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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的君主论 第一卷

第三章 圣教国金印商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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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水都芙尔的早晨来得非常早。

比黎明更早,渔夫们便往海上去。

因为当太阳在水平线彼端出现时,市场上会聚来商人,开始竞拍,而被竞拍落选的货物则被送进那些准备开张的店铺。

大桌那边传来抬头的动静。

「……唔嗯……啊~睡得真好呐……怎么在桌上睡着的咧?嘛,算啦算啦。哈啊——!好一个早晨呐!咻——!海边掺着露水般的空气,说不出的好、真鲜……唔嗯嗯,用人类的身体睡,脊骨咯吱咯吱响,真舒服——」

「一大清早就吵得难以置信的龙呢……」

「哦哟,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没睡吗?……在烦躁个什么呐?」

我啧地咂了咂舌。

「昨天我熬了夜。因为听到了点刺激的事呢。您看,我本来不就是夜猫子吗?一到晚上眼睛就发亮的那种体质」

「不知道」

「啧……我总算睡着了,可睡得特别浅啊。——被远处酒馆『咚!』的一声吵醒的。之后每次刚要迷糊过去,又是『咚!』……我说,你们店要开到什么时候啊?就是这么回事。后来不知谁家的马又来『咴咴——!咴!』……什么叫咴啊,我这边是睡不着才咴的啊,我是在哭啊。城墙的夜巡喊起了换班号子,发现可疑东西就敲钟,狗在叫,鸟在鸣,醉汉在吐,风向一变水渠的声音就在耳边响,木窗里透进微微泛青的朝阳时就是『喔喔喔!』,不用说也知道是鸡的『喔喔喔——!』,他妈的愤怒六连发『喔咯咯咯咯喔喔喔喔——!!』——啊啊啊神啊!我到底做了什么恶事!?这是在受什么惩罚啊!?刚这么想,渔夫又来一声『嘿呀——!』的吆喝。哇,完了。这不已经是早上了吗!?可是,总算能睡一点点——然后,远处又传来了竞拍的惨叫。不是『咿咿咿开市了咿咿!』那种啊。我这边是入睡难啊,让我睡……我已经,快要坏掉了」

「哦哦,可怜呐……『出去一趟睡不着』说得这般情感丰富……」

「呼……唔……海风就是不习惯啊。换成月亮和薰衣草的香味嘛。或者是旧塔那股霉臭味……」

「真可怜呀……」

在我呜呜咽咽、抽抽搭搭的时候,薇尔小姐一直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不觉放下心来,睡着了。

2

我醒来时,后巷里有了人的气息。

似乎已经到了不只是渔夫和商人,连镇民也开始活动的时段了。

我和薇尔小姐在一楼的暖炉前吃过早饭,决定就此出发。

正要穿过『银装风来坊』的门时,身后传来一声「喂」。

汉兹先生把一只金币袋扔了过来。接住的薇尔小姐歪了歪脑袋。

「这可不是给你的。是给小姑娘的。拿着吧。肯定会用得上」

「汉兹先生。多谢您了……我一定会赢的」

汉兹先生没有作任何反应,转身回到店里。

话说回来——目的地是万恶之源『圣教国金印商会』。

说实话,单枪匹马闯商会是办不到的。

我要是独自闯进去,被赶出门还算幸运。最惨就是被绑走,然后就完了。

面对对方的暴力动作,要是连最低限度都逃不掉,交涉就不可能成立。

我决定老老实实地依靠薇尔小姐。

「呐呐,刚才那个汉兹是怎么回事?老身睡觉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吗?」

倒不如说,薇尔小姐太吵了,我除了依靠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回头冲着早已看不见的『银装风来坊』喊「呐呐」,转头看我又是「喂喂」,一连串不停。看来是进不了圈子,觉得寂寞了。

我抓住薇尔小姐的袖子,轻轻拽了拽。

——有件事想拜托您。

「……什么事?」

我和回过头来的薇尔小姐对视了一小会儿。

明明已经到了喉咙口,想要依靠她的话却说不出口。仿佛铅块堵住了喉咙。

我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果然还是没什么」

还没跟敌人交涉,就先说服不了同伴——前途多难。

「有事吧?汉兹和你过了一晚,表情都莫名变硬了。说说看。不说的话……老身就把手指伸进你喉咙,喏,这样不就顺畅了?」

薇尔小姐说着,竖起两根手指。一勾一勾地动着。我不懂那意思,却有种『啊,这家伙真会动手』的狠劲。

「虽然不能全部告诉您,但我要为与难民相关的事,去跟商会交涉。胜算的话,说老实话……我没什么自信。也许我会失败,变成无法挽回的事,可我还是想打一场。还有,如果失败已经明了,您能带上我逃走吗……?」

我忍下叹息,代替它的是淡淡一笑。

「很没出息吧?自己想做的事,只靠自己做不到,所以才要依靠您。明明受过教育,到头来我却一个人什么都做不成」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呐?」

「什么……」

……自己?

……汉兹先生说过,凡人的礼节就是『割自己的肉』。

我也剖开自己的内心,仔细看着它,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七位兄姐。为了防备疫病与事故、为了在与别国交涉时多几件能用的道具,他们想多备些……我们就是这样被生产出来的道具。可我一个人连交涉都做不好……到头来,我能做到的也许只有当政略婚姻的道具……」

我的身旁,有一团黑雾似的东西。

它原先跟着父王。父王的脑袋像圆木切片般被砍落后,它便跟着兄王……每当掌权者的脑袋落地,它就咕咚咕咚地滚动。那是依偎在掌权者身旁的黑色之物。

我凭感觉就明白。跟商会交涉,就是去碰那团黑色之物的行为。

「薇尔小姐,我,很不安。很害怕。这次的商谈,本来该是在王的名义之下,靠无数的暴力和不可触碰的权威去做的。这样的东西,我一个人能扛得下来吗?请您看看我——这副瘦削、骨头凸出的孱弱身体。这双手握不住剑,我的舌头倒是转得轻快,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身明白了——你是想岔了一件事。所谓『没有』,并不就意味着无力……不过你既然说不安,那就尽管把老身挥舞起来」

薇尔小姐促狭地笑了。像只想到坏主意的猫。她把手恭恭敬敬地贴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拂了拂那件并不存在的外套下摆。

「神明时代的古强者,现世最后的龙……老身这把剑,凡俗之手怕是驾驭不了,可就在此刻,吾将此身交到您手上」

那副姿态实在装模作样得过了头,可又实在太过相称,我竟看得出了神。

我也把手搭在了薇尔小姐伸出的手上。

……谢谢您。薇尔小姐。

「我,要依靠您」

「那是自然。在老身吃掉你之前,老身都是你这边的」

3

汉兹先生运送难民时所用的船,属于『圣教国金印商会』——乌尼·奥德尤阿。

正如这家商会的名号所写,它发源于圣教国,总部也在那里。

它生于圣教国,长于圣教国,是以圣教国为中心的经济圈的要冲之一。

……说起来,那位误以为摩尔在我背后支持我的阿尔贝特阁下,记得也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一位股东呢。

既然如此,要把『眼线』送进芙尔,本该利用海路,借商会的关系把人送进来才对。摩尔难道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吗?

