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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吉波普系列 第二十四卷 Boogiepop In Curse

熄灭魔女之炎 “Blow The Fire Witch 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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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一周前。

*

我,向居准一,讨厌雾间凪。

那女人时刻摆出一副自己绝对正确的表情,看着就让人心烦。这种话在学校绝不可以乱说,只能对朋友生成君吐露真心。他总是与我平等对话。

“我说向居君,你不是胆小,只是慎重而已,对吧?”

“是、是吗……不过我还是很害怕。”

“所以说,那只是不害怕的其他人太过迟钝罢了。”

“生成君呢?不气愤吗?”

我问,生成君笑着说:

“毕竟我是‘驱魔师’嘛。”

我很难过。

“大家都瞧不起你,都不知道生成君有多辛苦。”

他摇摇头。

“这样就好。我也不希望大家太依赖我。若要背负多余的重担,关键时刻就动弹不得了。”

“是吗……大家向生成君求助太多的话,也会造成困扰吗?真难啊。”

“这点就跟炎之魔女一样。她故意扮作不良,预防别人接近。而我则效仿天真少爷的做派。”

“不,生成君和雾间凪完全不同,那家伙真的有够讨厌。”

“她以前不是搭救过被小混混纠缠的你吗?”

“所以啊——当被她用蔑视的眼神看着——我就知道,那家伙绝非正义的伙伴,只是为了掩饰小时候对父亲见死不救的罪恶感,才向街上的恶徒发飙,借此发泄心中苦闷。”

“听说她以前体弱多病,可能也有反作用吧。”

“是啊,反正都不是啥正经事。”

“向居君看过雾间凪父亲的书吗?”

“没,我才不想看那么难懂的书。”

“我也有同感。热衷读那种书的人,真叫人怀疑他的神志。”

“对了,我班上有个女生在读,名字很土气的——”

“末真和子?那女人真的有问题。”

“生成君好像很讨厌那种头大的类型。”

“嗯嗯,太讨厌了。一副自己什么都懂的嘴脸。”

“我也很反感雾间凪,那副深信自己绝对正确的样子,实在令人气愤。”

“姆——我就怕你对她心里有愧。”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欠她什么。况且她确实很适合生成君的作战计划。”

“既然你也这么想,我更加确信了。雾间凪可以作为‘钓饵’。”

“可是——能顺利上钩吗?”

“雾间凪有个致命弱点——抓住它。”

*

“那个,雾间同学——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尽量用认真的语气对她说道。

我们学校校门口有一道安检门,学生上学必须从此经过。后门之类平时是封闭的。想要等人,正门是必经之处。

“……”

雾间凪作为不良却穿着普通制服。其他女生中也有偷偷化妆的,但她完全没这类修饰。

老实说对方能不能来上学根本就是一场赌博,但生成君有说过:

[她也知道这所学校现在味道不对。应该会保持警惕前来。]

判断完全正确。雾间凪显然不只为上学,而是带着一种紧张感来的。

“……”

她恶狠狠瞪了我一眼。还记得我吗?在她眼中,我不过是曾帮助过的芸芸众生的一员。

(呜……)

那锐利的眼神使我心惊胆战。不过,如果才到这里就畏首畏尾也太不像话了。

“向居——对吧?”

她回道。虽然记得名字让我有些动摇,但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向居准一。”

“上学这么早——不是早上的社团活动吧?”

“嗯、嗯。我有事想找雾间同学——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没这回事……”

雾间凪望着我的眼神明显带有怀疑。但这种反应在意料之内。

“雾间同学,你有注意吧……我们学校最近有点不对劲。”

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即便绕再多弯路,也只会被看穿。

“……”

她神色变得严峻。比起对我的警戒,更感兴趣的还是谈话内容。我接着说:

“三天前不是发生了学生闹事的事件吗?当时我也在场——那帮人发狂之前,我听见他们像念咒一样嘟哝些奇怪的话。”

“——”

“雾间同学,你没听说这所学校被诅咒的事吗?”

我一说这个词,她就不快地皱眉。

“少提什么诅咒,那种粗枝大叶的说法是最没意义的。”

语气强烈,那副气势让我不由缩紧身子。

“是、是——抱歉。”

“算了——然后呢?说了什么?”

“请别误会,我也不知道那句话本身有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他们说什么‘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但那并不是当时互殴的人的名字。”

“……”

“不,这未免太奇怪了吧。本以为是生对方的气才起冲突,结果完全是在骂另外的家伙。”

“……”

“而且语气很奇怪,跟念咒似的,既没怒吼、也没打算让人听,只是不停嘟囔——感觉好恶心。”

“——”

雾间凪一直瞪着我。我渐渐有些焦躁。

说起来,这事本身并不是我的实际经验,而是听生成君说的。我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他是否亲身经历过。只是照他说的复述而已。

“……”

雾间凪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那个‘谁’,都是别人的名字吗?”

