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幻想 15 未来黎明 作者:映岛巡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从“星之病”尸骸中拯救众人、本应成为初代露西斯王的悲剧男子·雅登。 在帝国末日,于崩坏的帝都中被托付了命运少女的帝国准将·阿拉尼娅。 从死亡中苏醒后,察觉到自身身体发生异变的神凪·露娜弗蕾亚。 以及在漫长时光中正视自身命运的真正王者·诺克提斯。 书写《FINAL FANTASY XV》全新历史的世界黎明物语。 第一卷 ──────────────────────── 第1章 圣者的迷惘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661639123592806421) 翻译:飞机丷 【新历 756 年】 在冰冷通路上飞驰而过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凝聚着冻结之光的圣石前,一位满头随意散乱的黑发、形单影只且不停喘息的少年驻足于此。 “把力量给我!” 只听他从齿间挤出一声,随后其指尖向圣石伸了过去。然而,紧接着这份祈愿却变成了错愕的尖叫声,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面前的水晶竟想将他吸引进去。这时,某人慢慢地向他身后走去,用艰难压抑住笑意的声音说道: “‘王’就是不一样,果然能直接触碰啊。” 虽说全身都是拼凑的为量,哪怕只是个半成的王,只要是“王”,水晶就不会拒绝, 这是何等令人愤慨的事实。随后,少年的脸转了过来——真是像极了那位身为伪王却曾从水晶中得到力量的男人的脸庞。 “说来,那是相当久远的事情了。” 接着,少年身后的男人便讲起了过去。 “那时,一种没有特效治疗药的怪病蔓延开来,元凶其实是寄生虫。感染了那种病的人都被看作怪物,人皆诛之。” 在少年不谐世事的眼眸中,有一丝困惑一闪而过,转瞬又变为了愤怒。就是这样, 愤怒吧,再愤恨一些!去痛恨自己的弱小与无力吧。 “当时,路西斯有一个男人,他只身一人去拯救那些病人,并将所有的病灾汲入自己的身体。” “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感谢的声音仿佛突然又萦绕耳边。“太好了!我恢复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回荡不绝。 “亚丹大人,是您拯救了我!” “若不是多亏了您的善行,我将会变成丑陋的怪物,被切拉姆的士兵杀死。” “多亏了亚丹大人,我今天才依然能活着啊。” 那个男人轻轻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些原木早已忘掉的声音从脑海中除去,为什么会回想起这些事,明明已经过去了,反正这些事情,既没有价值,也没有意义…… “但是,未曾被水晶选中的王却将那位唯一能拯救众人的男人杀死,并称之为怪物。” 他接着说,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慢慢地扭曲着,变得非常地痛苦而可憎,但嘴角依然保持着上扬的角度。 “我的名字你知道的,虽然那是本名,但并非正式的名字。” 尼夫海姆帝国宰相——亚丹·伊祖尼亚,至今这个名字一直被误认为是正式名。然而, 知道他真正名字的人,都已经在很久的过去,全都死掉了。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才是我的真名。” 随着那久违的名字脱口而出,寄宿于体内的憎恨连同着比黑暗更甚的感情一同开始躁动。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东西就好像理所应当存在一样,差些被忘记了。本想称他为诺克提斯王子,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倒不如爱称他“诺克特”吧,没有比这更亲切的了。 “若杀死身为人类的你,也没什么意义,去得到水晶的力量,然后成为真王吧。” 十五年前水晶所选中的王,当世界陷入灾难之中,他将身负驱散黑暗的使命。 “连着水晶与王一同葬送才是我的本愿。” 自己的亲生弟弟将我的一切都夺走了,希望、未来、深爱之人、所有的一切,就因为这无聊的石头、这无聊的椅子,这些东西,让他们全都了无痕迹消失吧。就用这双手去摧毁,满不在乎背弃凡人的神明也好,神明赐予的水晶也罢,连这充满了谎言的世界, 全部一起摧毁殆尽吧,我的愿望仅此而已。 “早去早回哦,我就和大家边玩边等你。” 在亚丹开口的一瞬间,诺克提斯的面色大变,全身上下的憎恶与愤恨交织在一起, 展现在他的面庞上。尽管从来不曾见过索姆努斯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但是他俩真的太像了。这两个长相神似的人,性格行为却完全不一样,流露出来的表情更是有着天壤之别。也正是如此,我才想看到欺骗自己盗去王座的索姆努斯,如眼前诺克提斯一样因不甘而面部扭曲,眼中充满仇恨却又因无能为力而渐渐消失的姿态。但奇怪的是,经历过那么次的针锋相对,自己的记忆里也只有他的焦躁、气馁和那轻蔑的表情。难道只是因为经历了两千多年漫长岁月?还是因为…… “兄长。”隐约中亚丹听见自己被呼唤着。 曾经,在那个人与神生生相息的时代,距当代王两千多年以前—— “兄长什么都不懂。” 久违听闻到索姆努斯的声音,非常冷漠。 “统领人民的义务,兄长你根本没有想过去理解。” 不对,这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自己和弟弟之间早己断绝了交流,最后一次听到索姆努斯的笑声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亚丹冥思苦想也只有屈指可数的记忆。 儿童时期关系很好的兄弟二人,经常在一起学习,练武,也经常一起下棋。因为年龄不同,所以兄长要减少相应差数的棋子,这种常见的做法却不是索姆努斯所好。他固执地放言道不是等同条件取胜就没有意义,即便数次惨败,他也丝毫不愿违背这一原则。而亚丹也为年幼却追求公平的弟弟感到骄傲。索姆努斯也是一直不离开亚丹,无论亚丹去哪,他都紧随其后,周围的人常说,如果两个人能分开的话,那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如今却…… “不明白的是你。” 为了阻止索姆努斯,亚丹已经口不择言了。 “为什么要允许士兵虐杀平民?被他们杀死的既不是敌人也不是野兽,而是我们的同胞啊。” “同胞?你在说什么啊?那些都是怪物,听之任之就会害人。” “不,他们不是怪物,只是,对,也许只是得了些许疑难杂症而已。” 近些年来,一种怪病在民间蔓延了起来,无论何等神医都束手无策,特效药也是无迹可寻,罹患了这种怪病的人们只能深陷绝望的深渊,人们时而称这种病为降咒,时而又认为是神罚。但是,亚丹知道,这既不是诅咒也不是报应更不是什么神罚,这就是病, 即使没有特效药,也是可以治好的。 “他们之所以会袭击他人,是因为病痛所困扰,他们自身是无罪的,所以在那之前将病祛除,他们就不会危害到他人了。” 这种怪病的症状是,患者全身都会变成黑色,失去自我意识并且开始袭击他人。重症的患者将被称为“使骸”。在他们失去控制前会被士兵们拘束并且隔离,最终被处理掉。在一些病人恶化之前,亚丹曾对他们实施过治疗,成功使他们回归正常。 “一样的。” 索姆努斯用着令人难以忍受的语气说道。 “哪里一样了?!” “就算可以治好变成使骸的人,能做到的也只有兄长你一个人吧?即便是那些名医也没法做到像你这样。” 是啊……治愈的能力,为什么神明只赋予了亚丹一人。 “仅你一人又能做什么?” “哪怕能多救一个……” “救一个人的工夫,患者又增加了五十人、一百人。不,实际上还要多得多,就算兄长你再怎么拼命,也鞭长莫及吧?” “可是……” 亚丹被说到了痛处,一时语塞。 “使骸不断增加,你看,除了杀掉就没其他方法了。” 索姆努斯仿佛取胜般地笑了。 “但他们依然是人类啊!” 他们对自己丑恶的样子感到恐惧,为了不失去自我意识而不断挣扎。他们仅仅是不巧被病魔缠身的不幸之人。 “竟然要夺去无罪之人的生命……” “兄长,你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总靠着说漂亮话和空想能立国吗?” “所以,就要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吗?” “兄长!”不经意间,索姆努斯的口气已经变了。 “讨好民众是兄长你自己的事,但也请你不要蛊惑人民,你再这样下去,我就不能视而不见了。” 亚丹没有回答,也无话可说。 索姆努斯的双眸泛起了杀意,亚丹第一次感到了危机,倒不如说是,都到这个地步 了,真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无话可说。 索姆努斯的性格和气质,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他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无论怎样都会完成。 要躲起来,自己现在还不能死,还有很多病痛缠身的人在等着,要救到最后一个人为止,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这就是我的使命。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啊,你还好吗?” 伴随着令人舒适的声音,双颊被温柔的双手包裹住,这是一双比轻抚麦子的微风还要柔和,比倾洒在树木上的阳光还要温暖的手。背靠着大树紧闭双眼的亚丹轻唤着: “艾拉。” 虽然疲劳感慢慢褪尽,心里的阴云也消散放晴,但令他担心的根源仍然没有消失。和索姆努斯的交谈以决裂告终,不难想象以后要被追杀的日子,即便如此,亚丹决定仍然要抬头挺胸做人。 “谢谢你,别担心。” 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想着要在一起时,艾拉的身影就会出现。只要一睁开眼睛,随风吹动的金色头发,大海同色的眼瞳,那便是亚丹眼中最美的色彩。 “只要一到这里,我就会想着能不能遇见你。” “嗯,我也是。” 艾拉微笑着,亚丹只瞟一眼,心中便燃起温暖,也会想起那些病倒的民众。那些病患也应该这么幸福。或许,他们也应该与心爱的人相遇,一起过着幸福的未来。 与重要的人在一起携手走下去,所有人都应该拥有这份幸福,没有谁可以夺走他人的幸福。所以,为了守护人们,神明将这份力量赐予可以听见神谕的神巫,以及与她在一起的自己。 “我要用这份力量,哪怕能多救一个也好,这是给神意的回报。” 亚丹目光落在掌心上,他张开双手,与艾拉十指交错。 “神明一定会见证你的努力,笃定信念,尽力去完成使命吧。” 索姆努斯曾经断言我“孤身一人能办得到什么”,但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艾拉在。 “总而言之,现在你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休息——” “另一样呢?” 艾拉的脸颊泛起点点红晕,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淘气的笑意。 “是我哟。” 亚丹以轻笑作答,随即将艾拉紧拥入怀里。 “艾拉,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艾拉轻点头,已经没什么好怕了,无论此身终将如何,一定要贯彻使命。随他索姆努斯说什么,怎可以屈服于他之下。 “报告,领地内各个角落都搜查遍了,依然无法掌握亚丹大人的行踪……” “够了。”索姆努斯挥了挥手,打断了士兵的报告。最后那次与兄长亚丹争论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大概是明白多说无益——亚丹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焦急、死心以及鄙弃的表情。索姆努斯不愉快地回忆起兄长最后的面容。那被人民所爱戴并寄望成为下一代王的兄长。说不定,他那神情便是民心所在。但那受人敬爱的兄长,为何抱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太信赖他人了。不只是民众,所有事物他都只关心美好的一面,而黑暗面却避而不见。人也好,事物也好,不只有美丽的部分。卑鄙、丑恶、肮脏的部分也是存在的。所以才必须将这些部分抑压并且规制,王不正是因此而存在的吗? “就是这样。王,必须能统率万民。只懂得讨好民众,国家怎会强盛?” 国家非强盛不可。因为国家要成为不受外来侵犯的安全地。只将乌合之众聚集到一起怎么能行?而事实上,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他们的生命与家庭都正受到“使骸” 的威胁。他们的生命安全由谁来保证?是驱除使骸的士兵。养兵、练兵、用兵的人是谁? 是我! “兄长真是什么都不懂……” 哪怕多一个也要尽可能拯救更多的民众,兄长是这么说的。但是兄长的做法救不了所有人。有人被拯救的同时,也有人无法被拯救。结果,“尽可能拯救更多”无非只是意味着舍弃掉没能被选中的人。兄长的做法表明,他毫不置疑自己乃被选中之人。未被选中者是怀着怎样的情感看待被选中者呢?兄长他不会知道。只因他一直一直,都抱着周围人的信赖与期待,身在被选中的那一方罢了。 “所以,就要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吗?” 简单的方法就一定有错?至少能不加区分,平等对待使骸化的人们。带着未被选中的憾恨、嫉妒、羡慕这些情感死去的人也就不会存在。也许残酷,但很公正。 “索姆努斯大人,您要去哪里?” 背后传来疑问声。索姆努斯脚下未停,只回答道: “不用跟来。” 如今身为神巫亦为兄长恋人的艾拉正在圣堂中倾听众神神谕,闭门不出。必须赶紧见到她,向她确认,然后……索姆努斯忽而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心上。 “我不会请求你原谅我,也没想过能得到你的原谅。” 即便弄脏这双手,我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麦田对面有股冲天的黑烟。亚丹视线一瞥,他的神情有些扭曲。那地方在烧什么, 一目了然。 为什么要将无罪的人们杀掉? 答案很明显,对索姆努斯来说,他们已经算不上“人类”了。自己也已经被视为“怪物的同伙”了吧。所以,索姆努斯才毫不留情地派人来追捕。昨天只是在路过的镇子借宿了一夜,却也是千钧一发。镇里没有患病者,索姆努斯应该不会注意这里吧?这样想着, 亚丹放松了警惕。 结果证明这想法太天真了。如果迟一点点发现逼近镇上的军队,绝对会当场被捕。幸好,镇民们心怀善意,在他们的指引下亚丹成功脱身,躲进了近处的森林里。 在黑暗的林子中只能狼狈乱窜,最终无力奔逃的亚丹躲进树洞里,瞒过了追兵。日出之刻,周边终于寂静下来,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声。然而亚丹蹲踞在原地,一时竟无法活动。身子疲倦至极,估摸着是最近不停为重症患者治疗的缘故。 这种病是由异物侵入患者体内引起的。进一步发病丧失自我的患者被称为使骸。亚丹的治疗方法,是将作为使骸元凶的异物从患者体内转移到自己体内。祛除异物后,患者就能取回自我意识。黑得吓人的皮肤,冒出瘴气的身体,这些都能恢复原状。 正因为将异物收进了自己体内,亚丹比谁都掌握这种疾病的情况。从进一步使骸化的患者体内吸收异物的能力,以及将异物收入自身却不丧失自我意识的身体,是神赐予亚丹的。只是,神却没有赐给他从体内化去异物的能力。每次拯救世人,亚丹便不得不承担那原原本本身体上的痛苦。最初只是种朦胧的倦怠感。渐渐地伴随着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最终变成了清晰的痛苦。随着吸收的异物增多,要压制起来也愈发困难。疾病的元凶仿佛要咬开皮肤钻出来一样,在体内横冲直撞。比起异物,恐怕更像是一种寄生虫。现在还能抑制住,但是若再吸收更多异物的话,最终,这副身体能撑下去吗? “凭你孤身一人能办得到什么?” 索姆努斯令人不快的声音贴着耳边似地传来。孤身一人,我当然知道。这之后还能吸收多少异物呢?在这份痛苦下,还能坚持多久呢? “如果处处都是使骸呢?你看,不就非杀掉不可了吗?” 亚丹向麦田那里又望了一眼,那是使骸化后被杀掉的民众燃尽而飘起的烟。那些人们惨遭虐杀之后尸骨无存,化成灰烬四散。 亚丹强忍着别过头走开,我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得快点,赶到那些寻求帮助的人们身边。但是,被使骸侵蚀的身体无法随意活动,踏出去的脚不听使唤,连手都无法支起,整个身体完全倒在地上。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皮肤下面似乎有细小的虫子在钻来钻去,呼吸渐渐变得十分困难。 不久,眼前便染透了和使骸一样的颜色…… “不能进去,索姆努斯大人!” 索姆努斯沉默着推开拦路的侍女,打开了大门。 “艾拉大人不见任何……” 缠着不放的手被一把甩开,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在这审判之间里,神巫艾拉正在倾听神谕。 各领主之间拥立切拉姆家为盟主的呼声高涨之时,众神似乎也要在其家中选定一位王,作为绝对的君主,构筑起史上最初的王国。而候选人有两名…… “索姆努斯大人!求求您!” 反手关闭大门的索姆努斯把侍女悲鸣似的声音挡在了外面。跪拜着献上祈祷的艾拉回头仰望着索姆努斯,震惊与迷惑的神情各参半。 “有事请教神巫殿下。” 艾拉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怀疑,而索姆努斯并不介意,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众神有何旨意?” 艾拉没有回答。索姆努斯继续发问。 “那么,水晶呢?” “水晶没有自己的意志。” 在敷衍我吗?难道艾拉已经看穿了?不,顾不上许多了。 “我直接问好了,神谕是什么?” “我可以信任你吗?” 索姆努斯迎上了直射而来的目光,毫无逃避的意思。就算自己接下来这张嘴说出来的全是谎言也绝不含糊。 “再不久我便是你自家的小叔,这还不足以获得你的信任吗?” 艾拉的目光变得更加严厉了。 “我身为传达众神神谕的神巫……” 艾拉没有接着说下去。为使命尽忠,怎能随便把神谕泄露给别人——不用想她也会这么说吧。 “我当然深知这一点,也绝不会愚蠢到违背神明的谕示,但是——” 再说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不过,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想过回头。 “但是,如今我兄长行踪不明,神明的旨意无法传达给他。相信身为神巫的你也不希望这样吧?” 艾拉剑一样锐利的目光开始动摇。不难想象她一定日夜思念着那个最爱的人,而这就是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想迎接兄长回来。” “索姆努斯,那……” “使者若能带去神谕,兄长一定会相信我。” 艾拉目光低垂,不久便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虽然恢复了意识,脑袋还是一片混乱。这里有些眼熟,又有些陌生。自己似乎不知 不觉在这里睡了一觉。 “您醒了吗?” 年轻女孩一脸担心地探过头来。想起来了,自己几天前在这治疗了这个女孩。她当时就在这里被捆住手脚,像野兽一样低声咆哮…… “可吓死我了,和父亲一起去镇上的半路上,看到亚丹大人倒在地上……” 从索姆努斯的追兵手里逃出来后藏进了森林,但似乎胡乱走着又回到了市镇附近。 “是你们……救了我吗……” “救命什么的可不敢说,只是用大板车将您拉到这里而已。用大板车拉亚丹大人您, 真是不像话。” 女孩缩了缩肩膀,她的脸上有了血色,似乎很健康。在几天前刚治愈的时候,她的脸还是青白色。即便如此,她的双亲看到女儿恢复理智时还是泪流满面,喜形于色。这些对亚丹来说就是最好不过的报答,只要能看到这样幸福的神情,身受使骸之苦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非常感谢!” “哪里。”女孩微笑道。 亚丹又再次觉得,自己非拯救这些受苦的人民不可,现在哪是在这里睡大觉的场合。但是刚一想站起身来,便觉得天旋地转。 “不行,亚丹大人!您必须好好休息一下!” “不,因病所苦的人们还等着……” “您的身体撑不住的!” “撑不住我也要去,拯救民众是我的使命。”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女孩的双亲急急闯入房内。从他们慌张的神情看来,亚丹心知这次事态非同小可。 “请您快逃!” “有士兵来了!” 果然来了。亚丹摇晃着身子竭力站起来。这条命是没什么可惜,但自己死掉的话, 就再没有人可以拯救人们了。麦田那股黑烟还历历在目,亚丹心里很是悲哀。 女孩从亚丹身旁穿过,冲了出去。 “你们有何贵干?亚丹大人的身体状况很差!” 对包围屋子的军队毫无惧意,女孩张开双手拦住了门口。从她小小的背影中能感受到一种一夫当关的气魄。 亚丹把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示意她躲进屋子。明明长相完全没有相似点,亚丹却突然想起了艾拉。那一天二人共同许下誓言,要一起拯救为病所苦的人民。只要有艾拉在,无论多么困难的道路也都能继续走下去。 “亚丹大人?” “已经够了。” 不能再继续给这个家庭添麻烦了。他们好不容易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不能让这一切再次被剥夺。纵使我的一切就要在这里结束,也无所谓。 “但是……!” “真的很感谢你们,由衷地。” 熟悉的纹章印染在旗上,连盔甲上也有相同的印记,看来是切拉姆家的士兵。以前还真没有想过会和他们为敌啊。索姆努斯下达了什么命令?就地处决还是生擒?然而他们的举动表明,都不是。 “恭迎切拉姆家嫡子,亚丹·路西斯·切拉姆大人!” 眼前这幅光景令人难以置信,曾在黑森林里来回追逐自己的士兵们一起跪在了面前。 “昨夜,神谕下达了,您就是我们的王。” 围在周边的村民们远远听见这宣告,一齐欢呼了起来。 在祭祀众神赐予的水品的礼拜堂中,将要举行仪式的切拉姆一族以及与该族有因缘的人齐聚一堂。上到索姆努斯和艾拉,下到最下层的士兵,无一不穿着正装。 “切拉姆家族的嫡子,亚丹·路西斯·切拉姆殿下驾到!” 成列的兵士整齐地举起了剑,并排的人们让开了道路,亚丹朝着奉祭着水晶的祀坛缓步走去。然而,跪在最前列的索姆努斯,从容不迫挡住了亚丹的去路。 “够了,余兴节目到此为止了。” 索姆努斯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表情,那是平素里严肃到极致的索姆努斯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 “我的兄长,你真是不知廉耻到不可救药。明明之前像个丧家犬那样到处逃亡,居然还恬不知耻地回来悠哉游哉想要登上初代王的王座。” “你还有脸说,明明就是你派出杀手,屡次想要取我性命。和被支配欲所控制,一心只想追求权力的你不同,我只不过是为了救治世人而踏上旅程罢了。我从未想过为了一己私欲而谋求王位。登上王位后,就可以不顾忌任何人,向苦难的人民伸出援手,我心中只有这个想法。因此,我才听从召唤,回到这里。” “还是像从前一样只会说漂亮话。” 不知何时,索姆努斯手上已经握着剑。那是神赐予切拉姆家,可以召唤武器的能力。不论是亚丹,抑或是索姆努斯,都继承了这种能力。 “兄长,众神选出的王,是我索姆努斯才对!” 话声未落,索姆努斯就挥下了剑。艾拉突然挡在了面前,耳畔响起了“不要”的呼喊声。 “艾拉!” 寒光闪过,艾拉倒在了面前,眼前的景象被鲜红色染满。 漆黑、寒冷、剧痛。我只剩下这些感觉。 在阳光无法到达的地下深处。被几重紧固的锁链拘束着,我的身体不能移动分毫。就算解开了这些锁链,这里也是被海水困住的孤岛。 相传,神影岛是自古聚集了众神的岛屿,把人拒之门外的暴风雨和汹涌的海流常年围绕着。能让船停泊的日子在一年中仅有几回。根本没有逃脱的办法。 为什么? 被困在这个地方,在恢复意识的一瞬间,也只能思考这句话。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还活着? 那时我腹中被刺入了枪剑之后,确实喷出了鲜红的血液。但是,血流不久后就停止了,伤口也被塞住了,刀刃夹留在伤口上。 “自己终于也成了怪物了么。” 索姆努斯的话语在脑中回响,那是满含嘲讽的语气。 不对。我只不过是吸收了使骸化的民众的病灾而已。才不是什么怪物。证据就是我只要吸收了病人们身上的使骸,他们就恢复原状了。 没错,只要吸收使骸的话,但是,我呢?这身体内的使骸呢?拯救众人所换来的, 不断累积的使骸呢? 在偶尔没有办法抑制它们的时候,就会隐约且不安地察觉到,如果之后再吸收更多的使骸的话,也会和患病的人一样,失去自我,会胡乱去袭击人。 “神明一定会见证你的努力,笃定信念,尽力去完成使命吧。” 是啊,艾拉,我也深信不疑。绝对不能怀疑神明的想法。它们一定有着人类无法企及的考量吧。 “不要!” 不可以,艾拉!替我而死这种行为太愚蠢了。我是那种就算千刀万剐都死不了的怪物啊! 理所当然一般地欺骗众人的卑鄙男人,死在这种男人的剑下,更是愚蠢至极。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人坐上王位。 所以,我开始寻求神谕,我抱着濒死的艾拉,向着放置水品的祭坛伸出了手,王位绝不属于不断对无辜者痛下杀手的男人,这种人只配承受制裁之雷。 神明啊,现在正是降下制裁的时刻!请降下神罚吧! 我心中只有这股强烈的愿望,赐予世人圣石的神明,绝对会照亮通往真理的道路! 但是,它拒绝了。水晶发出剌眼的闪光,一股冲击把亚丹和艾拉弹开了。 “现在以王的权力宣布,此刻,切拉姆家族正式建立路西斯王国!今后,所有想要向路西斯拔刃相向的人就做好落命的觉悟吧。” 在倒在地板上的亚丹旁,索姆努斯发出了胜利的宣言。 连怎么起身都忘记了一般,我的身体已经不能行动分毫。 如果这就是神谕的话,如果虐杀了无数使骸化民众的男人应当为王的话,那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什么呢? “立刻将那个反叛者处刑!” 反叛者?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掉我的吧?杀了艾拉,故意激怒我, 要我拔刀相向,好让你的行为变得正当。为了完成自己的野心,杀害了忠实的听从神谕的神巫。但是,神罚没有降临到那个罪孽深重的男人身上。 我所信奉的神明,竟是这等愚蠢的么? 又或者是,索姆努斯狡猾到连神明都欺瞒过去了? 说回来,索姆努斯真的知晓神谕吗? 他这不是在神谕下达之前,擅自篡夺王位? 所以,为了封口而杀害艾拉,不,那也太蹊跷了。如果抢在神谕下达之前,艾拉肯定会在那种场合和时机之前就发出质疑。这样的话,果然神明选择了索姆努斯。艾拉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 “神明一定会见证你的努力。” 是啊,艾拉。神明选择了把人民视作草芥,一心只想达成自己野心的男人,我才是被神明抛弃的人! 不,神明说不定并没有被欺骗,对神明来说,人类的生死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将拯救被使骸折磨的人们的力量只赐予一个人也好,将一个能若无其事去杀戮人民的男人捧上王位也罢,可能都是神明的一时兴起而已。这兴起正好让索姆努斯的阴谋得逞,艾拉死去,让我变成怪物然后囚禁在永恒的黑暗里面,这算什么,何等荒唐。 这个时候,索姆努斯那傲慢的身影大概也坐在王座上,肆意地挥霍着权力,享受那带来的快感吧。不管在那背后,有多少人民正遭受着苦难。 人民?实际上,我粉骨碎身去拯救人民,这件事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去做的呢? 士兵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怖与嫌弃。嘴里喊着怪物,毫不留情地砍过来。被我 拯救过的人,如果看到我现在这幅模样,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 “圣人,您应该成为王。” 不断念叨这些话语的人,可能反手就会拿起石头不断砸向我。 我那一直想要拯救人民的想法可能是错的。不,一开始,可能一切都是错的? 渐渐地,我心头充满了怒火。和因艾拉的死所迸发的怒火不同,这是愤怒。发自内心的愤怒开始侵蚀我自身,身体像愤怒的化身一般。 思考的时间也好,让憎恨逐渐膨胀的时间也好,都绰绰有余。 【新历???年】 自那以后,过了多少年呢。不,几十年?几百年?好像不止过了这么短的时间。艾拉,我好寂寞。采光的窗户也好,通往外面的门也好,这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 是冰冷的石头和墙壁。将我囚禁之后,索姆努斯将入口用石头塞得密不透风。在这虚无之地,我的身体动不了分毫,仅仅只是活着,这里笼罩着让人窒息的寂寞,即便我想死 但是却无能为力。 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不,其实我知道的。这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觉,让你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都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不断在脑海中映出你的样子了。 如果,那一天,你没有被索姆努斯杀死的话。如果,那时两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然后继续活下来的话。 也一样吧,我只能抱着你的遗骸,像傻瓜一样哭泣。我连伴着你一起死去都做不到。是吧?这都是我不断吸收使骸的缘故。这就是我拯救了处于水火中的人民之后迎来的结局。这,多么讽刺啊,就因为神明施舍给我的这蠢不可耐的力量。 “对不起。” 艾拉,为什么道歉?你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对不起。” 不行,不行,不可以。我只想记住你的笑脸。快笑,不然的话,我会忘记的。 “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你幸福的笑脸。 “这不是因为兄长你是个怪物的缘故吗?” 可恶!为什么你这家伙会跑出来?明明都不想再见到你这张脸! “愚蠢的女人。” 闭嘴!你一直都这幅德行。藐视他人,一幅瞧不起人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 “这有什么不好?王所需要的,是让其他人服从的力量。只讨好人民就能让国家变得强盛吗?” 烦死了,给我消失! “神明选的是我索姆努斯!” 为什么不消失?你不过是个幻觉?区区幻觉,为什么可以擅自出来? “要向王拔刀相向么?” 没错,我想杀了你。如果做得到的话,我要连选择了你的神都杀掉! 但是,恐怕你早就已经,死了吧。 漫长,太漫长了,这寂寞的时间。谁来杀了我吧。我已经受够了。我想死。想消失。什么都不去想。谁都行。快点杀掉我吧。可以的话,顺便也把这世界毁掉。 我已经,累了。 【新历 721 年】 听到有人敲石头的声音,亚丹的眉角稍微动了一下。真吵啊,嘴巴想要吐出这句话, 然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发着咻咻的漏风声。 敲击的声音停止了,静寂重新充斥着周围。正这么想的时候,我听到了脚步声,而且是非常杂乱的脚步声。不,不可能。应该像往常一样,是幻听。这肯定是因为老是想着以前的事,导致现实和想象的分辨力出现偏差。在回忆起艾拉的时候,也会觉得她的体温和气息是那么的亲近。所以,那些脚步声和说话声应该都是假的,或者是,我在做梦。 “没错,兄长,无论谁都没法进入这里,是我下令这样做的。” 又听到索姆努斯的声音了,这肯定也是自己空想出来的产物,可恨到令人咬牙切齿。一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危险,这边,小心之类的叫喊声不绝于耳。究竟是什么这么吵呢? 将视线无意放在前方的瞬间,双眼感到了强烈的疼痛。是光,几百年,不,比那还要长久的时间没有感受过的眩光。 我感到被成群的人包围着,仅仅是感觉,因为我睁不开眼睛,没有办法确定。 “还活着。” 低沉的笑声响起。 “就和古籍上记载的一样。”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谁?” 好不容易拼尽全力挤出的声音,却完全出乎自己意外,可能单单只是忘记了自己的声音了吧。 突然之间,我的身体又向前倾去。在锁链和拘束器具被破坏掉后,现在我连自己身体都没法支撑,只能狼狈地倒下。手、脚根本挤不出半点力气。 突然,胸口和腹部感到了尖锐的疼痛。好像插在上面的剑和枪被强行拔了出去。这股疼痛,是因为强行扯动了已经把伤口堵住,和肉体已经融为一体的刀刃吧。 听到一声喊着搬走的命令,说这话的人是刚刚那个发出低沉笑声的男人。随着那声命令,我能感受了周边的场景在变化。然后,我的身体被抬起,应该是被人从两边架了起来。 “别……碰我。” 虽然想要甩开架着我的手,但是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拼命地想要挤出所有的力量出来,却只能抬起头。真的是很窝囊。虽是这样,我的眼睛终于习惯了光线,变得能够看清周围了。在周围的应该是士兵。他们身上穿着的,虽是从未见过的服装,但从他们的动作看,应该都受过专业的训练。索姆努斯应该早就死了,那么这些应该就是他的子孙统率的士兵吧。 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好像是在说“定期联络”什么的。 那声音就像和柴火燃烧时候发出的噼啪声混在一起一样,有点难听清楚。 “这边一切正常,按照计划,医疗班开始准备……啊啊啊啊啊!” 一声如远雷般的巨响后,四周陷入寂静。 “不好!快!” 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觉得在架着两臂的士兵动作变快了。 照亮脚下光线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光着的背部和肩膀开始感到寒冷,我试着用力再次抬起头来。 是外面。前方看到的是方方正正的通往外界的门。在那前方,听得见重物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惨叫声。 “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继续前进。” 我又听到了那个像是指挥官的男人发出了指示。预料之中,是什么意思呢? 突然间视野变得宽阔起来。不知是黎明,还是坏天气,天空是像是墨滴入水一样染开的颜色。 虽然如此,但对于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还是太过刺激。 有数名一身黑色戎装的士兵,摆着战斗的架势。他们脚边倒下的人,穿着和现在在两侧架着我的士兵一样的铠甲。突然间,我被抛了出去,随即听见了两声呻吟。两旁的士兵好像被轻易的放倒了。是这两人太弱了,还是敌人太强了。敌人?究竟哪边才是敌人呢?实际上我对这个问题没什么兴趣,随即站起身环顾了周围。黑色衣装的人开始叫唤。 “发现阿达加姆!”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把他逼回石牢里去,不择手段!” 阿达加姆这个称呼,看来是在说我。“决不能让他走出这座岛!” 突然间我看到有东西飞了过来。随后马上感到侧腹受到了冲击。 “住手……” 之后是胸部。都是些没见过的攻击方式。但是,疼痛感和以前没区别。 “别……” 皮肤迸裂,内脏破碎。净是些非常难受的感觉…… “别惹我!” 我能感觉到从腹部中迸发出来的愤怒将伤口重新填补上。随后大手一挥,便吹开了握着双剑正面冲过来的人。明明自己空手没办法挡住他的攻击,不知为何,那家伙的身体却浮向虚空,两柄短剑散落在地。 “这是什么力量,果然是个怪物……” 反手我便将嘴上说着怪物的士兵砸向地面,虽然这话听多了,但是每一次听到还是会心头冒火。 “搞成这样,你以为是谁的错……” 我自己也不想把身体搞成这样。我也没向谁寻求过力量。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究竟在干什么!” 碰巧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些士兵撞上了我这股无名火。我的拳头好像被他们的身体吞噬一般地陷进去。在周围回响完惨叫之后,时间停住了,感觉上是。 突然间,视野变化了。明亮得让人觉得刺眼的夏空,巨大白色的条状物画在灰色的大地上,排列得非常整齐。放出红光和绿光的柱子。是多么奇妙的景象。我察觉到这景象并不是映在眼前,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出现的。 “这是……记忆?” 在一旁露出微笑的妻子,她那牵着自己的小手。背上也感受到温度和重量。是这个士兵的家人。 记忆不断地加快速度流入我的脑海。路西斯。因索姆尼亚。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丹,只是一味睁大着眼睛。这个士兵是索姆努斯建立的国家的士兵。路西斯王国, 112 代国王,莫尔斯·路西斯·切拉姆,切拉姆家的…索姆努斯的子孙。 “这家伙就是……啊啊啊啊!” 视野中的景象再次切换,随后脑袋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景象了。倒在面前的,是刚才应该还身为“人类”的士兵。从黑色袖口看进去,他的手已经发黑。皮肤上漂浮着眼熟的黑色粒子。 “我将人,变成了使骸?”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刚才自己应该是和那股愤怒融为一体了。手上还残留的那种感觉但是,那个才是,那股愤怒好像才是将面前这个男人变成使骸的元凶。之所以说好像, 是因为现在完全没有实感。 因为一直以来自己都救治着被使骸寄生的人们。即使此身被唤作怪物,也尽可能地想去去救治更多的人。而这样的我,却把别人变成了使骸。事态一度过于讽刺,我一时甚至无法接受。 “太棒了!” 像故意营造气氛一样拍着手的人,是刚才那个高傲的指挥者。他刚才应该藏了起来, 在高处观赏了这场表演吧。 “多么棒的力量!” 我再次打量他,一头银发,往后梳成大背头,衣服上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装饰物。很明显和士兵们是不同阶层的人物。 那个男人边张开双手边靠近。他长着一张标致的脸,但是很意外眼神却非常地锐利。像是不怀好意,让人没法放松警惕。就和索姆努斯是一类人。我不想和他扯上关系,这么想着准备离开的时候,身体却动弹不了了。 “啊?喂!” 男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我眼前突然一黑。 【新历 722 年】 很怀念的风景。麦穗在风中摇动着。一望无际的麦田,还有被黄昏染成通红的天空。在一棵非常茂盛的树下,艾拉伫立着。 艾拉,我好想念你啊。不是脑袋中虚构的假象,而是想再一次见到真正的你。就像以前,在树荫下坐下,一起聊天吧。我有很多事要和你说。 跑过去之后,本来应该一脸微笑的艾拉却面无表情。 “艾拉?”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索姆努斯出现在了身后。 “不好意思,兄长。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位君主!” 只能有一位君主,这种事是谁决定的。就为这个,你成了王,我就被水晶拒绝了。为什么,现在还要说这些?还是说,你不是那“唯一”的一个吗? “不要!” 不知何时,索姆努斯手上握着大剑,艾拉挺身挡在挥下来的大剑前,鲜血喷了出来, 我无助地呆站着。 “为什么……” 在喃喃自语的,不是自己,而是艾拉。好奇怪。为什么?那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不,我在艾拉的嘴里面听过这话。为什么?我不明白。 是啊,这是梦。因为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梦,现实变得不真实了,明明是以前的事, 却这么真实地显现在眼前。在我臂弯中,艾拉逐渐变得冰冷,实在是太真实了。 “艾拉……!” 我醒了过来,梦是那么的真实,以致我以为那就是现实,但是每次都没有梦到那之后发生的事。冒着诡异光滑质感的天花板突然映入眼帘。臭得不像是睡床的床。塞满方形或者是灰色物体的房间。就算起身了,奇怪的房间还是没有消失。这不是梦,那又是怎么回事?我顿时感到日暮途穷,不禁叹了一口气。好像在等着我起身一样,有人呼唤着“亚丹阁下”。本想要寻找声音的源头,却找不到。一开始还会对发出声音的“机械”感到奇怪,现在已经习惯了。 “瓦瑟戴尔阁下请您过去。” 真是麻烦死了。那个叫瓦瑟戴尔·贝斯蒂亚的男人,唤醒了我这个被封印的上古怪物, 打算将我收入麾下。他把我带到这里,调查我的身体,审问我。我愿意让他肆意摆弄, 只是因为违抗他都觉得很麻烦罢了。 差不多得了,我这样想着。别管我了。我谁都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做。哪里也不想去。在那个狭窄的牢狱里面就行了。 虽是这样想,却没打算说出口,因为觉得连说出来都觉得麻烦。 “差不多该动身了。” 脚边响起了干脆的脚步声。虽然习惯了那穿起来很不舒服的“鞋子”,但衣服还没有。腰上被奇怪的东西绑紧,手也是一动起来就会觉得被拉扯着。 “好不舒服啊。” 但是,就算抱怨也没有办法,对于生活在“新历纪元”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他们常穿的衣物。 推开那比石牢还要冷的门。虽然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物,但是我还是感到很强的不适感。视线所及的所有士兵,都是差不多身高,因为脸上有东西遮着,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之所以我会觉得这里是梦的延续,可能是觉得这些人都不像是生物的缘故吧。 漫不经心地走过冗长的走廊,打开尽头的门之后,是被称为“研究所”的地方,好像就是一个有庞大的空间但是结构简单的地方。室内看不到其他研究员。瓦瑟戴尔坐在椅子上,摆出张大双手的姿势。因为他多次在我面前重复了这夸张的动作,也就见怪不怪了。 “先坐下来吧。” 在宽敞的桌子上,放着好几盘料理。 “一边吃饭一边谈吧。” 被催促着坐下,但是我却没打算要吃。虽然之前有试着吃过几次饭,但就和衣服一样,这些也是吃不惯的东西。放在盘子上的虽然看得出来是料理之类的东西,但是看着不像是食物。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食物的东西,只有那些堆在一起的面包。 “不吃吗?” 我完全没有食欲,没有必要把这些有点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咽入口中,反正就算不吃不喝也死不了。 “我来这里有多久了?” 用提问来回应他的提问,瓦瑟戴尔却反倒没有厌烦,回答道“两百零四天”。 “差不多七个月吧。” 我有点惊讶竟然过了这么久。不过也是,可能因为除了被那些奇怪的机器调查身体, 我就是在睡觉。 “路西斯把你囚禁在牢里面有两千年之久,你对时间的认知变得迟钝也不奇怪。想必你一定非常憎恨路西斯吧。” “不用你管。” 虽然并不是无所谓,但是也不想让那些一脸表现出什么都懂实际上却毫无关联的人来插手,我也不想被人同情。 “说回来,调查我的身体这么久,发现什么了?” 肆意的调查别人的身体,可别说你什么都没有发现。 “和我一直以来调查的使骸简直天差地别。不愧是路西斯的禁忌!虽然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使骸之力的人类,不过简直是太美妙了!” 像是踏入他感兴趣的领域一般,瓦瑟戴尔凑了过来。 “你虽然身体感染了使骸,但是却借使骸的力量活了下来。不仅可以让细胞自行再生,还能侵蚀其他生物,将其变成使骸,简直就是……” “怪物。” “不,是超越人类的生物。” 说的跟真的一样。就算这样说,我不是人类的事实还是没变。 “希望你能继续协助我的研究。” “这就是你的目的么?” “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只要借助你的力量,我们就能结束和路西斯的战争。” 结束战争,就是把路西斯王国的领土全数纳入尼夫海姆帝国的版图吧。这人说话从头到尾都拐弯抹角的。 “你应该也期望着路西斯灭亡吧。”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像是要把脸完全凑上来一般,我感觉非常不爽,起身背向瓦瑟戴尔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 听说自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两千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索姆努斯是什么时候、怎样死掉的,恐怕连史料都不剩下了。起码,路西斯国内似乎就根本没有关于我的确切记录。如今旧事重提又能如何?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就算仇人已死,路西斯的血脉却没有断绝,你的愤怒也还应该没有平息吧。” 我停下脚步,斜睨着轻笑的瓦瑟戴尔。 “这和你没关系。” 瓦瑟戴尔听到如此饱含蔑视的话,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动。不仅如此,神色里还有点正中下怀的意思。 “跟我来,我想让你看些东西。” 其实我本可以无视他转身离开的,毕竟已经没有什么想看的了,但一恍神,却又老实地跟在了瓦瑟戴尔身后。 “我们在拉霸狄奥火山找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想看的东西、有意思的东西。会被这些话打动,大概是心底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欲望吧。在孤岛上整整被幽禁了两千年。这两千年来,自己仿佛在时间的齿轮里停滞掉了。若要说对外界这两千年来发生的事没有一点兴趣,那是骗自己。 “就在这。” 这里到处都是研究所弄出来的出人意料的东西。例如,将世界的全域以一种微小的样子再现的道具,瓦瑟戴尔解释说这叫“模型”,是“众神眼中的世界”。这和自己所知的 “世界地图”完全不一样。关了自己两千年的神影岛,在这上面还不如一块小石子来得大。曾以为相距甚远的大陆,从这上面看也不过咫尺之间。迄今为止心中的全世界,只是世界的一小部分罢了。 其他还有使骸的标本、满墙讲述创星纪的绘画,像炫耀一样展示着。虽然没什么人看,但单纯放在那里就叫人得意。 不知何时道路愈发狭窄起来,然后开始下坡。在像倾斜着的筒子似的隧道里走着, 总让人安不下心。 瓦瑟戴尔一脸意味深长地触碰了尽头的墙壁,突然墙壁就发出声音动了起来。刚才明明没有门,现在却出现了出入口。在这前方有一片广大的空间。在半路,瓦瑟戴尔停下了脚步。仔细看,前面有一块透明的隔板。研究所其他地方也见过这种隔板,大多用来收藏着剥去皮的生物、骨骼一类莫名其妙的东西。这里也放着类似的东西吧。但里面设备却和之前见过的不同,顶上伸下来的管子里不停冒出白雾。靠近来看,雾中横躺一个人形的东西。只是作为人形来看,那东西的大小非同寻常 “这是?” 瓦瑟戴尔自然地笑了。 “炎神伊弗利特。” 这一瞬,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也只有神才配拥有如此巨大的身躯吧。一只手,就能捏死区区人类。 “你们把神……运到这里来了?” “因为他如神话所说陷入了沉眠,所以我们将他冰冻并搬运过来了。” 传说在魔大战后,力竭的众神陷入了沉眠。冰神沉睡于极寒之地,而炎神则是身处火山之中。 “你能让他变成使骸吗?” 我惊愕地看着他,把神变成使骸——怎么敢想到这种事? “你不是可以读取使骸化对象的记忆吗?” 在神影岛将士兵使骸化的时候,他们的记忆流入了我的脑海。之前被问到,随便就告诉他了。 “如果能将他变为使骸,就能得到神的记忆。我们应该能接触到人类永远无法得知的真理。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什么?” “要是能控制他,他会是强大的武器。这场实验会成为你复仇的第一步……” “你懂什么!” 复仇?向索姆努斯的子孙吗?简直荒唐! “我不认为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怎样都无所谓了。愤怒与憎恨虽然从未消失,但复仇的计划已经随着时间消逝了。毕竟自己所生活的时代,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了历史。 “好吧,反正还有其他东西要给你看。” 瓦瑟戴尔催促我继续向下走,但我已经兴味索然。这个时代的一切,都已经和自己无关了。仿佛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失去了色彩。 不过都到这里了,很难再摆脱瓦瑟戴尔回房间。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话, 慢悠悠地走在他后面。最下层是个机库。不仅要收纳实验用大型兵器,还要进行测试, 所以大得不像话。瓦瑟戴尔喜悦的话音不住地回响,很是刺耳。 “你还真是喜欢使骸啊?” 明明是句挖苦的话,瓦瑟戴尔却一脸喜不自禁。 “和脆弱的人类不同,使骸化的生物极其强韧!我真是无比羡慕你!” “羡慕?我?” “人的一生极其短暂,根本无法解明世界的真理。如果我能拥有像你一样的寿命……!” 寿命?能给你的话,你要多少都行…… 这时突然一声巨响,面前落下一团黑影。是和神影岛那时一样的黑衣士兵,恐怕是用魔法转移进来了吧,一个接一个,黑衣人越来越多。 “可恶的路西斯人……!” 无视旁边一脸扭曲的瓦瑟戴尔,路西斯王国亲卫队直奔我而来。 “来杀我的吗?” 大概连问都不用问。在神影岛时,这家伙的同伙说过“不惜一切手段”。 “杀得掉的话。” 女声回答道。看着她嘴角上扬笑着,索姆努斯的那张脸也浮现在我的眼前。虽然二人长得是一点也不像。 不,就算长得像也一点都不奇怪。这家伙是路西斯王国的国民,是索姆努斯建立并由其血脉守护之国的国民。虽说这些人手持索姆努斯从未用过的各式兵器,可袭来的动作却奇怪地令人想起索姆努斯。为什么?这些招式简直…… “对,就是我。” 索姆努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在神影岛的牢狱中,无数次无数次听到的声音。 “兄长咬牙切齿想杀了我吧?但是不可能了。” “闭嘴!” 疼痛传来,胳膊受了一剑。不过无所谓,反正马上就会复原。 “因为我早在很久之前就死了啊。” 我用尽全力甩开胳膊上的剑,长着索姆努斯模样的黑衣士兵连人带剑滚到一旁。“但是,我的血脉与意志共同建起了路西斯王国。人民和士兵,都是我的孩子。” “烦死了……闭嘴……!” 我召唤出武器,回身就是一剑。不是长着索姆努斯模样的士兵,而是索姆努斯本人胸口喷血倒在地上。但是,又有其他索姆努斯从背后袭击过来。 “兄长这两千年间做了什么?我在兄长沉睡的时候让国家愈发壮大……” “闭嘴!闭嘴!闭嘴!” 不知道斩了多少个索姆努斯,剑狠狠地插入地板,削去墙壁。即使这样,索姆努斯 还是没有消失他们源源不断,声音也从远处不断响起。 旁边突然传来爆炸的声音,到处变得漆黑一片。仅仅片刻之后,墙壁破开,赤红的火焰喷了出来。 “糟了!冷却装置!” 火光映出了瓦瑟戴尔狼狈的神色,以及蹬圆的双眼。短短一瞬,我把索姆努斯忘在一旁,朝着瓦瑟戴尔的视线望去。 撕裂墙壁,烧焦天花板的火焰诡异地扭曲着,四下黑烟弥漫。火光与黑烟交织间, 隐约可见一只巨大的手臂。伴随着木头撕裂的巨响,火势扩大开来。巨大手臂击破了墙壁,一尊火炎绕身的巨体凛然而立。那巨人手中的是,一把熊熊燃烧的巨剑。 “醒来了吗……” 刚才瓦瑟戴尔如此惊慌,应该是那声爆炸代表“冷冻装置”坏掉了。坚冰一旦融化, 就无法再压制住炎神了。 “这样下去一切都要被破坏殆尽了!” 想着也是,他可是神,和原本是人类的怪物也有着本质的差别。 炎神在低吼,虽然无法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绝对不是友善的话。火炎巨剑直直挥下, 机库的地面成了一片火海。黑衣士兵一瞬间便成了焦炭。亚丹瞥见瓦瑟戴尔哀嚎着狼狈奔逃。在那炎浪的攻势下还能保住小命,这人的狗屎运还真强。我没有逃走,也没有战斗的意思,只是仰望着炎神。 “你能让他变成使骸吗?” 瓦瑟戴尔的话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要是能控制他,他会是强大的武器。这场实验会成为你复仇的第一步。” 本以为我的复仇之心早已被两千年漫长的时间洗刷殆尽。索姆努斯早已成为历史, 向他的子孙复仇又能有什么用。但我的心底不是这样想的。心底潜藏的仍是无法抹灭的愤怒与憎恨。所以,索姆努斯的幻影才会说什么“人民和士兵,都是我的孩子”。所以, 我真正的愿望是根绝路西斯的血脉。 我苦苦寻思着,等反应缠绕火焰的手臂向自己袭来时,已经太迟了。炎神一把抓起我,用那只一捻就能让人类丧命的手。挣扎、动弹、逃走都不可能。若要说对抗的方法, 就只有一种。 “把力量……” 掌心用力—— “把能将索姆努斯,还有他的国家和人民燃烧殆尽的力量……” 将人类变成使骸时的感觉传遍整个手臂,炎神的巨体随之开始摇晃。即使全身被火炎烧焦,我也丝毫不打算放缓。 “借给我!” 炎神跪倒在地。 “……区区人类……为何能够……” 至今为止听不懂的声音断断续续变成了话语。因为得以见到神的所有记忆,似乎连神明的语言也能理解了。 我用力挣脱炎神的巨腕,滚落在地。虽然比使骸化人类要耗费更巨量的时间,但炎神身上的变化也清晰可见。 “你要神臣服于你吗……” 炎神的记忆还在继续传输过来。 给予人类火与庇护。索尔海姆持续发展机械文明。人类的自满与日俱增,最终背叛。神怒。魔大战。六神沉眠。 之后是有关水晶的记忆。似乎水晶不只被用来传达神谕,沉眠的六神也在通过水晶观察着人间。记忆中有些模糊不清的地方,大概不是炎神自己的记忆。我看到了在水晶前跪着的艾拉。那不是自己在神影岛的牢狱中想象出的艾拉。我不住地颤抖着。 “艾拉……!” 低着头的艾拉,突然吃惊地一望。那微红的脸庞上充满了喜悦的辉光。大大的眼眸中映出的景象,让我一瞬间惊诧至极。 “怎么会这样……” 艾拉眼中映出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而艾拉正在看着水晶中映出的人,也就是说…… “是我……被选作了王吗……” 众神选择的,并不是索姆努斯。 “为什么……?” 艾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对,果然,是艾拉的声音。是亚丹将手伸向水晶,却惨遭拒绝之时,临终的艾拉发出的低怨。神选择了初代王,而正又是这个王被水晶所拒绝。为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今,这理由大概不难推测了。众神曾一度将那拯救万民的人选为初代之王,然而, 那人为了救人不断吸收使骸,最终得到了非人的力量。恐怕正是这份力量被水晶忌讳, 又或者,水晶仅仅只是排斥使骸。无论如何,诸神的选择与水晶的遴选冲突了。是诸神过于疏忽,还是因为轻视人类而不在意些许差池呢? 这对于索姆努斯也是出乎意料吧,不过不止如此,这是求之不得的好运。在场的所有人想必都认为我没有被选中。剩下的,就只需把唯一知道真相的艾拉灭口即可。这样一来,就不再有人知道“索姆努斯没有被选中”的真相。 回过神来,水晶从视野里消失,我站在火焰之中。如若刚才看见的光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的话。 “索姆努斯的谎言杀了你……” 我又看见了艾拉的幻影。不知从何时起,我已经想不起艾拉明朗的笑脸,现在,眼前的艾拉的脸上也只有悲伤的表情。 “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明明一切都是因为索姆努斯陷害你。 “我违背神的意志,将遴选的结果告诉了索姆努斯。” 不是,那是索姆努斯花言巧语,从你那里问出了神谕。对吧? “我毁了你的未来……这是我犯下的罪孽。” 你才没有什么罪孽!你只是被骗了! 否定,再否定,艾拉也只是摇头。好像死后依然困在索姆努斯的陷阱中。 “给我惩罚吧!求求你杀了我!” 为什么只有你在自责?该被制裁的是索姆努斯,不是你!该去死的是索姆努斯! “不过,真遗憾。我早在很久以前就死了。” 这次是索姆努斯出现在眼前。这也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幻影,所以既无法杀死,也无法消除…… 欺骗众人,杀死艾拉,当上王的男人。无论杀掉他多少次都不能偿清他犯下的过错, 但是我却杀不了。为什么会存在这种不合理的事情? “索姆努斯,如果我杀不了你……对了,那就把你创造的一切都销毁!” 国家,王室,一切都毁掉。就像你从历史中抹除了我亚丹路西斯切拉姆的名字,我要把世间关于索姆努斯·路西斯·切拉姆的一切东西都销毁。 曾经,神赐予了我拯救民众的使命,现在我也把那些民众变成抹杀的对象吧。 “神啊,事到如今,我已不打算寻求你们的原谅。” 看不穿索姆努斯的谎言,不予惩罚反倒支持他建立国家。我没必要服从这样的神灵。 “我要在我的道上,以鲜血与黑暗为披挂前行!” 一心一意信神,为了民众活过。那都是错的。能信的只有自己。只靠自己的力量, 只实现自己的愿望。我追求的,只有复仇。接受瓦瑟戴尔的提案吧,把那个男人想要的东西无限地提供给他吧。双方的利害关系也一致。断绝索姆努斯的血统,毁灭路西斯王国。 “那就是我的道路……那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我畅想着路西斯王国的灭亡,心中的欢喜禁不住化为不止的狂笑。 “瓦瑟戴尔,你说的就是此人吗?” “正是。亚丹·伊祖尼亚。是这次魔导兵开发工程的大功臣。” 亚丹恭恭敬敬跪下,低下头。此时他正谒见尼夫海姆帝国皇帝伊德拉·艾尔德卡普特。然而伊德拉却一副没太大兴趣的样子,眼神四处游离。 如果再早一些,他应该会表现出不同的反应吧。即使在高举索尔海姆文明复兴大旗的艾尔德卡普特家族皇帝中,伊德拉对魔导研究的奖赏力度也尤其大,恐怕只要听到魔导士兵量产计划几个字,就会把身子往前探。 尽管目前他的回应非常平淡,毕竟伊德拉方才丧偶,这也无可厚非。伊德拉和皇后膝下,只有一个未满一岁的儿子,作为排遣悲伤的对象来说太过年幼了。 虽说这样,伊德拉的情绪陷入低沉这件事,某种意义上,对亚丹来说可是正中下怀。本身伊德拉就是被誉为是贤帝一般的人物。以向民众施行仁政的方法来作为国家发展方向的贤帝。也就是说,他是一位能够作出冷静且合理判断的统治者,对亚丹来说反倒有点棘手。 人在失去不可或缺的东西之后,往往会出现判断失误的情况。所谓丧失感,往往就是理性的敌人。现在的状况下,亚丹他们正期望着皇帝失去理智和判断力。在这点上, 亚丹和瓦瑟戴尔的考虑是一致的。瓦瑟戴尔主张进一步投入国库资金来扩充军备。为了要消灭路西斯王国,亚丹也希望伊德拉能更进一步扩充领土。 “得益于他所带来的资料和材料,我国的使骸研究实现了从未有过的进展。” 听到了瓦瑟戴尔那煞有其事的夸张汇报,伊德拉终于瞥见了亚丹一眼。比起对亚丹这人提起兴趣,还是对瓦瑟戴尔那唠叨更感到无语吧。 “皇帝陛下——” 打断瓦瑟戴尔,亚丹往前一步。瓦瑟戴尔投来了责备的眼光。像是在说“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一般。 “我就开门见山吧,您对长生不老可有兴趣?” 那是非常冒犯且粗鲁的用语。亚丹心里揣度着,或许这种语气反而能引起伊德拉的兴趣,毕竟他最近总是处处都不顺心。 “长生不老?” 不出所料,伊德拉的眉头往上扬了起来。在自己深爱的人死去的时候,人类就会开始憎恶死亡,从而渴望不死。就算是理智如被称为贤帝的人物,也不过是人类。然后, 那渴望就会变成过度的贪欲……。 “没错。所谓使骸的研究,实际上就是走在长生不老的道路上。” 虽然心知很无礼,亚丹还是抬起头来偷窥伊德拉的表情。 “不会腐朽的身体。正是为了能够永远君临天下。如何?陛下是否有兴趣?” 伊德拉那像死鱼般沉寂的双眸里,燃起了火焰。 【新历 725 年】 被长生不老这块香饵所引诱,伊德拉轻易地被亚丹操纵着。 瓦瑟戴尔开始研究亚丹提供的使骸,使骸军事利用化项目取得了从未有过的进展。生产使骸兵器的技术,也就是和不老不死的技术相联系的技术,伊德拉对这番说法毫不怀疑,将庞大的国家开攴投入到研究费用上。不久后亚丹就任帝国的宰相,在国家内部来去自如,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权限。 另一边,亚丹向皇帝提出积极侵咯路西斯国土的进言,在前线投入了大量的魔导兵, 成功地破坏了一部分魔法障壁。结果,路西斯王国只能将魔法障壁缩小到皇都的周边地区,以此来强化障壁的强度。也就是说,除去因索姆尼亚以外所有地区都能成为帝国前 线基地的建设地点。 不止是这样,亚丹还频繁潜入路西斯领内,将众多路西斯国民使骸化,以此来获得路西斯的情报。就算杀了许多无辜的民众,亚丹心中也没有泛起半点涟漪。虽然以前经常都责备索姆努斯虐杀了许多无辜的民众,现在自己也觉得没什么了。杀人这种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只要不引起大的骚动就行,真的是可笑至极。 将路西斯国民的生命作为踏脚石,亚丹一步一步踏上了复仇的台阶。 【新历 734 年】 他应该不是那种健谈的司机,这还真少见。 大多数出租车司机,一开始会问你目的地是哪里,除此以外就像不让你有机会说话一般,一个劲说个不停,乘客就只能闭口不言。 “下一则新闻。” 多亏了司机是个寡言的人,亚丹才能够听清楚收音机里面的每一句话。 “本日凌晨时分,一名国境警备队员被通报行踪不明。” 留神一点可能会好一点。不怎么说话的人,耳朵可是非常敏锐。 “行踪不明的队员,名为马尔斯·萨匹恩提亚,28 岁,男。” 用手指擦了擦胸前沾了一点血迹的身份证。沉默少语的人不仅耳朵敏锐,可能观察也很细致。就稍微将身份证的名字用手指挡一下吧,亚丹这样想道。 结果,还是没有这样做。所谓人的记忆力,充满了不确定及暧昧,亚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在收音机听到的名字,不用五分钟就应该忘记了。这样的话,不要做些让人注意的无谓掩饰会比较好。 “虽然到了与同僚交班的时间,但却不见其身影,现在搜索工作仍在进行。” 那可找不到了,亚丹强忍着笑意想着。这副身体的主人,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变成了使骸。作为人类的马尔斯·萨匹恩提亚,已经不存在了。 不知何时,亚丹可以做到模仿其他人的外形。变成马尔斯·萨匹恩提亚这个人,并不怎么费事。况且,亚丹也从他的记忆里面读取了那些只有他本人知道的事情,就算是熟悉他的人,也不可能识破伪装。 突然间,周围变得明亮起来。是因为穿过了隧道吧,亚丹皱了一下眉头。平时他会尽量避免让阳光直接晒到皮肤上,但现在穿着国境警备队的制服,没法挡住脸。不,虽然头盔可以调成遮住脸的状态,但是在车里面这样做也太过不自然了。亚丹只好假装在观赏着面前因索姆尼亚的景色,避免直接晒到太阳。 虽然没有真正在街上走过,亚丹却很清楚因索姆尼亚的构造,那是因为已经读取过好几个路西斯士兵的记忆了。士兵们基本上都至少进入过王都一次。在那之中,也有谒见过国王莫尔斯的人。也有在王子雷吉斯的指挥下在前线作战的人。 对了,莫尔斯已经死了,如今在位的是雷吉斯国王吧。真是讽刺,亚丹竟然比因索 姆尼亚的任何一个市民都要熟悉路西斯。 “你不用去工作吗?” 司机的声音把亚丹从思考中拉回现实,所以,一时间亚丹并没有领会他的言外之意。 “你是警备队员吧。” 哦,原来是这样。是在问我为什么不去帮忙进行同僚的搜索工作啊。果然没注意到我的身份证上的名字,也就这样了。 “我还有其它的工作。” 出租车已经到了因索姆尼亚的市区了,在这附近下车就行了吧。 “就在附近停下吧。” 一开车门,街上的喧闹拥入了耳朵。人们的笑声,还有绵延不断的音乐,车子不断驶过的声音。下了车之后,阳光照得眼睛刺痛。真是讨厌的大晴天。 “终于……回来了。” 久违了两千年的故乡,已经没有半点以前的痕迹了。没有麦穗田,也没有鸟鸣声, 更没有风带来的丝许泥土的味道。放眼望去,尽是高层建筑物和铺成灰色的道路,像是在工厂造出来一样的行道树,还有到处插满的路西斯王国国旗。 “这就是,索姆努斯建立的城市。” 道路、广场,都是为了庆祝路西斯建国纪念日而欢呼的人们。 “这就是不惜抹杀掉我而建造的国家吗?” 不明真相,只会欢闹的人们。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建立在谎言与背叛之上的国家的国民。 “只有一墙之隔的外面明明还在进行着战争,真的是悠哉啊。只要自身没事,其它就无所谓……吗。” 不久前,同样远离战争的卡瓦地区和加拉德地区的人们也是这想的吧。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被排除到屏障外面。自从九年前抵御外敌入侵的魔法障壁被缩小到因索姆尼亚附近的地区,加拉德地区就已经不再受屏障庇护了。 所谓末日,就是会突然在某日造访。不,就算有那个兆头,他们也不会察觉到。人类,就是会对令自己不快的东西视而不见的生物。 “禁闭在高墙里面,不知道世界何其广阔的人们……” 拥挤着多数高层建筑的天空下,呆望着天空发笑的因索姆尼亚的市民们。不知饥饿和寒冷为何物,连对疾病都不抱有一丝恐惧,只需要想着怎么高兴地度过每一天,愚蠢的人们。 “这也算是人的生活么?” 亚丹从混杂着人们的笑声和音乐声中听到了“中央大道不久后将举行游行”的广播声。比起那种行伍,给你们看看更有趣的东西吧。为了庆祝末日,不如来点盛大的礼花。 “那么,就开始吧!” 亚丹高高地扬起右手,召唤出炎神伊弗利特。当你们的余光触及炎神时,尽管惊愕、 恐慌、逃窜吧。 “怪了?” 人们还是那副欢闹的景象。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亚丹。不,只有一个牵着父母的手的小孩子注意到了亚丹,脸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仅此而已。 “这真的怪了?” 在亚丹正不解的时候,从想不到的街角响起了悲鸣声,迟来的地面震动声,以及建筑物被破坏的声音。在大厦的阴影处,火神现身了,手持燃烧着火焰的大剑,还有那巨大的双脚留下一路火焰痕迹。 “正是这样,我才受不了这些神的呀。” 反复无常,别扭,就算呼唤它也不听指挥,就算使骸化将其支配,稍有不留神他就会挣脱缰绳开始暴走。 “喔噢。” 炎神跳开之后,原来站立的地方马上掉下了瓦砾,亚丹非常清楚炎神不随自己意志行动,它只会不断地破坏着面前的街道。街道不断化为火海,没来得及逃的人瞬间化成了黑炭。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有的只是断气的声音。 “那么,这里就交给神明大人吧……” 不知所措的人们往反方向奔跑着。亚丹心里打算放他们一条生路,毕竟还有很多需要去完成的事情。 “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了。” 亚丹开始向着那些即便自身很动摇,也尝试着疏导恐慌的民众的警备队员搭话。 “喂,那边那位,把那个给我可以吗?” 一名警备队员回过头来,一脸诧异,随后表情又很快变得痛苦起来。警备队员被黑色粒子包围着倒下,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 不论是谁都在拼命地逃离火焰,根本没有精力注意到这里吧。 “没办法,我必须得弄一个无线电通讯机。” 非常不走运,马尔斯·萨匹恩提亚身上没有带着能收到王都地区信号的无线电。 “恩,听得很清楚。” 因为火神刚出来没多久,上层应该还没能掌握到确切的情况吧。就好像串线一样, 无线电里面都是些怒吼和悲鸣的声音,真的是太吵了。不过指挥系统正处于混乱当中这一事实是很明显的。 “接着好好干吧。我还要做点其他准备呢。” 亚丹瞬间移动到建筑物的天台,根据技术员的记忆,在高处往往放置着接收电视信号的装置。 从大厦的天台上,能清晰的看到燃烧着的街道,真是不错的风景。设置在一些地方的监视器,映出了一张放大的女人的脸。眼神迷离,表情僵硬。 “萦绕着火焰的巨大生物突然出现,王都城一带都被火焰包围了。在王都城周边地 区的市民,请马上去避难!重复,在王都城周边地区的……” 监视器上女人的画面消失了。 “啊~啊~,看得到吗?” 切换出来的是警备队员,马尔斯·萨匹恩提亚的脸。非常好,亚丹暗自窃笑。自己看着自己用其他人的脸和声音说话的样子也挺有趣的,不管怎么说,都是难得的经验。 “嗯,路西斯的诸位。这个国家将在今天迎来末日。” 不知是否是因为惊异于广播声,路上稍作驻足的一个市民瞬间被火焰吞噬殆尽。 “这是因果报应。伪王和伪国命中注定要灭亡……” 炎神的大剑击碎了大楼。几人被落下的瓦砾压死。 “过去的罪行,必须用惩罚来清算。在场的各位,都有背负这份报应的义务。” 四处都弥漫着什么烧焦的臭味,是人被烧焦的臭味。今天既是路西斯灭亡之日,也是审判开始之日。 “那么,无能的国王与国民们,还请尽可能地挣扎下去。” 