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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第十四卷 无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PARABLE5.伊克西翁(Ix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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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倾慕全能者的妻子而遭打入地狱,捆在燃烧的车轮上。一面被众鬼鞭笞一面不停旋转,直弄得头昏眼花。

1.

贞夫因自己不祥的推测全被证实而动摇。尽管如此,他还是朝她大喊:

“——春海!”

必须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然而她就如闹脾气的孩童般摇头晃脑。

“——呜呜!”

发出一声呻吟,转身跑了。

“等一下!等一下春海!”

贞夫大喊着,自己也跳下马路台阶追向她。

旁边是倒地痉挛的相川靖子,压扁的货车,但贞夫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

他比谁都清楚,春海如今——正被逼得走投无路。更重要的是他自身的焦急:

(春海——如果你不平安无事,我该拿什么支撑……!)

但春海真的完全不看后面,全力以赴地狂奔。她虽不擅长短跑,却很擅长马拉松,所以追起来很费劲。而贞夫的体质正好相反,动不动就上气不接下气,小学体育课上经常被女同学超过,连春海都问起“不要紧吧?”。

那时春海真的很担心自己,但贞夫不想看见她的表情,他讨厌自己的窝囊让她产生这种想法。

(可恶——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孩提时代的他,一跑起来就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这是幼年时心脏手术的副作用,但他基本从未告诉别人。他最讨厌被人安慰“哦,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是口头上的同情。

直到现在,依旧不擅长奔跑。

春海逃得无影无踪。

几乎完全没有回头看他的余力,渐行渐远。穿过好几条车道,朝荒无人烟的海边去了。

如此显而易见的逃避方式上看,她已不打算回去了。贞夫完全明白,她再也无法变回普通的女高中生。不知要去哪儿——对此,自己该怎么做?

(哦,我是——)

须磨贞夫脑子里一片混乱,继续追逐杉乃浦春海。

从目的地方向,开始听到海浪拍击声。

*

“呜、呜、呜咕咕咕……!”

相川靖子强忍全身剧痛,总算得以活动手指。

试图用手撑起身子,却只是在地面上抓挠。完全使不上劲。

“咕、咕咕……可恶……”

连咒骂都有气无力。呼吸也不顺畅,喉咙发出怪声。

因为起爆物是她的衣服,冲击力非同小可。也难怪,连货车也掀翻的威力,可以想象全身上下承受的冲击。

勉强扭动脖子,想观察四周情况。视野模糊不清,但还是看见翻滚到远处的小型货车。车身严重变形,里面的人恐怕——正思索着,靖子发觉一件奇怪的事。

(……为什么——被卷入那么夸张的火焰,车子的引擎都没爆炸……?)

完全没有燃烧的痕迹,只是变形。究竟是——靖子正欲仔细观察,车内发生了异变。

咣的响起一声闷响。像是车里传来的。

咣、咣——声音接连不断。伴随第四声巨响,变形的货柜舱门弹飞出去。

随后从内部溢出的,是白雾般的冷气。

转眼间,周围大地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冻结了。

(喂——)

靖子茫然望着眼前的光景。

破开的货舱内,有东西出来了。抓住边缘的那只人手——苍白得难以置信。

(这、什——)

手一用力,里面的人慢腾腾探出身子,显露原形。

那个拖着长的不能再长黑发的女性模样的人,很明显——按自身意志重新开始活动。

曾经是六岭美登里——但现在恐怕不能称呼这个名字了吧。

除了剥开裸露的MPLS——“falling.grace”外什么都不是。

一直半睁着、不知为何却并未干涸的双眼,如今力量高涨,眼睛也化为深红。那双眼睛缓慢地扫视四周。

从车里钻出来,落在大地上。周围空气立刻冻结,化作闪闪发亮的细小粒子四处飞散。

靖子的臼齿咔嗒咔嗒作响,不单是因为恐惧。显然,气温已经开始极速下降。

(为什么——醒来了?难道是对“one.hot.minute”的攻击产生反应,本能地觉醒了……?)

如果这样的话——她醒过来,也就是……

(为了打倒威胁自身安全的敌人……?)

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还能分辨敌人与非敌人吗?