“我那时候是这样,其余就不知道了——”

“你有听清楚名字吗?”

“没,声音太小了——”

我战战兢兢回答,雾间凪突然说:

“那么,向居——你陪我一下,我们去问问他们。”

上道了,我想,但还是拼命演戏。

“诶诶?我也——我也来吗?”

装做一副胆怯的模样,因为兴致勃勃接受合作有可能被怀疑。

“是你讲给我听的,只是事后询问情况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

“是、是——”

软弱地低下头。胸前口袋里的手机映入眼帘。

麦克风一直启动着,刚才的对话内容全部转达给了生成君。

*

“哎哎,佐藤,班主任找你。”

我趁进校舍换鞋的时机对他说道。

“嗯?干嘛?”

佐藤看我的表情明显带有怀疑,我装傻说:

“不清楚,反正叫你去教职办公室。”

随即转身离去。佐藤皱着眉头,无奈地往教职员室走,途经走廊,突然:

“喂——”

雾间凪从旁现身,抓住佐藤的胳膊。

“咿?雾——雾间?”

“有几句话问你——过来。”

说着,将他拽至走廊一头的死角。

“不,刚才老师叫我——”

“噢噢,那是骗你的。”

听到我在背后说话,佐藤吓一跳,欲要扭头,雾间凪立即喝令:

“看这边。”

被她呵斥,又战栗着把脸转回去,埋头不敢对视。

“那、那个——我。”

“要不要大声喧哗,闹出动静?来第二次,老师的脸色会很差吧?”

我这么一说,佐藤咬紧嘴唇:

“……”

放弃了抵抗。凪问:

“佐藤,你还记得发狂时候的事吗?”

佐藤用虚弱的声音回复:

“还记得……”

“听说你被制服前一直在叫唤。都说什么了?”

“那是——”

“不是在说是谁的错吗?”

我插嘴道,佐藤瞪我一眼。

“向居,你这个——少得意忘形……”

他的愤怒相当直截,能感受到对我的直接憎恨。但我相比怯懦,倒不如说:

(啊啊……我明白你的心情。)

心情异常冷淡。不顾雾间凪这一迫于眼前的威胁本身,反而对身边与己立场相近者徒增敌意……这类情感我也很熟悉。

趁我没反应,凪继续追问佐藤。

“这是真的吗?谁的错?”

“不……后来我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怎么?”

“我——我确实有嘀咕,嘀咕山田的错——可是。”

“对,和你发生争执的对象是野村。为何不是野村的错,反倒骂山田呢?”

“我、我不知道——我和山田连话都没好好讲过,也就一年级时同班而已。为什么那时候要嘟嚷那种话呢——我和野村——在互殴以前,我们只是普通地闲聊而已。”

“在聊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事。明星八卦之类,完全没营养的话题——可回过神来,突然感觉眼前的对方好可怕——”

“对方?野村做什么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当时连野村是谁都弄不清,总之就是害怕——怎么说呢,就那种。”

佐藤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但在凪锐利的视线下,又低下了头。

“……感觉会被杀?”

“所以你想抵抗?”

“对、对——我拼了命,只是不想死——”

“野村也这么想吗?”

听凪这么问,佐藤满脸诧异。

“诶?”

“不是吗?不论你怎么动手,对方若不还击就只能逃跑。但既然发生争执,说明互相应该都有类似感受?”

“——”

佐藤沉默了,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凪进一步提示佐藤:

“比方说——你现在被身为不良的我威逼,害怕吧?”

“……”

“但是,现在却未像之前那样暴跳如雷,原因何在?”

“……”

“有什么不同?当时莫非发生了什么跟平常不太一样的事情?”

被她追问,佐藤什么也说不出、局促难安,突然又瞪向我:

“喂——停下。”

诶?我瞪大眼睛,疑惑间,佐藤指着我的手:

“别再折腾了——简直没法忍……”

我看向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挥舞着一支红色笔帽的圆珠笔。并无特殊含义的举动。

“怎么——这支笔怎么了?”

“一看到红色,我就冷静不下,快把它收起来。”

“这是勾下划线用的红笔,没啥特别——”

“够了!赶紧让它消失!”

唐突大吼,接着——朝我扑来。

伸手想掐我的脖子——当然,佐藤的手腕立刻被凪抓住反拧。

“——呱窣!”