路西斯虽早已今非昔比,但即便国家壮大,人口繁盛,一天内,哦不,几个小时内亚丹也能不留痕迹地破坏掉。放送画面切掉了一脸茫然的女性播音员,用不了几分钟她也要消失吧,虽然不知道是她先被烧得焦黑,还是放送机器先被破坏掉。 “警卫队队长通告全员,发布第一警戒态势,各队遵从指示,控制情势。” 无线电传来清晰的声音,警备终于摆脱最初的混乱状态了。 “还好搞来了无线电。这东西真方便。” 有声音传来,我是库莱勒斯。这名字听起来很耳熟。不,是从谁的记忆中“见到”的名字。好像是……库莱勒斯·阿米西提亚。 “查明巨人的来历了吗?” “还未确定,但很有可能是使骸。” “使骸?!使骸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因为是我叫他出来的呀——亚丹拼命忍笑。 “总之,现在最优先的是让市民避难,巨人就交给亲卫队来处理。” “明白。” 虽然还想再看一阵子戏,但似乎没法再悠闲下去了。 “让你们成功避难的话我就要头疼了。” 因为路西斯的国民,必须一个不剩全都死掉。 “过来,炎神!” 亚丹唤来炎神,飞落在地上,堵住了正开始移动的警卫队的去路。只要把引导疏散的人全杀光,市民不就没法避难了么。 “神明大人的力量真强哎,就是有点太鲁莽了。” 没被炎神的火烧尽的队员,由亚丹一个个地解决掉了。虽说能从炎神“鲁莽的攻击” 下逃走,但动作终究只限于人类范畴,在非人的亚丹眼中,慢得像停住了一样。 “警卫队近乎全灭。目标还在持续移动。” “亲卫队正在赶往现场,在他们赶到之前坚持住。” 国王亲卫队,就是那群一身黑的家伙吧,比起警卫队强得不止一点半点。不在他们赶来之前结束掉的话…… “现在正在交战,但是……” 无线电的声音被打断了。“对方太强了!” 无线电中传出了正在眼前战斗的队员的声音。 “派遣增援!必须阻止目标!” 但听到这命令之前那名警备队员就死掉了。 “很可惜,你们阻止不了我哟。” 亚丹感到背后传来一阵杀气,接着头也不回躲开攻击,绕到了敌人的身后。对方人很多,但不成问题。“正在和目标警备队员交战!” “居然还能分神说话,真的没问题吗?” “这家伙的动作根本不像是警备队……” “看~吧,浑身破绽。” 不仅这样,那些一言不发进攻过来的人也被反杀掉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啊,是我,亚丹心里回答道。反正向无线电对面回答,他们也理解不了。 “巨人的来历已经查清!是炎神!炎神伊弗利特!” “你说六神?!” “太慢了太慢了。” 不光反应慢,收集情报的速度也不行。 “另外,操纵炎神的人看起来像是警备队员之一,目前但还不清楚他的来历。”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总之立刻确认!” “哎哟哎哟,到底谁蠢啊?” 回过神来周围的警卫队已经全灭了,这也太扫兴了。亚丹想着,接下来去哪里,是继续做掉其他的警卫队,还是诱导市民过来一齐杀光…… “……情况如何?” 这次不是路西斯的无线电,而是帝国军的通信终端传来的声音。说话的是在魔法障壁外待机的瓦瑟戴尔。 “我这边非常顺利。” “知道了,你接下来按照计划找出并破坏魔法障壁的增幅装置。” “明白,敬请期待哟。” 只要让魔法障壁消失,屠杀市民就能交给军队来做,那样效率会比较高。 “好了,该去找增幅装置了……” 虽然亚丹是在自言自语,但那边的瓦瑟戴尔规规矩矩地作出了回答。 “已经在魔法障壁增幅装置的所在位置做好标记了。” 情报终端显示了市街的空中照片,的确,几个地方有红色的圆圈标记。 “装置在建筑物的天台,你去标记所在处破坏装置。” “行。你们也看准时机发动攻击吧。” 亚丹避开地上烦人的警卫队,沿着屋顶前往增幅装置。多亏了密集的建筑物,移动起来很方便。走下市区的时候只觉得街道很狭窄,但没想到却反倒帮了忙。 “好了,开始吧。” 设有增幅装置的地方,建着装饰过度的拱门与屋脊之类多余的物体。旁边耸立着瞪着眼睛监视着的巨大石像。亚丹的“记忆”中存在着和与这个很像的塑像。 “好像是……叫鬼王来着啊?” 路西斯历代王之一,正式名为雷霆·路西斯·切拉姆。至于是第几代王,记忆的主人似乎不知道,所以亚丹也不清楚。 “不论从哪个方面讲品味都很差啊。” 亚丹耸耸肩,把像是魔力储存罐样的设备破坏掉之后—— “吾遵从与路西斯国王的誓约守护此处。” 头顶传来声音。亚丹抬头,被光芒笼罩的石像动了起来,声音是石像发出来的。 “搞什么,还设有相应的机关啊。” 魔法障壁以抵御外敌为原则,对内侧的攻击应该没有防备……这份事先从士兵的记忆里得到的情报似乎出错了。说到底士兵只是底层的底层,关键的事情是不会告诉他们的。屋项上网状的光芒扩散开来,乍一看和魔法障壁十分相似。大概是防止破坏掉装置的人逃跑用的。增幅装置的守护者挥落巨大的棍棒,虽然是把一击就能敲碎人类的武器, 动作却太迟缓。根本不是亚丹的对手。对亚丹来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只是躲一下的事情。而且,使骸连无机物也能寄生,不论对手是石像还是人类,方法都是相同的。实际上破坏鬼王像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石像失去光芒粉碎四散之后,包住屋顶的光之网也消失了。 “魔法障壁的增幅装置被破坏了!” 无线电里传来慌张和骚动的声音,回答的是库莱勒斯。 “他们的目标是增幅装置?!难道是帝国发动的攻击?!” 太慢了,太慢了。谁发动的攻击?都现在这种状况了哦?身为王都警卫队队长,居然还在说这种废话。 “城墙内外都没有发现帝国士兵。” “目标对象有可能是帝国派来的人。必须尽快阻止他。” 哎呀,这次猜的挺有水平嘛。亚丹一边笑着一边朝下一个目标进发。增幅装置共有七处。想到还要重复六次,亚丹便心生腻烦。幸好设置位置集中在王城周边,这样跑腿需要的时间就缩短了。下一个装置稍稍多费了点时间那里不仅有石像,还配置了黑衣众, 也就是和之前一样的王国亲卫队。与在神影岛和瓦瑟戴尔的研究所里现身时同样,他们联手合作发动攻势。 “麻烦啊。” 虽然受到联手攻击还不至于死掉,但被打中了还是相当痛的。再加上“怪物!”“丧失人性的家伙!”一类听腻了的台词不断重复就更烦人了。不过,亚丹虽然被搞得很烦,还是得到了额外收获。到底王国亲卫队是精锐中的精锐,和底层的士兵就是不一样。其中的队长级别就有机会触及机密事项了吧,记忆中有些前所未闻的名词。 “第一魔法障壁?还有这种玩意……” 广为人知的魔法障壁,如字面意思,是可以阻断外部攻击的墙壁,而第一魔法障壁似乎又是另一种东西。 “如果第一魔法障壁发动,历代国王就会现身吗……” 当王国陷入危机时,历代国王的灵魂就会实体化来驱除敌人。虽说记忆的主人得以在国王的侧近执行警护任务,却也没有实际目击第一魔法障壁发动的记忆。不过,这份情报的准确度相当高。 “就是说,初代王的灵魂也……对,说不定能把索姆努斯给叫出来。”亚丹本打算把索姆努斯的后代、索姆努斯的国家全部消灭,是因为已经无法亲手杀掉早就死去的索姆努斯了。但是,如果能把他的灵魂唤出来呢?就可以用自己的这双手,亲自把索姆努斯的灵魂给毁灭掉…… 这始料未及的可能性让亚丹欢喜得全身颤动。亚丹的视线落在自己张开的手心。这双手。说不定能用自己这双手杀掉索姆努斯!亚丹精神大振,在屋顶之间疾驰。越快越好,自己要制造出所谓“危急的状况”。 “多个增幅装置遭到了破坏!” “你说什么,又遭到破坏了?!向增幅装置周边派遣增援!” “是!” 无线电那边不断传出声音,而亚丹这边不断破坏石像,一个个地将亲卫队葬送。下一个,再下一个。亚丹一边扳起指头数着还剩多少,一边接通了瓦瑟戴尔的通信线路。 “喂~!听得到吗?基本都破坏了,怎么样?” 后续步骤亚丹都了解了。亚丹从内侧破坏魔法障壁后,由帝国军发动总攻,这就是作战计划。总之,亚丹这边是完工了。 “效果不错。”对面传来瓦瑟戴尔的回答。 “说不定,能从外部直接破坏障壁。攻击开始,请迅速撤离。” “啊——在那之前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和石像的战斗结束,接下来终于能让第一魔法障壁发动了,为此…… “我稍微抽点时间去把国王给干掉。” “哈?!” 瓦瑟戴尔声音走了调。 “这和计划的不一样!” “也没什么不好嘛,要学会任其自然。” “但我这边——” “你那边按照预定计划行动就好。要好好帮我引开军队哦。” 亚丹无视掉话还没说出口的瓦瑟戴尔,挂断了通话。这样,破坏因索姆尼亚和屠杀市民的任务就交给军队去完成吧。 “任其自然,对吧。” 亚丹哼着歌在行道树顶上飞奔,顺便把看到的旗子连杆折断。活跃建国纪念气氛之类的东西不需要存在。避难、避难讲个不停,快把人听傻了的扩音器也都被亚丹破坏掉了。幸好之前把警卫队全歼了,路上干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这玩意……修起来麻烦大了吧。” 不过,今天因索姆尼亚就要变成无人之境,已经没有什么修理的必要了。 “走近点看,居然还建了这么大的城堡。真是的,是想从高处俯瞰国家,享受统治者的快感吗?” 王都正门没有半个警备兵,平时可不会是这个样子,但现在是非常态势。要对付突然现身的炎神,又要引导民众避难,多少人手都不够用。 “王城的警备先放在一旁吗,优先引导避难?忠于命令的结果很难说是好是坏呢, 看~吧。” 亚丹推开大门进到里面,从大门到王城门口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广场,看来警备员全都出动了。 “那么,让国王把我弟弟的灵魂叫出来吧。” 亚丹走过广场,看到某人从城里走了出来,那人并没有转身,也没有逃跑。现在自己伪装成了警备队员,对方应该不会觉得可疑。亚丹这么想着,然而—— “你在这里干什么?!” 很明显是责备的口气,亚丹认得面前这个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自己的人。 “啊——你就是国王吗?” 在亚丹探知的记忆中,他大多时候脸上带着柔和的笑容,或者沉稳冷静,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身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你看着不像是警备队的队员啊。” 用利剑一般的视线投向国王并与其对峙,从没有那个士兵敢这样做。 “你目的为何?” 因为历经了 113 代,他与索姆努斯的血缘联系应该变得非常淡了。所以雷吉斯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半点索姆努斯的痕迹。但是,这些小事无所谓了。重要的是,雷吉斯是路西斯王族的人,这点就足够了。 “终于见到你了……” 亚丹召唤出武器,朝着雷吉斯射去,朝着应由此手断绝的索姆努斯的血脉而去。但是,雷吉斯和亚丹一样也使出了武器召唤。双方武器的尖端都几乎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雷吉斯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武器召唤的能力,是神赐予切拉姆家族的能力。或者是, 接受国王授予的力量的人。不论是哪种,都不是形迹可疑的警备队员能拥有的能力。雷吉斯会惊讶也无可厚非。 “如果是王族的人,就应该很清楚吧?” 用谎言掩饰的真相,王族的人多少都应该知道一点。 “你是阿达加姆!” 不出所料,雷吉斯马上就想起了这个的称呼。那个被封印在神影岛里面怪物的名字。知道亚丹·路西斯·切拉姆这个名字的人,路西斯王国内恐怕是不存在的。真是讽刺,更接近真相的,反而是尼夫海姆帝国。不过,就算路西斯国内没有知道真相的人也无所谓, 反正结果都一样。 “没错,今日路西斯的血脉就此断绝了。” “如果你就是阿达加姆的话,我就以王的名义封印你!” 亚丹召唤的剑和雷吉斯召唤的剑互相抵消,一起消散。 “继承了路西斯血脉的人,可要让我好好地消遣一番啊?” 雷吉斯的剑术和士兵们的记忆中一样勇猛。他身手矫健,那剑术可能还凌驾于索姆努斯之上。当年作为王子在前线作战的时候,很多时候都只能靠自己,应该是在那种环境下锻炼出来的技巧吧。 “真令人心潮澎湃啊,和国王之间的战斗。” 最下层的士兵就不用说了,连王国亲卫队,都没法招架亚丹的攻势。但是,雷吉斯还是能勉强跟上了亚丹的节奏。雷吉斯不断使出的招式若是落在普通人类身上,想必招招落命,但他的对手可不是普通人类。 “这股力量,太危险了,必须抹除掉。” “你大可尽管试试?” 亚丹拥有不死的体质,就算被穿胸、抹喉,也决不会倒下。喷出的血马上就会止住, 裂开的伤口也会马上被新的血肉覆盖。另一方面,雷吉斯就算只受到很浅的伤,也会一点一滴地被消耗。胸口或者腹部之类的地方被击中,动作就会变得迟钝,就算从神那里得到再多力量,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罢了。 “太慢了,东张西望什么呢?” 亚丹绕到他的背后,伸出了手。如果直接触碰到他的话,就能将他使骸化了。如果能将雷吉斯使骸化杀掉的话,感觉应该会很愉快吧。但很可惜,这想法没能实现,雷吉斯在最后一刻躲开了攻击,虽然躲开了手,但是腹部被剑划到了。 “我不可能……会输……” 雷吉斯发出了呻吟声,用手掌按住伤口。他已经步履蹒跚,虽然没有倒下,但是连站着都很勉强了。 “怎么了,还没完呢?” 听到路西斯王痛苦的呻吟声了吗?心中仿佛在和索姆努斯说话。看见自己子孙跪在地上的惨状了么? “第一魔法障壁。” 雷吉斯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亚丹一脚踢向雷吉斯受伤的腹部,他整个身体飞了出去, 滚落的地面上马上铺满了鲜血。 “听说那个寄宿了历代王的灵魂是吧。” 雷吉斯的脸变得扭曲,可能他想要站起来,但是头朝天躺着一动也动不了了。 “为什么……你知道这个。” “快召唤出来啊,所谓的第一魔法障壁。” 雷吉斯的手掌在颤抖,但是手中再也没法召唤出剑了。 “我有些话想和初代王聊聊啊。” 亚丹又一次踩向雷吉斯受伤的腹部。 “快滚出来!索姆努斯!不来的话,这家伙可是会死的!” 对一直没有表示的索姆努斯感到的愤怒逐渐变成了失控的冲动。亚丹不断地踢着雷吉斯的胸部,不断地踩着他的腹部。 为什么,不出来?是故意要让我焦躁么?还是小看我,觉得我不会下手杀人呢?我可不再是什么救世主了。被万民仰慕,慈祥的亚丹殿下,已经不存在了。 “啊?” 回过神来,雷吉斯已经一动不动了。 “死了吗?糟了,太过分了么?” 想着要探下脉搏,亚丹却发现雷吉斯的手紧握着。神所赐予的,王家代代相传的光耀之戒开始发出光芒。那光芒转眼间变得十分耀眼,附近的轮廓都摇动起来。果然没错。第一魔法障壁,开始发动了。 “好了,快出来吧。” 四散的光芒开始形成人形。看见了巨大的身姿,亚丹自心底发出笑容。此时,一声 “兄长”响彻广场。 “真的是久违了啊,我的弟弟。” 和守护着增幅装置的石像一样。化为巨人身姿的索姆努斯身穿坚固的铠甲,拿着一把大剑。 “躲在巨大的人偶里面,真像你这个小人会做的事啊。” 用什么身姿,用不用自己的力量,无论活着的还是死了的索姆努斯,都无所谓了。 “可别说你忘记了所对我做过的事啊。” “沾染了使骸的身体,是成不了王的。所以你才会被水晶拒绝。” 你以为这种托辞会有用么?别笑死人了。 “但是,将我从历史上抹除,把我污蔑成名为阿达加姆的怪物封并印在石牢里面的人,可是你啊。” “兄长……你还是回到黑暗中去吧。”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本来就没打算和你说什么。 “居然能够亲手宰了你,真是畅快!” 亚丹召唤出罗刹剑一口气冲过去。以前,也曾经任由着愤怒胡乱地挥剑,但是也没有对索姆努斯下过杀手。为什么那个时候,自己没有下手杀了索姆努斯呢。亚丹不止一次为此后悔过。但做梦都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天。亚丹不断用剑砍向索姆努斯石柱一般的脚,再瞬移到高处直接攻击他的脸。其实,他真的很想用拳头直接打在真身的索姆努斯身上。不断挥出愤怒的拳头,只到打到手失去知觉为止。 “污秽的力量居然能这么厉害……” 污秽的力量?不对,这是对你的憎恨。我真的很想亲手杀掉你,两千年来,无时无刻,都是这么想的。 “我的判断没有错。兄长果然是一个怪物。” “没错,我是怪物。” 遵从神明,不惜此身地去拯救人民于水火。得到的报酬就是这非人的力量和不死的身躯。这样的话,就用这具身体和力量来达成复仇吧,有什么不好? “来吧!炎神!” 只用剑砍的话远远不够,用业火灼烧他,让他痛苦地满地打滚才行。 炎神的火焰袭向索姆努斯,灼热遍布他那巨大身体的每一寸。他的手、他的脚、都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 “用这招……了结你!” 满含所有的憎恨和愤怒,亚丹发出了致命的一击。 终于,索姆努斯奔溃地跪了下来。巨大的身影逐渐消失,亚丹笑得停不下来。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亚丹仰天大笑。 “兄长。” 虚张声势般的巨人消失,在亚丹面前跪着的是,索姆努斯以前的姿态。 “我从以前就一直非常羡慕兄长。只有兄长被众人所仰慕、信赖。兄长总是被选上……就连神也是,只赐予兄长一个人特别的力量。” “所以你就要剥夺一切么?” 索姆努斯双眼低垂。 “一开始我确实是为了自己。但是,不知何时开始,就变成是为了路西斯了。归根到底,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人类的未来。我们遵从使命,一直守护者人民。” 我们?不止你一个?索姆努斯和继承了其血脉的人,路西斯那延续了 113 代的王族 血脉。这些人,就把守护人民当成自己的使命了吗?神明定会见证你的努力,笃定信念, 尽力去完成使命吧。亚丹脑中响起了艾拉曾经的话语。明明曾经是自己忠实地实践神明所下达的使命,并以此立命。 “现在,你们才是神的使徒吗?” 被剥夺的,不止是王位,不仅仅是未来。还被剥夺了更多的东西,不论是我曾拥有的,还是本应属于我的东西。 “虽然我不奢望你的原谅,但是我还是要说声抱歉。” 听到这示弱的声音的瞬间,亚丹心中的愤怒又再次沸腾起来。 “事到如今还……” 因为你道歉了,所以我就要原谅你?就仅仅一句抱歉,所有的事都一笔勾销了? “你是有多爱自说自话啊!” 道歉也好,低头也好,都是为了你自己吧。后面就一笔勾销,就想消除自己负罪感。 “别开玩笑了!” 亚丹紧握的双手在虚空中挥动,然而,索姆努斯的身形却逐渐消散。 “你还是,安详地沉睡吧。” “安详?尽在那里自说自话!谁会……谁会……!” 虽然亚丹拼命地在谩骂,但是所有的话都没有传达到。因为索姆努斯的身形已经完全消散了,只剩下他一人伫立着。能亲手杀掉索姆努斯的话,多少也能平复下心中的怨恨吧。实际上,亚丹也确实将巨大化的索姆努斯打倒了。但是,自己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有的只是令人不畅的疲劳感和空虚。 我所期望的复仇,可不是这样就完了…… 不断地徘徊着,回过神来,亚丹发现自己回到了雷吉斯倒下的地方。 对了,将索姆努斯的血脉全部断绝,将索姆努斯建造的东西全部破坏掉。我的复仇还没结束。只要杀了雷吉斯,心中的空虚多少也能平复点吧。亚丹召唤出剑,准备砍下去。刺穿雷吉斯心脏的时刻来了。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 不知道何处响起了呼唤,亚丹马上察觉到这并非人类的声音。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到此为止!” 像轰鸣般的声音在脑中回荡,亚丹蹒跚着。下一瞬间,天空中出现了无数的大剑, 亚丹抬头看那大剑不断的插向地面,刺在了雷吉斯的周围,犹如在表示不允许伤害雷吉斯一样。 天空放出了刺眼的光芒,周围变得一片白,亚丹忍着强光往天空看去,像是无比强盛且具有压倒性的力量降临一般。 “吾为剑神巴哈姆特——” “吾绝不容许汝加害路西斯之王。” 说起巴哈姆特,也是六神之一。魔大战之后,陷入沉眠,和其它五神不一样,只有 它失去了行踪。 “为什么,神要妨碍我的复仇?!” 亚丹喊叫的瞬间,周围的环境改变了,这是被混合着夜空和水底的颜色所包围的空间。这是一个与现实完全不相容,让人觉得没有必要去问这是哪的空间。 在这个空间,亚丹孤身一人,和巴哈姆特对峙着。 “弑杀国王非汝之使命,汝之使命乃散布黑暗于四方。” 突然间被告知的自己的使命,亚丹心中疑惑不已。连重复念道“黑暗”这个词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了。 “天选之王将诞于路西斯,作为万民之祈盼,驱消黑暗而汝乃祭品,亦为引导光明的无尽黑暗。” “祭品?天选之王?什么意思?” 剑神无视亚丹的提问。没有在意亚丹是否能听明白一般,剑神继续说道: “真王觉醒,迎来黎明,便要集结历代王之力,届时汝亦将于使命中解放。” 亚丹明白完全没有插入提问的必要,因为剑神描述的场景在脑中显现出来了。雷吉斯的嫡子诺克提斯的诞生,水晶将幼小的他选为真王。和成长之后的诺克提斯战斗的正是亚丹。在王都城的广场上,就在刚才与雷吉斯战斗的地方,亚丹被诺克提斯打倒在地。诺克提斯在王座上献出生命,用光耀之戒的力量打开了“镜像世界”的门。 所谓“镜像世界”是水晶联结的空间,凭借人类的身躯无法进入。两千年前,亚丹的灵魂被水晶拒绝的瞬间,就被困在了“镜像世界”里面。到现在为止,亚丹一直以为是使骸的力量让其没法死亡。实际上是因为灵魂被囚禁在那一侧的世界里,所以自己才无法死去。诺克提斯使用戒指的力量踏入了那边的世界,消灭了亚丹的灵魂。 “是时,王族之血脉将尽数竭绝,汝亦将实现复仇之望——” “此乃定数!” 亚丹的存在被完全消灭之后,诺克提斯也跟着消散。作为真王,最后的路西斯王的死。所换来的,就是吸收了所有使骸的水晶碎裂,世界将被净化…… 虽然看见了光明重返世界的景象,亚丹还是站在夜空被染成水底色的空间内。 “我不是救世主,而是散布黑暗的人吗?” 两千年前,亚丹曾经坚信着自己的使命就是拯救万民。 “我是为了让那个所谓真王的人杀掉才活着的?” 如果是为了拯救苦难之中的人民,就算丢掉性命也无所谓。因为亚丹始终坚信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完成的使命,所以赌上了性命。但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要被无情地杀掉。 “那就是,神赐予我的使命吗?!” 赐予拯救处于使骸威胁下的人民的力量,仅仅只赐予他一个人这种力量的神。无法预见到被选为王的亚丹最终被水晶拒绝的神。亚丹对他们感到不屑,又感服于他们的愚蠢。但是,想到他们不过是单纯的制造容器的神,他们的做法又何其毒辣。 “如若违逆命运,生死亦不能如愿,唯永世彷徨于晦暗之中。” “纵使如此,汝亦选择反骨于命运?” 剑神无情诘问道。 亚丹本来还以为一切都是索姆努斯的错,以为这一切都是索姆努斯精心策划,其子孙忠实执行的阴谋。正是这阴谋剥夺了自己和艾拉的幸福未来,就连存在本身的意义都被掠夺了。但一开始布下着陷阱的,却是剑神巴哈姆特。归根结底,索姆努斯也不过是一颗可怜的棋子罢了。 “凡人顺应定数,乃万世大道。” “笃行汝之使命,毋庸多言!” “使命?这种东西都去死吧。我,可不是神的傀儡!” 亚丹召唤出武器,投向剑神。在触碰到它的一瞬间释放出了使骸之力。但是最后不过是略微擦过那个像假面一般的脸。 “凡夫亦敢违逆神祗,何等愚昧……可悲至极。” 攻击要来了,在刚有着预感的瞬间,亚丹就被弹飞了。想要反击但是却动不了,手脚袭来像是要燃烧殆尽一般的疼痛。剑神随身的大剑刺穿了亚丹四肢。 和被剑刺伤的疼痛不一样。以前,被索姆努斯砍中的时候,被兵士多次刺伤的时候, 亚丹回想起了那些感觉这是比那些疼痛还要强数倍,萦绕不去的剧痛,就像是要将伤口每一寸都烧尽般。 “顺汝之愿,汝之宿命同汝一分高下。” 剧痛而模糊不清的双眼,隐约看见了身穿白衣的人影。眼熟的白衣,淡金色的头发, 那是手持逆矛的艾拉。 “艾拉……不,我和死人的幻影……没什么可说的。” 亚丹立刻明白了这不过是巴哈姆特造出来的幻影,自己不能被这种东西骗到。 失去艾拉之后,因为不想忘记她的样子,亚丹已经回忆过无数次了。她的一些小毛病和说话的语调、举止,直到每个细微的地方,都刻在自己的脑海里。所以亚丹明白, 那个人不是艾拉。 “已经……够了!” 艾拉面无表情拿着逆矛缓步靠近,像是在威胁亚丹服从一样。 “这就是我的……命运?别……开玩笑了。” 艾拉脸上不带任何表情看着亚丹。 “我才不会服……啊啊啊啊啊!” 逆矛刺进了肚子,那是非常真实的疼痛,不能呼吸。拔出来的尖端沾满了黑色的血。亚丹明明知道这不过是幻觉,但是眼前的一切却没有消失。艾拉也好,逆矛也好,喷涌而出的血也好,这些痛楚也好,明明自己知道全是剑神制造出来的幻觉。 “无论你……刺我多少次,我都不会……服从。” 怎么可能屈服于这种程度的痛楚和这卑鄙的胁迫。被狡猾的神玩弄,绝对不可能。说什么永远孤独地活在无尽黑暗之中?我怎么会怕,我都在那里活了两千年了。 “我……我要……我要走自己的路!” 亚丹的体内涌出了凶猛的力量,似乎有某种肆掠的力量被解放了。那股力量将刺穿四肢的剑击碎,随即亚丹召唤出武器,杀掉了假冒的艾拉。 “蝼蚁之类妄敢执意违逆,恶果自食——” 突然间,脚下的立足点消失,亚丹就这样跌向了无尽深渊。 “这里……是?” 仿佛一瞬,仿佛永恒。奇异的空白过后,回过神来亚丹身处朦胧微暗之中。 “我是活着?死了?还是?” 这地方看着有印象,亚丹定睛一看,石头包围的狭小房间。地板上落着毁坏的枷和扯下的锁,这是神影岛的石牢。 “我不承认,不管王家,神,还是真王。” 亚丹站起身来,和被瓦瑟戴尔发现时不同,晃也不晃一下,以自己的脚稳稳站立,走向出口。 “我还活着。” 自己不可能被谁随心所欲耍得团团转,而是要反过来操纵、玩弄人。比神更巧妙,比神更残忍。 “散播黑暗,引导真王……最后杀死。将一切淹没在绝望的黑暗中……然后……” 复仇的对象不止索姆努斯,亚丹还有其他想埋葬的对象。 “然后,屠掉神。” 将来某一天,一定会,自己一定会撕下剑神那副厚重的面具,打断他身上的剑,让他爬在地上,让他体会神被亵渎的屈辱。 即使要花几十年,几百年,即使要经过漫长到意识也渐渐淡去的岁月,也一定要成功。这一天,亚丹第一次觉得变成不死之身是件幸运的事情。 【新历 736 年】 诺克提斯·路西斯·切拉姆诞生。 【新历 741 年】 路西斯王国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诺克提斯王子被选为真王。 雷吉斯抱着面容与索姆努斯相似的幼子,接受历代王宣告,知晓了怀中酣睡的王子的命运。想必和亚丹七年前经由剑神看到的一样,未来的王都城中会上演着差不多的光景吧。为了保护真王,雷吉斯设立了私卫队“国王之剑”。一切都按照命运,不,剑神的 意志进行着…… 【新历 745 年】 冰神希瓦在伯鲁布地区古罗布斯溪谷觉醒,随后袭击尼夫海姆帝国领域。帝国军应战,虽然成功击退希瓦,但损失了大半兵力。 冰神的袭击对亚丹而言成了求之不得的良机,他唆使瓦瑟戴尔,让他着手开发对神特化使骸兵器。随着增加对该实验兵器的投入,他们得到了显著的成果。虽然对剑神巴哈姆特的效果是未知数,不过计划着实在前进当中。 【新历 755 年】 尼夫海姆帝国与路西斯王国达成停战共识。亚丹亲自赴往路西斯,负责停战的交涉。时隔二十一年再会的雷吉斯衰老得令人咋舌。看来维持魔法障壁加上费心于对抗帝 国侵略,给雷吉斯强加了相当大的负担。 【新历 756 年】 因索姆尼亚陷落,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在此前一天,亚丹在加迪纳渡船口与诺克提斯初次会面。 实际见面后亚丹发现,诺克提斯和索姆努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在实现杀死真王的目的前,亚丹想要以能想到的全部方法折磨诺克提斯。诺克提斯和索姆努斯长着同一张脸,仿佛就是为了逼迫自己这样做…… 同年,为了能够成为真王觉醒,诺克提斯被水晶吸收。 【新历 766 年】 王都被黑暗包围。不仅是王都,这颗星球都被黑暗完全覆盖了。 感觉非常漫长,真是奇怪。被剑神宣告极其不可理喻的命运以来,已经过了三十二年。对于活过两千年岁月的亚丹,本来不过弹指之间。非但如此,他反而觉得等了太久。白昼消失,世界变成只有黑夜之后,王都周围因有大量使骸徘徊,王都从而变成了 无人之境。 将王都和宝座据为己有,亚丹一心一意地等着,等着迎接成为真王的诺克提斯。快点,快点给我回来。 这样盼着,持续等待着王宫的访问者。终于,推开门扉的人出现了。 “一个遗憾的消息。” 这消息既对于访问者,也对于自己。 “你想见的人……不在这里。” 亚丹无声地附上一句:“我想见的人也没来。” 走进来的是令人意外的不速之客。 剑神描绘的未来构图里,并没有这种再会。亚丹笑意涌了上来。神没能完全定下命运,或者说是,神定下的命运正逐渐扭曲…… 要不然,是不会再遇到她的。 “不过,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呢——” 本该在奥尔缇西由自己亲自下手而丧生的—— “露娜芙蕾雅公主。” ──────────────────────── 第2章 终焉之始 臼齿咀嚼爆米花发出的声音在头盖骨中回响着。吃的是爆米花,却只能尝到盐和油的味道。这不只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导致味觉变迟钝,而是难吃,实在难吃。连奥尔缇西居然也有这么难吃的东西,反倒令人感慨不已。按理来说,是没人愿意买这玩意的,想到这些,阿拉尼娅无奈地笑了出来。 在搜寻崩塌了的零食店的时候,她挖出了幸免于水淹的巧克力罐头和这袋爆米花。当提议将这些东西分给小孩子们时,零食店的老板也没有意见。其它的零食一下子就被孩子们消灭了,不知道为何,唯独剩下这袋爆米花。但又不忍心将未开封的食物当垃圾扔掉,于是乎阿拉尼娅就带着走了。然而,当打开尝了下味道,才知道是这么难吃。而且,这本应是在游乐园或者电影院之类的地方吃的东西,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出现在飞艇的驾驶室里。 说起来,现在尼夫海姆帝国,已经几乎不剩什么电影院和游乐园了。像在电影院大笑、在游乐园欢呼的场景恐怕只有在当初帝国尚未异变的时候才存在。不知什么时候, 帝国就变得不正常了,阿拉尼娅迷糊地回忆着。 “这个国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帝陛下变得很奇怪。” “明明以前还被冠以贤帝之名。” “是因为心腹太过无能吧?” “难道不是军方管理层的问题么?” 大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着,他们不停叹息的样子还留存在阿拉尼娅的脑海里。那时候的阿拉尼娅还懵懵懂懂涉世未深。就算如此,城镇上还是洋溢着活力,还是有很多孩子们可以玩耍的地方,也有很多大人们可以开心地“小酌一杯”的去所。 不知什么时候,应该是阿拉尼娅当上佣兵前后吧,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消失了。游乐设施长年未经维护所以都被拆除了,那些地方被空置,之后就变成了军队的仓库和放置军备物资的地方。紧接着,电影院、竞技场之类的场所也关了门。店铺的数量也变少了, 买卖时髦的衣服或者新潮饰品的商店首当其冲,最后连卖连环画和玩具的商店也没了。简要地说,市面上流通的只能是必要物资。 因为属国不断增加,现在可以说几乎全世界的国家都被纳入了帝国版图,国民的生活应当得到了很大的改善才对。但是,根本就没有改善,生活还是一样乏味。这都是因为高层把国库资金都投入到无止境的实验中去了吧。 在前线投入的兵器也是,几乎没有正常运作过。在新型的使骸兵器实验中,似乎经常发生相当大规模的事故,某些研究所更是出现了人员失踪的状况。越发让人觉得不妙的是,这些事故都没有传到民众耳朵里,似乎被谁抹消了。 是谁皱着眉头说出“皇帝的心腹太没用了”的话呢。“难道不是军方管理层的问题么?”发出这种真知灼见的人又是谁呢。如果现在他们还活着的话,又会发出何等令人扼腕叹息的言论呢?阿拉尼娅深深地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叹口气的,但是途中却变成了一个大呵欠。坐在右前方的人也同样打了个呵欠,随后左前方的人也打了个呵欠。比格斯和维吉都双眼惺忪,一直吃着爆米花。飞艇那特有的轻微震动和低沉的声音就和摇篮曲一样。当然,他们可不能在空中睡 着了。总之,现在的敌人就是睡意。为了击退它,他们从刚才就一直运动着下颚,得到的战果也只有一项:敌人对付起来并不棘手。但是能用来应对的“武器”也太寒酸了。将难吃的爆米花丢进嘴中,简直就是折磨。因为没有其它对抗睡意的手段,吃难吃的爆米花也是万不得已。 如果有更好更轻松能够有效对抗睡意的手段的话,这种爆米花肯定就被丢进密闭容器里面,然后封印在藏物室的深处。这种像掺了药一样的油臭味,再给多活三十年他们也不想闻到。 “哎……” 维吉轻叹了一声。是因为终于抵达帝国上空了吧。还有几分钟就能降落了。 “第八十七空中机动师团归队,任务完成,完毕。”他心中坚定地想着,就这样简单汇报便收工。 比格斯演戏一般的用手指计时,三、二、一,中指收起来之后,他回过头来。 “恭喜,加班时间的记录又刷新了。” 刚才还奇怪比格斯到底在数什么呢。果真,还真像他会做的事。他光会注意些无聊的东西,对些有的没的感兴趣。不不不,对他本人来说可能就不是无聊和没必要了。再说了,他这些兴趣也经常能缓和气氛,让大家能开怀大笑。 “已经超过 35 小时了。” 但是,这次就让人笑不出来了。阿拉尼娅扶额。 “不带休息的通宵,再怎么说都会觉得累啊。” 计算出具体的数字之后,疲劳感就更加强烈了。想起过去 35 小时任务中发生的种种,也只是徒增疲劳而已。总之,奥尔缇西的任务让人感到沮丧无比。水神失控,当被告知要去做善后工作的时候,阿拉尼娅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等到了现场之后完全呆了。 曾经华丽的水都处于半毁坏状态,曾经墙上饰有雕刻的建筑物,现在已经变回了石块和泥土。带着屋檐的桥从底柱开始断开,屋顶的部分则漂浮在水面上。幸免于破坏的地区也几乎被水淹没。 这几天他们一直不眠不休地清除瓦砾,吊起被水淹没的军用机和凤尾舟。凤尾舟的船夫虽然都去避难了,但是军用机上的人却没这么幸运了。打开机舱门,乘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留在了里面。 “部队里士兵间开始有抱怨了。最近,‘上面’的人似乎有点太过使唤人了。” “肯定是把我们当成了魔导兵或者使骸一样了吧。” 毕竟把它们从头使唤到脚都都不会有意见。但是,这边却是活生生的人。没有停歇收拾瓦砾,也会疲劳会困。顺带一提,在奥尔缇西战死了不少人。不过市民基本上都去避难了,死的都是阿拉尼娅他们的同胞。被命令去做那种让人郁闷的工作,也难免会有一两句怨言吧。不,就算说三四五六七句也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是不如吧。”比格斯眼都不眨地说道。 “不如?你是说我们比使骸还要低贱么?” “难道不是么?” “不,或许你说得对。” 不否认。与耗费能源的使骸和魔导兵相比,佣兵什么的只要找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就行了。