「嘛,既然平安进了城,就算它好吧」

比起那种事,现在卡吉米斯难民的下落更要紧。

圣教国是推崇『奴隶制度』的国家。异教徒会得到与家畜同样的待遇。卡吉米斯曾把圣教奉为国教,这样一来,本该受到慈悲对待……可惜,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吧。

「持有相同价值观的奴隶很好用。在经济合理性面前,那套教诲是多么脆弱」

我的低语似乎没被薇尔小姐听见,回应我的却是她兴高采烈的声音。

「哦~。真大呐。三……四、五层楼啊!砖砌的居然能盖成这样呐」

「似乎也不单纯只是砖砌的哦?砖与砖之间好像还填了什么东西……圆形玻璃的用量也挺多的呢。是为了采光,才这样做的吗」

石造而没有窗子的建筑,总之就是昏暗。哪怕生了火,也照样暗。

正因为这样,教会的建筑,还有圣教国大贵族的宅邸,据说有时也会用上玻璃。

不过,据说玻璃这东西次品特别多。次品的价钱会摊到货价上,所以玻璃非常昂贵。然而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商馆,三层以上有相当大的部分都使用了玻璃。这就足以看出这家商会握有多大的力量。

「不过——」

说到这里,薇尔小姐发出了不安的声音。

「你想救以前的同国人,这份心情老身明白,对方就在这里,老身也明白了……可现在的你,这位馆主会见吗?」

「……正面来的话,当然不会见我吧」

若我还是那个已亡的卡吉米斯王女,通过公使递交正式书状,还有可能获准会面;可现在的我只是个流浪之民。

我想起了家庭教师上过的课。

……接下来要见的男人,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在水都芙尔握有全部裁决权。

那名字是——巴泽尔·黑塞。

……黑塞在圣教国是常见的姓氏。

不如说,在圣教国,『平民阶级』的姓氏本来就不多。

在圣教国,会依照权能,把名字授予各个贵族和侯爵等。

比如说,若是在战时向敌军打响第一枪、以撕开战线为业的家族,就会被授予『C』这个字。也就是取了『突击』这个词的首字母。

也就是说,若是生在特殊的家系里、为了练成与名字相符的能力而勤加修炼的特权阶级,中间名里本该都会带上某种文字才是。

可这在巴泽尔·黑塞身上却没有。

岂止如此——

「嘛,也只能赌他愿意见我这种可能性了……黑塞在他们的语言里是『扫煤灰的』的意思,也许他会对像我这样的流浪之民敞开心扉」

宅邸的打扫是佣人的职责。其中,扫暖炉又是最低等的工作。

也就是说,他,巴泽尔·黑塞,是以最低等的奴隶身份出生,如今已经压倒了受封『金融』之名的贵族,到了被人称作商会心腹的地步。

从既无靠山又无人脉、什么都没有的处境里爬上来,这本身就是无可比拟的实力佐证,也让他那个『狡猾的赤狐』的外号更显得名副其实。

首先,见到他就不是件容易事。

就算见到了,事情也不可能按我的设想发展。

可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迎难而上。

「真是——令人心跳加速的战斗呢」

如果我不装出凶猛地笑上一笑,恐怕就要想逃走了。

走进那家宛如神殿般庄严的商会,首先会被它压倒性的宽敞吓一跳。『银装风来坊』整个都能装进去的空间被当作『综合问询处』使用,右侧墙上写着『货币兑换处』,左侧墙上写着『关于魔术道具等特殊物品』,最里面则写着『关于一般物品』。

我们也会像漂在不断分岔的水路上的一片树叶,被一路运走吧。对这家商馆来说,人和时间都是商品的一部分。就在我这么想时,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我。

是冷气。令人吃惊的是,商馆里充满了能让汗水消退的冷气。

薇尔小姐歪了歪头。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冷气?」

就算被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总不至于去攻击上门谈生意的客人吧,这样一来,大概就只能是服务了……

我也歪着头回答。

「……因为想凉快,之类的?」

「哈哈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这么了不得的『精灵契约』,要是真想结成,得付出多少代价才行……就为了让它凉快?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吧」

从结论说起的话,就只是为了凉快而已。

我们从带路的女仆那里听说这件事,两人都「咿诶~」地吃了一惊。

精灵不想要金钱。只是会从人类那里征收些什么。

——比如祈祷这类内心的细微之处,或是献上食物这类行为。精灵便以魔术作为对价,换取这些行为。

「让整栋建筑的温度都降下来,这到底是献上了什么啊……明明人类和精灵连使用的语言都不一样呐」

「能和语言都不通的对方立下共同的约定,契约这东西真美好呢」

「不,那种想法老身可听不懂」

「是吗?在彼此交换所需之物的同时,也会让彼此失去一些东西——这难道不是既崇高又美丽的诅咒吗?」

就算掺杂了强迫与谬误,文句的锁链仍会美丽地咬进彼此的肉里。

……若是交涉上的事,体格差距就不成问题。要是比机灵和记性,我也许能打一打。

我一边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和薇尔小姐一起排进了『货币兑换处』的队伍。

我从怀里取出一只皮袋。比水更重,也肯定比血更重的它,发出清澈澄净的声响。里面沉甸甸地装满了从汉兹那里收下的金币。

薇尔小姐斜眼看了看皮袋,说道。

「话说回来,靠汉兹给的零花钱能应付得来的交易吗?」

「不是『给我的』。这是连同汉兹先生的志气一起『收下保管』的」

「原来如此么」

「而且,这点钱能做到的,顶多就是把巴泽尔·黑塞先生拽出来而已。前提是能做到的话」

「老身可不觉得他是会为这点钱被钓出来的那种小角色。换成这家商会,眨眼工夫就能赚回来吧」

「是的。我也不认为他是会被这点钱钓上来的对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呐?」

「那是——」

就在我要说出答案的瞬间,前台那边传来「下一位,请」的声音。

我一边带着和善的微笑走近她,一边把沉甸甸的金币袋放到了长桌上。

「我想兑换货币,不过——」

前台小姐似乎只是对薇尔小姐的那身打扮稍稍吃了一惊,但马上就笑着开口了。

「两位是来这镇上观光的?」

前台小姐瞥了一眼袋里的金币,继续说。

「哎呀,您手里拿着沃尔兹呢。与各种货币之间的兑换率是这些……本商会规定,兑换的时候要收取手续费,另外,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要用『精灵契约』来担保其可靠性,这样可以吗?」

沃尔兹是芙尔所发行的货币。

前台小姐满脸笑容,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

我被震住了,有点口吃。

「诶、啊、是、是的,那就没问——」

「还是说,您接下来有环游大陆的打算吗?那样的话,我推荐圣教国发行的『里滕』。这种货币在西侧几乎所有国家都能使用。另外,对于嫌携带大量货币麻烦的客人,我们还备有汇票的选项——」