她环顾四周,通红的眼睛里早已彻底丧失人性的温情,活像枚玻璃球。说句奇怪话,刚才一动不动的人偶状态反而更富生气。

如今的她,就像是从冥界阴差阳错混进这个世界的幽鬼。

那个“falling.grace”慢慢走动起来。也没特别想去哪里,只是恍惚彷徨。

但每迈一步,周围地面就冻得雪白。

听到了鸟叫声。候鸟群从上空掠过。

[……]

falling.grace看向那群飞行的生物。

下一瞬间——鸟儿们挥动的翅膀喀嚓一声固定不动,盘旋着坠落地面。不是一两只,而是全群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

其中一只咚的一声,落在靖子的视野内。

就像一尊鸟形的雕塑。要说冻结应该也是,但并非那种次元,怎么说呢,对——停止了。

所谓冻结,是指物质的分子运动变得极端迟钝从而结晶化。运动迟缓,停下来就是冻住了。

令一切停止才是“本质”,或许低温其实只是附属物——醒来以前,它顶多是停止病情发展,起到消除高热的作用——但现在呢?

(醒来的现在——要“停止”到何种地步……?)

现在,她连碰都没碰一下空中飞行的鸟儿——只是瞟一眼,鸟群就因此立刻全灭。

倘若那个走在街上,面对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呢?

任那种东西被解放,世界今后还能继续运转吗?

是不是一切都将停止,只留下那张苍白面庞在其中持续徘徊——会变成这样吗?

靖子紧咬臼齿呜咽着,身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站起身。

是六岭平藏。

他在爆炸发生之际,为保护妻子特意跑到货车前——结果,几乎没受爆炸热量的影响。但体内骨头遍布裂纹,全身被冲击波搞得鲜血淋漓。

但——他似乎完全没感觉到疼痛。

在他视线前方,是异形falling.grace的身姿,然后他清楚地——瞪大双眼,满面笑容。

“啊啊——”

叫出声来。靖子被声音吓一跳,注意到他的存在,看过来。但平藏根本没把靖子放在眼里,估计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乎了,只是高兴得浑身发颤。

“……时间啊停止吧——你真美……”

从他嘴里发出的,是只有赌上整个人生的目标终于达成、心满意足之人才会说的话语。

靖子茫然望着这个男人,以及曾经是他妻子的怪物。其中存在决定性的断绝,但没人为此感到痛苦。

falling.grace摇摇晃晃,似乎在考虑往哪儿走。说是考虑,其实并无什么明确的意识,就像飞蛾被光吸引一样,只要有吸引的东西就会往那方向走,只有这种程度的意志。想必能力显现的那时候,六岭美登里的意识就输给falling.grace的力量而停止了。

那股视线不知不觉间——转向靖子的方向。

如果那双通红的眼睛盯住自己,他们也会像那群鸟一样停止吧。但靖子依旧无法摆脱身体的麻痹,逃离不得。至于六岭那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跑的打算。

“咕、咕咕咕……!”

靖子一边拼命祈祷一边蹬腿,但毫无用处。什么都做不了,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现实挡在眼前。

同那时一样。

全家浑身是血倒在眼前,她只是个无力的少女,别说反抗,连惨叫一声都做不到——和那时完全没变。

(我、我——我……)

她的心此刻已经冻结了。肉体还未冷却,精神上的求生意志便已溃散。

就在这时……听见了什么。

靖子衰弱的思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为何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听到这种声音呢?如果神志正常的话,或许会当作幻听,但她连这么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单纯感叹道,原来世上还流淌着这种——漫不经心向四周飘荡的声音。

那是口哨。

这首和口哨寂寥的曲调不大相称,半是勉强,却又吹奏得很自然的曲子——是《纽伦堡的名歌手》。

不知何时,那个——站在那儿。

站在除了令全世界冻结外没有任何未来的falling.grace面前,仿佛要阻挡她的去路般——杵立着。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个从地面反向延伸出的筒状剪影。

[……]

falling.grace把望向靖子他们的视线,自然地转向黑帽子。

应该是从正面直视的。

尽管如此——黑帽子仍接住那道视线,抿动涂成黑色的嘴唇。

“——已经停止的人,再停下也没用了,雪女。”

随即伸出斗篷下的手臂,在空中倏地做了个挥舞动作。

“——回到你的心停止的那个瞬间就好——”