管理层开始看透这点,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工作就是工作,还是会去干好的……但真的,我对军队感到厌烦了。” 叹气又再次变成了呵欠。像是在模仿阿拉尼娅一样,维吉和比格斯也张大嘴巴作势。这简直就是呵欠大合唱。 “困得都没力气生气了。” 虽说如此,但是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几十秒后,下方就会出现熟悉的景象,飞艇将进入降落程序。在目睹过奥尔缇西的惨状之后,冷清的格拉雷亚可能就像乐园一样。 “怎么样,下班之后来一杯?” 比格斯递过来装着威士忌的小酒瓶。虽然不是不能喝,但是酒精只会让睡意更甚。阿拉尼娅摆摆手,免了吧。 “比起这个,我更想要软绵绵的床啊。” 浆洗得崭新的床单,加上软硬程度恰好的枕头,能随心所欲地在床上伸直手脚…… 阿拉尼娅的脑海中充满了这些令人幸福感爆棚的事物。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随之而来的是爆炸声和冲击。这时能看见比格斯的威士忌酒瓶飞了起来,爆米花像大颗大颗的雪一样飞在空中,飞艇内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左舷危险接近!”维吉大声喊道。 阿拉尼娅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在飞艇地板上翻来滚去。 “危险接近?这可是在帝都的领空。” 比格斯连回答的时间都没有,他在座位上用左手不断调整正处于滚转坠落态势的飞艇,右手拿着无线电。 “各机散开!回避!” “收到——” 回复声不断地响起来,比格斯顺势站了起来。确保安全之后,剩下的就是了解情况了。 “那个是什么?” 比格斯双眼不自觉地圆睁。显示器画面中,出现了比高层大厦还要高的二足巨人, 是使骸兵器。 “那个,好像是叫……钻石兵器吧” 确实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在哪里听过呢?不过,阿拉尼娅没费多大劲就从记忆里找到了答案。 “那个就是一晚上把因索姆尼亚破坏殆尽的东西。” 有着那样巨大破坏力的兵器,平时一定是被几重拘束器束缚着,但万事皆有始料未及之处。钻石兵器可能便是利用这始料未及的力量破坏了机库打算逃跑。从外部而来的控制指令似乎完全不起作用。 魔导机甲们将钻石兵器包围着,并且不断攻击它。从攻击力度来看,机甲们似乎不打算重新捕获而是要破坏掉它。仔细看的话,钻石兵器上腕部和胸部的装甲逐渐脱落, 内部结构暴露在外。 使骸兵器竟然也是有痛觉的,它借助扭动身体不断地甩着手臂,一边咆哮一边四处奔袭。不管怎么说,那也是副巨大的身体。每扭动一次,高层建筑就不断崩塌,街道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不,是完全变成了巨坑废墟。 随着钻石兵器一边咆哮,它头部的一部分开始变化了。从上部露出了肉肿一样的东西,那是使骸兵器特有的“核”吧。那肉肿不断变红,突然射出了光芒那道光将魔导机甲部队吞噬,并排的魔道装甲像被割麦子一般砍倒。一瞬间,地面部队就被歼灭了。 但现在不是傻张着嘴惊讶的时候,钻石兵器发出的那道光,也向着空中驻停的飞行部队射来。 “敌方火力来袭!” “中弹了!” “杰克 1 号,杰克 2 号,损伤严重!” “阿米格 2 号,被击中了!” 友军发来的声音,已经接近惨叫了。他们的飞艇冒着火焰不断坠落。 “那个大块头!” 阿拉尼娅感到气血上涌。毕竟同伴就在眼前被干掉,生气也是正常的。 “我要去阻止那东西!” 阿拉尼娅一脚踢开椅子,向着储藏室走去。背后传来了比格斯的声音。显得有点狼狈,不,准确说是狼狈得不行。 “小姐,你是认真的吗?不会是睡眠不足神经失常了吧。” “肯定是认真的,一点都没昏头。” “还是说这是梦吗?我现在是在做梦吗?” “梦话就留到睡觉的时候说!” 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缘故,脑袋好像灌了铅一样重,但是,这不是梦,这是真真正正的现实。 “维吉,拜托你操纵飞船了!” 阿拉尼娅装备上爱枪——shoot spear,这是搭载了魔导引擎的高性能枪。随后她切 换通讯机的发信频道,向第八十七空中机动师团全团喊道。 “大家伙儿,给我坚持住,知道了么!” 不断响起的“了解”声中混着比格斯“真的是乱来”的嘀咕声,阿拉尼娅打开了飞艇的舱门,跳了出去。 耳边响起了风刮过的轰鸣声,阿拉尼娅正在急速接近帝都的护城壁。她一边目测着高度、微调着惯性控制装置,一边想着只要跑过外壁,马上就能追上那个大块头,此时却突然…… 强烈的横风突然吹袭过来,阿拉尼娅想要进行逆喷射,然而时机太过苛刻。心中“啊” 的一声,便偏离了预定的着陆点,视线中仓库的屋顶不断地靠近。随后袭来的还有冲击和轰鸣声,发着泥土气味的空气和黑暗。 “痛痛痛痛……” 用尽力气挥动着魔导枪,好不容易才和新鲜空气和光线重逢。阿拉尼娅从瓦砾中爬出来,抬起头一看,头顶开着非常完美的大洞。冲落的地点不是民宅的房顶,而是军用仓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使骸……真是讨厌啊。” 又是一声叹息,虽然眼前的事实如此,但还是情不自禁从口中说了出来。阿拉尼娅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没办法,开工吧。” 最糟糕的一天开始了。 帝都崩溃,阿拉尼娅的脑袋里回响着这个词,情况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了。阿拉尼娅登上了外壁观察街道的景象,放眼望去一片火焰和黑烟,四处都是建筑物的残骸和被堵死的街道。在路上一晃一晃的身影,都是使骸,虽然体型小,但是数量非常多。 “现在向帝都全城发布紧急警报。市民们,请立即避难。” 广播不断重复着播报,可能扩音器正处于损坏边缘,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正这样想的时候,无线电中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杂音,那是大型使骸在扩音器的附近破坏着建筑物。 “但是,还是得想办法先处理那边的状况呢。” 本来目标就是钻石兵器。如果不阻止那个大块头,就会重蹈囚索姆尼亚的覆辙,无论清掉多少杂鱼怪物。都于事无补。 “小姐,听得到吗?” 从无线电传出比格斯的声音,简短回答之后,阿拉尼娅继续沿着外壁继续冲刺。 “总算是紧急迫降了,现在这边正在修理飞艇,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行。” 虽说冲破了房顶,但还算没受伤。但是这样都没法消掉睡意,真是令自己吃惊。 “你能帮我看看通障用的安全系统还能运作吗?” 街道都几乎分崩离析了,加上如果馒慢地清除使骸再前进,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沿着外壁在建筑物的房顶上不断前进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案。 “没问题,还在运作。就算不小心跳过头也不会掉下去。” 阿拉尼娅收到消息后便直接就跳到附近的大厦楼顶上。正如比格斯所言,就算跳过头从大楼顶上飞跃而过也不会坠落下去,于是她顺势便落脚在临近的一幢大楼外壁上。 为了能维护建筑物且活用作避难通道,帝都的高楼屋顶都运行着防止掉落的反重力带。虽说如此,考虑到都市的损坏状况,不知道这系统能坚持多久。因为装备着魔导枪, 阿拉尼娅就算不慎跌落也不会受伤,但是路面上还有很多使骸,掉下去的话也很麻烦, 最好是能够避免这些战斗。 “这边也有吗,真的是心有灵犀啊……” 那是飞行性的使骸,安全系统会对掉落物起反应,但是没有设置应对从下面飞上来的物体,所以没有起作用。 “真麻烦……” 阿拉尼娅将魔导枪的功率调到最大,高高跃起。枪尖直指飞来的使骸,利用下坠的冲击力突刺。一脚踩在反重力带上,跳起,再次往下冲,出刺。 “哈——” 阿拉尼娅长枪挥动,穿刺过数只使骸,随后从正中劈开,使骸的尸体也随之碎裂消失。 “使骸真的是太讨厌了。” 重新调整心情,她再次跃上屋顶继续前进。往下一看,发现不只是使骸,连魔导兵也在四处暴走。看来是控制系统出现了异常。 “就因为依赖那种东西才……” 对魔导兵即便从头到脚尽情使唤,它们也不会抱怨半句。确实是非常好用的兵力, 但是一旦防御系统受到伤害,就马上会变成麻烦的累赘。活生生的人确实需要休息和食物,也会心存愤懑,但是只要不逼的太紧就不会失控。 “至少,人是不会袭击市民的。” 那些成片的尸体并不是被落下的瓦片砸烂了头,而是受到了魔导兵的暴行。阿拉尼娅不忍目睹这一幕,转身离去。 这时,她心中涌起了疑惑。为何超巨大使骸兵器以及魔导兵接连失控?甚至连大街上都冒出了大量的使骸群?平时在格拉雷亚的市区,虽说出现使骸也不奇怪,但一旦被发现,就会马上被灭杀或者捕获。就算是为了对付钻石兵器而出动军队,导致无暇顾及这些使骸,也不可能累积这么大的数量。听说过研究机关为了研究而饲养了很多试验用的使骸,难道是那些使骸跑出来了?偏偏碰上钻石兵器逃脱的时机?再说了,还正好碰上了魔导兵失控?要说是巧合也太过牵强了。 “应该不会吧……” 心中泛起不安,但自己也无法完全否决掉那个念头,那是令人不舒服到极点的事态, 阿拉尼娅的身体也开始不住地颤抖了。这时无线电响起来了,是比格斯的声音。 “小姐,修复完毕了,现在马上来支援你。” “帮大忙了。” 毕竟这边无论怎么追钻石兵器都没有缩短距离,它也不是停在那里等你去追。 “不过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以前,曾经照顾过差不多那么大的孩子。阿拉尼娅想起了当时的情景,不禁嘀咕道。不知何时,钻石兵器向着住宅区移动了。如果不快点阻止的话,那附近本来就是人 口密集地,肯定还有没来得及跑掉的居民。 让飞艇在空中发起攻击,强行改变钻石兵器的前进路线怎么样呢,正这样想的时候。无线电发出了比格斯略带狼狈的声音。 “小姐!那里还有普通居民!” 不出所料。只有广播播放着避难录音,没有军队引导疏散。而且街头的喇叭几乎都被魔导兵破坏掉了,避难工作不可能有进展。 “怎么办?” “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吧。” “卖他们一个人情吧,毕竟顾客就是金钱呢。” “那么,你们就引导那些剩下的市民去安全的地方。跟其他人也这么说,那个大块头就由我一个人来想办法。” 在奥尔缇西的任务,基本上都是清楚瓦砾和搬运尸体。那种打击士气的工作。阿拉尼娅一点都不愿意去回想。但是,格拉雷亚的居民全都是活人,就算多少会有点危险, 可比奥尔缇西的任务有意义一百倍。 阿拉尼娅开始助跑,借助着冲力,瞄准钻石兵器飞跳去。在大厦的屋顶着陆同时再次跳跃,从那里跳到了环状高架高速公路上。钻石兵器终于进到魔导枪射程之内了。 “真是闹腾过头了,大块头。” 要将损坏减小到最低程度,就只能在短时间内阻止它活动了。要这样的话,就必须一击破坏中枢。钻石兵器的中枢是哪里呢?恐怕是头部的核心。毕竟刚才就是那里发出光,一下子就将地面部队全部烧尽了。 “那么,惩罚时间到了。” 阿拉尼娅瞄准怪物的核心,正准备用强力的一击作为见面礼。推进器却在此时响起了点火声。阿拉尼娅敏锐地察觉到迎面吹来一股热风,迅速挡住了脸。 在思考发生什么之前,阿拉尼娅侧开了身子。当顺势沿着道路滑落时,她注意到环状道路因为冲击整个开始倒塌。在倾斜的视野一角,钻石兵器飞了起来。 滑落感变成了令人不安的自由落体感,阿拉尼娅慌张地把魔导枪的逆喷射气流打开, 调整自己的姿势。落地的同时,马上从落点跳开,就看见崩塌的道路,刺穿了刚才落地 的地方,真是千钧一发。再次环顾周围,钻石兵器就在街道中心,它占领了基格纳塔斯 要塞的顶端作为阵地。就差一步,还是给它跑了,阿拉尼娅心中懊悔不已。 “小姐,没事吧?!” 在道路倒塌的一瞬间,无线电中就传出来了于事无补的叫声。恐怕是透过无线电听到了这边的声音,以为这边发生了什么意外。 “没问题,你那边呢?” “己经将没来得及跑的人都集中起来了。” “能让他们逃脱么?” 阿拉尼娅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可能实现。视野所及的地方全都燃烧着,加上那些旁若无人地徘徊着的使骸。现在,格拉雷亚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只能逃出帝都了吧。” “也对呢。” 虽然阿拉尼娅不知道还剩下多少艘飞艇,也不知道能疏散多少难民。不,就算慢慢地用手指数,也明白目前的状况不可能好转。 “现在你在哪?” “基格纳塔斯要塞的旁边。” 原来如此,要塞附近因为被严格限制了建筑和聚居,所以没有容易倒塌的高层大厦, 飞艇也容易降落。和市区街道不同,视野也非常良好,会被使骸偷袭的机会也小得多。 “知道了,等下我也会去那边汇合。” 而且,钻石兵器也在基格纳塔斯要塞的顶部。 在要塞旁的空地上,比格斯和维吉还有其他几名部下正待机。有的人乘在魔导机甲上以防止使骸的袭击,还有人在照顾着哭闹的小孩。 比格斯虽然在无线电中说是平民,但是一看全都是小孩子。最大的也就十来岁。没有大人这点非常奇怪,总之,让孩子避难之后,大人就为了阻止使骸而去战斗了吧。阿拉尼娅以前也见过类似的场景,所以一下子就明白了。 “使骸要来了,快让小孩子到地下室去,你就在这待着……” 声音从记忆深处慢慢苏醒了,阿拉尼娅不由得咬紧嘴唇。 “那个大块头呢?还在上面吗?” 她尽量发出了清晰的声音,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 “应该是,它没有移动的意思。” 虽然上策是从上空接近攻击它,但是飞艇还是要留到撤退时使用,现在应该留存着这些飞艇。一想到要塞内部防御之坚固,还有用障碍分割出的迷宫般的构造,要从中通过可能让人感到失去动力,却也是现在能接近钻石兵器最好的手段了。 “比格斯和其他人一起负责疏散避难,维吉就留在这里支援我。听到没有?” 比格斯和维吉回答还没回答,旁边传来了哭泣声。是个小男孩。估摸着还是追着妈 妈屁股后边跑的年龄。 阿拉尼娅不发一言,把手放到男孩的头上。如果现在说些应付他的话来哄他,只会招致更坏的结果。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孩子的双亲能活下来的几率很低。不,就算几率极低,也不是零。阿拉尼娅将男孩子的头发揉着混在一起,蹲了下来,与他目光相接。 “现在就只想着怎么跑,好吗?现在哭还太早了。” 抽泣了几下之后,男孩用手背擦干眼泪。本不应该让这种年龄的孩子露出这表情的。对引发这种状况的军队,阿拉尼娅感到生气。对作为军人的自己也一样。 “好了,开始行动吧。总之尽量地远离帝都。可能还有没来得及跑的市民,逃脱途中就尽量收容他们,拜托大家了。” “明白了,但是小姐你也别放松警戒,这种情况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听着比格斯的话,阿拉尼娅沉默着点了点头。阿拉尼娅平时虽然也有出入要塞,但是要说能对要塞里面的构造了如指掌,是不可能的。作为机密而限制人员出入的地方也有很多。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佣兵,就算升到准将也不可能有那权限。 “维吉,就拜托你支援了。” 背起爱枪,阿拉尼娅向着要塞内部跑去。 阿拉尼娅在电梯里面和睡魔做了番艰苦斗争,虽然不能直通顶部,通往中层的时间也绝不算长,等到电梯打开门,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靠着电梯门打盹。幸亏反应了过来, 才能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直起身子,没有顺势倒下去。 “果然……真的是觉得累了呀。” 这样下去的话,很可能在和钻石兵器战斗的时候睡过去,阿拉尼娅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去找个地方洗洗脸可能会好点。” 但是,没那个必要。随后,扩音器传来了宰相非常令人讨厌的说话声。 “帝国的诸位,平日里承蒙关照。今天,帝国将迎来终焉。” 阿拉尼娅烦人了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帝国的诸位”这话,应该代表这广播不仅仅是在要塞内,而是向格拉雷亚全城播放的。 “不论怎样,陛下也没法再生下继承人了。” 所以呢?因为没有继承人,所以帝国就会毁灭? “梦话就留到做梦的时候说吧!” 打消了睡意,阿拉尼娅继续在通道上奔跑前行。焦躁给予她一种无以言表的动力。仔细想想,伊德拉·艾尔德卡普特是个血脉薄幸的皇帝。三十五年前,先是皇后难产, 产下一名皇子之后马上去世了。据说是产后恢复的不怎么好,何况她本来体质就差,没能耐受住分娩的痛楚。 不知是因为厌恶后代上演互相夺嫡的戏码,还是对亡妻有着深厚的感情,伊德拉在那之后就再没有续弦了。然而,噩耗传来。作为唯一皇位继承人的皇子战死在前线。 “他希望自己能长生不老,永远坐在皇帝的宝座上吧。” 因为没有了继承人,可能就想着干脆就不需要皇位继承人了吧。真是愚蠢,人都是会死的。被这么愚蠢的人统治着,帝国不覆灭了才怪。 “所以,我才给他施了点魔法呀……” 魔法?就那个可疑的宰相?到底在搞什么阴谋。 “不过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呢。” 肯定搞了什么小动作了吧。亚丹出现在帝国是三十四年前。听高层官员们议论,正是那时候开始皇帝就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的贤帝变成了暴君。也有的人抱着积极的想法, 认为他是因为失去了挚爱的皇后才会有点反常。还不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阿拉尼娅猜测着。 本来流言中,关于那个男人身上发生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他将讨厌的人给边缘化, 肆意挥霍着纳税人的血汗钱之类的流言不绝于耳,不过,这都是些政客常见的手段,也不仅限于那个男人。 令人在意的是,那个男人似乎能操纵使骸甚至制造使骸。 确实,那个男人出现在帝国之后,使骸研究就开始快速发展,当然使骸研究本身在那之前就一直有做。研究所的负责人是瓦瑟戴尔·贝斯蒂亚,当然也是亚丹入国之前的事了。所以,要推论亚丹和使骸之间有联系,证据还是不太充足,可是就是很容易让人觉得两者间有关系。毕竟平时亚丹老是唠唠叨叨,却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甩开不愉快的思考,阿拉尼娅继续前进。再一次乘坐电梯往上层前进,穿过走廊, 再向下一部电梯前进。她对于没有直接通往顶层的电梯,这点设计感到很讨厌。 令人不快的声音又一次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还有什么话要对亲爱的国民们说呢?这可是最后一句话了哟。” 最后一句话?难道说? “……索尔……海姆” 阿拉尼娅听到了颤抖的声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索尔海姆的太阳……将再次升起……” 听着混着呻吟和嘶哑的声音,她不经意地停止了脚步。呻吟声消失了,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掩盖这片寂静的是从无线电发出来的细碎说话声。 “大姐头,刚才的是?陛下的声音?” 维吉少见地主动用无线电联系,恐怕他也没法按捺住自己的震惊吧。 “应该是。”阿拉尼娅回答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魔法’又是指什么?” 正想换乘通往顶部的电梯,阿拉尼娅改变了主意,这一层里应该有监控室。 她一边回头,发现自己察觉太晚了,这里的警备太过薄弱了。不,井不是没有遭遇 到失控的魔导兵。只是,它们巧妙地藏在了暗处,数量少到可以从背后偷袭的程度而已。平时,在要塞里面巡逻的大量的魔导兵,到底跑去哪了呢?是在街区,在街区上到 处肆意破坏的魔导兵,恐怕那些就是从要塞里面逃脱的。只是,要塞的结构是极其复杂的,控制系统已经失灵的魔导兵有能力跑出这个要塞吗? 不不,这恐怕做不到吧。 “那么,就是有人把它们放出去的?” 也就只有这个可能了。刚才的广播也好,犯人已经很明显了。连推理都不用…… “果然是呢。” 监控室也是空无一人,应该在岗的多个负责人,连影子都见不到。看来监视这个基格纳塔斯要塞的管理者已经被抹除掉了。 阿拉尼娅将要塞里面的监视摄像头全部打开,监视器上出现了图像。何止薄弱,半点警备都看不见。 然后,最上层的办公室显示在最上面。正如猜测那样。 “太过分了……” 阿拉尼娅瞠目结舌。皮质的椅子背面,一个人向后仰地靠在椅子上,皮肤变成黑色, 睁大的眼睛下留有几条黑色的泪痕。虽然从脸看已经判若两人了,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伊德拉·艾尔德卡普特本人。一眼就能知道他已经断气了,但是死的时候很明显不正常。因为胸口位置的衣服都被抓得皱成一团,可以看出他曾经用力地抓紧胸口,想必曾经经历过巨大的痛苦吧。亚丹所谓的“魔法”,就和他本人一样,都是不正经的东西…… 阿拉尼娅心中有一瞬间为皇帝默哀,然后她切断了监视室的电源。虽然稍微耽搁了一下,还是快点上到顶层,去阻止钻石兵器吧。 “我不会放任使骸之流肆意妄为。” 阿拉尼娅再次走过走廊,搭乘通往最上层的电梯,现在已经睡意全消了。 电梯停下来的同时,她从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就直接穿出去,把电梯门完全打开所发出声响抛在了身后,继续在短廊上奔跑着。阿拉尼娅想着快速穿过通往最上层的楼梯, 手伸向门把手。 “洗干净脖子了没有!” 阿拉尼娅一脚踢开门的同时,架起魔导枪。可是—— “嗯……?” 空无一物的天台里面,没有钻石兵器的身影。抬起视线,可以看见钻石兵器漂浮在空中。在它头上的是一艘大型战舰。那巨大的钻石兵器老老实实被战舰吊在下面。 “诶诶!?” 魔导引擎发出低吟声,以极快的速度远去了,即便吊着沉重的钻石兵器。 “又给它跑掉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阿拉尼娅向着远去的战舰下方望去,好几十艘飞艇发出了火光。 飞行型的使骸成群结队地跳上了飞艇的周围。有些直接重重地撞向飞艇,还有的像在嬉闹一样挡住了去路。有的飞艇互相撞在一起,冒起火光。 大量的飞艇喷出了火光,一边冒出黑烟一边坠落。虽然有点不严肃,阿拉尼娅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像小时候看过的烟花。而且,那下面已经化为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爆炸声, 大楼倒塌,又再次燃起新的火焰,帝都正逐渐崩溃着。难以置信,帝国的末日竟然转瞬之间就来临了。虽然明眼人都知道,帝国的国运将尽。 “真可惜。” 背后传来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尼夫海姆帝国宰相——亚丹。不管怎么说,都很难想到这一切都是这个男人所为。即便他作为宰相实在是无能,根本就没能尽到一点职责, 也难以想象他会自己毁灭自己的国家。但是,这些想法都太天真了。将钻石兵器从机库里面放出来,让魔导兵失控,这些都是他干的。那些实验室里面饲养的使骸,也是他放出来的吧,一切都是为了破坏帝都格拉雷亚。 “真可惜呢。” 阿拉尼娅握紧枪柄,假装回头的同时刺出魔导枪。这是极近距离,如果是常人的话不可能躲过这一击。 “喔噢,真危险。” 听到了混着笑意的声音,阿拉尼娅身体向前趔趄,被躲开了?!她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就受到了冲击。腹部好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身体被吹飞,背向后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呼吸都停止了。究竟受到了什么攻击,完全没有头绪。只是,没能马上起身。阿拉尼娅背和肩痉挛着,不住地咳嗽。就算起身了,还是不断咳嗽。 “效果不错。” 阿拉尼娅终于憋出了话来,亚丹一脸感觉很有趣的表情看向这边。刚才明明还是极近的距离,现在却远得令人惊讶,自己被击飞了至少有几米。 可能是无意再战吧,亚丹背过身去,就那样站着目送远去的战舰。 “喂,那个大块头,要怎么处理?” 并不是在问是不是你下的命令,现在伊德拉皇帝已死,能够命令战舰运走钻石兵器的,只有这个男人了。 “哦~我想着让它稍微肆虐一下呢。” 他回过头来,那闭着一只眼睛的表情真的令人生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通红的苹果来随手玩弄着,这副样子也让人生无名火。 “地点是戴涅布莱。” “帝国都弄到手了,再去袭击戴涅布莱岂不是没意义?” “如果只打算夺权的话,就不会四处搞破坏了。” 亚丹耸着肩膀一口一口咬苹果的样子,让人想一拳打飞他。“你的意思是想要毁灭掉?” “是全部,片甲不留地全毁掉呢。” 不久前,他破坏了因索姆尼亚,今天又破坏了格拉雷亚。下一个目标就是戴涅布莱。 “本觉得你是疯了,没想到疯到这个程度了。” 突然间阿拉尼娅觉得自己傻了。那个曾经被疯掉了的混蛋体面地使唤的人是自己, 想着去偷袭这个混蛋,反而被放倒的也是自己,最后自己还是这个混蛋的下属。 “王子现在应该正搭着火车吧。”那个混蛋一边开心的咬着苹果,一边自言自语道。说起王子,应该是指路西斯王国的诺克提斯王子了。现在先代王已经去世,那么就 应该是诺克提斯国王了吧? 说起来,命令我在斯切丽芙守护林里面担任王子的导游和护卫的,也是这个男人吧,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思绪突然被插入的无线电声音打断了。 “小姐!” “比格斯,你没事吧!” “没事,救起来的人们也没事。” 阿拉尼娅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有个好消息了。 “这里无论是药品和食物都很充足。但是,不知道哪里失灵了,没办法手动驾驶,不过总会有办法应付的。” “没法手动驾驶?” “别担心,别担心!这是超特快,头也不回地正远离帝都。” 可以做到自动驾驶,而且出现没法解除也不算是大问题的载具。而且还超特快,这种载具只可能是。 “难道是——火车?” “bingo!” 阿拉尼娅心中浮起了不好的预感。能连通到帝都的铁路线就这么几条。再说现在这种状况还能运作的路线,也就不难猜了。 “难道目的地是戴涅布莱?” “double bingo!真不愧是小姐。” “啊~哈哈~”比格斯笑了出来。 这下伤脑筋了,他们偏偏是向钻石兵器预定的破坏地点去了,而且还坐着超特快。 “现在那个大块头可是往那边去了。” “啊哈哈哈……啊?” “目的地是——戴涅布莱。” 这真的没想到啊,比格斯发出了懊恼的声音。不过本来谁也想不到大型使骸兵器会被送去戴涅布莱。能想到这点的,也就现在这位疯子混蛋了。 “维吉!” 可不能把好不容易救出来的孩子们再次置于险境。首先要追上那趟列车。 “你那边听得到吗?” “在飞艇上。”回复慢了半拍传了回来。也许是心里作用,维吉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些 许焦急。 “什么情况?” “我正被使骸群追着!” 阿拉尼娅长叹。本想叫维吉把船开过来接自己,然后再去追火车的……看来这方法行不通了。不,倒不如说应该高兴维吉不在那些坠落的飞艇之中。 “喂,喂。有个坏消息。” 比格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但应该不是向阿拉尼娅说的,而是在车厢内广播的,听到的音色很不清晰,混杂着噪音。 “本列车的刹车好像坏掉了。真是不好意思!请问有没有哪位带着接着剂呢?” 很明显是喝了酒的语调。其实比格斯也有猥琐的地方,平时他很乐观,也很大方, 一旦被逼到穷途末路,马上就会变得没用。刚才估计又是为了壮胆喝了酒。他这样的表现,就算是恭维他,也很难说他真正壮到了胆。 阿拉尼娅突然抬起头看,亚丹对这边露出了浅显的笑容。他饶有兴致地听着这边的对话。 “如果狠揍你一番就能阻止那些使骸的话还挺好的。” 因为太过窝火,阿拉尼娅不经意说出了真心话。要是能让他心里略有不爽那也是不错的,但看起来他不吃这一套。 “是吗?如果赢了我的话,就把这东西给你吧。” 边说着递出了苹果,一看到那副笑嘻嘻的嘴脸阿拉尼娅就觉得光火。顺带一提,那苹果还留有牙齿印。 “不好意思,我受不了别人吃过的东西。” 推开递过来苹果的手,阿拉尼娅像是要贴身擦过一般走了过去。从屋顶上看下去, 仍是一片火光和黑烟。 “再说了,我们已经想退役不干了。” “嗯?” “你不同意?皇帝陛下都死了。” “也无所谓啦。为什么不干了呢?” “为什么?那还用说,理由只有一个——因为讨厌你” 阿拉尼娅闭上一只眼睛做了个鬼脸,随后从屋顶跳了下去。 维吉发来消息的时候,阿拉尼娅刚跳下来,还在垂直下落。 “大姐头,这些敌人看起来能摆平,我们在路线的前端汇合怎么样?” 即使一边被使骸追着跑,维吉还是一直在关注着比格斯和阿拉尼娅这边的情况。这样一来,追列车的难题是解决了。 “明白了,我马上过去。” 阿拉尼娅一边回答,眼看着马上就接近地面了,逆喷射反重力开启,时机刚好。只是……落地的姿势不怎么好,脚崴了。 “啊~好痛。” 痛觉从脚直冲脑门。 不过,从那么高跳下来,这点冲击和疼痛算好了。接下来,就只要向着和维吉约好的汇合地点狂奔就行了。像是要阻碍阿拉尼娅一般,无线电中充斥着噪音。此时此刻, 阿拉尼娅心中突然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阿拉尼娅!”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阿拉尼娅想仰天长啸。 “你这混蛋去哪鬼混了?快滚去杀使骸!” 洛基·托姆鲁托是军队中,不对,是阿拉尼娅的认知中最为麻烦的男人。虽说二十出头就被提拔为准将,能力是有的,不过印象中他一直在摸鱼混水不干实事。再加上,他对人过分的亲昵实在是让自己难以接受…… “守卫国家,是全体国民不可推脱的责任!” 实在受不了他那要冲破人耳膜的吼叫声,阿拉尼娅暂时关掉了无线电。这家伙到底是在哪里吃错什么药才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总之,现在可没时间去管那个热血小少爷,阿拉尼娅继续跑着,头也不回地跑着。不这样的话,能不能追上超特急列车,阿拉尼娅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但是,洛基这家伙纠缠不清,就在快到汇合地时,他追了上来。 “阿拉尼娅~啊!” 这次不是无线电,这家伙用的是扩音器喇叭在喊。早知道应该关掉位置信息的共享, 阿拉尼娅心中后悔地想着,但是已经晚了。 “你要干什么啊?受不了了!” 洛基驾驶的重型魔导机甲“究拉斯”横在阿拉尼娅的前方。 “这他妈都什么时候了?”阿拉尼娅内心咒骂着。 但此时“究拉斯”的正面突然开了一个大洞,他朝着这边发起了攻击。当然,阿拉尼娅才不会被打到,头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身形灵动躲了过去。 “搞什么?蠢货!” “你这家伙是想偷溜了吧?我可不会容许你。” 阿拉尼娅开始头痛了,这如雷的喇叭声,加上没有预兆的攻击,总之是因为洛基。 “这个无脑热血蠢蛋。” 阿拉尼娅拔出枪来,朝着“究拉斯”直冲过去,既然和讲理他听不进去,只有用武力来说话了。先给他左脚来一枪,趁他失去平衡之时,下一枪已到。想要先手让他无法动弹,就得要将伤害集中到承重的侧足上。但令人意外的是,洛基还挺能抗本身他的机甲就经过了加强改装,虽说这边机动性更强更灵活,但火力上是处于劣势的,因而阿拉尼娅迟迟没有使出最后一击。最主要的是,自己一直积蓄着疲劳感,“三十五小时”一直在脑袋里回响着。超时加班之后又接着超时加班。再不了结他,局面可能要变麻烦了,阿 拉尼娅心中开始泛起了焦虑。就在这时,扩音器中传来了不同声线的叫声。 “注意上面!” 阿拉尼娅被这咯显可爱的声音带着往上望去。 “啊!” 阿拉尼娅的叫声恐怕和洛基的是同时发出的,天空中有一只使骸急速掉了下来。阿拉尼娅跳了起来刺向它,同一瞬间,使骸的身体却弹了起来,看起来应该是被“究拉斯” 的炮弹命中了。总之,阿拉尼娅侥幸躲过一劫。 “哎呀哎呀,小朋友,你欠我一个人情哦。” “要是没我你可已经死了。” 两个人同时互相争功的时机也恰好过头了。洛基打开了舱门,既然都没了战意,就只能笑脸相对了。 “看来你不是想跑?” “你终于理解我了?” 正想开口说你反应真迟钝,洛基却抱着一个小女孩从机甲中出来,看来刚才提醒自己的声音是这个小家伙发出米的,她究竟是什么人? “那你现在去哪?” “我要去戴涅布莱有些事。” 洛基一边放下小姑娘,一边嘟囔着“已经只剩下那里了吗?” “什么意思?” “帝国疆域内还算安全的地方。” “就现在而言。” 然而在那个所谓安全的地方,钻石兵器将开始一轮暴虐,阿拉尼娅回过神来,得抓紧时间了。 “果然使骸使唤多了还是会遭报应的啊。” 洛基的话语里蕴藏着些许自嘲,阿拉尼娅也深感同受。 “自那个男人出现之后,这个国家就迈上了覆灭的道路。” 这点阿拉尼娅也赞同,在自己出生之前,亚丹被聘入帝国那一瞬间,帝国的国运便已尽了。 “你要不要一起去?” “哼,”洛基闹起别扭来。“我可是要献身帝国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着这种话。也对,和阿拉尼娅这种佣兵身份升上来的不同,洛基的先祖代代都是帝国的精英将校。果然从这点来看,他还是挺值得尊重的。不过从心底阿拉尼娅还是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国亡我亦亡!” “我也要战斗!” 将洛基的声音打断的是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差不多是七八岁。皮肤映着健康的光泽, 大大的眼睛闪着光,一眼看去她那抿得紧紧的嘴角便透着坚毅。 “不行!” “我也能战斗的!” “听好,我是为了保护你才……” “我才没有拜托你这种事。” “这是任务,为了守护你和这个国家,我要……” 正打算说要用尽全力去战斗的洛基这次又被阿拉尼娅打断了。 “都别说傻话了,你们两个。” 洛基和小女孩一同望向阿拉尼娅。 “带着这小女孩,你能干成事?”洛基语塞。“你也是,上战场还早了十年。” 女孩子嘟起嘴,阿拉尼娅看着这两个人想起来了,这样的面容她有印象,而且也是做着这样的表情。在阿拉尼娅这个年纪的时候,某天使骸群袭向了她所在的村落。孩子们被集中在教会里,他们被命令躲到地下室里去,大人们手里拿着武器准备出去,其中也包含着阿拉尼娅的双亲。 “我也要去!我也能战斗!” 才不想被丢在这里,要是就此和父母分开的话,以后就有可能见不着他们了,阿拉尼娅的心中有强烈的预感。 “不行!” 与阿拉尼娅强硬的口气比起来,这句话是某个面露难色的大人说的,虽然记得是村里的人,但阿拉尼娅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你还早了十年。” 