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妖怪未必总是保持低调
已读 0%午餐时刻即将结束,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们也多了几分慵懒氛围。
行走时尾巴快活地摆动着的大狼,以及腰杆没挺直、脚步沉重的楠木凑,一狼一人在群众中乘风破浪地前进。
其中之一心情非常好,另一个则是饥肠辘辘。因为,在山神四处享用甜品的期间,楠木凑就只喝了茶水。
只靠水分填不饱肚子。
有气无力的楠木凑抚摸着腹部。
「我饿了……」
「嗯,想吃什么都不成问题,附近一带应该找得到绝大多数种类的食物吧。毕竟这里有着各式各样的餐饮店。」
「说得也是……因为很久没在外面吃东西,加上机会难得,所以就选些比较费工夫、自己绝对不会想做的料理吧──」
楠木凑忽然闻到了令人难以抗拒的香气,他的脸不由自主地转向斜前方。
转角处有栋红砖外墙大楼,一楼有间设置了玻璃展示柜的餐厅。店门口的条纹遮雨棚相当醒目,充满老派西洋餐厅风情。
「那边传来了咖喱的味道,闻起来就觉得很好吃……」
你时常煮咖喱吧。
山神只是这么想而已,并未实际说出口。
楠木凑已经朝着那间餐厅走了过去。
「我突然非常想吃咖喱固然是原因之一,不过,那间店有种莫名的魅力,让我就是想去吃吃看他们的午餐。」
「──偶尔不妨随波逐流,试着进入陌生店家。」
山神说话时仰望着楠木凑的侧脸。
「山神大人这句话充满说服力。毕竟你今天就是因为这样而发现了中意的日式点心嘛。」
「正是如此。」
楠木凑与以毛茸茸尾巴扇起风的山神,来到红砖外墙大楼前方。
门上招牌以细长的字体写着「美作食堂」字样。这种可说毫无特殊之处的招牌,反而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展示柜中的食品样品非常精致。这些看来极为逼真的样品,肯定能吸引路人的眼光。
楠木凑也不例外,同样盯着展示柜。
山神看了他一眼,接着扫视微微向内缩的店门。从门前的几段短阶梯到店门之间,飘散着发出微光的粒子。
山神眯起了金色的双眼。
「既然你觉得受到吸引,代表这间店或许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吗?」
「你的感知能力应该变得敏锐许多了吧。」
「跟之前比起来的话。总之,我们进去看看吧。」
「嗯。」
一人一狼先后踏上阶梯,在阶梯一角,花盆中盛放的紫色花菖蒲宛如欢迎般摇曳着。
楠木凑推开了发出黯淡光泽的木制门。
头顶上方随即传来「咯啦、叩隆」的门风铃声。
这股清凉音色,仿佛可以直达体内深处──这么想着的楠木凑,首先闻到的就是浓厚的香料味道。
噗──哈啾!稍后进店的山神打了个大喷嚏。
「餐点种类明明相当丰富,店里却残留着这么浓厚的咖喱香气,或许是午餐时有很多客人点了咖喱……?」
皱着脸的山神忙着揉鼻子,无法回答。
楠木凑边苦笑边环视店内。
宽敞的店内没有柱子区隔、桌椅间的距离恰到好处。靠近入口处的几张桌子搭配木椅,比较里面的则是沙发座。虽然室内很宽,但天花板不高,加上窗户也偏小,所以有点暗。话虽如此,不过,以等距离吊挂在天花板上的橘色灯泡,为这处空间营造出了柔和氛围。
店内有不少桌都坐着客人。
更深处的吧台后方,厨师似乎正在准备餐点。一个身穿白色厨师袍的男性正不停搅动锅子。
找到咖喱香味的来源了。
楠木凑的疑惑刚解开,店员就快步走了过来,笑着带领楠木凑前往店内深处某张餐桌。
那张桌子搭配宽敞的沙发座,坐这桌的客人肯定可以度过一段轻松悠闲的时光吧。
然而,楠木凑是单身客,虽然山神跟在他身后,但店员应该看不到山神才是。
我坐这桌真的没关系吗?──楠木凑有点困惑。
「您决定好餐点后麻烦叫店员过来点餐。」
店员说完后就在桌上放置两份菜单。
「啊、好的。」
楠木凑出于本能地回答后才想到,店员带位前没有先提出「请问共有几位客人?」的询问。
楠木凑坐定后探出身子,把脸凑近坐在对面的山神。他发问时压低音量,避免声音传入其他客人耳中。
「刚才那位店员看不到山神大人吧?」
「看不到。不仅限于视觉,那人不具备任何一种感知能力。」
山神说得非常肯定。
多次和山神一同外出之后,现在的楠木凑已经分辨得出,察觉得到神之一类者与察觉不到者之间的差异了。可以根据视线的移动、态度等要素来判断。