「请、请、请等一下!」

「——是。有什么事吗?」

我把手往前一伸,示意「等等、等等」。

——也让我说两句。

「其、其实我已经定好兑换对象了」

「哎呀哎呀……真是失礼了。那么,能否请您选择一下想要兑换的货币呢?」

「问题就在这里,这张表上没有它,我正犯愁呢……」

前台小姐狐疑地皱起眉头,视线在兑换率表上逐项扫过。确认没有遗漏后,她开口了。

「……这份对照表上,从帝国的『古尔』开始,大陆的主要货币自不必说,连矮人和精灵在交易中使用的物品,所有货币都应该列在上面了。恕我失礼,以收藏为目的的稀有货币兑换,不在本店的业务范围内」

「不,恐怕按业务内容来说,在这里应该是对的」

「那么……」

「是的。我想兑换卡吉米斯王国的公用货币『雷克』」

「啊,原来如此。雷克……雷克?」

前台小姐没有察觉也不奇怪。

就算这种货币没被列出来,也谈不上失礼或是无知。

因为,我所要求的东西是。

「是的。我想把已经灭亡的王国货币和这边的八十沃尔兹兑换」

因为我要求兑换的,是已经崩溃的国家所发行的无价值货币。

4

「失、失礼,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经过反复改铸,质量已经变得非常差」

所谓改铸,就是回收市场上流通的货币——改变其中金和银的含量比例。

「银币的含银比例是两成,金币的含金比例更是在一成以下……实际上就是铜、锌和锡的混合物……直说的话,质量很差……那个,说白了就是没有价值——」

「是的。我知道」

毕竟是自己国家的货币,当然。

「如、如果是收藏用的话,不收您八十沃尔兹也……不如说,与一沃尔兹的兑换比率,现在已经算不出来……」

八十沃尔兹大致上,是中等人家六口人能过上三年的金额。

「哎呀,是这样吗……这可真让人为难。我想把这些钱全都兑换掉」

「那个,嗯,客人您莫非是哪位贵族家的小姐之类的身份吗?我觉得,还是别拿钱来玩比较好。俗话说病是小鬼带来的,金币上也会附上恶灵呢」

「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身份。话说回来,这笔兑换到底能做吗?」

后半段我基本没理会。我的身旁别说恶灵,根本是条恶龙。

前台小姐犹豫般地垂下眼睛,

「这、这边我也不太清楚,我为您带路到负责的窗口去」

她两腿绊着,退向商会深处。

留下的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我和薇尔小姐。

薇尔小姐凝视着那只被摆放在交涉桌上的金币袋,开口问道。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呐?」

「并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情。我只是说,想把沃尔兹和雷克兑换一下罢了」

「这个老身倒是明白……可那又怎样?能换吗?不能换吗?」

「从逻辑上来说是可以办的,问题在于那套逻辑本身已经崩溃了」

「可以吗?」——我先这样开场。

「金钱这东西,是在『有这个东西就能换那个东西』的信用之下被使用的」

「嗯」

「所以就把金子和银子之类、看着就有价值的玩意做成货币,然后说『因为是金子所以有价值!拿它换那个苹果吧』,就是这样」

「老身的洞窟里,金子什么的都快溢出来了。真想送人算了。金灿灿亮闪闪的,叫人睡不着呐」

「闭嘴。那您干吗要收集呢」

「因为人类会自己送上门来……又不肯带回去……被人往自己家里扔垃圾,还得自己收拾,换谁不窝火……?老身这个人呐,其实挺有受害者属性的哟……?」

薇尔小姐一聊起自己的事,就特别擅长打断别人,所以我无视了她。

「……可卡吉米斯接连碰上不幸与失政,财政几乎已经破产。为了周转,他们便回收金币和银币,往里头掺进杂物,把货币的流通量增加了」

「……啊,所以才讲『信用』么。把用来担保价值的东西,照着字面一点点削掉了啊」

「金币里的金、银币里的银含量变少,买同样的东西时就需要更多枚。这就叫通货膨胀。卡吉米斯实行过物价管制,结果破了产。国内的流通,被帝国的古尔换掉了。雷克的价值,不比掺了金银的锌更高」

货币的价值,在于价值的稳定与流动性。

比如说,就算你想做以物易物,『把苹果拿去换葡萄』,那里面也有『会腐烂』这一风险,还有『和对方谈崩』这一风险。

相对地,货币『不会腐烂』,比起物品本身来『更好管理』,而且谈生意也容易。也就是说,它成了一把尺子。

不过,我总会忍不住这样去想。

……不管被人说得多么了不起,金属终究是不能吃的东西呢。

而它竟然能换成货物、换成食物,我觉得这件事值得为之震惊。

光靠某一个人是不行的。众人的思考不转变,这种事就做不成。

……这在人类史上,也是罕见的发明吧。

薇尔小姐有一阵子「原来如此呐」地点着头,时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摆出一副『灵光一闪』的表情,光是在旁边看着倒非常有趣,可她却忽然露出了「……咦?」的神情。

「……那为什么,光是拿卡吉米斯的通货『雷克』和芙尔的通货『沃尔兹』互换一下,就会闹成这样?换掉不就好了」

「问题多得是呢。因为那雷克,如今只存在于账簿之中了」

「………………哈?……哦?」

薇尔小姐像只猫头鹰似的,把脖子歪了过来。

我苦笑一声,接着往下说明。

「按大陆上一般的看法,卡吉米斯这个国家已经不存在了。『帝国的领土上,有一个叫卡吉米斯的地名』……就是这么个状况。而麻烦的是,帝国并没有把卡吉米斯撤掉,而是承认它为拥有一定权限的『州』。该说是经济特区之类的吧」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理由有两个。第一,『不想背上破产国家卡吉米斯的债务』。经济圈一旦同步,卡吉米斯的债务就会流进来,而这一点他们想避开吧。毕竟那是笔庞大的数额。为此,他们想让卡吉米斯保持为独立的经济圈。——结果就是,卡吉米斯同时混着『没有价值的表面货币』和『实际交易用的货币』」

天文数字般的负债,以及因信用下跌而价值变得极小的货币。

数字的位数根本对不上。

就算把位数整理出来,那么大量的货币,在物理上也备不齐。

从合理的角度想,那样的货币根本无法使用。

「可那不是矛盾么?有的东西说没有,没有的东西说有」

「可它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了。为了消除这个矛盾,与卡吉米斯有关的商会,就把雷克弄成了只存在于账簿上的东西,我是这么想的……就算不能用真实的货币交易,只要账面上能处理就行了,对吧?」

听说账簿之神,既潦草又完美。

账簿上可以有涂黑,但涂黑底下没有数字,是不被允许的。

我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不能把卡吉米斯吞进来的第二个理由,是『贸然吞进来,在军事和政治上会很不妙』」

如果把大陆比作一张披萨,右边是帝国领,左边是圣教国领。而那些像披萨配料一样散在各处的,就是自治都市和卡吉米斯之类的中小国家。

这里要紧的是它们的位置关系。

「横穿大陆的道路会经过卡吉米斯。不经过这里,帝国就到不了圣教国。好,帝国打赢了卡吉米斯。哇——太好了,这下领土增加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在原卡吉米斯领和圣教国领相接的地方,起了小规模的冲突。也就是说,圣教国被侵犯了领土」