话音未落,一切都结束了。

falling.grace微微歪头。那是孩童感到不可思议时若无其事的举动,然而——那颗头颅的倾斜并未中途停止,而是继续倾斜,不久,头从身体掉落。期间,胸口、腰、脚,全身各处同样倾斜,然后下坠——那些七零八落的冻结部件掉在地面,咔嚓咔嚓,玻璃一样摔碎了。

看起来就像被一根靖子他们那边看不见的线之类的物体——扯垮了。

“——诶……”

靖子满脸茫然,无法跟上转眼间状况突变的事态。在她力所不能及的领域,生命即将结束,快要变成那样的时候,却突然——被别的东西打断。

她的嘴唇在颤抖。从中漏出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名字。

“……不吉波普……”

还没理解那件事实,就下意识叫出那个名字。

黑帽子看也不看她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然后离去。

朝着海边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明确的目的,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是半路上顺便解决似的,迅速从现场消失。

“……”

此时靖子的身体终于逐渐恢复自由,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但又立刻无力地瘫倒。

“怎、怎么——怎么回事……”

喃喃自语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无力。

2.

贞夫一直在奔跑。

双腿抖个不停,呼吸急促。

春海的身影早已不见,现在正四处找她。

(——应该没走太远。没有车,连自行车都——应该还在这附近……!)

他来到面向海岸的自然公园,因为春海跑进了那片土地。公园就是座小型海岬,几乎无路可走。

能听见波浪声。

树木林立,海风从散步道间吹过。

因为是原封不动保留自然地貌建园,所以除了从断崖上可以俯瞰大海的展望台以外,别的地方视野都不太好。

而且这个时间段几乎没人。这座公园本就是一处附近只有国道通过的交通不便地带,剩余土地才姑且作为公园使用。

也没有管理员。谁都不在——明明应该有的杉乃浦春海的身影,哪儿都找不到。

“——呜呜呜,可恶……!”

就在贞夫焦急地四处走动时。

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胸口一阵疼痛。

(——唔嗯……?)

他原以为是跑得太快,心脏负担过重——但和那种感觉有点不一样。

(这个……很相似——小时候的那个……)

疼痛很快消失,但违和感却明显残留下来。

他把手放在胸口,呆站着,这时突然手机响了。

(春海?)

满怀期待地查看显示,却发现是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竟是六岭平藏打来的。

(……那家伙……?)

也许是别人在用他的手机,他一边警惕四周一边接通电话。

“——是我。”

[——啊啊,还活着吗。]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调,是六岭平藏本人无疑。

“问候就免了吧。我想应该彼此彼此——”

贞夫反驳道,六岭微笑着:

[嘛,也是。但老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处于走投无路的状况——]

“什么意思?”

[刚才我还在协助统和机构,尝试杀掉你的恋人。]

那坦白的语气很干脆,而且没有丝毫发怵的感觉。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贞夫在心里叹了口气,但并不怎么动摇。

“……原来是这样。”

点了点头。

[你不惊讶吗?]

“因为你对我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吧,自然应该推测一下。”

[你还是老样子,脑筋转得特别快。实在是靠得住。]

“那可太好了,听起来不像挖苦人。”

[那倒是,我是认真的。我希望你能贯彻初衷。]

“我们现在不是敌对关系吗?告诉你,我不会站在统和机构那边的。”

[啊啊,我知道。你的事我大抵都了解,因为一直在看。是啊——从你得心脏病快死的时候算起,已经超过十年了吧。]

“……听着又是件相当麻烦的事儿啊。你是我什么人?”

[我原本只想把你作为有用的道具。而现在,或许你已经成为更具重要意义的存在。]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快结束了。]

六岭唐突说道。对那个断论,贞夫沉默不语,他继续发言。

[我只能眼睁睁望着她,对此倒不怎么后悔。但你——也许能到达比我更有意义的地方——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什么结束了?她——是指生病的妻子吗?”