这样说的人是父亲,没错,母亲随后帮腔。 “你就在这里,保护小伙伴们,好不好?” 面对着温柔而又坚决的两人,阿拉尼娅一时无言。强忍住哭,阿拉尼娅目送着双亲离开。 “具体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孩子很重要吧?” 一眼看过去,小女孩全身密密实实被洛基的外套包着,重型魔导机甲虽然厚实,但在颠簸之中,估计也是怕小女孩受到什么伤吧。 “陛下亲自对我下令,让我找到这个孩子并救出来,这是机密任务。”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让这个小姑娘处于险境之中。” 之前洛基抱着她走出舱门的时候,看上去简直像拿着精致的玻璃工艺品一样小心, 一眼就知道其中有内情。 “我只会用自己的命赌输赢。” 越过背后回头望去是如海潮般涌来的飞行使骸,看来这边也可以重归为危险地带了。 “大姐头,久等了!” 无线电通的正是时候,阿拉尼娅向着小姑娘伸出手去。 “来,这里交给小哥哥就好了。” 飞艇降了下来,阿拉尼娅一把抱起了尚存怯意犹豫着是否过来的小女孩。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抱歉,阿拉尼娅。” 本来是打算只让重型魔导机甲去对付那些使骸群的,这样一来也彼此互不相欠了。 “就拜托你了。” 阿拉尼娅向洛基敬礼,这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敬帝国军礼了,毕竟现在自己已经被允许退伍了。 “谢了……” 洛基用着好像现在就要断气的声音回应着,要不是装着无限电,阿拉尼娅可能都听不见这一声。 阿拉尼娅刻意没有回应。 飞艇的舱门大开,阿拉尼娅抱起小女孩飞跃而入。回首望下,洛基也朝向自己敬着礼。 “赶紧去戴涅布莱!” 阿拉尼娅关上舱门,将小女孩放到座位上。无论是这个小家伙,还是列车上搭载的孩子们,或者是戴涅布莱的幸存者,都一定要让他们活下去,阿拉尼娅心中暗暗想着。 飞艇加速疾飞而起,地上洛基驾驶着“究拉斯”正乱扫着机枪和使骸群酣战。恍惚间, 扩音器响起了声音: “太阳将照常升起,尼夫海姆帝国荣光永存!” “维吉,去干掉那个大块头。” 想要救下所有人,只有这个办法。 “这是最终任务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甩掉尾随的使骸,飞艇驶向天际。 飞艇飞离帝都上空后,便维持着直线飞行。先是经过短暂的雪景地带,随后飞跃湛蓝的海原,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山林。 虽然偶尔会碰到些许落单的飞行使骸,但都轻松解决了,毕竟数量也不算多,算不了什么麻烦。想必大部队现在还在帝都饕餮着吧。在此期间,维吉反常地唠叨着,平时他缄默不言,但也有像现在这般犹如决堤滔滔不绝的时候。 “真是意外呀,那个洛基竟然为我们断后,他道谢是什么意思?” 那句依稀的话语貌似穿过无线电被维吉的耳朵捕捉到了。 “大姐头是从来不可能说这种话的吧。” “这种话太见外了吧,大家都是伙伴来着。” 所以,她才没有对那句话做出回应。 “还有,那是赴死的人才会说的话。” 这才是当时装作没听见最大的理由,正是那种情景,更不用问了。 “话说回来,维吉。” 阿拉尼娅打断了正欲开口的维吉。 “我都说了多少遍!不要在飞艇里吃大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强调了!真是受不了了,臭得不行,还混着酒臭味!” 和比格斯相对,维吉是沉默寡言且小心谨慎的人。但要是一旦他变得坚决且哕嗦起来,那就是他喝着酒面对危机的时候。恐怕是他被使骸群追着跑的时候,一时兴起应景给自己倒了一杯,当然也没忘了用大蒜来下酒。 “我现在燃起来啦啊啊啊!!” “吵死了!” “咿呀嚯~~~” “吵!死!了!” 阿拉尼娅转眼望向那个小姑娘,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因为空中的大蒜加酒臭实在难闻,她紧闭着小嘴,定坐在座位上。不过现在来看,这样反而更安全,闭上嘴巴才不会咬到舌头。 小姑娘很坚强,加上被洛基的大衣包着,虽然看上去和普通的大小姐略有区别,但教养还是挺好的抱起她的时候,阿拉尼娅就感受到了。这个小姑娘一定习惯了被抱着, 想必一直以来被大人们疼爱着,悉心地养育着吧。而且,洛基也说了,她是由陛下亲自托付的孩子。 “在那里!” 阿拉尼娅甩掉胡乱的想法回过神来。 “大姐头,就是那个大块头!” 随着维吉将飞艇急加速,阿拉尼娅被按在了座位上。 “小姑娘好好抓稳了!” 巨型战舰就在眼前! “头部的“核”看来就是那个家伙的动力源了,只要解决掉那个就行了吧。但是目标太小不怎么容易瞄准,如果把战舰击落压住他,说不定能让他停下来。要是凑巧的话,把战舰一起炸了怎么样?” 维吉喋喋不休地说着,阿拉尼娅压根没打算去听。 “维吉!” “说要点就行。”阿拉尼娅打断他。“也就是说……” “击落战舰!” “得令。”知道这些就行了,阿拉尼娅手握机关炮的扳机。虽说有火力,但这也只是 飞艇,面对大型舰,再怎么乱射也不起作用。 维吉将飞艇急降随后立马回升,所谓心有灵犀指的就是这样。 “大姐头,朝着引擎打。” “明白!” 随着飞艇翘首,机关炮火力倾泻,但他们却忘了战舰也会反击。这些交给维吉就好了,他一定能控制好躲掉火力,自己只要朝着战舰的屁股蛋使劲射就好了。 “就是那里,打掉他的气缸!” “我在想办法!” 一定要在他到达戴涅布莱之前拦住它。不,是在这边弹药耗尽之前,给我掉下去、掉下去,阿拉尼娅满脑子充斥着这个念头。 “给我掉下去!” 心中所想忍不住喊了出来。 “掉下去!” 维吉也大叫。“掉下去!” 不知何时,三个人都开始大喊大叫。 “不好,燃料快没了。” 维吉狼狈的话音未落,飞艇开始上下摇摆。 “掉下去!” “我们也要掉啦。” 飞艇开始慢慢飘了下去,弹药也没了。但是,阿拉尼娅她们并没有被命运女神所舍弃。突然之间,战舰的反击也停了下来,正想着巨舰是不是开始倾斜了,爆炸声和火焰喷薄而出。巨舰吊着钻石兵器开始下落,但也快接近戴涅布莱的森林了。 钻石兵器猛烈地撞击着地面,卷起烟尘遮天,地表被破坏得不成样。 “成了吗?” 随着尘雾随风散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横摆着的战舰,但在它之后有东西在动。咆哮着,钻石兵器直起了身子。 “混蛋!” 阿拉尼娅用拳头击打着机关炮的扳机,但己经没有弹药了。飞艇的燃料也快见底了, 维持低空飞行便已精疲力竭,何谈与巨型使骸斡旋。 “维吉,你先去戴涅布莱,把比格斯的列车拦停,这点燃料应该还有吧?” 还有救命稻草,并不是穷途绝路。 “让那些普通人去避难,拜托你了。” “大姐头?” 维吉惊讶地看着起身的阿拉尼娅。 “该去给他点教训了。” “诶?但是已经没有弹药了啊!” “还有呢。” 阿拉尼娅背起爱枪 shoot spear,心中念着,拜托了,伙计。“就在这,咱来一发大的。” 打开飞艇后舱门,强风扑面而来,不过这点距离应该还是够得到的。阿拉尼娅把无线电调到了空中八七机动师团的频道,不知还有多少人活着能回应这边。 “阿拉尼娅队,全员注意。这可能是最后的广播了,先说在前头,我们的退役被允许了,本队从今日开始解散。” 阿拉尼娅无视掉维吉的挽留声,脚踹飞艇冲了出去,目标为钻石兵器的头部。往上一瞥,维吉操纵的飞艇已经直线飞向了戴涅布莱。 “大家伙儿,一直以来谢谢了。” 像是在呢喃一般,说完,阿拉尼娅将枪挥出。目标已经很接近了,虽然有些许偏差, 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呜啦啦~啦啦~” 马上就要接近钻石兵器了,它的眉间长者令人恶心的肉瘤。不过幸好没有在发光, 貌似它不太想放出当初将格拉雷亚地上部队烧光的那种光束。 阿拉尼娅长枪依在,朝着“核”的正中飞刺了过去。随后,钻石兵器开始狂乱吼叫着, 声音大到能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它的脑髓被搅烂了。 不过,阿拉尼娅手握长枪,没法去捂住耳朵。但同时她也明白了,钻石兵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反抗方法,自己反而安心了。 一直到魔导枪升到最大动力为止,阿拉尼娅不管自己的喉咙是否嘶哑也持续大声喊叫着,这个时刻,她没法沉默。 要是就这样把“核”一举破坏掉还好,然而,使骸兵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柔软。钻石兵器扭动身躯,来回甩着头。为了不被甩落,阿拉尼娅死抓住魔导枪,切换模式,魔导枪的前端变成了钩状,这样就能牢牢卡住它的“核”,但从实际上来看,阿拉尼娅还是快撑不住了。使骸兵器的头四向八方大幅度摆动,被这样的离心力带动着,阿拉尼娅甚至有点晕车感。 一心想着去抓紧魔导枪,阿拉尼娅却疏忽了背后的情况,钻石兵器的手腕不知何时伸向了头部,正如人类驱赶围着头飞的蚊虫一般。才刚察觉到这一变故,阿拉尼娅就被扫落了下去。 她掉到了横倒的凸型战舰舷板上,这个地方先前连机关炮都没办法打穿。背上传来的冲击令阿拉尼娅一瞬间眼冒金星,随着后脑勺的灼烧感传来的还有强烈的呕吐感。 现在可不是悠闲地睡大觉的时候,阿拉尼娅费尽全力,想要跳起来,实际上只滚了一圈。这一滚也救了阿拉尼娅一命,钴石兵器的巨拳从上落在了刚才她躺着的地方。不过这次算是爬起来了,望着钻石兵器那紧实的装甲,阿拉尼娅不禁打颤。必须得阻止它, 不能让这个破坏力远超机关炮的怪物跑到戴涅布莱去。 “没想到,竟然要和这种东西单挑呢。” 将魔导枪尖端朝向上,阿拉尼娅惊鸿一跃。 “人生啊,始料未及之事十有八九。” 首先得感谢地上部队将它的胸部和上臂部装甲给打掉了,阿拉尼娅打算朝着外露的部分发起攻击。但是,就算是她也没法一口气从地上跳那么高,这时候就需要遵从攀岩的技巧了,保证落脚点一点一点爬上去。顺便,阿拉尼娅想着得把这怪物那麻烦的手给解决了。 “唔……” 虽说魔导枪深插入了它的上臂,但是借力上跳没成功,阿拉尼娅没法让他的手停下来,暂时退回了地面。 “再来一次!” 魔导枪插入胸部,再向着上臂,站稳后再向着肩部,但只到此为止了,阿拉尼娅又被扫下去了,不过这次,她抓到了要领。 “你也该……倒下去了!” 爬上钻石兵器的手臂,在被它挥落之前起跳,这次一定能行。 “嘿哈!” 虽然不是正中央,但这次魔导枪刺中了“核”!阿拉尼娅随即便切换魔导枪的模式, 等枪尖一变钩状,阿拉尼娅开始再次借势回转,透着腐烂色的“核”有一部分变成了绞肉。但突然,阿拉尼娅掉了下去,钻石兵器开始剧烈地倾倒着身躯,就在要一脚踢到“核”上把它弄掉的时候,阿拉尼娅只好飞跳落地。但是,切换模式的动作慢了,阿拉尼娅没来得及进行逆喷射抵消重力,直接掉在地上滚了很远。不好,在起身之前,钻石兵器的拳头就要落下来了。 这次算是死心了,本身用一根枪想着去挑战巨型兵器就是无谋之举。即便这样,也算是尽力了。一边想着自己已经用尽了手段,阿拉尼娅闭上眼放弃。然而最后一击迟迟没有下来,好像有枪声作响?睁开眼睛,本该落在眼前的巨拳不见了。 “小姐!” “大姐头!” 两台魔导机甲一边落地一边乱射着,钻石兵器则在一旁摔了个屁股墩。 “比格斯!维吉!” 这两个人怎么来了?列车呢?戴涅布莱那些人呢? 阿拉尼娅还没发问,回答却先到了。 “他们全部去避难了。” 维吉抢在比格斯之前说道,想必是酒还没醒。 虽然是从无线电传过来的声音,但是阿拉尼娅一猜就明白,随后站起来捂住嘴笑了。 “除了某个想独自逞英雄的家伙。” 被比格斯戳到痛处,阿拉尼娅轻哼一声不说话。 “小姐,你还行不?” 免了口头上的回答,阿拉尼娅一挥长枪。那个大家伙也站了起来,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马上就干掉他了,加把劲!” 比格斯和维吉持续用机枪剥落钻石兵器身上的装甲,而阿拉尼娅则直接朝着外露的本体发起攻击。要是能像刚才那样让它再摔一次,阿拉尼娅能一次性跳到它额头上,对“核”直接发起攻击。 “脚,打他的脚!” 两台机甲持续喷着枪火,钻石兵器左侧的装甲已经被破坏掉了,身体开始倾斜。但突然它发出咆哮,开始狂躁地暴动。土尘弥漫,阿拉尼娅一行人失去了视野。在这种烟幕之下,压根没法瞄准它的“核”。 “比格斯,把我扔起来!” 既然没法攀岩,那就直飞过去。 “明白,要上了,小姐!” 阿拉尼娅突破烟幕冲了过去,正好与钻石兵器面对面,落点也恰好能到达它的头部。加大魔导引擎的动力,阿拉尼娅想要在空中多一点飞行时间。 “这可是你让我飞上来的啊!” 阿拉尼娅正面使出枪刺去,“核”的三分之一已经崩溃了,现在就是要把剩下的三分之二搅烂,冲力启动。因为会产生损耗,之前阿拉尼娅一直压制着动力,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吃我一枪!” 像是包着火光,高速回旋的枪尖再次向着快烂掉的“核”深处刺去,甚至还加大了力度。限制解除!魔导枪本体开始剧烈发烫,连阿拉尼娅的手都要被烧伤了。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生厌的橡胶手套烧焦味,但是,现在可没空去管这些。长枪剧烈地震动着,散热愈来愈恐怖。 此时,枪尖突然膨胀爆开,钻石兵器的“核”被炸得四散碎开,正想着一切都完结了, 阿拉尼娅发现自已也被冲飞了。现在没了魔导枪,掉下去就完蛋了。 “小姐!!!” 伴着比格斯的叫喊声,魔导装甲的手伸了过来,但是,完全够不到。 “大姐头!!!” 维吉机甲踩着比格斯机甲跳起来拼命向着阿拉尼娅伸出手去。 “维吉!” 刚接到那一瞬间,爆炸的气流吹了过来,那是魔导枪爆炸所无法比拟的规模。阿拉尼娅死命抓着维吉的机甲,但被风吹着东撞西碰,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泥土味。该不会三个人一起被卷入了钻石兵器的爆炸中了吧,阿拉尼娅正感到一阵难受,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漆黑一片所占据了。 还在想着竟然就这样死了,阿拉尼娅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活动一下口腔,尝到的是泥土的味道,尝试着运动手脚,但是完全没有空间感,自己没法站起来。没办法,回忆着游泳的要领,阿拉尼娅再次尝试着活动四肢,感觉到背上稍微轻松了点, 看来自己是趴着的。手心和膝盖稍微用了点力气,阿拉尼娅发现自己还是能向前爬的, 虽然很费力,但眼前不远就有光。 她明白了自己是被土砂埋了,好不容易爬了出来,却咳嗽不止。嘴巴里全都是泥沙, 一边咳一边都吐了出来。 随后环顾四周,只见破烂的魔导机甲滚在一边,它的侧旁有一块大看板。 “给您献上至上的宽娱 戴涅布莱高原度假地 往此去” 戴涅布莱还是帝国民众的度假地的时候,恐怕要追溯到菲涅斯塔拉宫殿被袭击之前了。 “哈,至上的宽娱啊。” 也是至上的讽刺啊,就现在而言。 “比格斯?维吉?” 在这里,有回应传来。大姐头,难堪的声音也接连传来。土砂和瓦砾的下面有两双手扒开土堆伸了出来。厚实的手是比格斯的,指节分明的是维吉的,阿拉尼娅一手抓一个,把他们拉了上来。 “任务完成。” 阿拉尼娅吐出了安心的气息,比格斯和维吉各自吐着含泥沙的唾沫。虽然遭了苦, 但好歹命保住了,避难的人们也都没事,皆大欢喜。 比格斯嘿嘿地笑着,用假声说道。 “一直以来谢谢大家了。” 他在学阿拉尼娅从飞艇上跳下来的那一幕。不想被他们看见脸红的自己,阿拉尼娅别过头去。 “喂,小姐什么时候和我们说过那些?” “我可没印象。” “小姐说了谢谢。” “那是赴死的家伙才会说的话吧?”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瞎聊着,到最后,向着对方哈哈大笑。快忘了吧,阿拉尼娅一边想着一边像河豚一样鼓气。 “这看来是要下雨了。” “不对,这是天地异变吧?” 还在调侃。 “你们两个家伙,适可而止吧!” 阿拉尼娅的抗议声被嘶吼的咆哮压了下去。 “诶?” 抬头望去,一群群的飞行使骸,看起来应该是从帝都飞来的。 “啊啊~果然是天地异变。” “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比格斯和维吉用着怨怼的眼神看过来。 “怪我?” 现在可不是追责的时候,得先从魔导机甲中把能用的武器给挖出来,如果让那群使骸跑戴涅布莱去了可不妙。 “啊啊啊,让我睡一觉吧!” 最糟糕的一天看来暂时还没有结束。 等到把使骸群都驱除干净的时候已经日薄西山了。阿拉尼娅拖着像破烂抹布一样的身体回到了飞艇上,她准备回到被洛基托付的女孩和乘列车的孩子们所避难之处去,等一见到阿拉尼娅,小女孩的眼中便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这样的场景阿拉尼娅也有印象, 她抱起小女孩,摸着她的头。 “我……我好害怕。” “已经没事了。” “我害怕大家都不在了……都死掉了……” 阿拉尼娅双臂抱紧怀里震颤着的小小身体,这个小姑娘和自己幼时有着同样的恐惧和悲伤。那样的经历和感觉,自己承受过就好了,阿拉尼娅想着。正是想把使骸一只不剩全杀掉,还没等到所谓的十年,阿拉尼娅就当了佣兵。然而,连那些说“还早了十年” 的人也都不在了。 随着和比格斯、维吉相识,阿拉尼娅结识了越来越多的战友,最后自己作为帝国的军人得到了相应的地位。但同时,加入这种以使骸为武器的军队,她还是能感到这与自己杀光使骸的愿望有些许矛盾。所以,到头来,她连自己唯一的愿望都一直没办法实现。 “小姑娘,你叫什么?” “安缇库姆,安缇库姆·索尔。” 终于问到了她的名字。 “小索尔,是个好名字。” 对于尼夫海姆人来讲,这是能让人回忆起那历史文明荣光的名字。 “我想变强。” 连想法也和自己那时候一样,阿拉尼娅微笑着想。 “就像姐姐这样。” “诶?像我这样?” 索尔用力地点着头,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我才不强呢,今天都是勉强撑着,感觉都差点要哭了。” “是……这样吗?” “没错,不过啊,今天是哪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和我说‘我也能战斗’来着?” 阿拉尼娅点了点索尔的鼻子。 “你这小姑娘,还挺不服输的嘛。” 索尔脸上像是害羞一般浮现了笑容。太好了,终于笑了,看来是没事了。阿拉尼娅从膝上放下索尔,突然,发现了她衣服上的胸针。松垮的大衣之下,索尔穿的是一眼就让人明白价格不菲缝纫精湛的衣服。阿拉尼娅对她的胸针有印象。不,何止是有印象, 那是军人中谁都知道的图纹,帝族艾尔德卡普特的家纹。 “这是陛下亲自托付给我的,机密任务。” 早就觉得洛基的那一番言语没有那么简单,伊德拉·艾尔德卡普特的长子早年战死, 大家从表面上看都以为帝国没有后继者了。但要是皇子偷偷地藏着小孩呢?何况,她起的还是索尔这个名字。 “索尔海姆的太阳将照常升起。” 这是皇帝的遗言。 可能皇帝并没有完全听信怀有二心的宰相,对其隐瞒了索尔的存在。于是,当亚丹展露獠牙之时,再命洛基找到索尔并保护起来。 “小索尔。” 这个孩子之前是在哪里怎么样活过来的阿拉尼娅并不想知道,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个被爱眷顾的孩子。 “你得好好活着,你的命来之不易。” 无论是为了之前养育你的人也好,还是为了誓死守护你的人也好。阿拉尼娅再一次抱紧了索尔。 【新历 766 年】 “大姐头,小姐人呢?” “她早就走了。” “啊?” “她说会在贝塔据点和你汇合。说不定她已经先和比格斯汇合了?要不联络下她看看?” 她不是这样和我说的,维吉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到了汇合地点也只有比格斯一个人,然后我就来这里了……” 上当了,阿拉尼娅心中一边想着,一边回忆起了两个小时前的对话。 “和我一起行动的可是梅尔达西奥猎人协会的高手啊。何况离据点也不是很远。就 算不跟维吉和比格斯一起,也肯定没事的啦。” “正是因为和高手一起行动,他们可没空照顾你这个小孩子啊。” “别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 “说这话还早了十年啊。” “已经过了十年了!” 阿拉尼娅曾觉得这孩子很像自己,但脾气比自己小时候还要叛逆。也对,也差不多是叛逆的年纪了。到了十来岁的时候,孩子就会觉得父母非常烦人。虽然阿拉尼娅到那个年纪之前父母就已经死了,没有那样的经验。 “真是伤脑筋了,虽然我自己也经常很鲁莽……” 可是,现在时代变了。自己十来岁的时候,世界还是有白天的。就算一个小姑娘当了佣兵,当时的环境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但现在夜晚越来越长,所到之处全都徘徊着使骸,如果不谨慎的话是会没命的。虽然她比自己当初开始当佣兵时还要略大,但这并不是能让自己放下心来的理由。 因此,平时就算是有猎人陪同,出去调查的时候,阿拉尼娅也一定会让比格斯和维吉跟着她。没想到,她居然故意上报假的汇合时间,将这两人丢在这里自己跑出去了。 又想起了她那句别把她当小孩子看的抗议。 “可能真的有点……保护过头了呢。” “哪有!父母关心自己孩子有什么不对?啊啊,没时间扯这些了,要快点去把小姐捉回来才行。” 竟然受到了比阿拉尼娅当时还夸张的过度保护,而且还是被两个人。 “首先和比格斯取得联系,然后,嗯。啊,大姐头,我出发了。” “不好意思。拜托你了。” 维吉仓促地出发了。 “唉。差不多该定期联络了。” 阿拉尼娅正想走到通信机前,发觉好像还有一点时间。 “好久没做那个了。” 还剩下些大豆罐头。现在先泡好肉干,等她们回来的时候,就刚好是晚饭时间了。虽然是用有限的材料做出来的简略版料理,就试着做一顿卡苏莱(法国著名的战时餐食, 主要由香肠、白豆等熬制而成)吧。 据点里的一餐,经常都是靠罐头来解决。阿拉尼娅偶尔也想用好点的菜肴让他们打打牙祭。而且,卡苏莱还是那个孩子最喜欢吃的。她回来估计要等到明天了吧,如果做卡苏莱的话,明天热一热还能吃。先好好教训她一顿,让她吃顿饱的再哄去睡觉。 阿拉尼娅一边哼着歌,打开了食材柜的门。 ──────────────────────── 第3章 迈向自由的选择① 深沉的水底,犹如蓝天。阳光射到水面上的闪光,如同花瓣随风起舞一般。优美, 又伴有一丝悲伤。 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着“露娜”,那是我最喜欢的人。可能是一直都希望着重逢吧, 那个人的脸就在摇曳的水中漂浮着。 从嘴型可以看出就是他在喊着。他眉头紧皱,不断地叫喊着。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即便长大了还是和十二年前初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那拼命伸手的身影, 也如同十二年前一般,一点都没有变。 那是十二年前在故乡戴涅布莱发生的事情。尼夫海姆帝国的士兵袭击了菲涅斯塔拉宫殿。因为事态太过突然,我只是一味被拉着跑。如果不跑的话,就会被杀掉,不是我, 而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诺克提斯王子。 虽然当时还没有就任神巫,我却也早已悉知自己的命运。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全力支持这位将来要成为王的人,这就是众神赐予我的使命。 如果带上我的话,一定跑不掉。但是,只要抛下我,只带着诺克提斯殿下一个人的话,雷吉斯陛下就能脱身。所以,我松开了手,一点都不怕。但一想到今后可能再也不能和诺克提斯殿下相见,悲伤就像决堤一样袭来。 只要诺克提斯殿下能够活下去就好。 诺克提斯殿下那拼命伸过手来,叫着露娜的身影在我的视野中渐行渐远。因为不想忘记那身影,我仰着头凝视着。就算被帝国兵围住,也一动不动。刻在脑海中的幼小身影,和成熟的脸重合了。 永别了,诺克提斯殿下。 不知为何,比起以前,现在感到更悲伤。悲伤像是要撕裂身体一般。明明我比以前更加坚强了,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明明成为神巫这么久了。究竟是为什么呢,自己好想像小孩子一样放声痛哭。……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要用笑脸,要让诺克提斯殿下永远只记得我的笑脸才行。 我只能尽力地挤出微笑,娴静地伸出手。不知何时,手中握着一把蓝花。那是我曾钟意的吉尔花,这花献与您。想必,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今后,我会从稍微远点的地方,继续守护着您。再见了。诺克提斯殿下。 比那天要更漫长,两人互相伸出的手逐渐远离我庆幸着是在水中,在水中,就算流泪也看不出来。下沉着,向着连光线都无法到达的水底,向着远方。 啊,现在哭出声来也没关系了,诺克提斯殿下已经听不到了。 “不要哭了。” 耳边响起了温柔的声音,是从小就一直陪着我的肯提亚娜,是她的声音。 “稍微睡一会吧。” 她的手轻抚着我双颊。每当在半夜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肯提亚娜就会像这样哄我睡觉。兄长和母亲都还在熟睡,只有肯提亚娜会注意到我醒了,每次我都不禁觉得很不可思议。 虽然还是会觉得悲伤,但是无助和不安已经消失无踪了。想起了肯提亚娜那温柔的手,我安详地陷入了沉眠。沉眠的感觉很奇怪,这感觉或许更接近小睡。像是在现实和睡梦之间,被温暖包围着。有形体的思考逐渐消失,不久后连时间的流逝感也逐渐察觉不到了,只剩下模糊的温暖…… 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我感到身体浮了起来。正奇怪于为什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感受,就像从沉眠中醒过来一样,发现不对,我是真的醒过来了。面部有重压感传来,我猛地睁开眼睛,马上感到一股疼痛和刺激袭来。 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去呼吸,却只能感受一些难咽的液体流进了嘴里,原来我还在水中。慌张地挣扎了一下,幸亏这里的水不是很深,我便咳嗽着直起上半身来。看来这里的水并不是很干净,双眼里面感到有异物。拼命眨着眼想冲掉,眼眶却不断地流出眼泪。 “这里是?” 自己之所以特地发出声音,是想确认是否仍然身处在梦境里面。试着发出声音,手摸了摸喉咙确实传来了震动,看来是货真价实的“现实”。 终于能够睁开眼睛了,我往周围巡视一周,却尽是一片黑暗。沉闷潮湿的空气,还有不太像是液体但在持续掉落的声音。 “沙子?” 没错,像是沙子一类的东西,不断地散下来。我尝试用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往上看, 是天花板,没有窗。面前只有一处水洼,看来自己似乎一直睡在水洼一样的地方。 这是究竟是哪里呢?感觉不像是在建筑物里面,但也不是在室外。虽然因为光线很暗的关系,没法确定,但回想着这凉飕飕却又苦闷的空气,漂浮着苔藓和霉菌的气味, 我隐约能够猜到答案。 很久以前曾经来过的地方……当时虽然没有这么暗。如果能生起篝火确认的话,可能和那个地方有点像。 “雷希艾尔……” 嘴里一道出那个曾经造访过的地方,我的脑海中马上回忆起了失去意识前的情景。尼夫海姆帝国宰相,亚丹·伊祖尼亚。那充满憎恶和愤怒的双眸,还有那把散发着寒光的短剑。 “我,还活着?” 不可能,被刺时的疼痛那么地真实。还有那伴随着不断流失的血,意识不断消散的恐惧。我反射性地按住当时被刺的腹部。那不自然的凹陷和狰狞的伤疤还在。那时候, 我确实被亚丹刺中了,但为什么…… 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我感到毛骨悚然。环起手臂想要摩擦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发现身上都湿透了。仔细一看,自己还穿着被刺时的礼服。只不过到处开绽,己经不成样子 了。为什么?死了之后又醒过来,且被关在奇怪的地方,全身湿透,我实在是没有一点头绪。 “好冷……” 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牙齿不断打着寒战。总之先把疑问都抛诸脑后,我得先站起来,想办法走出这里。 “啊!” 顿时自己觉得天旋地转,似乎一站起来就马上又摔倒了。如同忘记怎么走路一样, 我用撞在墙壁的左肩支撑着身体,再一次试着站起来,慢慢地,慎重地。 手抵着墙壁,我慢慢挪动着。这里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往流动的方向走,应该就能出去了。 走了几步之后,自己的腿又恢复了一些力气。靴子的后跟不断地踩着石砖,发出了响声。声音不断地回响着,再走一段路应该就会出现通往地面的石阶或者是通往上层的斜坡。 因为是作为举行送殡仪式所建造的,大多数的地下墓室构造都非常相似。作为神巫, 曾经为了举行慰灵仪式造访过许多墓室,所以自己基本上都知道结构。说如此,毕竟现在也没有提着灯给自己指路的向导。在这片黑暗中,能不能顺利到达出口,老实说心里还是没有底。 脚边忽然发出踩上枯叶一样的声音,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周围都非常安静,因而这声音显得格外吵闹。 刚才不小心踩到的东西,是满是皱褶的纸,一张旧报纸。附近还有一束枯掉的干枝。这恐怕是用来祭奠死者的花束吧。不知是谁用报纸包着花,到这里来祭拜。 看到这花束不是放在墓台,而是随意地散在地面上,我不由得升起一丝恼火。虽然心中对于用枯枝来祭奠死者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但还是将这捧“曾经的花束”放到了石棺上。随后再将报纸仔细折好,在墓地里面留下垃圾可不太好,顺手带出去扔了吧。 突然,注意到报纸上的内容,我停下了折纸的动作。 “诺克提斯……殿下?” 虽然是张很小的照片,但我不可能认错。只是,在这么暗的光线下没法阅读文字。好不容易看清的,只有“行踪不明已近三年”和“路西斯王”的描述。本来应该印刷着时间在上面,却被撕掉了。 “诺克提斯殿下行踪不明?怎么会这样?” 行踪不明的人究竟是谁,因为没法阅读全文,所以也不能过早下定论。 “毕竟三年前,雷吉斯陛下也应该健在……” 突然我又意识到尚不明确三年前是指什么时候的三年前,随而对现在的时间开始抱有疑问。 又一股恶寒袭来,我感到有一股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从脚边爬上。现在我只想着马上离开这里,跑到室外去。 正打算动身的时候,背后开始震动。回首一看,上面不断掉下砂石,瓦砾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脑袋里面只能想到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敲打着天花板想要冲进来,除此以外再没余裕去思考其他事了。空中漂浮着黑色的东西,只看形状的话,就像随处可见的破布一样,只不过大小很奇怪。之前因为天花板尚未被破坏而挡住了视线所以没能看清, 那巨大的,不寻常的破布里面,果然有一只巨大的手在窥视着下方。巨大的白骨一般的手,上面带着锐利的钩爪,光看就明白来者不善。 如果世上有死神的话,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但是,这既不是死神也不是野兽,这是使骸虽然是我从未见过的个体,但是马上就能猜出,因为自己能模糊地看见它身上漂浮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就算得知了那副白骨的真身,我的身体还是分毫未动。不跑的话就会没命,明明心里很清楚,但双脚直打颤没法动弹。像是穿透黑暗一样的两道光线,从远处的缺口传来。我发觉自己喉咙不禁开始震动,随后便大声尖叫。那一瞬间,像是解开封印一样,我拼命地跑动了起来。 奔上斜坡,在黑暗的通道上奔跑,完全没余力回头。如果脚步放慢怕是一丁点,就会被捉住,被那钩爪抓到的话就万事皆休了。总之就一直往上,跑到地面,运气好是白天的话,使骸就追不过来了。虽然不确定以前是否造访过这个墓室,但地下墓室的构造基本都一样,除了斜坡,肯定还有楼梯。此外也一定还有小间石室和狭窄的近道。 巨大身躯的使骸应该是没法进入狭窄的小路。虽然不确定他能不能跑进楼梯,但只要避开开阔的地方,我就应该有机会逃脱。终于躲进了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入的通道,我回过头,果然看见了那缠绕着漆黑破布的物体,它大概无论怎么挤都挤不进来吧。 没事了,我正松一口气的时候,发觉白己还是太天真了。巨大的轰鸣声传来,那是使骸在破坏着石造天花板的声音,看来它还是有办法可以把通道的入口破坏掉。 头顶不断掉落石砾。使骸应该是在想办法将整条通道都破坏掉。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是被使骸撕碎,还是被废墟活埋……无论哪种死法我都不能接受。 我接着一个劲地往上跑,脑中早已分不清路,只是一味向通往上方的路奔跑。背后传来好几次沉重的轰鸣声,它肯定已经不管眼前的是墙壁还是通路,只要挡在面前就一并破坏掉。 脚步不注意踩空摔倒,我也没时间去感受疼痛。在这停下的话就会死。就算头顶落下碎石,楼梯不断崩落也不管只顾前进,现在已经不清楚是在跑还是在爬了。 突然间尘土味消失了,皮肤感受得到刺骨的寒风。终于到外面了,这么想的一瞬间, 地面猛烈地震动。轰鸣声来得太过突然,自己甚至都没法保持平衡,不小心俯身扑在了地上。 声音消失了,我战战兢兢回过头去,注意到刚才跑过了楼梯都不见了踪迹。经由使骸的暴乱,恐怕已经完全倒塌了。那一片区域已经残破到没法辨认出是曾经的地下墓地了。不,虽然没有了入口,周围的环境还是能辨认出这里是墓地的。附近有石造的水盘、有准备给祭扫者休息的大树、还有栽培着花卉的园植。只不过,那棵大树已经被从根部 切断,只剩下巨大的木桩,剩下的树冠和枝条散落在周围。就像是曾经被巨大的物体肆虐过一般。 我拣起一根还算坚固的长枝条。如果要作为武器来使用,最好选一条和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树枝。在夜晚的墓地里徒手行走,太过危险了。我心中想着尽快的离开这里,却注意到只穿着一只靴子。一定是刚刚慌不择路逃跑时掉的,难怪刚才跑得那么难受。这样的话,只好把另一只也脱掉了。心想要在脚被尖锐的石头或者碎片划伤之前找到替代的鞋子才行。 在天亮之前能到达有店铺的城镇吗,我边想着边往天空望去。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协调,天空的样子很奇怪。 我慢慢地巡视、凝视着黑色的天空。天上弥漫着和夜空显然不同的黑暗,星月无迹可寻,然而也不像深夜的漆黑之色,是一种极其别扭的淡暗色。再次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天空中覆盖着黑色的粒子,那东西就和缠绕在使骸身边的粒子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出现在我的眼中,挪动视线,出现了广阔的沙漠。