疼痛令佐藤不由尖叫。与此同时,他眼中的怒气瞬间消失。

“啊——”

眼见他的表情变得软弱无力,凪也适时松手。接下来:

“刚才的声音怎么回事!”

教师们冲出办公室,向走廊死角的我们围拢。

“吵什么?雾间,又想干嘛?”

“佐藤也是!你究竟准备搞什么名堂?”

“你是谁?解释这儿的情况!”

有教师命令我。我尽量摆出认真的口吻回答:

“嗯嗯——是佐藤同学差点摔倒,被雾间同学扶住了。”

教师们疑神疑鬼:

“真的吗?”

虽被逼问,但我仍继续说:

“佐藤同学可能是太敏感,只是在走廊上撞到雾间同学就开始大喊大叫。”

“姆唔——”

“喂佐藤,你还好吧?”

“——对不起、对不起——”

佐藤吓得浑身发抖,完全没法好好回话。教师们皱眉:

“——算了。不过雾间,你总捣乱是不对的,悠着点儿。”

抛下一句便撤退了。凪全程面无表情地充愣,一言未发。已经习惯了与教师争执。

支离佐藤后,我和雾间凪又去了别的地方。

“下一步怎么办?”

“总之,去找山田——”

“要打探佐藤嘟嚷‘是那家伙的错’的理由吗?”

“到底什么意思——有必要确认一下。”

于是,我又把毫无戒备的山田叫出来,由凪截住他。山田和佐藤不同,没显得特别动摇。

“咦?雾间同学——怎么回事?”

望着凪的脸,若无其事问道。凪点点头。

“刚才老师有提醒我——我没当着大家的面直接叫你,这样对你也比较方便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承蒙您的关照。”

“你和佐藤关系多好?去年是同班吧?”

“啊,是因为最近的骚动吗?你现在在追那个人?不过雾间同学,要是太张扬会被退学的,你该克制一下为妙吧?”

“我会考虑,先说佐藤的事。”

“嗯,是……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俩关系貌似还不错?你想啊,刚入学那阵,能说上话的人很少,自然会跟邻座挨得近的家伙凑一块儿。但渐渐地,意识到彼此好像不是那么投缘,然后就疏远了。”

“开始感到厌烦?”

“不,没那回事。是对面。佐藤突然间完全不和我说话了,找他也不搭理——有那感觉。而且那家伙本就个性凉薄,也谈不上讨厌。”

“你跟那人最后聊什么了?让他生气的话?”

“唔,我想想——发生了什么呢——”

山田一边回忆,一边瞥我一眼:

“向居,你也受过雾间同学帮助吗? ”

我眉头略皱:

“少管我,先回答问题。”

反驳道。山田笑嘻嘻地说:

“别介意嘛——我们和雾间同学不一样。普通高中生玩火的下场可不是烫伤就能了结哟?”

“少废话,才不是呢。好了,快说佐藤的事。”

“啊啊——这么一说,刚才的对话让我想起来了。有次佐藤扯了些傻话,我调侃几句,他就一声不吭了。”

“你们聊的什么?”

凪问,山田嘿嘿笑着:

“无聊的话题——那家伙兴致勃勃地谈起足球、篮球啥的海外球星活跃表现,问我怎么才能变成那样,我说‘凭你怎么可能当得了?少去想没用的事’。就这些了。”

语气轻浮,然后用上更轻薄的调子:

“那个啊,雾间同学也很在意‘诅咒’吗?我本来还挺怀疑,不过听大家的话,感觉真的很糟呢——”

正说着,凪突然动手了。

猛地揪住山田的两颊,强硬宣告:

“——没那种东西。”

见山田被堵住嘴、仍试图喋喋不休,她尖锐发言:

“对诅咒传闻之流半吊子觉得有趣,远无法应付真正的威胁——你不也因为表面上的简单刺激而兴奋吗?”

山田脸涨的通红,似乎想摇头,却挣脱不开。

“呜、呜呜呜——”

“听好——别顺着这些无聊的话题煽风点火。别人若是提起,你就回一句你最擅长的‘少去想没用的事’,好吗?”