此刻,店内的多名店员确实都没发觉坐在自己对面的山神。
明明就是这样,但是,方才那名店员的举动,简直就是以山神在场为前提。
山神举起前脚向空中招了两下,把菜单拉到自己面前,接着大大方方地翻开了菜单。
对于看不到山神的人来说,怎么看都是灵异现象。
「山神大人……!」
虽然楠木凑有点着急,不过山神完全不在乎。
「你试着仔细观察附近几桌吧。」
处于困惑之中的楠木凑拿起菜单后将之打开当成掩蔽物,接着偷偷观察四周其他几桌。
附近只坐着一名客人的餐桌共有三桌。
前方那桌坐着一位四十岁前后、脱掉了西装外套的男性,此刻正和多利亚焗饭的牵丝起司奋战。除了满满的莫拉瑞札起司之外,上面还有块汉堡排。
这份套餐未免太丰富了吧──楠木凑微微睁大眼睛。
──多利亚焗饭好像也不错。
坐在斜前方那桌的是二十五、六岁的女性。
把长发绑成一束的女性也同样穿着套装,正在享用咖喱蛋包饭。
咖喱蛋包饭用的竟然是薄煎蛋!?蛋包饭果然就是要用这种蛋。这项非常契合餐厅外观,充满复古风情的餐点,只能以迷人来形容。
──咖喱蛋包饭也值得考虑。
「呜!」
由于楠木凑忍不住点了头,导致额头撞上当成掩蔽物的菜单。
他边揉额头边看向坐在邻桌的青年。
体格匀称、上下身衣物都是黑色,虽然压得相当低的帽沿让楠木凑看不清楚长相,不过他认为对方的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青年手上戴着图样复杂的编绳,吸引了楠木凑的目光。
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对了,那是播磨先前委托我去别县净化沾染污秽之神时的事。
播磨事前交付了一个袋子,用来捆绑袋口的绳子,就跟眼前这条编绳非常像。
那条编绳上有某位封术师施加用以封住护符效果的术法,实际上也的确完全封住了驱邪之力,眷族们十分佩服。
附带一提,播磨的黑色手套,据说也是那位封术师的作品。
楠木凑回想完之后产生了这个念头……
或许可以考虑拿编绳来搭配木雕。
青年吃的是没什么配料的纯咖喱饭。
「好吃!有点辣正好适合配饭,这里的咖喱实在太棒了。」
青年率直的赞美与笑容,让正在熬煮咖喱的厨师也笑了出来。
转回正面的楠木凑阖上了菜单。
「决定了,我也要点普通咖喱饭。」
依然看着菜单的山神嗤之以鼻。
「那么,你发觉什么了吗?」
楠木凑完全忘记了原本的目的,只顾着关注咖喱类餐点。
「──没有,还没看出什么。因为每种餐点看来都很好吃……」
有点尴尬的楠木凑再度仔细观察四周。
开始吃起沙拉的四十多岁男性身边没什么异常之处,对方应该只是普通人吧。
不过,束起头发的女性那桌就不是这样了。
女性身旁的咖啡杯独自浮了起来。
虽然楠木凑睁大了眼睛,不过没发出声音。他集中精神,感觉到女性那桌有些微神明气息。
即使浮在空中的咖啡杯已经杯底朝天,但没有半滴咖啡外漏。
女性以正常音量朝着明显不合常理的咖啡杯发问。
「还想喝咖啡吗?──这样啊,那就再喝一杯吧。我要点啰?」
女性往后转,叫来了店员。
在这段期间内,楠木凑的注意力始终离不开咖啡杯。
就在这时,咖啡杯附近的空间出现了起伏。
在原本空无一物的餐桌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盘腿而坐的矮人身影。
把头发绑成角发,身穿简洁白色服装的矮人,身高大概只有两个相叠咖啡杯的程度。
然而,对方全身围绕着金色光粒,明显是一位神明。
矮小的男神与楠木凑四目交接后挥了挥手。后者本能地挥手回应,男神报以开心的笑容,接着就如同融入空气之中般消失了。
男神刚才似乎是刻意现身的。
楠木凑随后将注意力转向一身黑衣的青年。
对方虽然也是独自坐沙发席餐桌,但他的对面、左右两侧都没有不合常理之处。
不过,咖喱减少的状态十分奇妙。
青年以汤匙挖起咖喱后,另一侧的咖喱也在一点一点变少。看来像是青年正与某种存在分享咖喱。
不过,即使楠木凑凝神注视,依然没发生其他变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对方正在用餐。楠木凑也觉得自己不该再这样没礼貌地盯着看,打扰对方吃饭。
楠木凑转回头,发现山神正舔着冷水。
「那位青年身边也有神明大人吗?……可是我感觉不到神明气息……」