「好好相处不就行了」

「大国可没法这样啊。就在这期间,圣教国在与旧卡吉米斯领相接的部分筑起了堡垒。帝国当然火了。真是的,去把那帮家伙揍飞。常胜不败的帝国,把最强的军团派到了国境线上。于是」

「于是?」

「结果你猜怎么着。旧卡吉米斯领内爆发了政变。开始对帝国发起抵抗运动。哎呀呀——?派到圣教国边境线上的军团,回不了帝国领了哟——?大事不好了——。而且各处像是趁机一样接连爆发叛乱,这可不得了!……就会变成这样。您那是什么眼神?有意见吗?」

「不,老身是觉得,摸不准你这是什么角色呐……不过,事情真会那么顺利么?」

「有可能发生——这里,可能性才是重要的。帝国既然把卡吉米斯设为州,就承认了它一定程度上的自立。治理这个州的,是背叛了卡吉米斯的那帮人,可背叛过一次的人,您不觉得他们下次也会背叛吗?」

「嘛,道理老身明白」

「说到底,帝国的统治很粗糙。他们那个国家,目的好像就是向西扩张版图」

「那帝国和圣教国,早晚不都要撞上吗」

「关键是个时机问题。帝国想按自己的时机进攻,圣教国想拦住它。说到底,帝国因为扩张得太急,也能看成一群乌合之众。它能不散架,靠的是一味地往前冲。只要一直往前倾,至少不会往后倒吧?」

「转上一整圈可就说不准了哟?」

「想让帝国转上一圈的,正是圣教国。所以理所当然,他们会为了促成这一点,插手帝国全境,当然也插手芙尔与卡吉米斯。那帮家伙,绝对在暗地里策动政变呢」

等我说完,前台小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说了句「这边请」,便给我们带路。

……那么,这下出来的会是谁呢。

用灭亡国家的无价值货币,去换取信用可靠的货币。就个人而言,这算得上不小的规模。

前台小姐无法判断,这在意料之中;但还看不出会由谁来接待我们。

「呐。这样一来,就能一下子见到商会主了么?」

「怎么说呢。若是一定金额以上的交易,对方有可能会出面,可说到底,这是跟无价值货币的交换。正因为无价值,他们才能一口咬定说,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一桩商谈——」

冷静想想,这笔交易的价值上限,不过『八十沃尔兹』。人总是倾向于给未知之物附上极高的价值。『带来这种蛮干交易的会是谁?要不去见一个吧』——我赌的就是这一点。

然而,前台小姐却下了楼梯。

「——看来,是不行了呢」

「看样子是了。爱摆架子的人类,不喜欢待在下头。总想往上爬嘛。养肥了的魂,可钻不进地窖」

「大概是被人当成麻烦客人,请到特别室去了吧……那个,薇尔小姐。把您卷进这种事里,我真的非常过意不去」

「老身明白。真到那时候,老身会帮你的。动嘴皮子或许不行,但带着你逃出去还是办得到的」

「……这样真的好吗?」

这是句含着种种心思的问话,可薇尔小姐只是嗤笑了一声。

「别在意。越是暴露在严酷环境里的食材,才越紧实,长得越好吃」

薇尔小姐咕咕地笑着,笑得开心极了。

「再说,主动挑起这么蠢的胜负,再走向一个蠢透了的结局。这不是蠢得有趣极了么!老身很久没有这样,享受着活着的滋味了——呐,夏露」

「是?您找蠢到极点的我,有什么事吗?」

「一直旅行下去吧。跟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正要回答时——前台小姐在地下二层的一间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劳您二位走这一趟。据说在这里,由『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分馆的馆主巴泽尔·黑塞,来接下这桩商谈」

……什、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本商馆的馆主,会来和您谈这笔生意」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正朝正下方张开。

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对方可是一个商馆的馆主啊?是那种能谈成国家间交易的对手啊?

他根本不是会陪人玩这种哄小孩把戏的那种人啊。

可他,为什么,怎么会,坐到了谈判桌上?

……本来我还打算接下来把摩尔先生的名字之类一点一点亮出来,跟他磨下去呢!

我本来是要把它搅得一团乱,再把那家伙拽出来的,结果却、结果却!

薇尔小姐在我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接着,一边难受地喘着气。

「不、不可能……噗哈哈!你果然好啊,能让老身笑成这样!」

「闭嘴!」

「那个,我们这边也有日常业务要办,还请快一些……」

「啊,这真是失敬失敬。那就这么办。去拜见拜见那个所谓的『狡猾的赤狐』吧!」

「薇尔小姐只是在旁边看着,我这边可是要费尽周折的啊!」

我趁机发完牢骚,推开了门。

5

坚固的石造牢房——被领进的这间屋子,用这种说法形容正合适,是一间煞风景的房间。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我甚至感到一种墙壁逼来的窒息感。

房间中央有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蜡烛。而桌子对面——

「客人,您可算来了。坐吧。商人这行,性子急。我们这就进正题吧」

一个火焰般红发的大个子男人坐在那里。

肤色浅黑,仿佛是被强烈的日晒烤出来的。挽起的衣服皱皱巴巴,怎么看都不像大商馆的馆主。就算往好里看,顶多是街上开小店的旧派店主,或是在小港的栈桥上来回搬货的卸货工。

……都、都说人不可貌相嘛。

说不定是为了让我们大意,才故意穿成那副样子。

「那个。您就是巴泽尔·黑塞先生?」

「被人叫先生,我倒要不好意思了……嘛,我是奴隶出身。别这么拘束,放轻松点。那么,呃……是什么商谈来着?不好意思,这事来得突然,我还没弄清状况」

说着,黑塞先生轻轻挥了挥胳膊。

随即,一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开了口。

一个近乎白色的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眯眼男人,无声无息地滑到黑塞先生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大概是秘书之类的吧。

「啊啊!就是想拿变成石头疙瘩一样的卡吉米斯通货雷克,跟八十沃尔兹交换的那件事嘛!哦哦。然后呢?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夏洛特·多尔」

「哦!好名字!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那我们就赶紧谈吧。啊,既然事情闹到这么大,契约上要用精灵,行吗?」

「嗯,我不介意」

倒不如说,想到之后的打算,这反而求之不得。

黑塞先生像是要从旧柜子里翻出遗失之物一样,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好。那我就传达本商会的意向。——卡吉米斯王国的货币『雷克』,本商馆所持有的全部,准许与八十沃尔兹兑换。您要带货币走?还是要汇票?若是汇票,那在用掉之前,就由我们代为保管了」

「请开汇票,也请你们代为保管」

「明智。毕竟有一百箱呢。怎么想,两个女人的旅行都搬不动吧。话说回来,这货币在保管期间,我们是要收保管费的!快点拿走或者花掉,不然我就亏本了!」

黑塞先生虽然长得那样,却是个非常好说话的人。

商谈顺畅得像流水一样,很快便谈成了。只有短短一瞬,不安在心中打起了旋。因为我眼前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一条逆流而上的鱼,等察觉时,已经被困在岩石缝间的网里了。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能停下。

「那就到这儿,商谈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双方在这张纸上签名——」

「还有一桩商谈,可以吗?」

当我说出『商谈』这个词时,黑塞先生的嘴角确实扬了起来。

「——在让您签字之前,那么,我们来谈正题吧」

……是被看穿了?还是他顺着我来了?