凪一松手,山田的身体便瘫在走廊。她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用力,但对方已然气力尽失,面部留有指痕,兴许是击中了要害。山田脸色铁青。

“——呜呜呜……”

他没看凪,而是瞪着我。和刚才的佐藤一样,对压倒性的强者不会直接表露敌意,反倒憎恨起附近立场相似的人——

凪俯视他:

“另外山田——你最近睡眠不足吧?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说罢,转身离去。

“……”

山田还在瞪我,我随口道:

“呃,大概意思是你头脑紧张过度,靠刚才的‘穴位按压’有所缓解。”

说完跟在凪后头,追了上去。

*

我理解佐藤和山田的心情——

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什么特别的个性。

虽然对很多事情都有不满,但也没必要一一放在心上。光是勉强度过每一天,神经就快消磨殆尽。周围人总是要求参加考试、流行这个那个,只能尽力跟上节奏,没有时间回头。就算做过什么错事,也不会记得;就算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只有少数人能带动、促使心情愉悦,马上就会被其他人骂“得意忘形”,所以要时刻警惕风向,慎重观望别人如何品评自己。当然我也习惯了,大家都是这样活着。

可是,炎之魔女却得意洋洋。

因为自己很强,所以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直接把瞧不顺眼的角色踹飞;因为自己是正义的伙伴,所以一点不觉得内疚。

替我解决小混混的纠缠时,她完全没理睬我,只顾跟小混混们交谈。威胁对方、看着对方怯懦的样子很有趣吧?像在逼问什么,但没听清。然后便对我不闻不问,当场消失。不,犯罪受害者一般都会承受心理创伤,所以时至今日我仍在想,哪怕说句安慰的话也好啊?我有点儿生气,第二天上学见她,她冷眼凝视我:

“尽量别搭话。”

就那样撇开了。这次事件以前,我们完全没再有交集。我一直把这块疙瘩藏在心里,不敢对任何人倾诉,却被生成亮洞察到了。

同其他人一样,一开始我也很轻视他,以为就是个爱说怪话的有钱少爷。可他没有生气,平静告诉我:

“你必须从雾间凪的咒缚中获得解放。”

我暗暗吃惊,企图蒙混,他则淡然道:

“用心观察就会发现,你对她怀有非比寻常的遗恨。她一定践踏了你真挚的感情吧?”

“……”

“她蛮横的态度,于我而言也相当碍眼……不过向居,你觉得像雾间凪这样傲慢的人,是不是存在利用价值呢?”

这句话使我大受震撼。利用雾间凪的念头突破了我的盲点。

“她拥有想要守护人们强烈意志,不可更改。但反过来,要想撼动雾间凪,只消在她面前暗示有机会帮助别人就行了——这一点可以确定。”

“那、那具体是什么意思?”

我兴奋不已。雾间凪的意志将按照我们的设想发展,此种可能性令我觉察出一抹无法言说的魅力。

“你先冷静点。首先,我们有必要掌握雾间凪的极限。”

“极限?”

“她有她的正义,但那只是小范围内的正义,几乎可以说是幼儿水平。她没有大局观,缺乏根据客观立场看待事物的视角——面对危机,总是自己先投身其中。无法从全局判断该舍弃的部分就舍弃,什么都想拯救……而现在,深阳学园发生的‘诅咒’状况,是她绝对无力解决的——”

……如生成君所料,目前状况正在进展中。我向雾间凪提示线索,她立即做出反应,主动探头闯进事态。

(雾间凪正按我们的计划行动……)

那是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在她按照我和生成君的意图盘问学校里的学生期间,我一直憋住不笑。

开心得不行啊。

生成君把直接与她接触的任务让渡给我,真得感谢他赐予我这份美差。

(雾间凪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好似显摆自己正在处理学园危机——其实不过是受指使的天真蠢蛋罢了。)

可以近距离观赏这一幕的特权并不多。

(真是太棒了……!)

我抑制住兴奋,和雾间凪共同行动,审问各式各样的人。

首先追究曾在校内突然大闹的当事人,再去找那句“谁的错”针对的人物问话,如此重复。

早晨、中午、放学后各转一圈,依旧没啥像样的成果。大家都说着和佐藤山田大同小异的内容,不像有撒谎的样子。

“感觉纯属浪费时间啊。这都什么……我是不是多嘴了?”

我装出谦逊的姿态,煽动凪的情绪。但她丝毫不着急:

“不……方向已经相当明确,或许能够看出这起事件的性质了。”

断言道。我有些吃惊。

“诶诶?就今天一天时间?”

“特别是第一个佐藤……该早点问清那家伙的事才对。不过向居——也许正因为你在,他才会那么口无遮拦,干的不赖。”

“我立功了吗?”