再往远处望去, 能看到熟悉的森林的轮廓。那若是故乡戴涅布莱的森林,结合方位来考虑,这里就应该是斯卡普地区和尤泽罗地区的交界处了。 很奇怪,这里完全没有人类的气息。虽然夹杂在沙漠和冻土的地区不适合耕种,但是听说这里是交通的要冲地带。如果是这样的话,运输车和军用飞机应该络绎不绝才对, 但是现在却如此安静。 “已经失踪三年”的报道突然从我的脑中掠过。自己曾经消耗生命和众神定下誓约, 赌上性命把光耀之戌带到诺克提斯身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真王,为了守护星球的未来。 可是……这片天空的颜色又为何会是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并没有时间让我继续思考,阵阵轰鸣中昏暗的空气微微震动,转头看去,刚才被坍塌的瓦砾所掩埋的地方又冒起了烟雾。身上覆着破布,呈死神形态的使骸冲出被掩埋的废墟再次出现了。之前看到阶梯被完全被掩埋的时候,我悬着的心本已经放下来了, 以为它已经死在刚才的坍塌中,而自己终于得救,可谁又想到这家伙竟然又冲出废墟紧追不舍。 没有时间呆在这里了,死神的钩爪正在向自己逼近。千钧一发之际,我选择侧身躲避,身后的土块应声崩裂,躲过这一击可以说全靠运气,之后恐怕不会这么幸运。 幸亏没穿鞋。我心想,要是穿着刚才的高跟,就没办法跑这么快了。逃跑途中好几次都被使骸抓到肩膀险被拽倒,不过运气还算不错,虽说摔了几次但总算堪堪挣脱了。 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只要能跑到干线道路上,我也许会遇到路过的车辆,去哪都好,只要能搭着自己逃离这个地方。仿佛间,好像听到了细微的引擎声。这附近一定有公路。不顾腿部肌肉发出悲鸣,我坚持继续向前奔跑着。 突然之间,脚下的地面消失了。双脚失去了支点,身体也浮了起来,眼前天旋地转, 我不知是从堤岸还是斜坡什么上摔下去了。往下滚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引擎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这真是今天第三次走运,看来自己正好摔在了公路上。耳边传来了尖锐的刹车声,一辆带着侧座的摩托车刹在面前。 我不管不顾地飞身上车,能乘上去就好,现在已经没工夫向对方寻求许可了。 “你怎么回事啊!” 骑手头戴头盔和护目镜,样貌看不清楚,虽然身着猎人服饰,但声音听起来无疑是一位年轻女性。 “抱、抱歉……” 大口喘着气,我也没有余力多说什么。面对对方不满的啧声,我只能把自己往侧座上缩。摩托车发动了起来,而使骸也在后面紧追不舍。 “真是的!带着多余的累赘,速度根本起不来!” “累赘?扔掉不就好了?” “啊啊,等等!” 侧座里供人放脚的地方塞着几个布包,我心想把这些包拉出来向背后的使骸扔去, 多多少少可以减缓使骸的行动,然而却根本没用。布包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原来里面装的全是罐头,看来并不像是“多余的”累赘。 “笨蛋!不需要的累赘说的是你啊!” “对不起!” 搞砸了,自己刚才一阵不管不顾,不仅像字面意思一样成了一个多余的累赘,而且还把重要的食粮也扔掉了。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不要紧的,我安慰自己,刚才捡的棍子还在自己手上,虽说刚才完全不是使骸的对手,完全说不上什么“不要紧”,但事到如今只有放手一搏。自己正把手放到侧座边上准备跳下去,却又被她拉回了座位上。 “算了!” 看来是同意自己乘上来了。 “你可抓紧了!嘴巴也闭上!小心咬到舌头!” 引擎发出轰鸣,身体被向前猛拽,耳边风声呼啸,头发乱成一团。然而还没过几秒, 指望着靠着加速逃离使骸的期待就被无情击碎了。 刚感觉到使骸的手臂向这边伸来,突然间,身体又一次浮在了空中。刚心想不好的时候,身体已经被狠狠砸在了地面,而摩托车根本还没跑多远。左半身仿佛失去知觉一样沉重,我挣扎着起身,却看到那位女骑手己经站了起来,手上拿着霰弹枪。她那架势一看就习惯了战斗。 “你躲到后面去!” 不行,我摇着头。她一个人的话明明可以逃脱,却依然救了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能战斗?” “我要战斗。”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拿不准“能不能”干掉这么凶暴的使骸,但是此时却不得不放手 一搏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比那位女性更加了解面前这个使骸的强大和恐怖,就算战斗经验丰富,仅凭她一个人之力还是根本无法取胜。幸好,墓室旁捡到的木棍滚到了脚边。我真心感谢自己当时把它拿到了手上。拾起木棍的动作也被她看在眼里,她一脸无语地问到: “你认真的?” “你就打算用这种棍子来战斗?脑子没问题吧。千万别给我拖后腿啊。” 回忆着长柄武器的使用方法,我的双手握紧了木棍。很久以前,在进行神巫修行的时候,自己曾经学过枪术入门。只要按照当时所学来做就一定没问题,只要把这个棍子当成逆矛,就一定没问题…… “来了!” 我的答应声被响起的枪声埋没,使骸黑布飞舞,我只好瞄准攻来的利爪挥动木棍, 能感受到刚才这一击确实打中了。再次向前突刺,这次却返回了强烈的冲击。 打中了,本应……起效的。然而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自己狼狈地摔在地上。 迅速站起身来,枪声在自己耳边响起。然而使骸的动作比预想的更灵活,那些子弹几乎没有打中。挥舞着棍子再次冲向使骸,我心想能让使骸把哪怕一点点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也好,只要它稍露破绽。 “啊!” 突然间,一阵冲击从双手传来,攥在手里的棍子被打飞,使骸的利爪迫在眼前。 “不要!!!” 我还不想死!我才不想在这种地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什么作用都没起到就这样被杀死,我绝对,绝对,不想这么死去! 我只能用力挥舞着双手,虽然心里明白,面前的使骸不是自己挥手就能赶跑的,这么做简直毫无意义。可是自己还是不想就这样被杀死。正是这种想法,让我下意识挥动了自己弱小的双臂。 心中对被使骸撕成碎片的痛楚已有了觉悟,曾经临死的痛楚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传来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 从指间传到手臂的,是和痛楚完全不同的感觉。睁开眼睛,我却看到使骸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向后退步。 “这是,什么情况?” 昏暗的空气在枪声和使骸的悲鸣中震颤。我慢慢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成功阻止了使骸的行动,然而对其中的缘由,却是一头雾水。 再试一次,经过刚才那一出,自己大概已经记住要诀了。向动作迟缓下来的使骸走去,我心中虽还存恐惧,但现在却由不得迟疑。先伸出右手,将意识集中在指尖。 想起来。只要能想起刚才的感觉…… 然而不由我想,一阵感觉自然而然地通过手臂传来。是和刚才一样的感觉。虽然感到些许呼吸困难,胸口一阵钝痛,我只好屏住呼吸将这一切忍了下来。 枪声不断,使骸倒在地上痛苦挣扎。或许是心理作用,使骸的轮廓看起来越来越淡。能行,我心想。这样下去,能打倒这个使骸。 传向手臂的感觉却发生了变化刚才还说不清楚的感觉变成了几百只虫爬行的不快感传来,我咬紧的牙关不禁漏出了呻吟。 使骸在地上痛苦挣扎,发出像金属音一样令人发毛的惨叫声。就差一点了,一定要把它干掉! “你等下!别乱来!” 我无视了她的警告,继续把手伸向使骸,令人不快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我只能努力抵抗这股痛苦。 “危险!” 待我缓过神来的时候,使骸的利爪已经逼到了眼前,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双手被狠狠挖伤,巨大的痛楚甚至压过之前的不快感,然而同时,让我身受重伤的使骸,却化作黑色的粒子彻底散去了。 终于打倒了。刚刚松一口气,我却又感受到了强烈的痛楚。双膝不禁跪下,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你没事吧!” 虽然我摇了摇头,但那是骗她的。怎么会没事,剧痛简直让我反胃。 “你等等啊,我现在就给你止血……” 身边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转头看去,自己也吓得停住了呼吸。之间刚才还喷涌而出的血已经止住了,深深裂开的伤口里冒出紫光和黑色的不明物,转眼间伤口就完好如初了。 “这是,什么啊?” 对方的声音充满敌意,这也不能怪她。从伤口冒出来的“黑色的不明物”和使骸所散发的粒子如出一辙。突然间,她将我按倒在地,枪口抵在脸上。 “你这怪物!” 无言以对,我只能保持沉默,可抵在脸上的枪口却更用力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现况又不允许我继续沉默。 “我……” 真的不知如何说起,脑中一片混乱,突然间,脸上冰冷的触感消失了,身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我只好赶紧起身。 “那个……” 刚才还充满杀气的女猎人已经倒在地上。我试着将手按在她的颈上,确认脉搏没有问题后,取下了她的护目镜,她眼皮轻颤,看来还有反应。她一定是在刚才的战斗中受 了伤而失去了意识了。我只好小心翼翼地稳住她的身体并松开了她的领口。 正打算用神巫的力量来为她治疗,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想起刚才打倒使骸的那股奇妙的力量,那到底是什么?自己现在还能使用治愈的能力吗? 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又一路看向手腕。刚才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却完全治愈, 一点痕迹都不见。这治愈力简直不同寻常,不,要说的话这真是“治愈”的能力吗?刚才覆盖伤口的黑色粒子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况且,最让我不解的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在这片和夜晚不同的黑暗中,我陷入了迷惘。 这个女孩仿佛就是行走的武器库。对于这个事实,我一半是惊诧,一半佩服。 为了确认她的伤势,我拉开她的外套后,映入眼帘的却是备用弹夹、投掷用飞刀, 她的腰带上挂着手榴弹和用途不明的大小不一的圆筒,戴在肩部的枪套里也插着好几把枪。 本想着为了防备她醒来之后再次把枪口对准自己,应该先把她的武器收起来,但现在想收也收不了了,毕竟这么多的武器弹药,根本没有放处。 就这样,我没碰这些武器。万一她醒来之后再把枪口对准自己,那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果然,女猎手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拉开距离并抬起枪。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日的?” 她没有上来就扣动扳机,而是询问了我的名字,这点让我感到还有交涉的余地。 “我名为露娜芙蕾雅,露娜芙蕾雅·诺克斯·芙尔雷。” 对方凌厉的目光有所动摇。 “你和十年前死去的神巫……名字相同。” 果然自己已经死了啊。心里一方面觉得本该如此,另一方面又觉得这难以接受。 “十年前?” 对了,怎么忘记问这个重要的问题,随后我取出了折起的报纸。 “那个,请问……” 我心想,这个女孩可能知道些什么。 “报纸?啊,这个。六年前?不,这是七年前的报道了。你看这上面写着国王陛下在三年前失踪。” “失踪?” “诺克提斯(殿下)陛下失踪了?为什么?” “从国王失踪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了。” 我感到一阵晕眩,简直难以相信。自己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水都奥尔缇西那时候。我作为神巫与利维坦交换誓约,赌上性命请求它赋予真王启示。就算不被亚丹·伊祖尼亚 所杀,我也明白自己的生命将会终结在那里。 但这都无所谓了,我曾相信这个星球的未来,相信王将会驱散黑暗,相信誓约定将被完成。可是……抬头看去,所见是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和黑夜不同的,不祥的黑暗。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真的是神巫吗?不会是使骸拟态成的人形吧?你能证明自己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 把手到腹部,隔着布料我能感受到人类身体的触感。刚才的痛楚已经一丝都感觉不到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刚刚那股力量是什么?为何,为何我还活着……我不明白。” 不经意间我用双手盖住了脸,哪怕只有大致的解释也好,我想要一个回答。但是, 却没有人能给我回应…… “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听见她的话语静静落下,我抬起头。 “你是否是敌人?” 枪口再一次指向我,但她的瞳孔中却没有杀意,仅仅是直白的询问而己。 “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不能证明。” 不想说谎,我只想要回应这双直率的眼睛,我只能睁开眼直直地看着她。 最后她将枪口朝向了地面。见此状,我本该感到了一丝安心,但不知为何,膝盖却开始颤抖。可能是过于紧张,心中早己漫开的恐惧之前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如果你做出奇怪的举动的话,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哦。” 看到她把枪收回到枪套里,我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敌人的话,来帮我修理摩托车吧。说到底这件事有一大半是你的错。” “很乐意为你效劳,对了……” 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索尔。” 在我把问题问出之前,她简短地回答道。但是,那是她的名字还是姓氏,单单凭这样一个称呼是没办法明了的。 “快点开始吧。嘿,神巫小姐。” 暂时就相信这是她的本名吧,我心中暗暗想着。 “看你这样子,还挺有力气嘛!” “是、这样、的吗?” 因为正推着摩托,露娜芙蕾雅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反过来说,说话断断续续是她正在认真在推车的证据。实在太意外了,索尔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说了要她来帮忙,但索尔心想着她肯定派不上什么用场。 虽然她穿着的衣服就像破烂一样,但她的说话方式,完美的举止,表明她无疑是“来自良好家庭的大小姐”。但是,无论是在将翻掉的摩托车扶起来的时候,还是在推车的时候,她都好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说起来,在她面临死神鸟的时候,也能仅仅凭着一根没有什么用的棍子摆好架势。显而易见,那是受过特殊训练的反应。老实说,面对这位自称是神巫的小姐,索尔心里只有警戒。在她被死神鸟的爪子抓住的时候,能够用奇妙的力量将使骸的动作停止。即便被抓伤,之后不久仍然活蹦乱跳。而且,那伤口直接在眼前愈合了…… “稍微、休息、一下……吧。” “好。” 就算是神巫,她的声音里也透着浓浓的疲惫。随后两人靠着摩托车并排坐下。不过, 索尔也做好了随时拔枪的准备。 这是第二次休息了。承受了死神鸟一击的车身,经过各种应急处理也没有恢复到能运转的状态。有些零件需要更换,而且,也挺耗时间。现在只能将摩托推到“对抗使骸临时据点”那去。而且那也是最正确的选择,旧帝国领地据点,是为了用于驱除和调查使骸且应对各种突发事态而设立的。 索尔告诉神巫“威尔就在前面不远了。”是为让她不要胡思乱想,心想只要给她服下定心丸,让她明白附近有同伴在,她应该就会老实一点。 “你一直都是像这样一个人行动的吗?” “怎么可能。今天这种情况只是偶然而已啦。” 这可不是谎话,在使骸遍布的旧帝国领土上单独行动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大笨蛋。对,这次的情况是偶然的。之前遭遇到一群使骸的攻击,在战斗中不小心追得有点 深入了。反应过来的时候,索尔已经和同伴们走散了。当然,本来立刻打算返回据点和同伴们汇合。在那途中,又遭到了死神鸟的袭击……总之,先去最近的据点进行修理。虽然和汇合的据点是反方向,但现在修好车这件事是最优先的。 “车子完全过不去呢。” 第一次休息,将摩托停在那里坐下的时候,神巫一脸认真地说: “还是躲到道边比较好吧?” 由此,索尔相信了到她说的“完全不知道这十年来发生的事”这句话确实不是谎言。 “我说过了吧?人们只能住在雷斯塔姆里面。” 和她说到“因为使骸肆虐,夜晚不再迎来黎明”的时候,神巫的脸绷紧了。再谈到“王都因索姆尼亚完全荒废,差不多要变成使骸的巢穴了”时,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青了。最后听到“国王似乎被水晶吸进去了”这样的传闻时候,她看上去心神不定,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的样子。 “没有人住的话,车子也过不去,这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是在雷斯塔姆外,能够让运输物资或是驱逐使骸以及调查的车辆通过的地方, 数量也非常稀少。更不用说,这里是离雷斯塔姆非常远的旧帝国领土。 站在马路正中间鸣笛……这样的事情,已经遥远得像是童话故事了。 “你如果是真正的神巫,不是应该在十年前就死了吗?” 已经死去的人居然还活着,真是像童话一样的事情。 “但是,果然很奇怪啊。你说你这十年间都去干了什么啊?” 这里可是现实世界啊。可不是什么童话世界。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要再加把劲儿了哦!神巫小姐。” 刚刚还是垂头丧气的神巫,就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了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和那具柔弱身体不相称的腕力一样,说不定她也令人意外地大胆。 “还有一点距离就到威尔了哦。” 这可不是骗你的。 “一、二!” 在已经习惯这样喊着口号推摩托车时,我们到达了有几个木制小屋并排的地方。这里就是被称作威尔的临时据点。虽说现在的尼夫海姆已经没有人居住了,猎人们和王之剑似乎在这附近进行侦查的样子。威尔也是为了支援他们而建立的据点之一。 渐渐接近建筑物后,好像只有大门都是新的,同时门锁也被替换了。原本是居住区的地方似乎被改造成了据点。一想到接下来就不用继续走路了,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索尔把预留的鞋借给了我,虽然很感谢她,但是实在是穿不惯,加上光脚穿皮靴走起来很难受,走到这来已经是累得不行了。 将摩托车停在一旁,索尔用钥匙卡打开了建筑的大门。从她那熟练的开门动作来看, 她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喂!——有人吗?诶,谁都不在啊。” 一边打开灯,索尔稍稍作耸肩状。从外看无论哪个窗户都没有灯光,可以确定这个据点没有人在了。 我心里明了了,之前在来这里的路上,索尔一直说着到了据点就一定有同伴在等着, 想必那是她那对我独特的照顾,一直在很远的地方就说着“就快到了,就快到了”一定也是这样。 “希德妮?太好了终于联系上了。” 手上拿着似乎是通讯器的小型机械,索尔发出了非常高兴的声音。看来终于和名为希德妮的女性联络上了。 在开始推车之前,还有在休息的时候,索尔都一直试图和她取得联络。但是每次都在“还是联络不上希德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样的自言自语中,一边叹气一边将通 信器收起来。看样子,那位名叫希德妮的女性十分清楚该如何修理摩托车,我发现索尔似乎非常依赖她。 “嗯,是的,就是这样的。她毫不犹豫直接就往路上扔掉了罐头,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服了她了。” 和我预想的一样。索尔向着在外面停着的摩托车那边走去,我跟在她身后,不过稍稍将距离拉开了些。因为之前答应过她要帮忙修车,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建筑里休息也太不好意思了。 为了不偷听到他们两个的谈话,或许我该再把距离拉远一些。正这样想着的时候, 犬吠声传了过来,回过头去,一只黑犬在摇着尾巴。 “……安布(博)拉!” 我径直奔跑过去,抱住它柔软的毛皮。好温暖,它毛绒绒的黑色尾巴用力地左右摇摆着。看到它,我想起了一直跟在它身边的,那条白色尾巴的主人。 “果然,普莱纳已经……” 在奥尔缇西的时候,普莱纳一直跟在我身后。无论对她说多少次“这里危险快逃吧” 她都固执地不肯离开一步。现在只有安布拉来到这里,看来普莱纳已经跟随着我的“遗体”一起沉睡在水底了。 “对不起。我没有把她带回来。” 但是,安布拉像是在说“我明白了”一般摇动着尾巴。 “谢谢你。” 这样自言自语道,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 “诺克提斯陛下呢?” 安布拉摇着尾巴非常有精神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平安无事。但它没有带着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诺克提斯陛下拿着的吗?” 想最先告诉诺克提斯我还活着,但是用来记事的笔记本却不见了。有什么可以代替一下的呢,我寻思着。 “安布拉,稍稍等一下。” 想起桌子上摆放着纸张笔记之类的文具,我回到了建筑里。 “抱歉,让我借用一下。” 虽然东西的主人并不在,但还是先打了声招呼,随后我便借用了一本比笔记本稍小的记事本和笔。匆促地写下“我平安无事”的潦草字迹。本来想把日期也写上去,但是却想起忘记询问索尔现在的年月日了。 再次飞奔到外面的时候,安布拉依然在入口处等着我。 “把这个交给诺克提斯陛下。” 交给安布拉的话,无论是在哪里它都会把笔记本送到的。无论是我在神巫修行场所修行之时,还是我藏身于奥尔缇西之时,它都能维持着我们的交流。只要写下新的消息, 就一定能传到诺克提斯殿下那去…… “拜托了!” 但是,安布拉只是保持着坐在那里的姿势,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说“我做不到”一般。 “为什么?” 安布拉仅仅只是仰望着我,尽管不能说人类的语言,安布拉也是二十四神使之一。无法完成我的愿望当然是有理由的。 “诺克提斯陛下没有遇到危险吧?” 我再次询问它,它却用鼻子蹭了蹭我,像是在说: “没事的,你要打起精神来。” “但是,笔记本却不能送过去。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是这个意思吗?” 安布拉开始大幅度地摇尾巴,我只好轻轻地抱住它温暖的身体。 “我明白了,我会继续等待的。谢谢你,安布拉。” 安布拉把尾巴高高地一翘,身影便消失了。我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是突然被扔到十年后的世界后,第一次与朋友重逢。 说起来,肯提亚娜到哪里去了呢?直到我在奥尔缇西陷入死亡的长眠之前一瞬间, 她都陪伴在我身边。好想见她啊,我这样想到。只是,到现在为止,没想到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面。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肯提亚娜会知道我还能活着回来。但是,既然安布拉来见我了,那么,我应该也能和肯提亚娜再次相见的吧。如果和她见面的话,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这里离戴涅布莱很近,肯定能见面的。想到这点,我全身就充满了力量。 回头看去,索尔还在和希德妮通话。能和希德妮联络上真是太好了,索尔从心底涌出了安心感。不管怎么说,摩托车的状况相当糟糕,之前担心得不得了,以为这样下去只能报废了,到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愧是希德妮,只是询问了摩托车的状态,马上就知道该修理哪个部位了。 据点中常备的物资中没有要用的东西该怎么办,用什么可以代替,她都给出了非常详细的指示。 “嗯,我想大体上应该没问题了。谢谢,帮大忙了。” “不客气。”电话那头传来明朗的声音。 “说起来……有一件事我挺在意的。” 索尔特地把声音降低了,还好神巫正逗弄着不知哪里闯进来的小狗,没有留意到索尔的对话。 “她自称是神巫。” 啊?希德妮发出了发疯般的声音。这也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众所周知,神巫十年前死在了奥尔缇西。 “你觉得会有这种事么?” 希德妮沉默了,不知道,可能说出这句话还需要一些时间吧。也不怪她,就算是亲眼见到神巫的索尔自己,也觉得一头雾水。 “能不能尽快帮我将这消息告诉格拉迪奥呢。” 索尔故意没有说出王之剑、王之盾之类词语。可能是小狗跑掉了,索尔注意到神巫正往这边看着。 “那么,就先这样。谢了。” 为了不引起神巫的注意,没等希德妮回话,索尔就将电话挂掉了。 “让你等那么久真是抱歉。” 索尔这样说完,神巫马上轻轻的摆着手小跑过来。 “我打电话去请教修理的方法了,从来都没有撞成那样过呢。” 索尔将摩托车的翻过来的动作非常生疏,如果技巧娴熟的话,应该只会留下擦痕。这方面无论是人类还是摩托都一样的。索尔作为驾驶员在初学阶段就能很好地驾驶,反过来讲,意味着不需要特地去修摩托车,所以这方面的经验极度匮乏。 “不好意思。” 神巫缩起她那细小的肩膀。似乎索尔那句“这有一半可是你的错”的话让她非常受打击。 “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就快点来帮忙,扶着那边。” “是!”神巫像小孩子一样坦率地点头回应。 修理摩托是力气活,而且会搞得满手油污。可能她不知道这事吧,所以才发出那种像乐在其中的回应声,等下肯定马上就后悔了…… 索尔心里本来是这么想的,没想到如意算盘第三次落空了。神巫丝毫不在意手上的油污。虽然确实对于修理工作非常生疏,但也帮上了一些忙,甚至逐渐开始熟练起来了, 学习得也太快了。 “只要与人共患难,就大致能看出对方是什么人了。” 索尔脑中想起了这话语。这话是什么时候听到的呢?好像不是很久远的事情。应该是刚成长到拥有话语权那时候吧。即便如此,那个人还是将我当小孩子看。今天早上也是,不注意就说出了过分的话来了…… “好了,就到这里吧,只剩下一些细微调整了。” 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虽然不能凭借太阳来判断昼夜的日子已经持续很久了, 但是现在到了晚上也还是能感到比白天要暗的多。 “今天就到这吧。” 况且,索尔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神巫所肩负的职责使我要经常巡游各地,因而我早已习惯了旅行生活。举行各种仪 式、维护圣标、治愈病人,都是很重要的工作。只是,这些旅行中都无时无刻伴随着确 保旅途安全的随从,预定驻扎的地方总是有着准备好的温热食物。孤身一人和使骸战斗, 在无人的建筑物中与满是尘埃的毯子作伴睡觉,这都是初次体验用叉子吃冷冰冰的罐头, 也是第一次尝试。罐头里面似乎是些蔬菜和肉类,和想象中的味道有很大区别,我觉得 很奇怪。也不是非常难吃,但是索尔却揶揄“这看来不合神巫小姐的口味呀。” 这期间,索尔的枪片刻不离身。虽然不是很明显地在防备着我,但是可以看出来她没能完全信任我。 被人警戒到这种程度,真是前所未有。光是神巫这身份,足以让所有人都信任我。可能和帝国有关系的人要排除在外,但是那些人也不会表现出来,我也不觉得他们会因为神巫的身份而放松警惕。所以,我并不知道要怎么让对方放下警惕。再说,我也从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要想办法让对方放下警惕。 我躺下身子,脑袋里面全是烦心事,觉得这样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实际上,因为身体已经非常疲劳了,所以闭上眼睛的同时就陷入了沉睡。 “露娜芙蕾雅——” 被呼唤着,我睁开了眼睛,意识到这里是梦境。呼唤我的声音,一点都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周围非常明亮,就算是十年前,也没有这么明亮的地方。不只是明亮,到处都是透明的,像是宝石的闪光一样的东西在漂浮着。这个空间,不可能是现实世界。 “吾为剑神——” 剑神?巴哈姆特?小时候肯提亚娜不止一次告诉我关于这个星球的神话。剑神就是那神话里面登场的六柱神之一。 根据肯提亚娜的说法,从人类看来,六神互相平等,实际上,巴哈姆特和其他五神存在些许差异。巨神泰坦、炎神伊弗利特、雷神拉姆、水神利维坦、冰神希瓦。五神司掌星球万物,与星球的命运共存,但唯独巴哈姆特是与包裹着星球的天空共存的神。 虽然肯提亚娜没有直接说出来,但那口气明显透露出了剑神是其它五神的上位神。而现在正是那剑神在呼唤着我。 “汝之使命,尚未终结。” 随着那声音传来,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刚才还是通透的空间瞬间变成黑暗。呈现在眼前的是下着雨的王都城。在我稍微留有印象的广场上,诺克提斯和亚丹剑戟相交。 和在奥尔缇西见过的容貌不同,诺克提斯的脸明显增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这样看来,这应该就是未来的情景。 全过程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剑与剑交错时,脑中就自然地回响着。那交错的声音。剑刃不时迸发出火花,不时喷出血液,似乎永没有尽头。在可以称之为“死斗”的剑戟交错后,倒在地上的是亚丹。但是两人的战斗似乎还没结束,黑暗依然覆盖在因索姆尼亚上空。 “不是吧……” 我不禁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在王都城的最深处,诺克提斯以真王姿态坐在王座上, 随后启动了光耀之戒。戒指召唤出历代王的灵魂。十三人不断地用自己的武器贯穿诺克提斯的身体。 “诺克提斯陛下!为什么?” 明明没有人来解释这幅景象,但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光耀之戒不仅拥有着呼唤出历代王灵魂的力量,还能让持有者与历代王一同进入到 “镜像世界”。那是与水晶相联结的地方,自神话时代就一直存在。但是以人的身之姿是绝不可能到达那地方的。舍弃掉肉身,不再是“人类的身体”的诺克提斯,凭借戒指的力量到达了“镜像世界”,在那边将亚丹的魂魄消灭了。但是使用戒指的力量,代价就是自己的性命。消灭掉亚丹的灵魂后,诺克提斯也在镜像世界里消散。真王的使命,就是以性命为筹码将带来黑暗的人消灭掉。 “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雷吉斯国王将戒指托付给我,让我转交给诺克提斯殿下,也同时将未来托付给了我。所以我拼死从满目疮痍的因索姆尼亚中逃脱。混在难民中,秘密地潜伏到奥尔缇西。拼了命地转交给诺克提斯殿下的戒指,竟然是夺取最重要的人性命的东西。一点一点损耗自身的生命,甚至连最重要的人的性命都被夺取……这就是所谓神巫的使命吗? 感到全身失去了力气,我几乎要晕倒在地上,过去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导致了什么结果…… “此乃人类本应踏上的命途,真王,本应能达成其使命。” 我不由得一脸惊诧,本应,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刚才看到的诺克提斯殿下,并不是最后我见到的样子。那景象十有八九是今后的未来。这样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本应完成的使命未能完成,因为其中发生了什么导致出了差错”? 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再次发生了变化。从黑暗变成了火光。那是控制着炎神伊弗利特的亚丹。但那姿态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皮肤变得一片漆黑,全身缠绕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亚丹违背了神的旨意,迷失了自己的命运,肆意妄为,只随着白己的仇恨暴虐。那凶恶的力量膨胀至极点,想必凭借戒指的力量已经没法驱散了。在王都城的广场,和诺克提斯战斗的亚丹,还保有人类的姿态。但是,现在在眼前亚丹的姿态,很明显不是人了,那是膨胀至极点的黑暗力量…… “汝应速速赶赴因索姆尼亚,制止亚丹。” “吾赐予汝新生,正是为此,去笃行新的使命。” 我不禁按住腹部的伤痕。这副本应被亚丹刺死的身体,还有那股打倒残暴使骸的力量都是剑神…… 为了打倒亚丹?由我来?凭我的力量?究竟能做到吗? 但是,要是能改变人类本应走向的命运,要是能阻止诺克提斯殿下使用光耀之戒的话,诺克提斯殿下那时好像非常痛苦。只要我有所行动,他就不用经受那苦痛,也不用在“镜像世界”里面粉身碎骨。如果是这样,或许有一试的价值。 