对贞夫的疑问,六岭并未作答:

[如果你的恋人还需要你,那么你的处境可以说比我更加复杂严峻——但我还是挺羡慕你的。]

而是用着平静、仿佛觉悟了什么的语气说道。

*

……结束不算长的对话,六岭平藏挂断手机。指尖沾满鲜血,拿着手机也很痛苦,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所幸爆炸时是背对着,手机放在胸前口袋里,没有损坏。

想说的话,都告诉须磨贞夫了——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

他垂下视线。

脚边散落着曾是他妻子的冻结白色碎片。对这些也不抱什么特别的感怀了。

就在他呆站着的时候,背后有人叫他。

“——真遗憾呢。”

是女性的声音。他听过很多次,那是听起来有些冷峻、清晰而低沉的年轻嗓音。

“啊啊——原来是你。”

他回过头。站在那里的人名叫雨宫世津子,是他和政府人员进行幕后交易时的应对对象。穿着合身的西装。但是出现在这里,说明她——

“你就是‘reset’吧,雨宫小姐。”

听他这么说,雨宫静静点头。

统和机构中负责统辖tearjerker等战斗型合成人的重要成员之一,人称“取消”的无敌杀手reset。已经掌握那个传说级的情报。

但那从很久以前就在他身旁了。

很早以前,他的脖子就一直被人揪着。

reset背后,是一脸茫然、全身麻痹到站不起来的相川靖子。她似乎也对这位“上司”的突然现身感到惊愕。

雨宫却无视部下,只盯着六岭。

“真的很遗憾——明明走到了好地方。”

说罢,她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怀里,再伸出时,手里握着一支小型手枪。

枪口毫不犹豫对准六岭额头。

“如果能完全控制美登里的能力,有效利用这股力量的话,对统和机构来说也很方便。不过,貌似差了一步——”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呢,得感谢你。”

六岭面带平和的微笑。很奇怪,一点没感觉到恐惧。这与放弃多少有些不同。

那里有一种奇妙的清爽感。

马拉松选手经过漫长的路途终于到达终点,排名却是最后……没有喝彩,也没有名誉。尽管如此,本人仍是一副只要跑完就心满意足的表情——就是那样的神情。

与胜利感和失败感无缘,带着一种突破的微笑。

“……真是太遗憾了。但是——所有与falling.grace相关的人都必须抹除。”

雨宫轻叹一声,扣下扳机。

相川靖子看到,六岭的身体猛地一抽,倒在地上。

这光景实在缺少现实感,靖子茫然若失。

雨宫缓缓走到她面前。

“啊……”

靖子茫然望着杀手逼近。既然任务失败,并且和falling.grace有很深关联,自己也会同六岭一样被消灭吧。但这种认识却出奇的遥远。

即将被杀的状况明明近在眼前,却感到无比漠然。

刚才还想拼命逃跑,现在——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

雨宫冷眼俯视麻木得站不起身的靖子。然后将枪口对准她。

啊,要被枪击了——她想。据说reset的能力“moby.dick”是能破坏一切的无敌力量。因此,就算是她的“treason.reason”的防御也会毫无顾忌粉碎吧。

“怎么行呢,tearjerker。”

雨宫皱着眉头,扣下扳机。

子弹射出,击中俯身的靖子后背——命中了脊梁骨。

命中了,然后……子弹就那样从背部滚落。

与此同时,靖子突然发觉自己身上的麻痹感全消除了。

“……诶?”

“喂,站起来吧——真是的,至少要掌握冲击波侵入体内时的恢复方法啊。”

雨宫边说边把手枪收进怀里。

靖子终于弄明白了,她是通过给脊椎——也就是给脊髓适度的冲击,平息神经的恐慌。子弹的威力被压制到穴位按摩的程度。

她清楚认识到,reset的能力即便“手下留情”也是超一流——不,问题不在于此。

“那、那个——我——不会被处分吗?”

“与其现在处分你,不如说改造完成时就该做的。你和我一样,都是失败作的例外——反而不能轻易地抹除。太遗憾了。”

简直像在说被杀才幸福。

接着,她捡起放在地上的包,扔给靖子。靖子接住了。

“那是换的衣服——总不能穿得那么破破烂烂就回去吧?”

说着耸了耸肩。确实,靖子的衣服几乎已成碎片,几近半裸。包由用耐火材料精心制作,似乎是为战斗行动准备的服装包。

“但、但是——我和那个‘falling.grace’。”

“对,所以你要接受检查。因为两种MPLS能力都施加在你身上——所以要作为珍贵的样本。做好觉悟。”

“……”

靖子哑然,只得抓紧包。

雨宫再次看向六岭平藏的尸体。

“所以——是他给了falling.grace致命一击?还是说自毁?”