“这次我才切深体会——本以为早就明白大家讨厌我,想不到大家对我的敬而远之超乎预料。”

“不不,怎么会呢。”

被凪莫名夸奖,总感觉静不下心。还以为她会骂我没用。

社团活动以外的学生大半都回去了,我们便也离校。走出校门的时候,凪:

“——”

眼神趋于锐利。

视线前方站着一名既不是老师也不是学校职工的陌生成年男子。抬头张望校舍,留络腮胡的面部流露为难神色。

“ginoruta——”

凪小声嘀咕。我咦了一声,她看也不看我:

“向居——你坐巴士回去,我步行下山。”

我哑然的档口,她迈步走向男人。

“那、那个——”

“明天也要做——和今早差不多的时间来。”

凪撇下这句,走到满脸苦相的男人近前,与他对话,男人回答了些什么。听不见。

“——”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哔哩哩,胸前的手机响了。是一直连通线路的生成君来电。

“是,是我。”

[向居,不要靠近那家伙——]

“那、那个男的?ginoruta?谁啊?”

[别在意。总之没关系——姑且无视,好吗。]

“他认识凪?”

[不用顾虑。今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线路被单方面切断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不过——最后还是没打。

*

就这样,和雾间凪同行数日——我再度感到震惊。

这所深阳学园,暴力事件发生太频繁了。

稍微打听一下,就会得知谁吵架啦、谁突然遭人从背后踢一脚啦之类话题。被公开的仅为冰山一角,很多都是当事人互相隐瞒的程度,根本不可能全部查清。

“但是雾间同学——应该有某样原因?即使不提‘诅咒’,也只能认为发生了异常情况吧?”

“我知道——但不是大家想的那种东西。说成诅咒的话,感觉简直束手无策了,而实际并不尽然——是有原因的,排除掉就没事了。”

“那句谁的错吗?可是他们——”

“大家都习惯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思考——因旧恨迁怒旁人的举动,也仅是‘相似’罢了。回想起否定自己的人——对此产生些许焦躁而已,所以原因在别处。他们应该存在共通点。现在还只能当作个案——但肯定有直接的导火索——”

凪似乎怀有奇妙的确信。老实说,看她本人的侧颜更像被什么附身了。

(……如果雾间凪自身已经吃下诅咒的话——我的任务也差不多结束了吧?)

我接受生成君的指示——他和凪见解不同,将这次事件归结于“诅咒”。

[听好,雾间凪是<诱饵>。让她跳进事态中央,被她看不见的敌人诅咒。这一来,我们就能得到极大的启示,成为解决事态的英雄——]

这是最初目标——而看不见未来的现在,目的不是早就达成了吗?

(还是说,必须等凪发作的时候才行呢——)

想到此处,我(啊咦?)心生疑惑。

等到凪开始发飙——这么一来,届时沦为袭击对象的,该不会是——

(诶?不会是——近在身边的人,也就是现在的——)

该不会成我向居准一了吧?

(等、等下——没问题吧?)

我不安起来,想与生成君联系,可凪就在眼前,很难办得到。

在此期间,凪该找下一位审问对象接触了。经她催促,我不得已把人叫出来。照例是些模棱两可的话,当问及那句“是谁的错”具体所指,对方道出一个相当无关紧要的名字:

“我无意识间说了南野不好——南野梨杏,总觉得那家伙可憎的面貌浮现在面前——”

南野梨杏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女生,以口舌锋利、擅长打趣说别人坏话而出名。算是个遭人记恨不足为奇的女人。

凪听了这名字,稍做一番沉思。

“南野梨杏——和宫下藤花同班啊……”

“也要问南野吗——?”

我今天想早点儿结束,试着说道。理所当然的:

“把她叫出来。”

凪冷淡下令。

我不太起劲,找到南野所在的班级。

“请问,南野梨杏在吗?”

尝试和临近的男生搭话,身旁突然:

“找梨杏有什么事?”

响起一道尖锐的诘问。扭头一看,南野的朋友正瞪着我。

(呃,这家伙……好像是?)

由于印象模糊,一时忘了名字。记得是挺奇怪的姓氏……

(——臼杵,大概——臼杵未央。)

“不,那个——”

“你们不是很熟嘛。凭什么你要直呼梨杏的全名呢?”

完全一副吵架的样子,充满敌意。我略感尴尬:

“哎,不……并不是我找南野同学——有人托我问问……”

打算蒙混过去,臼杵却仍对我怒目而视。

“没出息的男人。什么事都怪别人?自己一丁点责任也不愿承担?”