「你察觉不出来吗?毕竟你离开老家也有一段时间了,感知能力变差啰。」
「难道是妖怪?」
「没错,而且那人身边还围着一大群。」
楠木凑压下了内心想看的冲动,因为他认为这么做多半会冒犯到对方。
闲话休提,楠木凑还在老家生活时,时时刻刻都会留意妖怪。
然而,现在的他并未特别在意。
「因为我身边现在几乎没有妖怪啊……」
「虽然那栋宅院附近没什么妖怪,不过大山之中有不少。」
「原来有啊……我现在才知道。虽然我去过山神大人家很多次,可是从来没遇见过妖怪──难道妖怪们在躲我吗?」
「谁知道呢?对了,你不是要点咖喱吗?」
「啊,对喔。」
完全忘记点餐的楠木凑出声呼唤店员。
不久之后,楠木凑点的餐点送到了面前。随后,青年那桌也摆上了同样的餐点。
「这盘咖喱就是最后一盘了,知道了吗?……你们不要太任性,我这个月手头很紧啊。」
青年对着空中低声开导。
「──我刚才确实卖掉了编绳……不过钱还得再过几天才会进帐啊。」
楠木凑心想,既然青年的编绳技术好到有人愿意出钱购买作品的地步,他手上那条编绳,或许也是自己制作的。
漫不经心地听着的楠木凑,突然听见了「喀嚓喀嚓」的奇妙声响。
楠木凑于是在手拿着汤匙的状态下,直接转头看向青年。
青年的腿上放着背包,从中露出剪刀的握把──那是一把非常大的裁缝用剪刀。
剪刀独自动着。
刀刃合拢时的清脆声响,听来就像是笑声。
看傻了眼的楠木凑转回头,发现山神的嘴张大到可以清楚看见喉内红肉的地步。他似乎很想睡。
「──山神大人,那把裁缝剪刀自己在动,没错吧?」
山神瞄了一眼,慵懒地回应。
「那把剪刀已经成了付丧神。」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因为老家没有付丧神……」
据说获得使用者慎重对待的物品,有可能在经过漫长岁月后拥有灵魂,成为付丧神。
山神在沙发上躺平,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这家店店门处的那个门风铃也是喔。」
楠木凑看向门口,发现门上方装有一个牛铃。已有多处生锈的铁制牛铃,一看就像是古董。
「──感觉像是一百多年前的流行风格。」
楠木凑看了一阵子,但是牛铃一直没有自行发出声响。
「你现在的住处也有喔。」
始料未及的情报让楠木凑马上转回头。
「原来有啊?哪个?」
楠木邸的收纳柜中有不少原屋主的遗物。因为楠木凑经常打扫,所以对那些物品相当清楚,其中应该没有古董才是。
山神一边将头放到交叠的前脚上,一边如此告知。
「风铃。」
遗物中只有一具风铃──上头画着两只金鱼的玻璃制风铃。
去年夏天挂在走廊上的风铃不是楠木凑带来的。说来,那具风铃原本就不是保管在楠木邸中的遗物。
初夏时节,楠木凑某天起床后突然发现走廊上出现了风铃,如同原本就挂在该处似地。
当时惊讶地脱口喊出「什么!?」的记忆,仿佛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夏末时,由于山神有过「好好清洁后慎重保管」的指示,楠木凑于是照指示办理。
「可是,那具风铃从来没有自己乱动过啊。」
「因为他就只想当个风铃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山神才会允许风铃留在楠木邸。
「也就是说,我去年觉得风铃好像有点疲倦,原来不是自己多心?」
「──正是如此。」
「……我让他太过劳累了吗?」
山神睁开原本即将闭上的眼皮,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用在意,今年也尽量利用他吧。只要偶尔记得清洁一下,他就会十分高兴。」
「知道了,我会照做的。」
回家后就来保养一下吧──当楠木凑正在规划时,店员又送了两块蛋糕到邻桌。或许青年还是拗不过据说为数众多的妖怪吧。
当女店员准备将端着的盘子放到桌上时,两块蛋糕就已经消失了。不过,店员丝毫不为所动。
「帮您收走盘子啰~」
店员面不改色,转身就把空盘端回店内深处──厨房。
楠木凑在感到钦佩的同时想起了老家。
他想起了母亲与哥哥也都和刚才那位店员一样,虽然完全感知不到妖怪,但是依然愿意接纳他们。
同时也想起了「座敷童子的食量其实相当大」这件事。
○
──在相隔遥远,楠木凑回想起的老家之中。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上午某个不算早也不算晚的时刻。