哪样都无所谓。可脑中陷阱的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我脑海里响起了撤退的钟声。然而我能押上的赌注——兑换的计策,以及作为本钱的汉兹先生的钱,也就是那八十沃尔兹——已经全都投了进去。退路早就没有了。

事已至此,只能把这股势头整个吞下去!

——这时,红发的大个子张开了大口,像是要把一切都吞进去。

「你想跟我谈的,根本不是兑换那种东西。那是把我叫到这里来的饵吧?来吧,我们谈。我们交涉。有时候夹着闲聊谈生意。我们是商人。这是我们的营生。可你呢?亡卡吉米斯王国,王位继承权第八位,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

那沉重,却又透着愉快的声音——

心脏冻住了。

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静寂,却在一瞬之后重新动了起来。

「……您在说什么呢?」

「什么叫,在说什么?」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

不可能被识破。

父亲大人从不给我分派公务。没有人在公开场合见过我,而知道我一直在封闭的城里的人,除了仆人和家人,也就只有寥寥几个——

「听说两天前,被献给恶龙的西尔维娅公主死了」

……两天前?

时间线上对得上。可那条消息,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因为从卡吉米斯的国境到芙尔,就算走最短的路线,骑马也要七天,步行要二十天。若从有商馆的城市出发,还要翻上一倍。

……就算是快马,也太快了!

不,难道说——

……海路?

确实,若是走海路,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芙尔,一天半就能到。再往深里说,从卡吉米斯首都到薇尔小姐待过的洞窟之间,也有一条大河流过。那一段路程花的时间,总共大约两天半。

从时间上算,对得上。

……可是,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通信的成本,会随着规模、距离和时间而增大。

要印证黑塞先生的话,就必须安排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查验,并当即判断向芙尔发船。为了凑出赶上这桩商谈的速度,一定需要难以估量的准备和金钱。

那种东西也能准备得出来——只见过狭窄鸟笼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可据说,洞窟里并没有公主的尸体,只有散乱的吃喝痕迹。小山一样的龙,不会用餐具吧。那是公主吃的」

黑塞先生像唱歌一样,愉快地继续说下去。

「疑点一,把贡品分给公主的龙,会去杀公主吗」

龙的思考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所以这一点还能搪塞过去。

「疑点二,有人听见龙和公主在愉快地交谈」

士兵们害怕恶龙薇尔,应该没有靠近才对。

……可是,如果真的有人监视呢?

……这是在诈我?还是真的?对方手里握着哪些情报,我完全不知道!

……冷静,别被吞掉!别被吞掉!要是在这里被冲走,我的国民就!

我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用力,再用力,几乎要把牙咬裂。只有疼痛,才勉强把眼看要被妄想吞没的意识拴在现实上。

「疑点三,公主身上穿的衣服不见了。是被整个吞下去了吗?由此派生出的疑点四——既然如此,为什么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个表明公主被吃掉的魔术发动过呢」

——原来还设了那种东西吗!

……就算有我不知道的东西,也毫不奇怪!那种程度的风险管理,换作是我,只要有手段就会做。献上活祭品,却装作不知道它后来怎样了——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蠢货!

……那为什么,我没有察觉那东西!我这个蠢货!

黑塞先生皱起了眉头。仿佛在为我担心。可那是假的。甚至连程度上的偷换都算不上。摆出一副担心的脸让我松懈,再趁那松懈的缝隙打来猛烈一击——这不过是那记重击的前奏。

商人,就是把一样东西挪到别处,从中得利的人。

而好商人,连感情的落差都能变成得利的手段——说的就是这个吧。

「脸色不太好啊,西尔维娅公主。要喝点什么吗?」

「……是夏露。那么,我就领您的好意,要一杯多放牛奶的红茶」

牛奶和茶叶都是高级品。不管什么都好,我只想给对方一记反击。在对方看来,这不过是任性——可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的极限了。

「那正好!刚从本国运来的货才送到呢!」

该说果然如此吗,黑塞先生接下去的话,就像是早就备好的台词。

「是圣教国的一等品。应该也合王族的口味」

……王族?

『王族』这个词,在我脑中放出一道闪光。它和别的台词连在一起,有了意义。

『就像不沾半点污秽的花,配你正合适的名字』

『两个女人的旅行』

……难道说。从我们进这座城的时候起,消息就已经传到这里了?

『不沾污秽的花』那句,就算是对几乎没出过王宫的我的挖苦,可特意说『两个女人的旅行』就很奇怪了。

到底哪些是布置好的局呢。我连对方巢穴有多大都看不出来。

……如果我全盘看错了,那背后或许还有比黑塞先生更大的人物。

那是为了捕捉我而张开的网。或许有人在操纵着整个盘面。

……这也是在诈我?还是说,还是说……?

「请」

就在我埋头思索时,不知不觉,我面前已经放上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圣教国的红茶,建议一边舔果酱一边喝。这边准备了几种果酱……」

说着,把盛果酱的白瓷容器在桌上一一排开的,是那个眯眼男人。看他的举止,与其说是秘书,倒更像个管家。一脸精于算计、神经质、又能说会道的伶俐相。简直要让人怀疑他是芙尔的高级官吏。

他用手示意那杯红茶。举手之间带着几分雅致。

「这个时节的话,建议用夏前收获的覆盆子果酱。那股带香的酸味,和熬得入味的覆盆子风味,配这杯红茶正合适」

一道爽快得没心没肺的声音响了起来。

「哦。那老身就要那个吧」

薇尔小姐把盛着覆盆子果酱的白瓷小壶一圈一圈地转着。与其说是在看小壶上描的雅致风景,不如说那表情就像在讲『因为它是圆的,才转着玩』。

一揭开盖子,薇尔小姐就皱起了眉。

「这是啥呀……该放多少进去,老身压根搞不清呐」

「……不是放进去的,是边舔边喝的」

执事的声音极其无机质。

脸上平静得不能再平静,可指尖上,焦躁的僵硬只浮现了一眨眼的工夫。

白银的蠢货把起伏如波浪的视线投向我。随后,她开口了:话是对执事说的,意识却始终朝着我。

「放进去才好喝呀。甜就是正义。你不知道么?」

「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那是喝法——客人?您为什么把红茶倒进果酱的容器里呢?」

我简直想大喊:薇尔小姐,弄反了!