“不、啥?怎么可能——”

我刚要反驳……注意到一桩怪事。

班级里——虽然是午休时间,但也没有哪怕一半的人观望。一般这种时候有人来教室都会朝门口看,而现在没一个人脸向这边。

除开盯着我的臼杵。

“像你这种货色,只会——没错,只会寻找退路。因为怕被骂是自己的错,所以找个可当祭品的人组队。朋友啦、伙伴啦、熟人啦——纯粹是增加转嫁责任的对象罢了。”

她直勾勾注视着我,进一步说道。

“这是人之本性。无论拥有多么高尚的精神、多么高洁的使命,一旦自己要被谴责,大家都会立刻说同样的话——‘不是的,这不是我的错’——为了判决那些狡辩,人类便创造社会,但说到底也是为了避免别人将失败推到自己身上——因为只要放任不管,每个人都想把责任推卸给别人——”

“……”

我莫名其妙开始发呆。视野变得异常模糊,应该说……化为深红。

[喂,怎么了向居?声音和影像从刚才开始都没传送过来。发生什么了?]

胸前连通线路的手机响起窃窃私语,却想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臼杵缓慢靠近我。逐渐染成红色的视野里,仅有她得以清晰呈现。

“欲图将责任转嫁他人的浓烈心绪——即是诅咒本质。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自己以外什么人的错、这类想要尖啸的心情投下的阴影,谁也无法消除——所以我就告诉你吧,向居准一——如今逼近你的毁灭不是你的错。”

“——”

“都是那家伙的错——对,错在雾间凪。因此——你——非做不可。”

“——”

“那支‘红笔’——你要拿它做什么,已经清楚了吧?你从走廊上捡到它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那时起,命运便已注定。行了,准备好没?”

“——”

“那就——预备……”

她玩笑般举起手,继而挥下。

“……涂昂!”

手挥下的同时,我剧烈转动身子,冲出教室,跑向走廊。全速奔离现场——

*

(——那么。)

臼杵未央脚后跟踏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于是,一直处于停滞的同学们一齐恢复行动,继续午休时的聊天喧闹。

其间,她默默回到自己座位,开始往书包里塞东西。

(嘛,顺利的话感觉能大赚——以防万一,还是先离开吧。)

提着包起立,别的学生问她:

“咦,臼杵,怎么了?”

她回答说:

“今天早退,头有点疼——”

*

……我在逃避。

虽然记不起自己在逃避什么,但必须离开此地的强烈预感不断上涌,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向居?”

背后有人呼唤,没空回头。跑过走廊,跳下楼梯,跑出校舍,来到室外。

围绕深阳学园的栅墙有一处学生都知道的漏洞,如今被树丛覆盖,无法正常通行。我却粗暴地扯掉那些野草和藤蔓,拼尽全力拨开树枝,强行钻过。

随后又跑起来——沿学校周边的山林往下逃窜。

感觉有些奇怪。干嘛这么拼命跑到喘不上气呢?愣愣地想着。但另一方面,内心冷静的部分已经做出“必须逃”的判断,顺从是自然而然的。

跑啊跑,跑啊跑,突然觉得“差不多够了”。脚步停顿,蜷缩身体蹲下。

为什么要蜷起身体呢——因为弓着腰可以像弹簧一样快速挺身,而且手可以藏在胸前。

为什么要有这个前提呢?疑问闪过脑海。不过,这也是脑中整理得出的判断,所以身体顺其自然地跟从。

“呜呜呜……”

回过神来,已经发出呻吟。听上去很痛苦,却仿佛事不关己。只要出声,必然快速被发现……沙沙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

“——喂,向居,你到底怎么了?”

听着雾间凪关心的声音凑近,心跳愈渐加速。并不是情绪激动,而是让血液和力量充盈全身的预备动作,待她手搭在我肩膀的瞬间——弹簧释放。

我手中握着一支红笔,尖端刺在她毫无防备的柔软脖颈上——刺在喉头……

*

“——”

雾间凪面不改色。

笔尖触及喉咙的刹那,她全身泄力后倾,躲避攻击的同时朝向居准一心口打出膝踢。这一击借助身体重心移动的势头,剧痛与分量直击对方神经丛,使之麻痹。视力、听力、嗅觉乃至触觉都被一瞬剥夺。

“嘎——”

向居口中漏出的吐息并非有意识的呻吟,仅是肺部收缩骤停造成的噪音。意识已经朦胧。凪接住他快倒下的身体,然后——箍紧对方脖子。

指尖抵住颈动脉,阻止血液流动。准确命中大脑的供给要害,握力本身并不需要太大。

“……”

向居浑身瘫软无力,一离开凪就径直倒向地面。她俯视昏过去的他,嫌恶低喃。

“……很遗憾,向居——我已经是第二次了,被人趁隙袭击脖子——”

从她脸上明显浮现出深深的忧郁。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向居——喂,向居——]

因刚才的动静掉落在地的手机传出人声。

凪长叹一口气,捡起手机回复:

“果然是你,生成亮——”

[……!]