住在某间老式日本住宅里的一家人,正在相邻的「樟树之宿」中工作。
在门窗都确实上锁的室内,此刻只有非人存在坐在阳光晒得暖呼呼的内廊上。
他身穿朴实无华的浴衣,外表是大约五岁前后的小女孩。他背对昏暗的客厅,脚伸向明亮的庭院方向,每次摆动脚,绑成蝴蝶结的兵儿带也随之晃动。
他便是座敷童子。
此刻,他腿上放着以细长容器盛装的三种软糖,脸孔朝着下方,眉头深锁。
座敷童子现在非常苦恼。
──他在烦恼的是,楠木凑赠送的软糖要从哪一种开始吃起。
他十分提防,担心其中可能包含某种口味非常酸的软糖。
过去,他享用楠木凑放到神坛上的供品时曾大吃一惊。
「要选哪个好呢……右边……不,左边……不对,正中间……?」
他的视线就是离不开正中间的软糖。上次那种非常酸的软糖就放在这个位置。
「──决定了。我要吃……正中间的!……嗯,应该这里不会有问题!」
座敷童子的说话方式有点奇特。
「不必担心。如果是上次相同的位置,太没意思了。」
提出这种不讲理意见的座敷童子身旁有个木雕。
那是楠木凑送的小鸡木雕。这尊以凤凰为模特儿的木雕虽然没有鸡冠,不过保留了锐利的眼神。
在小鸡木雕的守望下,座敷童子以孩童特有的软嫩手掌抓起了正中间的软糖,将之放进大大张开的口中。
他刚以臼齿用力咬下就感受到软糖释放出来的刺激感触,圆滚滚的眼睛顿时睁得非常大。
「唔喔……!」
座敷童子整个人一口气往后翻倒。
虽然一点都不酸,但依然是始料未及的味道。座敷童子不停胡乱挣扎,不过,以双手捂着的脸上满是笑容。
从幼年期开始,楠木凑就把座敷童子当成自己的妹妹般对待。
虽然座敷童子一直保持孩童般外表,但他不是小孩。座敷童子来到这个世上的时间不但比楠木凑早,也早于楠木凑之父,甚至比已过世的祖父都要早上非常多。
把如此年长的对象当成小辈对待,本来是非常不妥的行为。
座敷童子边嚼软糖边偷笑。
──可是,我很开心。
楠木凑老家附近一带全都是年纪比他大的哥哥、姐姐,在成长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众人的弟弟。
因此,当楠木凑从祖父口中得知座敷童子的外表看来比自己小的时候,他非常开心。
因为他一直想当某人的哥哥。
姑且不论理由为何,相信没有人会因为获得他人视为家族成员般慎重对待,而反感吧。
有着楠木家血统的人几乎都感知得到妖怪,所有人都十分重视座敷童子。把各种餐点放上神坛已经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
然而,至今为止,离开楠木家之后依然持续赠送礼物者,只有楠木凑。
座敷童子以衣袖遮着嘴,发出轻笑。
他伸向天花板的脚动了几下,身旁的小鸡木雕受到影响而倒下。
在此同时,客厅的鸽子造型时钟也以「咕鲁波、咕鲁波」的叫声报时。
座敷童子顿时完全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坐起,从衣袖中掏出小袋子,把木雕跟点心放进袋中,接着束紧袋口。
座敷童子慎重地将袋子收进怀中,站了起来。
咚咚──这个走过一尘不染地板时的轻巧脚步声没传入任何人耳中。座敷童子行经排着许多扇门前挂有白板的走廊。有的白板上有写字,有的没有。楠木凑没事就会写笔记的习惯也影响到了他的家人,他们现在也还是时常利用白板。
受到这些事物俯瞰的座敷童子移动时,兵儿带随之飘动。他通过长长的走廊,经由厨房抵达后门,接着就突然消失了。
流经绿意盎然山麓的溪流沿岸是日本知名的温泉地带。
「樟树之宿」便是位于这处温泉地带的一家老牌旅馆。同时也是楠木凑老家所在的主馆有三间客房,另外还有两栋别馆。对座敷童子而言,这三栋在同一道围墙之内的建筑都算是他的住处。
座敷童子忽然出现在樟树之宿的正门与入口之间。
他小巧的光脚丫踩在石板上,走近门柱抬头仰望。
该处挂着楠木凑制作的招牌。
招牌上刻有「樟树之宿」字样及樟树叶片图案。虽然以毛笔字体写下的漂亮笔迹本身是黑色的,不过绽放着翡翠色光芒。
原本抬头盯着招牌的座敷童子恢复平视。
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名慢吞吞地走上徐缓坡道的男性。