提出质问。但对这件事,靖子没有自信能解释清楚。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准确表达,而且最重要的是——恐惧。

(那个,黑色的——死神——)

对她而言,就连谈论这事都感到无比可怕。那种东西经常成为流言蜚语,但恰恰相反,越是正确了解那件事的人,越难以说明它的本质——不禁这么想。

“……那、那个,我——”

“怎么,你没看见?嘛,大概是能力失控自取灭亡——碎了一地。”

“……”

靖子没有反驳。被认为无能也好。

“好吧,你暂时先找个地方躲一阵——claim.club的事,我会处理得稍微夸张点——别让媒体发现。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雨宫的话让靖子恍然大悟。没错,六岭被消灭,意味着claim也将面临相同的命运。

到这里,她终于想起来,六岭最后打了电话,那是打给谁的呢?

(……对,须磨君——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赶来,她现在早被杉乃浦春海杀了。但他当然不是来救她的。

(——你也一样,已经走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啊……)

3.

岬角的散步道上开始起雾。

那是相当浓密的雾,白色雾霭似与整片树林融为一景。

不过,空气反倒使人感到有些温热。与其说气温高,不如说缠绕的雾粒子并无凉意,而是人体肌肤触感般的微微温暖。

“……”

须磨贞夫在浓雾中前行。

朝着海岸方向,海浪声越来越近。

眼前浓雾弥漫,一片白茫,无法得知该以什么为明确目标。

但贞夫的脚步毫不犹豫。虽然偶尔会被树木挡住前进方向,但只是轻轻避开,又朝着同样方向行进。

终于来到海浪拍打岩石的沿岸,因为有跌落危险,这里被铁栅栏围住了。

栅栏的一部分已经熔化。贞夫若无其事地跨过去,最后在大海前驻足。

此时,雾已不再是雾。那分明是一股热气。

波浪拍打的岸边岩石上,一位少女瘫坐着,岩石周围热气翻滚。

贞夫正是以这股灼热为目标来到此地。

贞夫对垂着头的少女打了声招呼:

“——哟。”

少女吓一跳,抬起头。看见那副半是抽泣的表情,贞夫微笑道:

“所以,看到这种地方,我觉得你也变了。同样是迷路,上次在小船上的时候,你真的只是发呆啊。”

少女——杉乃浦春海:

“贞夫——不行。”

发出虚弱的声音。

“不行,我明白了。为什么你接触我也烧不起来,理由是——”

“是吗。”

贞夫轻微点头,走向春海。春海见状,用力摇着脑袋。

“不行,不行——已经不行了。贞夫,因为……”

“因为过去的心脏疾病是六岭先生的夫人治好的,对吗?因为冻结心房缺口的能量,和你的火焰相抵消了,是吧?”

贞夫抢先说出春海的话。春海瞪大眼睛。

“你——知道吗?”

“六岭先生才告诉我的。”

他点头道。

对,他一直感到朦胧不清的疑问,全部于早些时候的电话里消融了。六岭告知他:

[在你尚年幼时,我和你父母做了笔交易。我会治疗你那被认为没救的病,作为条件,待你长大成人后要成为我的助力。如我所料,你成长得很优秀,并且加入了claim.club——以便让你在关键时刻为我献出生命。你以为你是主动加入,其实都是我一手策划——但那项工作已经结束了。我不再需要你帮忙了。]

所以才说随便吗,六岭先生——您确实很了解我。原本一向反感大人的我,现在也很难对您产生敌意,只能说太了解了。听贞夫这么说,电话那头的六岭似乎笑了。

[不不,那必然不是——因为我们是相似的人,是同类。你和我都被不属于这世界的人所吸引——即便你迄今为止不知道,也已经在无意识的印象中理解了。所以哪怕知道她是那样,也绝不会吃惊吧?]

这也说中了。贞夫只有苦笑。

啊啊,对了——很久以前,就莫名理解了。

最初遇见她时,就明白她是难以生存下去的人。

所以他想一定要帮助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总觉得能帮上忙。那是为什么呢——

“……不行,贞夫,不可以过来。你还不明白吗?”