能听见抽气音,但对面立马故作平静地说:

[……哎哟哟,比预想中快啊——向居已经到极限了吗?]

凪把手机调成扬声器模式,放在地上。

“生成——别再宣扬什么‘诅咒’了,学生们的不安正在扩大。”

一边说,一边撑起昏倒的向居躯干,手指撬开眼睑,观察瞳孔形状。她的表情阴沉下来。期间生成的声音仍在继续。

[但诅咒终究是诅咒。我只是用大家都能理解的方式说明而已。说是MPLS造成的精神污染,也没人听得懂吧?]

“你应该也不明白那些事的真正含义——统和机构也不好说懂不懂。”

凪从裙子内侧系于大腿皮带的小袋里取出便携式束绳,将向居的双手反绑、脚踝固定,行动彻底封死。连嘴也被手帕堵上。

[你在做什么?向居就别管了。为时已晚。恐怕抬去你的主治医生那儿也没用。]

“难说。”

[原本我就是发觉那家伙举止异样才找他的。我为强加给你这件事道歉,那家伙受诅咒应该是在很早以前,虽然不清楚为何现在发作——]

“不是发作——比之前的家伙更具杀意,很明显是针对我。这是线索,想必‘犯人’很讨厌我。”

[喂喂——你知道多少?通过这次调查,你也明白了吧。学校里没人在乎你。]

“好像是。”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到头来只能落得个怨声载道的下场。猜猜向居准一对我说了什么?]

“谁知道。”

凪再次确认向居的状况,站起身,捡起手机,边走边保持通话。

“我更在意的是你掌握了多少线索?我这边情报应该是透过向居转达的?把你知道的也告诉我吧。”

[喂喂——你在扯什么蠢事?凭什么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那就像最近一样利用我呗。”

凪在山中穿行,来到藏摩托车的位置。深阳学园一律禁止骑两轮类交通工具往返学校,所以一般藏那里。她没发动引擎,而是推着摩托车往回走。

[怎么这么冷静——你不是刚踩中圈套,差点被杀吗?你对那道黑幕不生气吗?]

生成焦躁的声音在山中回响,凪的语调依旧淡然:

“我一直很生气——不仅对你。”

生成的搭话更显尖酸:

[你拿自己当什么?你现在要挑战的可不是那帮小混混和不良哦?很可能是会招致世界覆灭的高危过度敌性进化体,人类之敌哦?凭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你干也行,把我当垫脚石,在机构里出人头地呗。对了,向居之前都有跟谁接触过?”

凪平淡地提问,生成的声调愈加尖锐:

[适可而止!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从何而来?或者正相反?只是徒劳地逞强?炎之魔女的精神创伤有那么深吗?眼睁睁看着死去的父亲无法施救,才留下这么大的后遗症?所以说——]

对生成那近乎只剩谩骂的话,凪平静回应道:

“救不了的不只有老爸——你好像对我很了解,不过现在比起这些……”

正要继续发问,手机终端传出卟滋一声闷响,电源随即关闭。

对方似乎已发送让这部机器自毁的讯号。不管怎么操作,手机都不再反应。

“……”

凪叹息一声,推着摩托回到昏迷的向居所在处。熟练地抱起他的身体,固定在摩托后部。由于车后搭有靠垫,旁人难以看出是在运人。

凪戴好头盔,使用内置设备向外界联络。

“……钉斗博士吗?急诊病患,做好准备。”

[喂喂——比预约要早啊。]

“突发情况,少废话。我可是在给你提供珍贵的研究材料。”

[患者病况如何?]

“神志不清、瞳孔扩大,但动作确实是不折不扣的格斗架势。他本人不可能受过训练。”

[那就不是单纯的催眠暗示,恐怕受了更深层次的支配。]

“总之先搬去你那边——好像有必要拘禁一阵子。”

[我会采纳。一小时内到。]

“二十分钟过去。”

凪骑上摩托,发动车子。

一口气冲下山道,一进马路就全速前进。

*

……我在震动中醒来。

视野很暗,只能隐约感受到光影。眼睛能看见,眼皮却闭着。

咣咣,身体承受着来自下方的冲击,像是被固定在车上、运往什么地方。

(……)

可是,并没有感觉害怕。一切笼罩在雾中。只有身体分明被束缚、不断挣扎,却犹如在梦中观察自己做奇怪的事情般无动于衷。

(……)

什么来着,心想。

在做什么来着?