到现在为止,醒来好几次之后,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只是,不再有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窗外的景色依旧一片漆黑。 和剑神的对话,我还一字不漏地清清楚楚记得。只是,无论怎么去回忆剑神的姿态, 我都回想不起来,当时明明近在咫尺。或者说,那段对话正是让我明白那并不是单纯的梦或者妄想的证据。 “新的使命……” 从嘴里说出来之后,心底油然升起一股一定要去完成的强烈感觉,我鼓起气势站起身来。不经意瞥见身旁有像是黑色的布一样的东西放在地上,睡觉之前应该还没有的。拿起来一看,是一件黑色的衣服。应该是放在这里,表示我可以换上。 正当我迷惑的时候,门开了。 “总算起来了?” “啊,早上好。对了,这个是?” “换置衣服,虽然不知道合不合身,但总比你现在穿的强吧。” 虽然一路走到这里,本来已经湿透了的衣服早已经干了,但是衣服早已破破烂烂了。毕竟是十年前的衣服,会破也不奇怪。 向索尔道谢之后,我马上换上了新衣服,还是第一次穿全黑的衣服。平时作为神巫举行仪式时总是穿着纯白的礼服,在各地巡回的时候也是穿白色的衣服。回头一想,就算是便服,也全都是白色的。 不知是不是穿不惯的原因,当穿在身上的时候,总有一种这衣服是借来穿的感觉。虽然弹性很不错,穿在身上也很舒服,行动也很方便,但总是没法安下心来。但是,索尔看着这一身,给出了“这不是很合身嘛”的评价。 “比之前要好。” 我顿时心里有些许得意忘形,让索尔夸奖之后,心中不安的感觉稍微消散了点。以前一直都没去注意衣服的事情,现在对自己身上穿什么衣服会感到在意,觉得很意外, 又觉得很新鲜。自己现在要穿着从未穿过的衣服,踏上从未有过的旅途。加上又被赐予了全新的使命,这可能又是一次机缘。 “摩托的调整也完成了,填饱肚子之后,就马上出发。” 看来,索尔要比我起得早很多。 “不好意思,明明说好要帮忙的。” “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快点完事,然后把你丢在这里走掉来着。” 虽然索尔板着脸这么说,如果真的打算把我丢在这的话,就完全没必要特地准备换置衣物了。 “索尔小姐,我有个不情之请。” 再一次,我面向索尔。如果要完成使命的话,索尔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能够再让我同行一段旅途吗,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虽说从地下墓地到这的路,都记下来了。和索尔比起来,现在的自己欠缺的东西太多了。无论是移动的手段,还是战斗技巧。不止是这些,就连用刀打开罐头的方法,还有生火的技巧我都一窍不通。索尔的知识是在无人区上行走所得到的智慧。若旅行中将 至之处均受款待,是无法学到这知识和技术的。 “啊,当然。能一起走到哪,就到哪里。” 短时间也行,我希望能和索尔同行。在此期间,尽可能多学些东西。既然至今为止旅行的经验完全派不上用场,那么只有从最开始学起。 “你是想去哪?” 索尔一脸讶异。“因索姆尼亚。” “王都?那已经成了使骸的巢穴,不是都告诉你了?神巫小姐去那做什么?” “请不要那样叫我。我叫露娜芙蕾雅。” 每次被叫做神巫,我都感觉两人之间形成了隔阂。之前没有提起,是因为直到昨天, 索尔都只不过是个路人。但是从现在开始不一样了。 “好了,知道了。露娜芙蕾雅?名字真长啊。” “那么,请叫我露娜。” 忽然,令人怀念的面容掠过脑海。同样叫不好露娜芙蕾雅,改口叫露娜的那个珍视的人的面容。 “知道了。还有,我也不是索尔小姐,索尔就行了哦。” “好的,索尔。” “那,露娜去因索姆尼亚是想做什么?” “战斗,和亚丹战斗。” “亚丹?难道是亚丹·伊祖尼亚?” 我对她点点头,索尔惊了一下,接着笑出了声音。“你?和亚丹?哎呀,真是个壮烈的笑话。” 我只是沉默地注视索尔。虽然我从没有觉得亚丹是容易打倒的对手,但是自己不战斗的话,不阻止亚丹的话……覆盖这颗星球的黑暗不会消失。 “哎?你是认真的?” 索尔迷惑地低声念道: “开玩笑的吧?” 但不是开玩笑。 不知是不是她突然明白了我的决意,索尔稍稍叹口气。 “我明白了。先去雷斯塔姆,之后再去因索姆尼亚,可以吧?” “当然可以。” 从旧帝国领土到因索姆尼亚必须要渡海,到雷斯塔姆就是说渡海前可以同行,真是求之不得。 “帮大忙了。” 我低头道谢之后,发现不知为何索尔露出不快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索尔却口是心非背过了身。好像我说了惹她不快的话,但并不明白为什么。 “有了!就是这个吧?” 露娜欢欣地举起罐头,终于拾回了昨天逃离死神鸟途中扔掉的“累赘”。里面都是贵重的食品,不能就这么扔了。 回到这里的途中,她顺便也练习了一下摩托车。虽然这技术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 但来日方长不过至少还是要练到能让两个人轮流驾驶的程度。虽说知道大致的位置,要回收滚得四处都是的罐头还是够麻烦的。不过,露娜也没有发一句怨言,只是默默不停寻找罐头。估计意识到了毕竟是自己扔的,多多少少感到些责任。 “啊,这里也有!” 从刚才开始,每当索尔找到一个罐头,露娜已经捡起三四个了。 “你……” 可能刚想称赞她擅长找东西,索尔却闭上了嘴。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索尔想到,在这样的黑暗中找东西需要什么能力?是视力,而且是在黑暗中的视力。夜视能力很好,没错,简直就像使骸…… 看来她从死神鸟身上吸收了什么。而且,从伤口冒出的粒子也和使骸一样。那么, 有和使骸同样的能力也不奇怪。只是,就算和使骸有同样的能力,把她看做敌人还为时过早。昨夜,自己故意露出破绽,她也没有做出偷袭的举动。再加上,她甚至说要与亚丹·伊祖尼亚战斗。到底该怎么对待她? 一边烦恼着,罐头已经回收完了。之后,两人驾车不停歇跑了近一个小时,发现天上开始飘起白色的东西。 “飞雪……” “这一带被雪山和沙漠夹在中间,吹强风的日子会有雪山的雪飞过来。因为气候低温且干燥,这种现象只有这个季节可以看到。” “是吗,戴涅布莱人应该知道吧。” “我没有实际见到过,只是听说像白花在飞舞,非常漂亮。” “不过在这种颜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只是一群白蚁呢。” 飞雪舞在黑暗的天空中的光景,映在她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呢?就算面对同样的东西, 看见的也不一定一样。最好在心里留意这一点,索尔暗暗想着。 “对了……我有事想请教。” “请说。” “到因索姆尼亚,不,到雷斯塔姆要几天呢?” “说不好准确的天数呢。” 雷斯塔姆所在的旧路西斯领土和旧帝国领土之间隔着海。渡海必须要乘飞艇或者船, 但前者是在旧帝国领土内调查所用的,不允许用于其他用途。后者则因为维修员不足, 立刻能上手的船不多。当然,也有可能全部出海了。 “本来从这到港口大概要两天,但要边狩猎使骸边赶路,所以更花时间。就算四天, 不,五天到港口,乘上船之前还要等着吧。” “渡海之后还要花上几天呢……” “压根不是时间的问题,安全的地方只有雷斯塔姆的大街,除此之外到处都有使骸在晃荡。” “是啊。”露娜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到这里为止,和使骸交战过三次,另外还有两次在敌人发现前就加速逃跑了。从威尔出来过了三四个小时,但感觉也没走多远。 “消耗时间的不只是应付使骸,休息也是必要的。” 索尔缓缓刹车,让露娜感到很意外,毕竟才刚休息没多久。 “现在要休息的不是我们,是雷吉娜。” 不久前,车身开始散发过热的气味。是因为只用临时部件对车做了应急处理,希德妮也说不要勉强。 “雷吉娜?” 被露娜反问的一瞬间,索尔一脸糟了说漏嘴了的表情,看来她本不想连雷吉娜的名字都告诉她的。 不知那是在第几次消灭使骸行动中,索尔发现了被丢在路上的尼夫海姆制旧摩托, 一见钟情。实在是想骑着试试,便拜托希德妮修复好了。但一旁的西德却说“那是不务正业”没给好脸色。 “不准给摩托车起名字吗?” “没有那回事。” 不管怎样,雷吉娜是搭档,不允许其他人提意见。 “‘互相扶持’,这是我们的原则。” 从威尔出来开始,我们便一直沿着铁路行驶着。与干线道路不同,路面不宽,有的路段难说有修整。因为没有使骸出没?其实不然。 为什么刻意走这条道呢?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一天的行程结束后,我开始感叹了, 因为这里实在不愁没有野营的地方。要是沿着铁路不停走,肯定有车站和通信站。也就是说,这里有自来水管道覆盖并且留有屋顶的建筑物。据索尔所说,整修状况好的据点似乎只有比较大的车站。不过就算无名的通信站,住一晚也足够了。 切换道岔的机械室里备有倒扣着的餐具和叠好的毯子,还有炉子。虽然积着薄薄的灰,但也不是不能用。索尔给炉子生上火后,与油臭味一同,温暖的空气扩散开来,我不禁感觉疲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来烧开水吧。” 一旦坐下来,肯定就不想动了。在那之前,把必要的事情都解决为妙。烧水的小锅, 吃罐头的叉子……我在小小的架子上找了找,却在里面发现了茶壶。心中想着该不会有其他的东西,接着找之后,果然有眼熟的方形罐子,是茶叶罐。外面生了锈,但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茶叶看起来并没有沾什么湿气。 “那个,可以泡茶吗?” “茶?” “有茶叶呢。” “可以啊。” 好久没喝红茶了,我这么想着,心扑通扑通跳起来。真感激使用这个地方的人当中有喜欢红茶的人,都等不及水烧开了。 我在壶里倒进一点点热水,轻轻加温。之后,倒掉热水放进茶叶。这次倒进大量的热水。本来不止茶壶,茶杯也要倒热水加温的,但这里不能浪费热水,只加温茶壶就作罢了。 确认荼叶泡开,我倾起茶壶将茶水倒进茶杯里。母庸质疑,是红茶的香味。 “怎么样?” 索尔把嘴凑到杯口,眉间稍稍皱了起来。 “有点苦吧?” “对不起,没找到砂糖。” 这是放牛奶一起喝的红茶吧,确实苦涩味很重。不过对我来说,这种苦涩味也不错。 “但是,有很香的味道。就像……怀念的感觉。” 怀念——正是如此,这香味让人想起世界还有白天的时候……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地喝着茶。不是懒得说话,而是清静让人心情舒适。在空了的茶杯里再倒进一杯红茶后,索尔突然开口了: “你在哪学会的?” “泡红茶的方法吗?” “不是不是,我是说武器的用法。你不是完全的外行吧?” 索尔指向立在墙边的长枪。那是从威尔借来的东西。只用光秃秃的棍棒战斗终究还是不行。大概是为了便于携带,柄做得比普通的枪要短,不过我已经用习惯了,毕竞今天遇到使骸的数量已经足够让我习惯了。 “这是修行的一环,神巫必须会用逆矛。” 不止武术,腕力和脚力也要锻炼。据说是因为历代的神巫需要消灭、镇压使骸。到了后来,自己身为辅助真王的神巫,更加领悟到那些是必要的锻炼。唤醒狂暴的诸神, 与其对峙,需要护身的本领,也需要体力。完成使命之前,绝不能倒下。只是,没想到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多亏掌握武术,若是使骸中的小角色,不用那种神秘力量就能打倒。并不是怀疑剑 神赐予我的力量,但每次使用那股力量,自己的心中都萦绕着不安,看来自己像是在吸收“使骸”。从开始使用那种力量,自己也理解了一些事情事实上并不存在“使骸”这种野兽或魔物,而是那种黑粒子附着的生物会变成“使骸”。恐怕使骸的元凶是寄生生物吧。 使用那种力量吸收寄生生物后,被当做“使骸”的敌人恢复本来的面目。只是,不知是在被寄生期间衰弱了,或是本来就是尸体被寄生的,恢复原貌的敌人保持不了形体, 变成雾消失了。 明白这种机制后,我从另一方面又对这种力量很抵触。吸收的使骸没有消失,而是就这样留在的身体里。这样下去,驱除一只又一只的使骸,这副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用力量。以自己的技术和体力能打倒的只是弱小的角色。对上行动迅速的或比人类体型大的,就必须要那种力量。打倒那个死神一样的使骸时,是和索尔两人一起的。要是出现了比那还棘手的敌人,那时…… “……那么,……怎么说?” 刚才陷入沉思,听漏了索尔的话,我慌忙回问: “抱歉,能请你再说一遍吗?” “我刚问你修行除了武术还要练什么呢。” 慢慢地我回忆起修行的场所,这么说来,神巫的修行场——拉尔姆埃尔也处于尤泽罗地区和斯卡普地区的夹缝,离这里不远。 “基本都是提高体力和集中力的训练,比如跑步、游泳,还有冥想,触摸历代神巫的遗物,感受她们的气息之类的。另外,还有歌唱和舞蹈的练习。” “哎,好像蛮开心的呢。” “是呀,也是有开心的事情的。” 我并不讨厌活动身体,尽情唱歌也让心情放晴。当然,也不全是开心的事情。精神力的锻炼,忍耐力的培养,是需要吃苦的。 “有时也要断绝饮食,那是很痛苦的。还有数口不能见任何人之类的。” “哎——?那可不行,如果是我,绝对不行。” “不吃点苦头的话,就不叫做修行了。” 索尔“诶”的一声,那表情太过滑稽,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你这么努力修行,是为了什么呢?” 没想到她会问我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只是,这问题直插事情的核心,又和问题的根本关系很深。正因如此,我觉得很迷惑。 “这都是为了完成神巫的职责。” “神巫的职责是什么呢?” “倾听神的旨意,井且成为王的后盾……” “做那种事,你觉得开心吗?” “不是开不开心的问题。” “那你有得到什么回报么?” 这次是意想不到的提问。 “神巫这份工作的回报,就是报酬,是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回报啊。” “只干不给么?难以置信!不,如果是单纯觉得开心还能理解。你看,不是也有人觉得修行本身就是件快乐的事情么?但这工作却什么回报都没有,不是很荒唐么?” 就算这样说,神巫的职责自古以来就是这样规定的。 “果然还是搞不明白,我是接受不了。” 对于她这种“神巫做了本职工作就应该有回报”的观点,我也没法理解。 结果,对话无疾而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就这样把红茶喝完。这气氛持续到晚饭时间,吃完罐头后,各自洗好杯子和叉子。 索尔开始擦拭自己的枪械,我也变得无所事事了,但是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心生一计,拿出了笔记本。之所以现在还拿着,是因为出发的时候忘记还回去了。难得有时间, 就打算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信号发射站的机械室里备用品不算很齐全,但桌子上至少有笔之类的文具。在之前草草写的“我现在一切安好”下面,我写上了“现在我在信号发射站。” “诺克提斯陛下,现在我在旧帝国领地上旅行。有幸得到一个叫索尔的女孩子相助, 她让我坐在她的摩托车上,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第一次体验。索尔和我虽然年龄相差不是很远,但思维方式却天差地别,令我很惊讶——” 第二天早上,索尔赶在露娜芙蕾雅醒来之前走出了机械室。就算破旧门板开闭时发出了巨大的噪音,露娜芙蕾雅也没有一点反应。 回过头一想,好像昨天早上也是这样。是疲劳的原因呢,还是本身就是早上因为低血糖起不来呢,就算在她旁边弄出响声也不会醒。不管怎么说,对索尔来说都求之不得。索尔取出手机,选择联系人一栏呼出电话。虽然之前让露娜芙蕾雅听到自己和希德 妮的对话也无所谓,可是若与亲人通话情况就不同了,尽量还是避开她。要是昨天联系家人的话就好了,索尔追悔莫及。都是因为心里有着“如果担心的话,干嘛不主动联系我呢”这种像小孩子般倔强的想法。明明不想被人当小孩看,但是却经常会闹些小孩子一样的别扭,对这点索尔也是有自觉的。 之前也是因为太想被认同,过于贪功冒进勉强去深追使骸导致和同伴走散了。索尔现在脑袋也冷静下来了,打算好好道歉,也打算迎接老妈那句“这个傻姑娘”的骂声。 说回来,打出去的电话好像没有接通。是不是因为正在飞艇里面指挥战斗呢。在用无线电指挥小队的时候,母亲经常会关掉会影响无线电波的手机。尼夫海姆帝国制造的飞艇和王都出品的手机之间貌似兼容性不太好。 “真没办法……” 对了,索尔想到了还有其他需要认错道歉的对象。呼叫另一个电话。 一想到接通之后马上就会响起一声怒吼,就觉得心情沉重。但同时对方肯定会关心地问自己有没有事,其实自己也明白他肯定不会真的生气,而是在担心自己,想到这里, 索尔心里变得更沉重了。结果,对方传来的声音却非常冷静。 “啊,是小姐的小姐啊。” “别用那种叫法啦。” 索尔对维吉那“小姐”的叫法都感到害羞,比格斯还来一句“小姐的小姐”。明明直接喊“索尔”就行了,但是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约而同地用这种肉麻的称呼。 “抱歉,害你担心了。莫非你们和希德妮联系过了?” 电话那头连句敷衍的回答都没有。索尔觉得老是监视着自己的比格斯和维吉太烦了, 所以故意告诉他们早一小时的汇合时间。可能囚为索尔溜出去了,所以他们才会慌张地 联系其他人打听消息吧。“其他人”之中带头的就是希德妮了这样说来,索尔昨天和希德 妮联系完之后,她肯定马上就将消息“汇报”给比格斯和维吉了。 “那,我妈呢?” “小姐她……” 瞬间的迟疑。 “正在进行任务。” “是之前那个遗迹……吧。” “没错,去支援先头部队了。” 支援,就代表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了吧。调查原帝国领土,而且还是发掘古代遗迹的调查,虽说是为了获得各种资材,但也代表他们时刻伴随着危险。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我和维吉马上就过去和她汇合了。” “我也要去!” 去支援先头部队,就代表着出了事,再加上比格斯刚才那迟疑。索尔心中感觉很不正常。 “现在你在哪里?” “离威尔最近的信号站。” “那么你就在诺姆等我们吧,过去应该要一两天时间吧?” 诺姆是原帝国领地里面最大的据点。有一个破旧的大车站,常驻着几个赏金猎人, 离遗迹也很近。 “马上出发的话,应该晚上就能到达诺姆了,所以……” “前提是途中一次也没撞见使骸,但是你也知道那不可能吧。” “但是……” “我们也会马上出发,没时间等你了。” 也就是说,比格斯和维吉已经在诺姆附近了。如果继续任性地固执己见,只会更加碍手碍脚,索尔只能不情愿的答应了。 “乖孩子,你要安稳地过来,不能着急,可别乱来啊。小姐的小姐要出了什么事的话, 我可没法向小姐交代啊。” “能不能别那样叫了?!” 索尔用往常一般的语气抗议道,挂了电话。但是却没法冷静下来。得快点叫醒露娜芙蕾雅,出发前往诺姆。 黎明时的梦境总是很短,可能是快醒过来的缘故,明明梦的轮廓这么清晰,却消失得很快。这个梦也大概会这样吧,在眼前的肯提亚娜,也应该马上就会消失。 “我很想你……像见到安布拉那样,真的很想直接与你相见。不过,在梦里见到你也很高兴。” 不知不觉,我开始喋喋不休。好不容易才和肯提亚娜重逢,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光耀之戒会夺去诺克提斯殿下的性命这件事。你肯定知道的,因为不想让我苦恼、伤心,所以明明知道也闭口不言。” 肯提亚娜只是笑着静静地伫立着。就算接近她,也碰触不到。因为是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我打算去阻止亚丹。为了驱散覆盖着这个星球的黑暗。只要我战斗的话,诺克提斯殿下就不用使用戒指的力量……既然剑神把新的使命赋予给我了,就代表我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吧?但是,肯提亚娜,我觉得好害怕。虽然我想我不能害怕,但自己还是恐惧着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人类了……” 我自己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一丝不正常听不见肯提亚娜的声音。因为是梦,所以听不到,我也只能用这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但是,还是觉得很奇怪,肯提亚娜的嘴唇在微微颤动。 “肯提亚娜?怎么了吗?” 静静地微笑着的肯提亚娜,不知为何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一定要传达给我一样…… “你想要说什么呢?” 看嘴唇的动作像是在说剑神,但我还是不明所以。想要再靠近点仔细看,突然上方落下巨大的剑,将我和肯提亚娜隔开了。 “肯提亚娜!” 我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喊声,但于事无补。搞不明白究竟是肯提亚娜先消失,还是我先醒过来了。只是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昏暗的机械室里面,盖着毛毯不住地颤抖着。 “奇怪的梦……” 因为是梦,也没办法吧,我试着这样说服自己。但是,之前巴哈姆特的梦呢?那时候自己却不会仅仅将那段经历当作是“奇怪的梦”。 我是知道原因的,虽然不是很了解剑神,但是肯提亚娜我可是比谁都了解,所以才 会觉得刚才的梦非常蹊跷。如果那个不仅仅只是单纯的梦境呢?和梦见剑神那时候一样, 如果肯提亚娜也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我,只是当时的情况让她做不到呢?如果不是这样, 那么可能就是肯提亚娜发生了什么事了。只是,我也没法推测出发生了什么。 “露娜!” 机械室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快点准备,要马上出发。”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一边叠着毯子,一边偷偷观察索尔。不知何时,索尔看起来很紧张。 “没,没什么。”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看透了一件事。索尔非常不擅长说谎。 像直接倒进胃里那样,我们将早饭解决,便马上出发了。沿着铁轨飞驰的时候,索尔一直保持沉默。那样子就像在拒绝任何询问一样。这样的精神状态,很难说索尔正在集中驾驶,从她不时开上石堆,又偶尔冲进了小坑也可以看出来。幸运的是,一路上都没遭到使骸袭击,索尔现在这个样子要是碰到使骸,有多少条命都不够用。 “索尔,是不是该休息一下了。” 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我还是找了个时机向她搭话。索尔的反应也和预想一样, 一脸厌烦地说了一句: “你就累了?” “我是没问题,但你之前不是说过要与雷吉娜‘互相扶持’吗?” 看着索尔那惊讶的表情,我心想说出来真的是太好了,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果然,雷吉娜看上去也没有办法再坚持这样地高负荷行驶了。 ──────────────────────── 第3章 迈向自由的选择② 索尔一停下摩托车,便开始检查车体。偶尔发出一两声咂舌,又发出松一口气的呼声。虽然我才刚开始学习去开摩托车,不是很懂,但是还是能明白索尔是非常爱惜这辆摩托的。同时也知道,索尔身上发生的事,让她顾不上摩托车的状况,从而使得她让爱车这样粗暴地飞驰在路上。 大致的检查算是结束了,但是索尔也没马上出发,雷吉娜的“冷却”需要点时间。手头上没事干了,我们又陷入了凝重的气氛中。可能受不了这沉默,想要排遣下心 情,索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喂,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信奉神明,你收获了什么呢?” 她依旧提出了没头没脑的问题,而且口气比昨天更具攻击性了。没等我回答,她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就因为你信奉神明,所以又活过来了?” “不,之所以我又活过来了,是因为我被赐予了新的使命。” “什么新使命?” “为了驱散覆盖世界的黑暗,去阻止亚丹。” “那不是王的职责么?” “本来是那样没错,但是亚丹的力量过于强大,强大到让注定的命运发生了偏差……” “所以你就代替王去阻止亚丹了?” 索尔的语气中满是嫌弃。 “当神的提线木偶,一个人拯救世界?根本不可能做到嘛。像个傻瓜一样。不,就是个傻瓜啊。如果你做得到的话,不就代表其他人也可以吗?比你强的人肯定有很多,那为什么世界还是变成这样了?” 索尔就像是在乱发脾气一样喋喋不休,不给人辩解的时间一样不断的抢着话,那副模样就像个撒娇的孩子。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一定要完成使命。” “就因为你信奉神明?” “作为神巫,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假如你不是神巫,就不信奉神明了么?就可以不信奉神明了?” 说到这里,我隐约察觉到索尔的表情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一样,快要哭出来了。 “信不信奉,我认为是人们的自由,但是,我还是……” 盖过我的声音,索尔喊了出来。 “我也是曾经相信过的!” “索尔……” “直到那天为止!但是……但是,全部都没了。明明一直祈祷,祈祷着不要消失,不要抛下我。” 这样的侧脸我曾经见过,以前作为神巫巡回各地的时候,虽然次数不多但一定会遇到的表情,一些人的祈祷没能实现的那副失望,叹息的表情。 “那个时候,神干嘛去了?啊,它们干嘛去了呀?是不是觉得区区小孩子的愿望,就往后挪了?” 虽然一直都在救治被病痛折磨的人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得救,还是存在着没能赶得上救治的人。虽然这些人并没有当面斥责我,但是想必他们肯定也会别过脸去,暗自咬紧牙关,强忍着悲伤和愤怒。 神是不会拯救所有人的。所以对于没能得救的人们,神巫就会带来安慰的言辞,但也都是些表面好听的言辞。但是对于现在的索尔来说,这些堂而皇之的言辞并不是她所需要的。这样的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不明白。 “抱歉,当我没说,就算说这些,也无济于事。如今还去求别人给予施舍,太过幼稚了。” 索尔的侧脸变得毫无表情。只是紧紧咬着牙关说道“我已经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便重新跨上摩托车。那表情既不像是小孩子在乱发脾气,也不像是对命运无力地感叹。 索尔现在正以自身的意志去守护着什么,她已经不想再体验失去的感觉了。那我呢? 我自问道。我想要靠这双手,这力量,去做什么呢? 可能曾经想要去做些什么,但又没能成功。索尔那番形容我“是神的提线木偶”的话语,像荆棘一样刺在我的心头,无法去除。 “又像小孩子一样乱发脾气了”索尔反省着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之前同母亲说话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刻意和露娜芙蕾雅针锋相对的缘由,和前者有些不同。大概是因为她对“神明”那几乎可以称之为迷信的信仰,她的世界里面,绝对没有“自己”的位置。想必第一位是“神”,其次就是“世界”吧。她并不打算以自己的意志来行事,而是用听由所谓的使命驱使自己去行动。索尔就是无法认同这种思维。 坚信自己以外的什么事物要比自身要更重要的人,比那种只会顾着自己的自私鬼, 性质要更恶劣。因为坚信的事物未必就是“善”。而且因为是自己坚信的事物,所以不会有半点怀疑。索尔小时候见识过很多这样的大人。对他们来说,皇帝和帝国就是至高无上的,从来都没有过一丝的怀疑。所以,当皇帝踏上了错误的道路,他们也就跟着一起错下去,最终落得个帝国瓦解的结局。 母亲和那些人不同,她只遵从内心的想法,就算是打算去搭救什么人也好,也只是基于“就是我想救才去救的”的想法。虽然保有军籍的时候还是会遵守军纪,但是和索尔相遇的时候已经退役了。所以,打从相遇的那天起索尔就由衷地尊敬着她。 过去到现在,索尔都一直“想过”要获得她的认同。为什么是“想过”?。都是因为比格斯那拙劣的演技,反倒透露出了他焦急慌张的事实。 “妈妈,你可不能有事啊,我马上就赶过去了。” 这声音不知是第几次在胸中回荡了,正当索尔再次默默在心中祈祷的时候。 “索尔!不能往前开了!快停下!” 回过神来,眼前出现了挡住去路的使骸。如果能早点发觉的话,就还有迂回的选项。如果那样会省下更多的时间,但是现在太迟了,使骸已经注意到了索尔一行。 急刹住雷吉娜,索尔拔出枪。露娜芙蕾雅从副驾驶席上跳下,摆出架势。靠近一看, 是中等体型的使骸,运气还算不错。 索尔毫不犹豫拔枪瞄准想要冲过来的使骸,扣下扳机。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也成功让它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露娜!” “交给我吧!” 对着动作变迟缓的使骸,露娜伸出右手,使骸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黑色粒子也一点一点开始被吸入到她的手掌心中。 索尔发觉露娜好像随着战斗次数的增多,逐渐变强了。一开始的时候,都是由露娜来阻止使骸的动作,由索尔来扣下扳机,或是把手榴弹塞进使骸嘴中。现在则反过来, 是由索尔用枪械将使骸打出硬直,最后由露娜来打出致命一击。毕竟现在出现的都是些强劲的使骸,用火器和长矛已经无法消灭它们了。 只是,可以明显看出露娜在使用特殊力量的时候承受着非常大的负担。在吸收的时候,露娜一直皱紧眉头,咬紧牙关地坚持着。索尔能够腾出余裕米观察她的动作,也代表着战术已经变换为以露娜为主。而且,索尔也注意到露娜承受负担不仅限于吸收使骸的时候。在她换衣服时,偶尔可以从后面隔着薄纱观察露娜的身姿。雪白的背部明显地浮现出不详的黑色痕迹。 那黑色的痕迹,现在也可以偶尔从露娜的袖口和衣襟瞥见到。这意味着仅仅几日那些痕迹就扩散得非常严重了。不只是这样,有时候露娜会痛苦地捂着嘴巴。虽然她会尽量掩饰,但毕竟一整天都在一起行动,根本隐瞒不住索尔 露娜自己表示这是“神赐予的力量”,这样的话,神的考量也太阴暗了。为什么将这种只要使用就会伤害到自身的力量赐给别人呢?直接赋予那种随心使用都不会有副作用的力量不是更好吗。毕竟都是神了,这种事不是小菜一碟吗?真令人费解。 这种神没能实现索尔小时候祈祷的愿望,所以她才无法相信它们。然而,就是这样一味给人留下痛苦回忆的神,露娜本人却坚信不疑,索尔觉得真的不可思议。 就好像在挑逗索尔引起她焦虑一般,使骸成群结队地不断挡住去路。结果我们只能被迫在目的地诺姆前面较远的一个地方扎营。 这里既不是小型据点,也不是信号场,仅仅只是石头堆环绕的空地。我们架起帐篷并点起驱散使骸的灯,生起了火。即使如此,为了预防万一还是要轮流守夜。 索尔依旧是寡言少语的状态。现在只知道当前的目的地是一个叫诺姆的据点。她只告诉了我为什么要前往那个据点,至于为什么一整天魂不守舍,又为什么焦急,都没有谈论到。因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寂寞和空虚。 本来以为两人已经习惯配合战斗,也培养出一些默契了。现在的话,我是可以将背后托付给索尔了,但索尔可能并不是这样想的…… 周遭非常安静,安静得能清楚听到索尔在帐篷内翻身的声音。火光,还有驱散使骸的灯光,都切实地在发挥作用,周围感受不到任何使骸的气息。 我将脸背过火光,打开了笔记本,“火光让我感到十分不舒服”。以现在的亮度,不正对火光也可以勉强阅读写作。 休息的时候两个人也没接着前面的话题聊下去,我打算写一会笔记来打发无聊的时间。索尔可能对之前自己说话带刺感到不好意思,之后的休息时间,再之后的休息时间, 她一直保持沉默。察觉到了这点,我也只是保持沉默。 因为和短时间的休息不同,现在空闲时间比较多。应该说为了防止因为不好打发时间导致睡过去,现在还是让自己有点事情做会比较好。 “诺克提斯陛下,现在是轮到我守夜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露宿。诺克提斯陛下第一次在圣标露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心情呢? 今天的晚饭是我做的。但是,我放的香辛料好像对于索尔来说太过刺激了。她抗议 道‘这样放的话味道就变杂了!’明明她自己在料理方面也是粗手粗脚的,我俩半斤八两。昨天晚上,因为离睡觉的时间还早,为了打发时间,索尔教我怎么打牌,今天却说 要早点睡。她好像非常累,一整天都好像有心事一样,没什么精神。 对了,索尔虽然在料理方面粗手粗脚,但是打牌技术却心思缜密得像个战略家。也因此,我被打的落花流水。按索尔的说法,我太过于老实,不用猜我的手牌,都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分了,我当场就提出了抗议。虽然有在逐步打开双方的心结,但是因为神赐予了我新的力量,让我死而复生,索尔到现在还是对我非常地警戒……” 一旦开始写,就停不下来了。想要写的东西,传达的话语如潮水般涌出,写字的速度都追不上了。急不可耐,我只一心一意动着笔。 因为一个人太过无所事事,之前还怕待在火堆旁边不小心睡过去,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直到索尔醒来,我才察觉已经过了换班时间。 手机微微地震动的时候,已经是拂晓了。屏幕上显示来电人是格拉迪奥拉斯·阿米西提亚。尼夫海姆人和路西斯王之盾互相合作,这在十年前想必是根本不可能吧,索尔不由得这样想道。 会在这个时间打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露娜芙蕾雅的事情。接通之后,索尔猜对了。 “现在,说话方便吗?” “嗯。她现在还在睡,现在我在帐篷的外面……是问这个吧?” 真好沟通,格拉迪奥带着笑腔说道。都不用去想格拉迪奥为什么知道这个事。肯定是索尔告诉希德妮神巫的事之后,希德妮马上就和格拉迪奥联系了吧。 “怎么样?能看出来她是不是本人吗?” “不清楚,她自称是神巫。” “要是诺克特可能就知道呢。”格拉迪奥在叨咕着。 “不好说吧?就算是他本人也未必能认出现在的她吧。” 依据露娜芙蕾雅的说法,和王子相遇时还是孩提时代。相隔十二年在奥尔缇西再次相遇,两人之间也隔着演讲听众的人群,相互都只是瞥见了一眼。所以露娜芙蕾雅也没听过成年诺克提斯的声音。