男性虽然看似相当年轻,却如老人般弯腰驼背,脸色也蜡黄得宛如死尸。以皲裂嘴唇大口喘气的模样,让每个看到他的人都深感不安。
男性似乎非常疲惫,不,应该说遭到非常多脏东西附身。
他的双肩、身体、四肢都有多个紧抓不放的恶灵。这些面露怨恨神情的恶灵持续发出充满怨念的声音。
男性明显受到凭附在他身上的恶灵诅咒。男性走过的地方留下了浓厚的煞气。
座敷童子以不快的表情眯起眼睛,隔着衣服紧紧抓住怀中的木雕。
「好脏……」
今天也同样有沾染大量污秽的人上门。对方显然是个个性等各方面都已经烂到极点的人。
虽然座敷童子很想把这人赶回去,但来者是客,他决定只把对方当成摇钱树看待。
对妖怪来说,恶灵根本不构成威胁。然而,对于身为人类的楠木家成员来说,恶灵有害无益。
座敷童子留在原地,默默地注视因为受到大量恶灵攀附,整个人看来已经变成一团黑影的男性走近。
煞气一碰到笼罩着正门的翡翠色光芒就烟消云散,恶灵也随之化成飞灰。
原本龟速前进的男性逐渐加快脚步,满是尘土的鞋子跨过了门槛──内外的分界线。
男性就此停步,彻底静止。
男性深刻感受到全身各处的痛楚舒缓许多。
原本僵硬到甚至引发头痛的肩膀如释重负,完全举不高的手臂也变轻了不少。心脏无时无刻遭到勒紧般的痛楚也有缓解。
不仅如此,再来是──
嘴巴微微张开的男性,脸上多了几道泪痕。
男性感动到甚至没办法举手拭泪,在男性脚边以白眼仰望着他的座敷童子哼了一声。
遭到附身的人,大致上都是这种反应。
虽然痛苦减轻是好事,然而,即使身体不再感受到痛楚,也不代表恶劣的个性已经有所改善。
座敷童子心想,这人迟早会再度遭到附身而重回此处──因为,超过半数的常客都是如此。
「摇钱树……摇钱树。」
座敷童子努力说服自己。
即使有人格方面的问题,不过,知道这里有驱除恶灵效果而造访的人们应该还知道什么事不能做,多半不会给我家这些人添麻烦吧。
听到些微脚步声的座敷童子,将视线从男性身上移开,转头看向旅馆玄关。
老板娘──楠木凑的母亲出现了。即使看到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性,身穿旅馆工作服的她也毫不惊慌。因为类似状况频繁发生,所以员工们也都习惯了。
「XX先生,欢迎光临,本馆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楠木凑之母以柔和语气向男性开口,轻触对方驼着的背部,请客人移驾。
随着哽咽声逐渐远去,座敷童子再度仰望招牌。
翡翠色光芒变得黯淡不少,范围也缩小了。虽说依然具备驱邪效果,不过还是应当及早换上新招牌。
即使在门口未能完全净化污秽,放在柜台的钥匙圈等物品,以及各间客房的门牌也都具有驱邪效果。
然而,座敷童子还是希望能在正门就彻底除去邪崇。
「脏东西,我讨厌。」
他尽可能地不想让脏东西进入自己住的地方。
「喝!」
座敷童子随着帅气喊声纵身跳起,朝招牌正中间劈出一记手刀。招牌「啪」一声出现直线裂痕,他的光脚丫回到石版上。
座敷童子仰望出现符合预期裂痕的招牌,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虽然因为近来招牌更换频率过高,而改用比较薄的木板,不过他不会因而失手把招牌劈成两半。
毕竟这样太过不吉利。
由于经过无数次锻炼,座敷童子劈招牌的技术已达圆满境界。
座敷童子在完事后再度消失,出现在别馆。
与主馆分离,并肩矗立的两栋别馆都受到高耸围墙环绕,提供完全属于住宿客私人的空间与时间。
虽说客房只是一间和室,不过内部设有桧木浴池,另外还有源泉挂流式的露天温泉。
旅馆的客房都以行星为名,两栋别馆分别名为「水星」与「金星」。
别馆之一──水星──的玄关门处于紧闭状态。
座敷童子直接穿过门,进入室内。对妖怪而言,物理性质的障碍毫无意义。
光着脚的座敷童子「咚」一声踩到走廊地板后,房内的住宿客高声大喊。
「非常感谢!」
座敷童子步入回响着年轻男性喊声的和室。
最近几天租用这间客房的住宿客是名年轻男性。他看起来就是混迹黑道之人,基本上总是以蛮横态度对待他人,属于那种让人敬而远之的类型。
这样的一个男人,现在正朝着壁龛五体投地。
「非常感谢!非常感谢!」
此人再三道谢。他的语气与真挚态度都给人一种「再怎么道谢都不够」的感觉。
男性对着无人的方向膜拜。
以木板隔出的壁龛中摆着一个壶,墙面上挂着挂轴。