看到我着急的样子,薇尔小姐露出了一抹浅笑。

「哈,当然是因为好吃呀。——话说回来,夏露」

「我那个,不太需要那么多果酱吧。太甜了。而且胸口犯恶心」

薇尔小姐朝我这边缓缓转动手腕。像宣告舞台换场的演员。

「紧张化开了么?」

到了这一步,我才察觉。

她是为了我,才留出一段喘息的工夫。像母鸟的温暖。这个人要成为我的朋友,还要成为替我遮雨的伞。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能赢。我愿意这样相信。

「——托您的福」

我把后背靠在她那宽广的身躯上,她也领会了这个意思,便替我主持起场面来。

「哼。那就好。那么,来梳理一下状况吧」

「说白了——」薇尔小姐低声咕哝道。

「老身和你都被算计了。而且还被算计得透透的。这边的底细怕是几乎漏光了」

「哦,银发大姐就是上道。不愧是传闻中那位『恶龙』啊」

「话说回来,老身身边这位顶顶聪明的公主说过——『说谎言的嘴,为主所憎恶;行事诚实的,为他所喜悦』……你们这条舌头,看来是做了被憎恶的事呐。谎言会损伤信任。受了伤的信任会腐烂,滴下腐败的汁水——」

「哈哈。蹩脚的讲法。反正什么都没说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身在生气。对说谎的你。对布下陷阱的商会」

薇尔小姐看着我,像是在问:懂了么?

「只要老身想,杀掉眼前这帮家伙,再带上你逃走,这点事容易得很」

「为了不让你得逞才选了地下二层的房间,结果还是被小看了啊。恶龙薇尔?」

「老身明白。老身一旦变回原本的身体,连同夏露一起都会被活埋,对吧?可你们恰恰算错了这一点」

薇尔小姐把那张橡木做的桌子撕下了一块。

「……不是,咦?那是橡木哦?相当硬的木头哦?你就那么随手一撕……」

「保持这个身体,杀掉你们,然后全身而退。这一点,你们是不是读错了?」

对薇尔小姐的这句话,黑塞先生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

「跟你们预想的一样?比如说,进这间房的条件是『禁止战斗行为』?以对方的行动来立约,你们用了古老又强力的文字呐。不过看样子是失算了……老身反过来问一句。你们被老身摸一下就会死,可你们倚仗的精灵,究竟会不会把这当成违约呢。既然以老身的行动来立约,那老身的基准不就该被当作一切了么?还有——老身和精灵,到底哪一方的力量更胜一筹呢?」

「——唔」

黑塞先生的脸色变了。

薇尔小姐像是很开心,嗤嗤地笑了。

「布下陷阱的是你们。可要是有把布下陷阱的猎人吃掉的野兽……真正掉进陷阱的,又是哪一边呢?那么。夏露哟」

薇尔小姐拿到了对话的主导权,然后把它交到我手上。

这个时候,我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因为我已经看穿了薇尔小姐的行动,所以为了不被黑塞先生察觉,事先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所以我能带着十足的从容,有力地回应。

「好的,薇尔小姐」

「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时间了吧?」

我不是到这里来惊讶的。

也不是来被人压服的。

我是来战斗的。

而且,是为了赢。

「来吧,开始商谈吧」

只有推翻压倒性的劣势,想要的东西才能到手。

6

开局阶段的交涉很安静。

把彼此手里的牌摊到桌上,确认双方认知没有分歧的过程。

……虽说薇尔小姐拿到了主导权,可打长期战还是不利。

说到底,商谈是商人的世界,薇尔小姐掀起的浪,终究会被对方备好的场子和经验吸干。

我早早地就把『卡吉米斯王国的难民正在被变成奴隶』这件事提了出来。

而黑塞先生很冷静。

「那在圣教国并不违法,而且也是与芙尔总督商议完毕的议题,不是你能够干涉的问题」

确实,正如他所说。

圣教国是推行奴隶制度的,所以根本没什么好谈;而芙尔也同样在『贸易品』里承认了『作为劳动力的人』。

芙尔是作为国家之间的中转点而繁荣起来的港口,采取的形式是『连同商品一起出口船员』,以此让作业顺畅进行。

也就是说,原本『卡吉米斯产的铜出口到芙尔,芙尔把它批给商会,商会再把铜出口到圣教国,圣教国的商会收下货物,在圣教国内消费掉』这样一个流程,被归纳成了『芙尔的商会在卡吉米斯交易,再把货卖出去』这种简单的形式。

……因为每经过一个国家就被征一次关税的话,要付的税可就不得了了。

为了回避这一点,芙尔把大陆上所有的国家都定义成『隔着海洋的邻国』。这完全是诈骗,但接受这个提议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所以几乎所有国家都认可了。

专守防卫。不受他国干涉,却替国家之间的商业交易做中转。这种事,也只有只做『这一件事』的芙尔才被允许吧。

「可是,他们付了香辛料作为船费。如果按契约来办,他们就不是奴隶,而应该是客员。把这样的人拿去卖掉,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呢?」

「『圣教国金印商会』也拥有客船。我们认为,若不想当奴隶、而是以客员身份渡海,就该去那边谈。我们是商人。只要被要求、且所付对价适当,我们就依契约办事。就这件事而言,就是『正式的入境许可证』以及『身份证明』,还有『船费』。付不出这些的话,就不能上船」

「那么,你是说不会把他们当旅客对待?」

「并非如此。只要正确支付对价,总主教也好邪神崇拜者也好,都同样是客人。说到底这个问题,只在于有没有支付对价」

「既然如此,我要求返还他们为偷渡所支付的对价」

「要退还香辛料,是么」

「除此之外,我要求返还难民」

「一部分商品已经送到本国了。若是支付等值的金钱,我们也可以接受」

「那么这样也可以」

薇尔小姐朝我投来一个眼神,问:这样行么?

我点点头,表示没问题。

「被运到本国的难民有多少人?」

「目前无法只回答从『银装风来坊』送来的那部分人数。截至上周已经运送了四千零五十七人,这一点是事实」

「从『银装风来坊』那里买来的难民是十一人。本周的那批难民昨天正要运走,不过被我这边拦下了」

我把从汉兹先生那里收下的契约书摊开在桌上。

上面写着,每人份的运送,以相当于四沃尔兹的胡椒承接下来。

「原来如此。那么,按每人四沃尔兹算,十一人就是——」

「驳回。我这边不记得曾经用那么低廉的价钱把他们卖掉过。请按每人一百万沃尔兹支付」

「……荒唐。这份契约书无论怎么读,哪里能读出一百万沃尔兹来!」

「我方要求的是『以香辛料为交换,协助他们逃往圣教国领』,而把这一要求曲解成奴隶身份卖掉,是你们擅自为之。我不记得签过那种歪曲的契约书——没有给出对价的,是你们这些商会的喽啰」

「能让我看看那份契约书么?」

「当然。我得到了店主的许可,才把它带过来的」

我没料到事情会推进得如此顺利,心里真想好好夸一夸带来契约书的自己。

精灵契约的等级,会随契约的重要程度而变化。

从位阶高的排起,依次是『甲印』『乙印』『丙印』『无印』。所谓印,表示的是加在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术式的强度。

若是无印,那份契约书就只能靠信用来维持;而从上面一个阶段起,就会附上『基于制约的罚则』。

比如『丙印』的话,是『现行契约的停止、精灵术式施行的限制』;而到了最上位的『甲印』,罚则是『全部契约的即时停止与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也就是死亡。