应该是在做些什么。

不是和谁一起,认真地追求着什么吗?

和谁,做什么……我想不起来。

(……)

思考的时候,身体仍扭动不停。

昏暗的视野内不时闪过红线。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辨识那缕缕红线。每当那些红线呈现,身体便反射性地动弹。

(……)

有什么被切断了。红色的线肆意操纵着我的身体。

(……但是。)

从以前起不就这样了吗?我之前是依自己的决定行动吗?

不是看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吗?

然后……对那些自己思考、自己做决定的人,感到疑问……不,应该是抵触吧。

(……所以。)

所以现在,才变成这样……这种感觉。什么都不做决定的话,就什么都决定不了,只能沦为任由红线牵引的存在……朦朦胧胧地进行思考。

身体一挣扎,被勒紧的部位就很痛。但不是常规的那种疼痛,像在远远眺望着,大概很痛吧?这时耳边传来微弱低语。

[……喂,向居……能听见吗,向居……]

我想不起那女人的声音是谁的。

[……向居……你恨我吗……是啊。我确实对你态度冷漠……一定很生气吧……]

声音带有一股奇妙的紧迫感。

[……伤害了你的自尊心……回忆起当时的愤怒……憎恨我……生气的时候,你还可以做你自己……那样的话……继续生我的气吧……]

然而,声音也逐渐遥远。

恍然间,想起某人说过的话。并不是清楚听到的,更接近在我打盹半梦半醒时分旁人模棱两可的嗫语。

[[即使你作为正义的伙伴表现谦虚,也没人尊敬你。你帮助过的人照样不会感激你。]]

是谁说的呢……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对了……既然如此,为什么……)

我已经没有愤怒了。

也没有回顾自身的自由。

有的只是这道疑问。

(为什么都没有人感谢她——她还……)

唯有这份不可思议,维系着我的意识。唯有这一点,在红线肆虐的脑海飘浮。

*

雾间凪的摩托车载着被拘束的向居准一,在车道上飞驰。天空忽明忽暗,阴晴不定,前途完全无法预测。徒有影子愈渐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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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不吉波普系列
共 34 项
  1. 第一卷 不吉波普不笑
  2. 第二卷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1
  3. 第三卷 不吉波普再临 VS幻想者 Part2
  4. 第四卷 镜中的不吉波普 “潘多拉”
  5. 第五卷 过载的不吉波普 歪曲王
  6. 第六卷 黎明的不吉波普
  7. 第七卷 不吉波普消失 辣薄荷的魔术师
  8. 第八卷 不吉波普倒计时 胚胎侵蚀
  9. 第九卷 邪恶的不吉波普 胚胎爆发
  10. 第十卷 不吉波普悖论 无心之红
  11. 第十一卷 不平衡的不吉波普 圣灵与幽灵
  12. 第十二卷 断奏的不吉波普 欢迎来到金克斯商店
  13. 第十三卷 跳跃的不吉波普 迷失的莫比乌斯
  14. 第十四卷 无法容忍的不吉波普 俄耳甫斯方舟
  15. 第十五卷 不吉波普的疑问 沉默金字塔
  16. 第十六卷 暗黑的不吉波普 猫妖与晕眩的呐喊
  17. 第十七卷 不吉波普unknown 残破月光
  18. 第十八卷 Boogiepop Within-“Paradigm Rust”
  19. 第十九卷 Boogiepop Changeling-“Stalking in Decadent Black”
  20. 第二十卷 不吉波普对立面 另类自我的乱逆
  21. 第二十一卷 不吉波普的怀疑 不可抗力的〈Rabbit・Run〉
  22. 第二十二卷 帕尼库丘特帝王学
  23. 第二十三卷 全能的不吉波普 当Dizzy思恋Lizzy的时候
  24. 番外 比特的试炼(Beat’s Discipline) SIDE 1 [Exile]
  25. 番外 战车般的她们(Like Toy Soldiers)
  26. 番外 骑士流淌着恋情之血(The Cavalier Bleeds For The Blood)
  27. 第二十四卷 Boogiepop In Curse
  28. 第二十五卷 Boogiepop Puzzled-“Let The Sky Fall”
  29. 番外 机械装置的蛇奇使(Clockwork Serpents)
  30. 番外 制造人头脑顽固(No Control Man With No Future)
  31. 第二十六卷 不吉波普的梦魇 紫雨将至·与噩梦共舞的孩子们
  32. 第二十七卷 受难的不吉波普 Limit Gray极限灰的妖精悖论
  33. 短篇
  34. 会话/访谈/随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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