不过,该处另有一个不太寻常的东西。
一个用壶压着的信封,上面有着手写的「赔偿金」字样。
在信封上写字并且用壶压住的人,当然就是这个额头紧贴着榻榻米的男人。
男性一口气抬起头。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大恩大德──」
男性单膝跪地,露出一侧肩膀。肌肉盘根错节的上臂刺着气势磅礡的升龙。他将刺青朝向壁龛,看来就像是在对该处展现刺青。
「对我的龙神发誓!」
男性非常认真。
对于做出难以理解举动的男性,站在和室正中间的座敷童子只是以不感兴趣的表情眺望着。
「我、我一定会慎重保管获赐的钥匙圈!」
「我没给你。」
男性听不见座敷童子的低语。
话是这么说──
座敷童子瞄了壁龛一眼。
他不必过去看也知道信封里装的是纸钞。虽然他无法理解那些纸钞究竟代表多少钱、具有多少价值。
座敷童子过去向缔结誓约的驱魔师要求代价时,既没明说代价是金钱,也没决定金额。
然而,那些人却擅自认定代价是金钱,而且还订出了行情价,有时还会额外追加巨款。
这次似乎也是如此,信封相当厚。
因为这个男人遵守了约定,所以座敷童子不会对他做什么。
座敷童子只是隔着有点长的刘海静静地望着对方。
男性总算重新穿好了衣服。虽然他的额头上留下了明显的榻榻米痕迹,不过神情看来非常满足。
附带一提,此人现在容光焕发。理由在于他从大清早到深夜多次进入温泉泡澡,获得温泉疗愈之故。
男性将小巧的旅行包拉到自己身旁。
「虽然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但是再不走就会错过班机,在此告辞……」
旅馆离机场相当远。
然而,为了返回位于远方的住处,最方便的交通手段就是飞机。男性不惜投入大量时间与金钱,专程远赴此地。
男性认为,来这间旅馆投宿可说是物超所值。
因为,他已经拜访过无数名医,甚至找上相当可疑的灵媒,但身体状况还是没出现任何好转,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从同伴口中得知此地的传闻时还半信半疑,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前来投宿后,才晓得这个选择有多么正确。
男性走出玄关,以拆下了(偷走了)钥匙圈的钥匙锁上了门。
他朝着玄关门再度深深鞠躬。
「真的由衷感谢您!『樟树之宿』的守护神大人!」
黑社会成员如此称呼钥匙圈的制作者(楠木凑)。
──只要前来「樟树之宿」投宿就能解决受到恶灵纠缠的问题。不仅如此,甚至连客房的钥匙圈都具有驱邪效果。类似传闻流传极广,北到北海道,南到九州地区。
不过,人们还不知道招牌等物品出自这间旅馆的次男之手。
这是因为,即使住宿客设法探听,楠木家的人也都坚守秘密之故。
虽说是客人,但外人终究是外人。何况这些客人都是看外表就知道肯定不务正业,所以楠木家成员自然更不可能出卖家人。
拖着旅行包的男性意气风发地走过小径,前往主馆。
和男性一同离开别馆的座敷童子望着这一幕,随即看到另一名男性和那个客人错身而过,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这个和老板娘同样身穿旅馆工作服的人是楠木凑之兄,名叫楠木航。相较于长相温和、比较像母亲的楠木凑,身强体壮的其兄比较像眼睛细长的父亲。
前来打扫别馆的楠木航,手中拿着万能钥匙。
座敷童子看到后就伸长手臂碰触了门把。
门锁「喀」一声打开了。
看到门自动开启之后,楠木航深深叹了一口气。
「钥匙圈又被偷了吗……」
座敷童子方才开锁的行为是暗号。
「其实只要跟我们说想买就好了啊……对吧,童子小姐。」
虽然楠木航朝着脚边征求同意,不过座敷童子已经离开该处了。他在浴衣随风飘动的状态下跑向相邻的另一栋别馆──金星。
边抱怨边进入室内的楠木航,注意到了壁龛处的信封。
「果然有啊,凑存款……」
楠木家将窃贼们留下的赔偿金称为「凑存款」,全都存进了楠木凑的户头。
虽然户头里的存款额已经相当高,不过楠木凑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家人们打算在老么需要大笔金钱时才将帐户交给他。
楠木航只看了一眼那些钞票,就将信封塞进了围裙口袋。
那么,金星的住宿客又是如何?