汉兹先生与不知名商人订下的契约,是由『丙印』来保证的。

「……单看这份文件,上面有以香辛料为交换、承接运送至圣教国的条款」

「当然。不过,有一点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要求履行契约而已」

「可是关于抵达圣教国之后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那么,本商会并不吝于在圣教国的港口把他们释放,但是——」

「至于他们被人贩子抓住卖掉那一段,你们就概不过问,是么?」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但反过来说,就算以国宾待遇迎接他们,也没有问题吧?」

「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但并不是零……不过,你觉得会变成那样么?」

我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当然如此」

黑塞先生一脸无奈地笑了。

「你也许会成为一个好商人呐。说到底,利益这东西,就是从落差里生出来的」

要把他的话拆开来讲,就是说利益会因偏离正当价值而达到最大。

不过——黑塞先生低声沉吟道。

「这份契约无效。上面写的本来就是『船费以胡椒计算』。这种漏洞百出的契约根本没法用。所以我想废弃它,你们不介意吧?」

「可以呀。不过那样的话,请把难民各位好好地还回来哦」

「以『圣教国金印商会』之名,我承诺必将返还这份契约书上所记的人物」

「当然,我要求另行重新签订契约书」

「这样,兑换的事和返还难民的事就到此为止。商谈到此结束。我现在去准备契约书」

「请以『乙印』来办」

「……明明不是免费的啊」

「我觉得这点程度的保证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哦?毕竟你们那边已经干过一次诈骗了呀」

「连契约上没有写的事,我们都负不了责。蛋壳是为了保护蛋黄而存在的,担保被鸡蛋砸碎的花瓶并不是我们的职责」

「……黑塞先生,你还真不擅长比喻呢」

「少管闲事!」

不知怎么,忽然对他竟生出几分亲近感来。

就在这期间,眯缝眼的执事拟好了契约书,放在黑塞先生和我面前。

薇尔小姐的眼珠转个不停。看看黑塞先生,看看我,看看契约书,又看看我,反复如此。

「……诶?这样就结束了?感觉像是把山峰和山谷全铲平了,只是回到了初始地点而已呐」

「结束了哦。救出那些差点沦为难民的我国国民这一首要目标已经达成了」

「可、可是!不是还有好几千人么?那些人要怎么办呀!?」

「剩下的四千零四十六人,外加一些零头呢……那些我会慢慢想办法的」

「那敢情好。你都到圣教国来了,就把奴隶全买走吧」

「不会变成那样的哦?大概吧——你们商会会出于善意,把他们平安送到港口,既不当奴隶也不当别的什么,甚至会替他们打点好能过日子的安排,应该是这样」

「真是个擅长讲笑话的公主殿下。难怪会落得像个玩笑一样把国家吹飞的下场。你就尽量祈祷,别让要回来的难民被那个以洁癖症闻名的摩尔发现吧」

「……被返还的难民,我会交给『洁癖』的摩尔·希·尤罗」

「哎哎」

黑塞先生挑起了眉毛。连粗眉下的肌肉都因疑虑而鼓了起来。

「又要大清洗了哦?真是个狠毒的公主殿下」

「是的。就是那个『不会吧』」

「……『不会吧』是什么意思?」

薇尔小姐跟不上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黑塞先生手托下巴思索着,低声咕哝道:『啊?不,不会吧……』

「你这混蛋!」

燃烧般的红色瞳孔射穿了我。纯粹之怒的发作。那双眼睛在说:这是违反道义的。

「你想让这家商会和难民一起,也被列进清洗的对象么!」

「……火,正是因为会蔓延开来,才成了可怕的东西吧?」

我像在空中画出谜题的答案那样,动着食指。一边把点与点连起来,一边说。

「乍一看,这笔交易里除了难民之外没有受害者。汉兹先生恰如其分地满足了善意的要求。『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小恶党赚到了小钱。『圣教国金印商会』向本国出口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圣教国得到廉价而品质可靠的奴隶,同时还能拿到将来对帝国『反击』的手段。——可是,只有一处亏得很大」

黑塞先生含怒的视线与我冷冰冰的视线交错。他明白我图谋的是什么,而且正咬着牙。在这样的人面前得意洋洋地讲自己的计策,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了。

「不过——只有帝国会亏。因为这会变成:失去原本能在本国使用的劳动力,还把针对被并入帝国领的卡吉米斯的火种出口到他国」

一路向西扩张的帝国,就像干透的枯草。一颗火种就能转眼烧起来。要避免大火,就只能掐灭火源。

而火源,就是芙尔。

来自帝国的愤怒这一额外的不利,就会被引向芙尔那边。

「挡在帝国刺向芙尔的矛头前的,是身负守护城镇使命的『守护人』摩尔·希·尤罗。他察觉到芙尔内部在进行可疑的交易,却一直抓不到证据」

摩尔大概打算从『银装风来坊』开始顺藤摸瓜,揭穿这个格局,然后以入国管理局之名连根清洗掉这桩交易。

只要是芙尔防卫所必需的事,就归入国管理局管辖。既然如此,无论多大的商会,『圣教国金印商会』的芙尔商馆都可以看作在其管辖之下。

我像是在施压一样说道。

「你知道摩尔有多危险么?那家伙不是清廉,也不是认真——是洁癖。大清洗不过是洁癖的发作。他脑子里有一个『本该如此』的世界,现实没有插进去的余地。没有调整的余地。他信仰自己的职责。是盲目的鉴别者。他的洁癖也会朝他的主人转去」

他有可能把弑主也当作忠义的表现。

正因如此,身处这场谋略之中的芙尔总督,才没有将全貌展示给摩尔。因为他是一把忠诚、危险、过于锋利的刀刃。

我的嘴角绽开了。作为攻击性的显现,犬齿露了出来——我宣告道。

像用大号刀子捅穿被箭射中腿而倒下的鹿的心脏那样,我把体重压上去,宣告道。

「我已经获知全貌了」

我手上有能证明全貌的证据:『实际被移送走的难民』、『有巴泽尔·黑塞先生签名的契约书』、『银装风来坊的店主以及他所订立的契约书』。

我用双手把空气揉成一团,给他看。你们这帮人,全都在我掌心里。

「这场谋略从上游到下游,全都是我的——来吧,要让我这样一个人回心转意,需要什么样的交易呢……」

黑塞先生用沉重的眼神,很不舒服似地说道。

「太糟了……你是诞生自什么恶意的么?」

「哎呀……被这么夸,我的脸颊都要红了哦?」

黑塞先生把手按在额头上,苦恼了好一会儿。

对他来说,没有别的选择。

若废弃契约、把所有条件归零——洁癖的摩尔就会欢欣鼓舞地闯进商会。

若不废弃契约——就得和我反复进行这场胜负已见的商谈。当然,我会不断抬高回收奴隶的费用。

把对方的要求和自己的要求磨合到一致、取得彼此的同意,这是做买卖的基本;但我没有向对方靠过去的理由。越耍赖就越占便宜。

唯一的悬念——归途,既然有薇尔小姐保证,就没有问题。只要这个场子里没有比她更强的武力,走私的全貌就一定会送到摩尔手上。

我感觉到,那位商业女神手中的天平,正朝我这边倾斜过来。

……不过,我没想到事情会顺利到这个地步。

对方动手诈骗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的谈判。到头来是臂力的较量,既然最强的臂力在这边,这场胜利或许就是必然的。