春海拼命朝走过来的贞夫挥舞双手。

对这样的她,贞夫用有点不高兴的口吻:

“那个,春海……你觉得我讨厌什么?”

唐突发问。

“诶?”

“我也不太明白,不过,是啊——我只是单纯好强罢了。”

贞夫嗯嗯点头。

“所以才不想输给统和机构,不想输给学校,不管谁,我都不愿认输——仅仅如此。懂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总给人一种若有所思的感觉。

“……你、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但我以前,很明显是输给病魔了。很害怕、觉得自己做不到的心情,治好以后也没消失,直到遇见你——终于消失了。我一直看作是拯救你后,才有自信告诉自己‘我没输’——所以。”

贞夫走向春海的脚步并未停止。

“你现在用这副表情看我,我总觉得——很不甘心,有种输掉的感觉。懂吗?”

“……不行、不行的……因为贞夫你平安无事的理由,已经……你知道的——”

正因为不知道理由,奇迹才被称为奇迹,一旦知晓原因,就没有效果了——只能这么认为。

但贞夫的语气很坚决:

“那是你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不被你焚烧的理由。我不是因为知道不会被烧才接近你——这些都无所谓。”

斩钉截铁道。

“我不想输——你的表情让我气愤,我不想输给这种愤怒之下的焦躁——只是这样而已。”

而且,她心中的“热度”一定也是相同的——只不过表现方式不同罢了。所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认为自己可以帮助她——认为自己能够理解她的内在。

贞夫迈出有力的一步,终于站在因热量而冒烟的、春海瘫坐的岩石上。

“——不行,碰我的话,会死……!”

春海悲鸣一声。贞夫笑了笑,毫不犹豫握住她的手。

仅此而已——什么也没发生。

他既未在瞬间燃烧殆尽,也未变成无意识的人偶。

就这样过去片刻,空气中飘荡着无事发生的奇异气氛,然后他露出不羁的笑容:

“十年前我也说过——不会死。”

说道。

“我赢了。因为我不想输,大概吧。”

“诶……?”

她茫然无措。

“为什么……?”

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猝不及防的面庞,确实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为什么……?明明——明明我……”

说着说着,春海的眼泪扑簌扑簌滑落而下。

贞夫对这样的她不断点头。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不过硬要说的话,我们连为何而生都不知道吧?既然如此,又何必纠结什么理由呢?”

也不知道他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同样的事——

和以前一样的事情,这两人又重复了一遍。

也许是六岭平藏和妻子美登里同样做的事情的重复,也许是自神话时代起就一直有许多人在做的事情的重复。就如从地面浮起的车轮,持续在同一处旋转往复——

“……”

春海茫然望着被贞夫握住的手。

不一会儿,她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喂喂——冷吗?”

贞夫问道,她左右摇头。

“不是,错了——果然搞错了。贞夫——贞夫是特别的……!”

她眼里噙满泪水。然后双手紧紧握住贞夫的手。一遍又一遍摩裟他的手背。

“反正我又不想成为那种人。”

贞夫装傻似的说。

“你也知道吧?那种事。”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对啊!因为是贞夫嘛!”

她泪流满面,不停抚摸着贞夫的手。

“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对吧?”

“嗯!是啊——我们不会输!”

她满脸欢喜地抬头望向他,他温柔地抓住她的肩膀。然后注视着她说:

“所以——我们必须打倒敌人,他现在正朝这边赶来。”

“啊啊,没事的。我不怕那些家伙,统和机构没啥大不了。”

春海笑着说,贞夫静静摇头。

“不是这样——春海,针对我们的,并非统和机构那么简单的东西。”

“嗯?”

她愣住了,贞夫像是感到自己也得维持冷静,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今后必须对抗的,是四处杀戮世界之敌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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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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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镜中的不吉波普 “潘多拉”

共 12 项
  1. 序章
  2. 第一章 六人 Our Gang
  3. 第二章 数宫三都雄 Baby Talk
  4. 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
  5. 第四章 天色优 Stigma
  6. 第五章 世界的中心 Heart of The World
  7. 第六章 神元功志 Whispering
  8. 第七章 辻希美 Automatic
  9. 第八章 海影香纯 Into Eyes
  10. 第九章 血 Blood
  11. 后记——能掌握现实的人真的存在吗?
  12.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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