两名年轻男性从几天前开始入住金星,预定今天退房。
座敷童子抓着两侧衣袖袖口,踩着轻快的步伐从玄关门侵入室内。
在短短的走廊之后是和室及内廊,接着是用来代替画框的大片玻璃窗,木制的露天温泉展现出存在感。
面对该处的内廊之中,两名年轻男性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矮桌。
金发男性傲慢地翘着二郎腿,畏畏缩缩的褐发男性将手放在并拢的双腿上。
两人都是驱魔师,他们在驱除恶灵时反而遭到恶灵附身,为了驱邪而来到此地。
褐发男东张西望,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觉得还是应该付钥匙圈的钱……」
金发没有理会这句软弱无力的忠告,径自转动着套在手指上的钥匙圈。翡翠色光芒随之四处照射,站在和室中央的座敷童子眯起了眼睛。
「没付钱也不会怎样啦。我听说过,到时只要装傻说我们不小心弄丢了就好。」
金发男笑着这么说完后,褐发男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手边。
为人谨慎的褐发男早已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金发男拿着钥匙圈站了起来。
「顺便连门牌也拿走吧。」
「──嗯。」
两人拿起行李离开房间,玄关门关了起来。
这段过程当然尽收座敷童子眼底。
出去了,那两个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没有支付任何代价。
「偷走了。阿凑的,偷走了……」
空中出现裂缝──室内响起倾轧声。
座敷童子勃然大怒,头发随之倒竖,他的身影就在兵儿带上蝴蝶结扬起的瞬间消失了。
金发男将手伸向挂在玄关门旁的门牌。
「那我就收下它啰~」
在此同时,座敷童子出现在金发男背后。
「咦,怎么回事?我拆不下门牌。」
门牌嵌得非常紧,金发男拆不开。
相对地,座敷童子则是漂亮地施展了特技。
他轻轻松松地一跃而起,幼小的手刺进金发男的肩胛骨附近后随即拔出,双脚稳稳地落地。
他手中握着一块歪七扭八的块状物。那个东西与金发男的心脏──应该说灵魂──之间以一条细线相连。
「嘿!」
他用力挥动手臂,一口气扯断了那条细线。
砰!──座敷童子大力握住块状物后发出刺耳的爆炸声,块状物化为细沙,全都被吸进了幼小的手掌之中。
「啊~总算拆下来了。」
金发男挥动门牌,他不觉得痛。
──即使与生俱来的运气已经脱离了他的灵魂。
「真是,不过就是块门牌而已,干嘛套得这么紧啊。」
「应该就是为了不让人偷走吧……」
金发男没有理会褐发男这句以细不可闻音量说出的话,随手将门牌塞进自己的包包。
座敷童子是栖身于住家之中的妖怪。
倘若住在该处的人善加对待,他就会以荣华富贵作为回报。
然而,一旦座敷童子感到不快而变更住所,原本那户人家就会遭遇不幸。
因为,座敷童子离开时会一并剥夺住户的运气。他以此填补至今为止让住户获得的、超越本分的好运。
因此,对于以楠木凑老家为栖身之地的座敷童子来说,剥夺他人运气是他最擅长不过的行为。他毫不客气地运用这项恐怖技能,夺走了所有窃盗犯的好运。
驱魔师们背起行囊走向主馆。
在两人拖拖拉拉地逐渐远去时,一坨鸟粪正中金发男的肩膀,而且还溅到了他的侧脸上。
「唔哇!好脏!」
金发男瞪着天空,但犯人──日本𫛭──已经悠然地飞向了广大的蔚蓝天空。
金发男边看着沾到鸟粪的肩膀,边继续往前走。
「好痛!」
他这次因为踩到小石头而扭伤了脚,跌倒在地。
许多微不足道的不幸事件接连发生。
然而,现在这些都还只是开始而已。今后,事件的不幸度将会越来越高,这是确定事项。
当金发男喊痛时,在他身边的褐发男不知所措。
虽然褐发男已经感到了不安,但是,不曾采取任何行动的话便毫无意义。此外,倘若褐发男今后继续跟金发男一起行动,他也会遭到不幸波及。
倒楣也是会传染的。
呀嘻嘻嘻!别馆上空突然传来笑声,同时伴随着热烈的掌声。
从天而降的大量噪音让座敷童子仰望天空。
他看到别馆屋顶上有狒狒。
狒狒的外型类似猿猴,巨大身躯上长着茂密的体毛。他让嘴唇高高鼓起到遮住眼睛的地步。模样极为奇特的非人之物正坐在别馆屋顶一角,大力拍着手。
偶尔会来这里玩的狒狒,是住在邻近山中的妖怪。
狒狒收回嘴唇,露出的红色眼眸俯瞰着座敷童子。