我这么想着,脸颊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黑塞先生举起手说『我提个方案』。在我看来,那就像是在举白旗。

「那十一人不返还,而是作为客人送到圣教国。船上的其他四千零四十六人也一样」

「……您可真是大方得很。是打算再耍一次诈骗么?」

「不。作为交换,我想让西尔维娅·艾·卢菲尔·卡吉米斯成为『圣教国金印商会』的所有物」

「你想把我当成道具?」

「嗯。你是亡国的公主……嘛,你那个国家眼下可是麻烦得很。那种地方若有一枚曾经的王族棋子,不就能玩出点有趣的花样了么」

……若是买一个王族,就算放过四千难民,也算便宜买卖么。

「你是想用更大的利益来填补小小的失态?」

就算说是奴隶,被运走的人里有技能的本就不多。那么卖价也不会太高;若能拿他们去换遍地都是的难民和一位公主殿下这枚大棋子,或许并不算太差的买卖。毕竟公主可是能变成女王的棋子。

「也就是说,你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卡吉米斯王国公主这个身份,对吧」

「当然」

「那样的话,你的要求就有点太高了。商会如果得当的利用我,甚至有可能把一个国家偷到手。这样一想,我就不能把全权交出去」

「那么,只要你听一次我们这边的请求就好。这样如何?」

「越来越可疑了。那样的话,不管怎么说,您那边也亏得太大了些吧?」

「在商人挤不进去的地方替我们做生意的棋子很贵重。如果那还是能聚起足以撼动一国金钱的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比如,推动把卡吉米斯王国的复兴事业交给『圣教国金印商会』?

如果能在如今处于帝国势力之下的卡吉米斯,打进一根圣教国的楔子,那就能生出万金吧。

但是。

「如今的帝国特别州『卡吉米斯』,是财务卿和军务卿的东西。身为前政权遗孤的我,说话没人听。况且那边是极端武断的政治,甚至有一丝内乱的气味,我能不能站上谈判桌都很难说」

「那方面没问题。因为我会让你以『圣教国使者』的身份到那边去」

「……是要树立流亡政权吗?」

也就是说,把帝国境内的自治区卡吉米斯,偷换成圣教国的自治区——

我的思路似乎跳过了对话中的一个步骤。

黑塞先生摊开双手,像是在说「冷静点」。

「不不……你只要在被要求的时候,到被要求的地方去一次就行。只有那时候,你才是代表圣教国的人,会被当作商会的谈判人对待。当然,实际谈判大概由我或者别人来做。也就是说,跟大使差不多」

不是一笔坏买卖。

岂止如此,说它超过了我所设想的最高值也无妨。

这么大的契约,大概会动用『甲印』吧。违反甲印的后果是『全部契约即时停止、废弃,以及身体机能的无限期停止』,非常严厉,但只要不违反就没问题。

「那样就可以了」

我一点头,黑塞先生便轻轻挥了挥手臂。

管家立刻恭恭敬敬地拟好了新的文件。管家那双异常神经质的手把流畅的文句刻在纸片上,我看着松了口气。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可算是翻过了一座山。

「竟成了让双方都能获利的局面,真让人吃惊呢」

「只从对方手里夺,那是剥削;只被夺走,那是隶属。能让双方利害一致、共同生出利益的人,才叫商人」

「这是打算行骗的人该说的话吗……」

「脚底板和脸皮,当然都是越厚越好啊!」

我或许是有些小看了『商人』这种生物也说不定吧。

城市是脏器,街道是血管。在其中流动的是人、是物、是钱,是血液。

该动便会动的存在。

该流动便会流动的存在。

把它们分配到该去的地方,甚至让它们越来越有营养的商人,称之为经济的心脏也无妨吧。

我和黑塞先生面前放下了契约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会被使用的情形呢。

那上面也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会当作人质使用』。

黑塞先生要承担的内容也一样,从难民的处置到在哪座港口让他们下船,都写得极为细致。

……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是被套路了吗?」

「河水从上流流到下流,反过来就不行了。人也好,契约也好,不都是一样吗?」

我苦笑着拿起羽毛笔,蘸上了墨水。

这种类型的契约,会准备两份相同的契约书,各自在自己的那份上写下名字,契约便告成立。约束即刻生效。

坐在对面的黑塞先生也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在契约书上签了名。

……不先好好看着对方把名签完的话,可不行。

确认这份疑心只是多余的担心后,我也签名——

「——你,是谁,人类」

薇尔小姐突然指着黑塞先生,这样问道。

「你在契约书上写下名字的瞬间,那份契约书上的精灵就消失了……也就是说,这表示在这一瞬间,契约被废弃了、没能成立」

「……薇尔、小姐?」

您、您这是在说什么啊?

「那份契约书是纯粹的真货。上面有足以承担高级契约的精灵痕迹。可是,现在它没有了。契约崩毁了。那是一份连缔结都做不到的契约」

所以,薇尔小姐又一次向他问道。

「你,是谁?」

直到刚才我还以为是黑塞先生的那个红发大个子,表情像虫子一样读不出来。

但是。

「——果然,龙这东西真可怕。明明用了靠魔力流动查不出来的特制品,还是靠精灵的反应被看穿了」

淡淡一笑,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他』转向了管家。

「实在对不起。黑塞大人。我把事情办砸了」

到这里为止一直以我为中心推进的对话,突然把我甩开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

我环视四周。因为这场合里只有『我』、『薇尔小姐』和『红发的黑塞先生』——不,还有一个人。一直守在红发男人身后的那个人。

红发的黑塞先生——不对。『他』离开座位,取而代之,一个眯着眼的——有着狐狸般细长下巴、狐狸毛般金发的男人坐上了椅子。

「没办法。毕竟是想对常识之外的东西行骗,没有输得太惨已经算便宜了。那么——」

眯着眼的他微微睁开了眼睛,恭敬地朝这边行了一礼。

「我是『圣教国金印商会』芙尔商馆的馆主,名叫巴泽尔·黑塞。今后还请多多关照。那么,我们开始谈生意吧。还是说,您已经累到想把一切扔下回去了?您出汗的量,简直像是刚从热水中出浴一样」

刚刚自称巴泽尔·黑塞的那个男人,那双眼睛像是不输给红发男子的美丽红宝石。或许说成滴着血更准确。要吸吮多少人的财富,才能长出这样一双眼睛呢。

『狡猾的红狐』,其名为巴泽尔·黑塞。

毫无后盾,三十余年间就做到一馆之主的人。在大陆上拥有四十八家商馆,与阿尔贝特阁下关系匪浅、是『圣教国金印商会』的心腹。

那个男人此刻就以敌人的身份坐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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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的君主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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