了。但是。

「那是骗人的吧?」

没错,是骗人的。优树已经从浦木那里得到了可信度不过是“听来而已”的程度的证据。高桥被转移到了神奈川县特别保健所,在那里只待了一天,后来就在从那里回到东京都特别保健所的路上遭遇了事故。

「怎么可能是去大阪的路上?你可别骗我啊。从特保去大阪,不可能走那条路。看地图就知道了。虽然我对道路信息并不熟悉,但可别太小看我。」

优树用开玩笑的口吻看着堀内。这个谎言被揭穿是预料之中的事吧,堀内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

「……是的。他确实曾经被转移到神奈川。」

「为什么?」

「我不能说。你没有知道这件事的义务和权利。」

「话是没错。但是,如果你认为我的行动动机全都出自义务和权力,那可麻烦了。」

「那么,还有好奇心吗?」

「这个嘛,怎么说的。」

真是讨厌的对话。优树真心这么想。互相不提供自己的情报,只想套出对方掌握的情报。优树偶尔也会用这样的策略,但绝不喜欢。

『听好了,优树。想从对方那里问出情报的时候,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哦。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套话的圈套中。因此,也不能说什么话都仔细一一思考。这样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任何的情报都不能囫囵接受。对方有时会认为虚伪才是真实,也可能会故意隐瞒一部分真实。在对话时,你要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优树一边回想着自己的老师大田说过的话,一边看着自己的脚边。她虽然已经可以正常走路了,但还没到可以全速奔跑的程度。

「不好意思。」

优树把手伸进外套的内口袋,取出便携式的迷你瓶。通过上次的反省,她买了一个小而坚固的瓶子。即使掉在地上也不会有凹痕。

「你还是那么喜欢喝酒啊……而且,春天也快结束了,为什么你还穿着大衣?」

今天阳光稍强,热得像初夏。即使如此,优树还是穿着大衣和手套。帽子也是质地较厚的冬装。

「我喜欢穿厚一点。」

优树直接嘴对着瓶子喝起里面的烧酒。堀内对她这种有点粗鲁的样子皱起了眉头,但是优树并不在意。

「对了,幽微还在那里吗?」

总之,优树先把话题从远方拉到较近的方向。

「不,已经送回澳洲了。」

「那太好了,它的腿和尾巴怎么样?」

「腿骨接上了,尾巴有三分之二再生了。」

「原来如此。哎呀,毕竟都是我弄断的,我还有点担心呢。尾巴也能长出来真是太好了。」

「是啊……」

优树看到,堀内嘟囔着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仓小姐,虽然我的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件没什么关系。」

「哦……是什么呢?」

「你认为死过一次的怪,有可能死而复生吗?」

优树已经大差不差地猜到了这个问题,内心并不惊讶,表面上却露出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倒是没听说过。因为怪本就是不容易死去的生物。我都不认识死掉的怪。」

优树若无其事地撒了谎。优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诚实的人,对说谎也没有太多的罪恶感。如果对方不是亲密的朋友就更不用说了。

「堀内小姐,你该不会认为高桥复活了吧?

浦木是生活了漫长年月的怪,多少知道一些台面下的事情,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但是,仅仅是一介研究者的堀内若是仅仅以“双重血统”这种理由就想到“死而复生”这一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想到这里,优树在内心中发出苦笑。仔细想想,违反自然规律的事情之类的,很多人都在做。或许连这个词本身都形同虚设了。堀内对着收起瓶子的优树说道。

「片仓小姐,你不这么认为吗?」

「没有啊……因为,堀内小姐你会这么想,只是因为高桥是双重血统吧?这么说的话,那我又如何呢?」

「片仓小姐或许也有这种力量。」

「不要啊,要证明那种东西的话」

优树笑出声来。实际上,她完全没有笑的意思。不可能笑得出来的。最能快速地证明她是否有复生能力的方法。

那就是死一次。

「堀内小姐,你不会想让我去死吧?」

「我再怎么说也没有想到这种地步。」

(那你不还是想过吗?)

优树在心中抱怨着,停下脚步。

结果,双方都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就到了多摩川水道桥。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东京都狛江市,桥的对面是神奈川县川崎市。流经两地交界处的多摩川河今天也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是工作日,所以人并不多……」

远处有人在钓鱼,但堀内没法看见优树的视力能看到的一切。优树的视力之优秀非比寻常。

「先去事故现场看看吧。如果还残留着他的气味,就很容易能找到他。」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吧,优树在尝试之前就下了判断。虽然没过几天,但其间下过一场雨,在车辆通行较多的道路上,汽车的尾气也会混进气味之中,更重要的是,优树根本没有去找高桥的意思。

「拜托了。片仓小姐很可靠呢。」

堀内轻轻行了一礼。

事故发生的周边,是破裂的桥壁,道路上深色的轮胎痕迹,以及烧得焦黑的地面等,但没有其他的东西。路边摆着一束小小的菊花,让人联想到这个地方最近发生过事故。几辆汽车以相当快的速度从旁边驶过。

「有人死了吗?」

「不,只是有人受伤……为什么会放上菊花呢?」

两人抱着共同的疑问,但很快就不再感兴趣,专注于该做的工作。话虽如此,只有优树在调查,堀内也只是在看着她而已。

优树先是蹲在人行道上,观察着来往的车辆。她探出身子,把脸凑近马路。试着用鼻子闻了下。沥青、轮胎以及烧焦的气味透过鼻子刺激着优树的神经。再怎么说也称不上好闻。但是,其中丝毫感觉不到高桥的气味。毕竟车流量这么大,气味自然会变得稀薄。