「哦,真恐怖,实在很吓人。童子你还是一样毫不留情呐。」
虽然狒狒嘴上这么说,不过语气相当愉快。他目睹了事件的完整经过。
除了狒狒之外,楠木凑的老家还有许多妖怪出没。
妖怪们常来泡温泉,有时甚至还会偷拿献给座敷童子的酒或点心等供品。这也导致楠木一族产生了「座敷童子对饮食来者不拒」的误解。
话虽如此,不过座敷童子完全不介意。他也不会责怪在楠木家中任性而为的妖怪们。
他喜欢热闹,只要是不会危害到自己或楠木家成员的妖怪,他都可以接受。
不过,实际上还是有着「只能拿座敷童子挑剩的供品」这条不成文规矩。
妖怪们都会老实遵守。因为,违背这条规矩的话就再也无法进入此处。
座敷童子双手在背后交握,保持仰望狒狒的姿势,嘴角别了起来。
「偷阿凑的东西,不行!」
「确实是这样。」
狒狒的语调毫无起伏。他对于今后只能步上不幸之道的人丝毫不感兴趣。
「阿凑近来还好吧?」
因为狒狒以前就常来这里,所以知道楠木凑。
「阿凑很好。」
「偶尔也该回来让我们看看他就是了。这孩子实在不乖。」
狒狒发出「呀嘻嘻嘻」的大笑,朝下方的温泉纵身一跳。
座敷童子也往后转。
「跳、房、子。跳、房、子!」
座敷童子先以单脚跳了两次,接着张开双脚着地。他就这样玩着楠木凑教的跳房子游戏,回到了舒适的住处。
○
美作食堂店内有着微微咖喱香气。
终于等到午餐──普通咖喱饭──的楠木凑,手中的汤匙一直没停过。
餐厅的正统派咖喱果然与自家制咖喱不一样──楠木凑相当满意。他细嚼慢咽,专心品尝,不像平时那样囫囵吞枣。
坐在楠木凑对面的山神面前只有一个底部相当浅的杯子。山神啜饮着水。在他鼻尖前方,外侧出现水滴的杯子,内部冰块溶解时发出「喀啦」声响。
手中拿着装满水瓶子的店员马上走了过来。
「需要为您加水吗?」
「麻烦你了。」
山神用前脚将杯子推到店员面前。
站在桌旁,身穿店家背心的女性看不到大狼。不只是视觉,女性也听不见大狼的声音、感受不到大狼的气息。
然而,店员还是不动声色地斟满水之后才转身离开,离开前还确实擦干了杯身上与杯子附近的水滴。
楠木凑边咀嚼边佩服店员的专业表现。
「店员小姐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状况了。」
「嗯,似乎是这样。这种人十分罕见,不过,这间店的员工好像都是这种人……」
楠木凑随着山神的视线望去,看到一名男店员正从稍远的餐桌接过小盘子。虽然山神看到有个黑衣小和尚伸手将盘子递给店员,不过楠木凑就只看得到盘子浮在空中而已。
「那位店员先生也面不改色,真厉害。虽然我妈跟我哥也都是这样。」
「哦?你提过令尊察觉得到非人之物的气息,不过令堂与令兄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吗?」
「半点都没有。不过他们还是会对童子小姐说话喔,只是说话时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就是了。」
山神放声大笑。
楠木凑一看到山神的笑容,就想起时常大笑的狒狒。
他心想,狒狒多半还是老样子,边高声大笑边跳进别馆的露天温泉吧。由于他进水的姿态十分理想,不会弄得温泉水四处飞溅,楠木家成员得以不用多费心整理。
楠木凑猜想,此刻应该正在打扫露天温泉的哥哥,说不定会以「童子小姐的朋友们,可以请你们先上来一下吗?」之类的话语催促偷偷来泡温泉的妖怪们。
楠木凑随时都能在脑海中,鲜明地描绘出老家的日常生活景象。
楠木凑垂下头,悄声说道:
「今年就回家一趟吧。」
「偶尔确实该回家露个脸。」
「──是啊。」
楠木凑去年没回老家。
在他想着「什么时候比较适合呢?」时,四十多岁男性经过了他身边。
男性身边没有非人之物。
话虽如此,不过,面对店内随处可见的异常状况,男性也没有任何惊慌之色。
这人应该是常客吧──怀着如此推测的楠木凑漠然地注视着男性,只见对方熟门熟路地结完账后打开了店门。
这时,门铃没发出声响。
楠木凑认为,已经成为付丧神的牛铃,多半只会在非人之物通过门时才会发出响声。
店员们因而得知有特殊的客人上门。
疑问冰消瓦解的楠木凑,慎重地以汤匙挖起所剩无几的咖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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