期间,她被途径的车辆多次打断。等优树闻完事故现场附近所有的气味时,上午已经过去了。

「呜呜…我的鼻子都快受不了了,堀内小姐。」

优树坐在人行道的一端,又从怀中拿出迷你瓶,打开盖子,没有喝里面的东西,只是尽情地吸着酒精的味道。长时间闻着异味,让她的神经都要变得奇怪了。

「那么,怎么样了?」

一直在一旁一言未发的堀内久违地开了口。只是看着优树的她,也有自己的苦衷。行人们看到像狗一样闻着马路气味的优树,纷纷露出一副看到脏东西的表情,快步通过。其中也有人过分亲昵地来问堀内「那孩子怎么了?」。在这样的人中,堀内没有装成陌生人,而是一直站在她身边,让优树有些佩服。

「不行。只有轮胎、沥青和汽油的味道。」

这是事实。优树认真地在闻高桥的气味,但是却一点也没有感受到。

「果然,车这么多,靠气味来寻找很困难。……我稍微去下面看看。」

优树没有喝瓶子里的东西就收起了瓶子,望着在桥下流淌的多摩川河。河中有一小块沙洲,应该可以落地。

「请小心。」

「嗯。」

优树敷衍地回答堀内的警告,轻快地跳过栏杆。她一边用手按住帽子防止飞走,一边朝多摩川河中的沙洲落下。平时这种高度的话,她不会脚滑,但是在落地的瞬间,她扭了脚踝,倒在地上。

「……好痛……」

「你没事吧!」

堀内探出头来,大声喊道。优树喊了一声「没事」,挥了挥手,重新环视沙洲。这里只长了草。和周围的河流相比,沙洲的地面并不算高,只要涨水就会被河流吞没。

优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像刚才一样把鼻子凑近地面。这次是泥土的味道,其中稍微残留了一些其他气味。优树没抱太大期待地闻了闻那气味,却发现混杂着草、土、水的气味中存在着一个明显异常的气味。

硬要说的话,很像是野兽的气味。优树弯下腰,确认着。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踏过草的痕迹。仔细一看,有一大片草往固定方向倒去了,好像是有人在这里滚过去。

优树站起来,再次环视四周。这个沙洲离东京和神奈川都有一段距离,人类要过来应该很难。有人来过这里。这一点不会错。但是,优树无法确认那个人是谁。感觉不是高桥,但也不能断言。

总之,优树决定先回去。不过,她开始思考如何离开这个河中的沙洲。从正上方的桥跳下来倒是轻松,但是垂直跳上去对现在的优树而言太高了。两岸的距离也是一样,太远了。虽然划水回去比较快,但优树不想弄湿衣服。

优树思来想去,最后只想到一个办法。

「……欢迎回来。」

看到优树顺着桥柱爬上来的样子,堀内内心惊愕不已,不过嘴上和表情却都很平静。这个名叫片仓优树的甲种指定生物,连上宽下窄的柱子都不当一回事,顺着就爬了上来。她为了不让帽子掉下来,用嘴叼着帽檐的样子有些滑稽。

「哎呀,下次不能不计后果地就跳下去了呢。全身都在痛。」

优树重新戴上帽子,挥着手,开心地笑了,但是,她的指尖却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变成红色。因为桥柱上很多地方都没法下手去抓,所以全靠握力在支撑。

「辛苦了。那么,结果如何?」

「确实有某种气味。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高桥。毕竟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也已经是两个多月前了。我对自己的记忆稍微有些没自信。」

优树若无其事地在话中混进了谎言,戴起手套,看着堀内。

「下面是沙洲,周围都是水,要追踪大概很难,但还是试试吧。总之,以河岸为重点,我们先去下流吧。要走很远,没关系吧?」

「……你很精神嘛。」

堀内突然这么说,让优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堀内不怎么表露感情,此时却隐约流露出些许羡慕。优树很快意识到,她羡慕的对象是自己。

「是啊,我很精神。我虽然经常受伤,但从来没有生过病……这一点,堀内小姐你是最清楚的吧?」

「我想知道的是其中的原因。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哪些细胞在起作用。」

「那倒也是……」

优树本想轻轻地搪塞过去,却注意到堀内的表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不擅长应对堀内,也不喜欢她的探究心,但她也有她的苦衷和烦恼。想到这里,优树忍不住说道。

「那个,如果我也可以的话,你也可以和我说说。」

说完,优树觉得自己在说什么蠢话。她连自己的烦恼都解决不了,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能解决堀内的烦恼。

「……啊啊,不过我也做不了什么吧。我也只是甲种指定生物而已。是我多管闲事了。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我们出发吧。」

「片仓小姐。」

堀内叫住正要往神奈川县方向走去的优树。

「嗯?」

优树一边回答一边点头。

「谢谢你的关心。」

堀内说这句话的时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一样,优树把这解释为她的社交辞令。

因此,优树没能注意到在自己回头这期间,堀内心中产生又消失的纠葛。

「不不,我完全帮不上忙,抱歉了。」

堀内看着优树再次迈步的背影,也走了起来。

她的眼瞳中,点缀着各种各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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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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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共 10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回头看去,已是烂醉发发
  3. 第二章 鲜血唤来的邂逅
  4. 第三章 地狱的追忆
  5. 第四章 飞落的鸟
  6. 第五章 驱驰于涩谷
  7. 第六章 深夜的月亮
  8. 终章
  9. 后记
  10.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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