只有这种程度的了解,现在两人再相见,王是否还能认出神巫来呢? “但是,我还被她……救了……” 正想这么说的时候,索尔换了说法。就算力量来源是神,客观来看,露娜芙蕾雅的力量给人感觉她更像个怪物。对于这种力量还能称之为救助吗,索尔犹豫了。 “帮了很多,凭借那股力量。” “是吗,我会转告萨尼亚的,可能会成为很好的研究材料呢。” 明明自己会觉得那是“像怪物一样的力量”,等到别人口中说出变成了“研究材料”, 自己却又觉得非常不舒服,这是为什么呢?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背后有动静了,露娜从帐篷中往这边偷偷窥视着。 “那就先这样吧,拜托你了。” 慌慌忙忙切断通话后,索尔把目光停在了火上。不知道为什么,不想直接与她目光交汇。 刚才的话她听到多少呢,索尔心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现在会特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也都是因为心中感到内疚吧,索尔默默想着。 还是老样子,索尔皱紧眉头,露出一副难看的表情,但是驾驶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谨慎。 虽然还是没能防备突然挡住去路的使骸,但是一旦前方出现可疑的身影,现在我能够及时地发出警告了。之前,一方面是不想让索尔察觉到自己夜视力超常,再加上自己也不想承认这点,所以不论看到什么我都是保持沉默。但是,现在索尔很明显在赶路。最好能尽量地减少和使骸的交战,基于这个考量,我还是想尽可能帮助她,就算会被说成是怪物也在所不惜。也因此,我们花费在驱除使骸上的时间大大减少了,两人在傍晚之前就到达了诺姆。 看到诺姆的车站,想起我曾经在这个车站候车的事情。那是在我就任神巫之前,大概是十年前……不,实际上应该是二十年前了。但比起怀念,我更多是感到困惑。当年多个站台旁停靠着列车,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景象,都随时间消散了。但更让我迷惑的是,车站的所有窗户都没有丝毫火光。 “为什么……?” 索尔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之前说着“有不少猎人常驻,窗户里一直能看到亮光”的就是她。她甚至也曾还说过“只要看到窗户口透出地亮光,就能放心了。” 两人靠近建筑之后发现,有几个窗户的玻璃都被打碎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遭到袭击了啊。” “怎么会……” “虽然不是说很寻常,但在这附近遭到使骸袭击也不稀奇。” 索尔在仔细观察屋内的情况后,直接就把大门踢开了,并没有什么东西迎面袭来, 但里面也没有人的声音。 我跟在索尔的后面走进屋子,在看清屋里的情况后,也惊到了。椅子全都翻倒在地上,墙壁和餐桌被打得像蜂窝一样。地板上到处是凹凸不平和一些烧焦的痕迹看样子这里发生了一场非常激烈的战斗。猎人和使骸,而且还是多只使骸,他们曾在这里展开战斗。 “露娜,要走了。” 短短的一句话后,索尔转身走出去,我也只好慌慌张张地跟在她后面。我本想顺手关上门,但之前索尔一脚将门的铰链给踹坏了,也没办法关好。 “要到哪儿去呢?” “还不知道。” 索尔边走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通讯器,那个似乎被称为智能手机。 “下一个汇合点在……” 像是被吓到了一样,索尔的动作突然停止了,我也仔细侧耳倾听着。看来我们同时听到了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的爬行声和风被利刃切开的声音。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数个影子在我们面前闪动,看来被包围了。 在索尔拔枪之前,它们就从空中发动了攻击。我只好迅速伸出右手。令人不快的感觉马上爬上了胳膊,但我也没空去管这些。 枪声响起,但用霰弹枪对付这么多敌人起不了什么效果。必须得自己干掉它们才行, 这样想着,我暗暗发力,飞行使骸随之在眼前纷纷坠落了下来。 没问题,我办得到。 随着我向前走出,从斜缝中飞扑过来的使骸的动作停止了,“我要做索尔背后的保护盾”,我的脑海中只有绝不能让索尔受伤这一强烈的念头。“全部都没了!”,索尔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像是在说“神明都做了什么!”,那时索尔呐喊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就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我想安抚她心中的悲伤,想要保护她…… 在这样想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被炸飞了。我感觉时间的流速似乎被改变了。不知为何,自己感觉使骸的动作看上去像是停止了。现在,仅仅是视线望过去就感觉能解决掉它们。飞行的使骸一只一只凌乱地坠落下来。将雾散地黑色粒子吸收后,我将视线转向了下一只猎物。 冲过来的黑块,纷纷狼狈地变成了碎片,就像土块被捏碎了似的。狩猎,不,这是扫除,得快点把它们清除干净。再快点吧,快、快、再快点!!! “露娜,你……” 索尔的声音使我回过神来。等我反应过来,使骸全都消失了。全部,都干掉了,是自己用这双手…… 我的双腿颤抖着,甚至没法好好站稳。站立不稳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恐惧。是吸收了太多使骸的缘故,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过了有一会儿了。 吸收到体内的使骸并没有消失,吸收的越多,这股力量变得越强。若我稍有破绽就可能会被控制。但是,我作为神巫也拥有着治愈的力量,将那个力量对自己使用的话, 就能抑制住暴动的使骸。剑神选择我的理由可能就是“对使骸的耐性”吧。恐怕没有治愈之力的普通人将使骸吸收入体内的话,就会被夺走自我然后暴走吧。若是要将吸收使骸的力量运用自如,神巫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太舒服?” 索尔一边凝视着我的脸,一边递来冒着热气的杯子。我微微点头,接过了杯子。在那之后,索尔把动弹不得的我搬进车站的屋子里,然后将发电机再启动,恢复了照 明。 “我就是没办法把它泡好呢,泡红茶真难啊。” “没有这回事,谢谢你了。” 一口气喝下去,只感觉到了一些苦味。连我都感到了苦味,想必索尔那杯只会更苦。 “但是,闻起来很香……而且很温暖。” 索尔笑着说:“跟我那时候说的一样。”这么说来,我们那时候确实有过这样的对话, 那是在信号站发现茶叶和茶壶的时候。 “如果……” 索尔直勾勾地盯着杯子里面,说道。 “如果你还像这样继续吸收使骸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自我,变成怪物吧? 那么,现在,为了世界将你杀死是不是更好?” 虽然说着不安的话题,索尔却没有伸手拿枪。在信号站第一次喝红茶的时候,他一直将枪放在手能马上拿到的地方。 “我……为了打倒怪物,一定会变成怪物的吧。为什么神会赋予我这个使命呢?” 这份力量,是打倒使骸所必需的。但是,使骸被我消灭得越多,自身可能也越向使骸靠拢。这真的很恐怖,心中的不安的快要让我崩溃了。虽然始终信奉着神明,但不安感还是无法消去。 “喂,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神巫的任务是扶持国王,然后……” “不对,不对。”被索尔打断了。 “不是这个啦。神巫那些没什么好说的啦,我是说露娜你作为女孩子想要做什么。穿漂亮的衣服啊,吃好吃的之类的。” “我……” “没有吗?像这类的单纯的事情。” 穿漂亮的衣服之类的,我完全都没有考虑过。有干净又不失礼的衣服就很好了。啊 ~啊~,我倒是想要穿一穿婚纱。穿着那件婚纱,和诺克提斯殿下一起…… 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索尔这样说道: “比如说和国王单独相处之类的?” 是啊,想实现却没能实现的愿望,我想要待在心爱的人身边,想要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然而我却放弃了这个愿望,为了达成神巫的使命而死去了。寂寞又悲伤,这比在告别的时候更加痛苦,我将这些全都想起来了。 “和诺克提斯陛下一起,快乐地生活,这样就好了……仅仅只是这样,我就……” “什么嘛,还是有的嘛。” “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有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吗?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不是吗?可你居然不去做,到底是怎么了?现在你只要将神明大人之类的全部都抛到脑后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啊。” 能活着回来这件事,都是因为我有了新的使命。将它抛到脑后的话,神明还会允许我继续活着吗?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到底是什么呢?是人类吗?还是怪物呢?目光落在自己这双吸收了无数使骸的手上。拥有这种力量的我,还可以被称为“人类”吗? “我没法回答‘你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但是你确实帮了我。如果没有你那股力量, 我早就死掉了哦。” 索尔没有轻易地说出“你是人类”这句话,但是,他也没有对我说过“你是个怪物”这一类的话。 “神巫啊,使命啊,这些怎么样都可以。在十年前死掉的神巫什么的,我才不知道这些。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位名叫露娜的,像笨蛋一样、很强大的、想和所爱的人在一起的、普通的女孩儿罢了。” 我的不安并没有消失,身体上的痛苦也没有减轻。但是,索尔一番言语,我感觉肩膀上的负担减轻了。虽然目前状况没有任何改变,但我心中又燃起了再次前行动力。 “索尔……谢谢你。” “那个,能不要和我说谢谢吗?” “为什么?” 说起来,之前礼貌性地说“谢谢”的时候,索尔也不高兴地背过身去。 “因为那是赴死的家伙说的话。” “诶?那是什么意思?” 索尔的脸上也浮现出“诶?”这样疑惑的表情。但马上便苦笑着解释道:“所以说是这样的啦。” “这句话是一个坏兆头。说了这句话,就可能会死。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索尔皱起鼻子,一顿乱扯解释道。“好的,我己经明白了,谢……” “stop!” 索尔慌慌张张地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发出“嘘”的声音,我也被她的动作逗笑了。虽然不能口头说出来,但我还是在心中默念道“谢谢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说出了真心话之后心情舒畅了,她重新回到了精神满满的状态。看来她已经没什么问题了,虽说从身体层面上可能还残留着一些不安感。 那么,接下来需要将诺姆发生的事情汇报给比格斯,必须避免旧帝国领地上最大的据点陷入功能不全之类的事态之中。因为和王之剑合作的人们的目标之一就是为了开发宙斯塔姆以外的可居住土地。 当猎人们在这附近调查索尔海姆文明的遗迹的时候,上报了“附近似乎存在着过去帝国制造的使骸兵器”。 必须将危险的使骸兵器排除才行,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将索尔海姆文明的遗迹建造成居住地。这样一来,就能有效地利用旧帝国领地内遗留下来的物资,过去由于没法及时运送到雷斯塔姆而留余放置在这里的物资倒是有不少。 “索尔!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接通后,比格斯的大嗓门直冲入鼓膜。 “我没事啊,现在在诺姆这边。但当我们到达的时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之前从诺姆那边收到了撤退的报告。现在情况如何?使骸群怎么样了?” “我们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使骸也已经被露娜干掉了。你那边已经和我妈汇合了吗?”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像是受不了这沉默,索尔大叫道:“她人呢!?” “阿拉尼娅队被使骸群包围,无力突围,现在已经进入了迷宫深处。” “我明白了,我马上过去!” “没有那个必要了。现在援军已经将遗迹封锁并撤离了。” 真希望是听错了。封锁、撤离,这两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索尔愤怒地涨红了脸。 “难道说,你们将她们舍弃了吗?” 比格斯没有回答,索尔感到气血上涌。 “不和你废话了。这样的决策我绝对不认同!现在我就过去支援!和露娜一起……” “索尔。是小姐自己说让我们别去的。苍玉兵器太过危险,要尽早封锁入口然后撤 退,这些都是她下达的指令,希望你能理解。” 索尔明白苍玉兵器的危险性,但她丝毫不想去理解他们的撤退行为。然而她的喉咙深处就像被冻结了一般,说不出反驳的话语。索尔明白阿拉尼娅的脾性,也明白那也确实像是她会说的话。但是,心底还是不能接受…… “下个汇合地点我会在下次联络的时候告诉你,你现在先待在那里。” 通话切断后,索尔保持着紧握着手机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大脑已经没办法好好运转了。不要消失,不要抛下我,仿佛又听见了幼时自己哭喊的那些话语。难道又要像那时候一样,变得一无所有了吗? “索尔?索尔你没事吗?” “啊~啊啊~~。” “你母亲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他人关心的言语后,索尔反倒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她紧咬牙关,压抑着就要涌出的眼泪。 “说是在遗迹的深部……被使骸包围了。” “那不赶快的话就来不及了!快点出发吧!” “不行,母亲说不要来,我不能去。” 听起来她说的不是心里话,简直就像对着纸读出了写好的台词。 “为什么?你都说过你不想再失去了!” 索尔挥开露娜握住她双臂的手,明知的事情被人家说出来,索尔感到十分气愤。 “那是即使母亲也没办法打倒的巨物啊!还被大群的使骸围住了呀!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忙呀!” “不要说什么帮不上忙。刚才不是说了去帮忙吗,要和我一起。” 她听到了和比格斯的交谈吗。不,既然在一旁当然能听到。那个时候如果比格斯没有打断的话,索尔也一定会接着说“和露娜一起去的话就没问题”、“露娜会来帮助你的” 之类的。还好没有说出那么幼稚的想法,就光是这样也得感谢比格斯了,索尔想着。 “得快点去打倒使骸,救出你的母亲……” “你在说什么呀!再继续吸收使骸,你这次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怪物啊!” 为了家人而让他人牺牲,索尔做不到、也不想这样。当想着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时, 索尔愈加发觉自己不可能答应露娜。 “即使这样,我也想要去帮助她!这不是因为我有这样的使命,而是我想要去帮助娃!” “如果我是你至亲之敌,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新历744 年,尼夫海姆帝国皇帝伊德拉下令,袭击神巫一族居住的菲涅斯塔拉宫殿。那个时候,上一代的神巫失去了性命……也就是露娜芙蕾雅的母亲。袭击事件后,露娜芙蕾雅被幽禁在菲涅斯塔拉宫殿四年。幽禁的命令,也是由皇帝伊德拉下达的。 “我是——索拉尔·艾尔德卡普特·安缇库姆,皇帝的孙女!害死你母亲的皇帝的孙女啊!即便如此,你也要帮我?” 关于自己的出身,索尔小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但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了准确的来历。 “既然已经是大人了,那就我们就讲讲吧。”——告诉索尔的人是养母阿拉尼娅。那简直就像赴死前留下的话一样,索尔闹着别扭但还是接受了自己的出身。其实就 现在来说,阿拉尼娅挺后悔当初对索尔说了类似“早就想告诉你你不是我生的了”这样的话…… 自己有着皇帝血脉的事情,索尔认为没必要特地去告诉露娜。心想着,反正也就待在一起几天罢了。但是,现在已经没法隐瞒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救助了父母的仇敌, 对露娜来说太过分了。但是,露娜芙蕾雅的回答,却超出了索尔的预想。 “我不知道什么皇帝的孙女在我眼前的人,是个卡牌游戏玩得好、料理做得粗枝大叶、性格却有点倔强的,叫做索尔的女孩。” 有点像索尔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次从露娜的口中说了出来。 “露娜……” “需要帮助的人就在眼前,如果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却不去运用,而与你一起从这里转头离开,恐怕我一生都会后悔的吧。” 从比格斯那里听闻母亲阿拉尼娅去增援先遣队之后,不安的索尔向露娜乱撒脾气, 说出了过分的话。虽然如此,在诺姆被使骸群包围时,露娜却理所当然地保护了她。结果就是,露娜进一步使骸化了。当然索尔心里也明白这之间自己也占有一些责任。 “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不要说什么麻烦。”露娜以平静而坚定不移的口吻打断了索尔的话。“因为我希望去帮忙,刚才我不是说了吗?” 一起度过的旅程仅仅只有几天。但是,在这之间,她从来没说过假话。她使人敬服的是,傻而诚实,丝毫没有城府。但也因为诚实,她的言语可以强烈地让人产生共鸣, 直接传达到索尔内心的最深处。 “露娜。” 所以,索尔自己也想要变得诚实。“对不起。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露娜微笑着颔首。 “走吧,我们一起。” “嗯。露娜,谢……” “不要说了。” 在说出一切之前,露娜打断了索尔。“这可是赴死的家伙才会说的台词。” 然后两人面对着面笑了。 前往遗迹的路上,索尔讲述了“失去所有的那一天”——帝都格拉雷亚毁灭之日发生的事情。当时,因为露娜已经在奥尔缇西“死亡”,这都是她第一次听说,不管是亚丹毁灭了帝都格拉雷亚之事、还是那时皇帝伊德拉死亡之事。 “那天,我的住所被使骸群袭击了。母亲大人为了守护我……好吧,母亲大人。怎么讲对我来说都有点可笑,但我就这样叫了。” 作为索尔亲生父亲的皇子,并没有和索尔的母亲正式结婚。因此,皇帝好像也很长时间不知道这个孙女的存在。 “遇到现在的母亲是这之后的事。从此之后,她一直照顾着成为了孤儿的我。虽然没有血缘的联系,但对我来说是她就是真正的母亲一样。”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都不能弃之不顾呀。” “嗯,是的。绝对要去救出她。”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索尔沉默地控制着摩托车急驶。双方的心结已经解开,即使没有说话,也思考着同样的事,一心向前行去。 刚到达诺姆车站的时候,听索尔说附近有着古代遗迹后,我心里总觉得会发生什么, 预感果然没错。 “这里是……拉尔姆埃尔。” “是这样没错,你来过这里吗?” “嗯嗯,是我十二岁的时候。” 等我说明这里是神巫的修行场所后,索尔瞪圆了眼睛。 “尽管知道这是是渊源久远的神殿,但我从不知道这里还是索尔海姆文明的遗迹。” 拉尔姆埃尔被称为神与人联系之地,戴涅布莱的民众会访问这里作为巡礼,神巫在接受使命之前也会在此修行,所谓“圣所”。 “在这里修行过的话,你应该知道这里的构造吧?” “知道一些,但是地下有着广阔的洞窟,那里是禁止入内的。” “那你知道近道或者小路之类的吗?我想要隐秘地进去。如果被比格斯和维吉知道的话,绝对会被他们拦住的。” “是不是刚才和你说话的人?” 索尔点点头。我想起了她那声“你们难道要舍弃她们吗?”的悲痛之声。 “我明白了,确实有个避人耳目的入口。” 在此修行的时候,我还未正式接任神巫,也被禁止和巡礼的人们接触。因此也知道一条可以避开人们目光出入修行场的通路。不止是这条通路,还有其他各类为了避开他人视线而建造的小屋和隐藏的台阶。想必是曾经某些图谋不轨的人想利用神巫的言语抑或是神巫本人,为了杜绝此类事态的发生,才建了这些隐蔽的场所吧。 避开在入口巡视的猎人们,我们进入了遗迹的内部。对于我来说,眼前的场景确实是有点怀念。遗迹内的天井画描绘着诸神,壁画描绘着历代的神巫。想到往后某一天自己也会被描画在此处,再联系到十二岁的那时的自己,现在相对于过去完全是遥远未来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自己完全没有感觉。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曾经作为神巫赌上性命与诸神完成了誓约、随后被亚丹夺取过性命。对于同样的壁画,此时的印象却与十二岁那时大相径庭。我的母亲被帝国军所杀害,其他死于非难的神巫想必也不在少数。但在壁画上,每一个神巫的脸上都描绘着洋溢慈爱的容颜,可这背后隐藏着多少的泪水呢? 最深处的壁画,是初代神巫。不仅如此,仿佛守护着通向礼拜堂大门一般伫立着的雕像也是这位神巫。台座上镌刻的名字是:艾拉·米尔斯·芙尔雷。 “露娜?怎么了?” 索尔面露讶异停下脚步。 “没什么,这座雕像……” “这么说来,是和露娜很相似呢。也难怪,这位初代神巫,是你的先祖吧。” “露娜芙蕾雅——” 仿佛察觉到呼唤,我朝雕像看去。雕像的双目看上去含着泪水,雕像的轮廓在我的视线中摇晃着,索尔呼喊我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我要用神授予我的力量,去拯救世人。”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一瞬间,周围的色彩发生了变化。古旧的壁画、地面都消失了, 索尔的声音也消失不见。我的视界被染上了金黄色,麦穗被微风吹动,每个地方,每个地方,都蔓延开了收获的色彩…… “神明一定会见证你的努力,笃定信念,尽力去完成使命吧。” 啊,是初代神巫的声音。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呢。那么,刚才的声音又是谁?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 心中浮现的疑问,马上得到了返答。这个语调……是初代神巫的灵魂直接传达过来的话语。 “我爱上的人……他是本应成为路西斯初代王的人物。” 那是亚丹的声音?这么说来,是很像。可是,初代王……? “亚丹拥有将众人从星之病中拯救出来的力量,他是唯一被神授予这个力量的人。” 周围的景色又发生了变化。被使骸感染的女孩睡在仓库中。而吸收使骸,拯救了女孩的人,呈现出亚丹的身影。不光是这个女孩,无数人受恩于亚丹而获救。那股力量…… 和我一样。但是,我是为了打倒使骸而使用这个力量。从来不知道还能将其用于拯救他人。作为神巫虽然也能治愈病人,那是通过将本人拥有的治愈力活性化来加速他人伤势的恢复,和吸出使骸的做法完全是两回事。 他身着朴素的衣服,为了治疗受苦的人们连休息也顾不上。在商讨治民之道时产生分歧,亚丹从而被弟弟追杀,随后身体被使骸所侵蚀。即便如此,为了人民他仍然坚持着活着,亚丹的身姿正如同那圣者一般。他抑制住体内发狂的使骸,不知自身的面貌是否会变成怪物,是否能继续作为人类存在,一直与这些不安进行抗争。那身姿,就与自己这些日子与使骸战斗的样子无二。 “可是,他的使命,和亚丹自己认为的有些不太一样。” 尽管他一直救助人民,不,正因一直救助人民而被使骸感染,随后被水晶拒绝,成为路西斯的禁忌阿达加姆,被幽禁在神影岛,不断地积蓄心中的憎恨。爱人在眼前遭到杀害,他作为人类的幸福与未来也被剥夺了。 “我不承认!什么王家,什么神,还有什么真王……” 亚丹充满愤怒和诅咒的怒吼震动着周围一切。 笃信神灵,亚丹忠实履行了使命。可是神却没有回应亚丹。相反,神所给他定下的命运却极其残酷。这份失望,我现在也能理解。现在的自己被授予了同样的力量,同样正在与不安战斗。 啊啊,这怎么会这样!我刚才看见的都是什么啊! “求求你了,请你阻止亚丹!” 艾拉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不是一座缄默的雕像,她以生前的姿态出现了,悲伤的表情难以言表。 “请将他从长达两千年的漫长折磨中救出来吧!” 无暇擦拭流出的泪水,艾拉不断地诉说着。神说了要阻止亚丹……做到这点都很难, 现在还要让我去拯救他,能不能做到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为什么,要来找我?” 没有任何回答,我的意识恢复过来的时候,艾拉又变成了雕像。眼前只有注记了艾拉·米尔斯·芙尔雷的台座,我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 “露娜?” 我……” “你该不会是,生气了?是不是不高兴我说你像很久以前之人?” 这么说来,索尔是对我说了这话。可是在那之后,明明自己感觉经过了很长时间。 “不是,没有这回事。” “怎么喊你都没回答,不是因为生气吧?” 看来自己回溯亚丹的过去以及和艾拉交流不过是转瞬间。 “感觉不舒服的话,就说出来吧?” “没什么,没事。” 转头面向看上去仍然有些担心的索尔,我微笑道。 “赶紧走吧。” 刚才自己所见的事情是真实的吗?如果是幻象,那也太过于逼真,这些事情也实在是难以消化虽不能说需要铁证来说服自己,但也确实至少需要一些佐证来让自己做出判断。 礼拜堂的内部还有一间小屋,在其中是通向地下的阶梯。随之向下,就是地下洞窟的入口。 “从这之后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了,再深入是被禁止的。” “这么说来,这里以前是被阻塞住了吗?用了什么绳网,或是摆放了巨石?” “不,只有守卫而已。” 洞窟入口和阶梯与以前一样,只不过守卫不在了。洞窟深处透出了光线,大概是调查队带来的灯火吧? “那,这不就随便进去嘛。” “怎么会,守卫曾经严厉地告诫我们,这里不能被人类的身躯所污染。” “但是,说不让进去,反而不会更好奇吗?” “我想戴涅布莱的子民里,还真不会有来到了圣域,还会想继续往里看的人。” 虽说也不是没有带着盗掘目的来这里的坏人,但确实只要守卫就足够了。 “总之,快出发吧。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虽然入口很狭窄,洞窟内部却比想象的更开阔。天井很高,能听到声音奇妙地回响。只是,到处都可以见到塌陷。这一看就不是调查时挖掘造成的,而是“被破坏的痕迹”。 “这是使骸弄的?” “大概吧,这里不是有个巨大兵器吗?” “就是索尔的母亲大人也没法应付的大家伙……么?” “对,名为“苍玉兵器”的凶恶怪物。” “那是尼夫海姆帝国开发的巨大使骸兵器。在附近的研究设施中制造出来后,不知是封印在了此处,还是在这个地方进行启动实验……”索尔猜测道。 尽管地下洞窟不能说足够开阔,但苍玉兵器和那个破坏了因索姆尼亚的使骸兵器有着同等的体型,他只要来回扭动就能将高层建筑轻易弄倒塌。没把这洞窟弄到全部塌陷, 也算是个奇迹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也不用开出这么大一个洞吧。” 在这个大得显眼的坑前,索尔皱起了脸。不知是击打还是踢踹,才造成了岩壁这么大的一块凹陷。 “诶,这是什么?” 听到索尔的声音,我也望向了坑中。想来并不只是一个窟窿,里面更是大有文章。 “有什么……埋在这里?” 我凝目视之,虽然和通常人一样视力的索尔不能够识别出来,但是夜视能力强如我, 一下子就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武器,目中所见是枪和剑,说不定有其他什么东西也埋在这里。 “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会……” “这样的东西?” 我没法马上回答索尔的疑问。枪与剑,都是超乎寻常的尺寸。别说是人类,使骸也拿不起。使用这些武器的,不是人类也不是使骸,恐怕是二十四神使的……奥丁。 “这恐怕是,魔大战中被使用的武器吧。” “魔大战?那不只是个传说吗?” “不,是事实,我是从听二十四神使说的。” 很久以前,炎神伊弗利特将火给予了人类,使他们得以衍生智慧,从而筑造高度的文明。也就是索尔海姆文明。但是,恃宠而骄的人类开始蔑视、排斥神。愤怒的炎神想要将人类毁灭。神与人的争执,最终演变成了神与神的争执。冰神希瓦选择作为人类的友方,其他众神也追随之。 可是,不管是人与神还是神与神的争执,对此产生厌恶的剑神巴哈姆特,想将五柱之众神与星球一起毁灭。与星同在的众神不同,剑神是与天同在的上位神,其力量不可同日而语。 除了炎神,四柱之众神防住了剑神的一击,星球与人类因此安全无事。但结果是, 六神都因此精疲力竭,魔大战也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这和我所知道的神话完全不一样。” 听着我的叙述,索尔面露不解。 “关于魔大战的事情,并没怎么被流传。” 小时候,我缠着肯提亚娜讲众神的故事。兄长瑞布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倒是 我却最喜欢肯提亚娜说的那些神话。 “魔大战,是因为人类违逆神而起的战争,并不值得大声地宣扬吧。” “倒不如说,瞒起来才是理所当然。” 最初将这个故事隐藏起来的是什么人,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是索尔海姆人民违逆神的事实,对于无论是想要倡导复兴文明的尼夫海姆帝国、还是宣传由神授予水晶与光耀戒指的路西斯帝国来说,应该都不是光彩的往事吧。所以,利用地下洞窟这种地形, 将魔大战这样的“负面遗产”深埋起来。又将此地称作“圣所”,并建造作为祈祷之所的神殿,这样谁也不会来发掘这里吧。 “戴涅布莱的子民信仰心深厚。说这里是“圣所”的话,大概就不会踏足于此,帝国应该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吧。” “不过,把不光彩的事情隐藏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你也不在意的吧?怎么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是这么说没错……” 确实如索尔所说吧。至少,路过这里的调查队看到了魔大战的痕迹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兴趣。他们既不是神巫一族的关联者,也不是戴涅布莱的子民。 “虽然违逆神的是人类,将之隐匿的也是人类,然而神明们也不是好东西,打了一大架之后,还想毁掉这个星球,算什么啊。” 倒不如说,神明才是想隐藏事实的主体——完全无益的争执,还有自私自主的破坏行为。这些黑历史正好完整地体现出了神明的卑鄙矮小。 “虽不知作为神巫说这样的话合不合适,可是我自己都开始变得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神了。” “什么神,什么王家!我不承认!”——我似乎又听见了亚丹的嘶吼。 在没法前进的地方,我们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拦路者一不是使骸,而是人类。 “你们在这个鬼地方干什么!” 听到这个声音,索尔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怒喊也参与进来。 “是索尔吗?!我明明说过不要来这种地方了!” 这是双人组“比格斯和维吉”的声音。就是为避免碰到这种事,索尔才选择不从正面进入修行场。可是,应该在入口处进行封锁作业的这两人,此时却正在遗迹的最深处。看来两人也同样想着救出阿拉尼娅。尽管入口处一点点被封闭起来,他们还是来到这个地方。摸索着能否突破包围阿拉尼娅队的使骸群,或是能否从哪里找出一条脱出路线。 “回去,不许再往前一步。” “但是!” 我把手按在想反驳的索尔肩膀上,向前走出。 “请让我们过去,我遵从神赐予的使命,来到此处。” 实际上,我是为索尔而来,和使命什么的没有关系。但若是傻傻地直接说出来,想必他们两个不会让过去。 “可是……” “神既授予我力量,我就为了拯救众人而来。” 虽然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维吉,哪个是比格斯。但是两人都浮现了为难的表情,面面相觑。 “没问题的,可以信任她。” 我与索尔并排站立,随着她的话语一落,我直截了当说道。 “请让我完成使命。” 带着疑问的眼神,一人说: “有胜算吗?” 另一人则提醒到: “当真没问题吗?” “嗯,我是守护戴涅布莱的圣所之人。” 我将手放在胸前,躬下身,两人总算是让开了路。 我们拔腿离开这个地方,待久了难免露出破绽。实际上我并不擅长演戏来隐藏自己, 我与索尔的打牌反正一直连战连败。与二人组离开足够距离后,索尔凑上耳边低语: “挺能干嘛,演得不错哟。” “是得,我也这么想呢,比想的做得更好。” “还真好意思说自己……嗯,闲聊到此为止了。” 使骸群出现了,说不定就是包围阿拉尼娅队,让她不能脱身的元凶。我察觉到索尔拔出了霰弹枪,已经不需要什么信号或者呼喊。这种程度的敌人,什么都不说也足够了。互相之间如何行动,由谁挺身向前,由谁在后援护,该怎么做我们都早已了然于胸。 将这群密集的使骸摧毁,也没有多难。如黑色岩壁的群怪化为尘土,这前方就是日的地。地下洞窟的最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就是苍玉兵器的住所。 因为是地下深处,空气额外地冷。但是令人震颤的原因不光只有空气,一瞥就感觉凶暴无比的巨物耸立在眼前,传来阵阵威压感。 “苍玉兵器”长着似乎能一口把我和索尔都鲸吞而下的大口和巨颚,前额部分长着一个赤红的瘤。 “那个瘤……就是“核”吗?” 来这之前,我曾向索尔解释了大型使骸兵器的特征。——它放出的高热量射线会将周围的一切溶解,但前兆是“核”会发光,这个核心也是它的弱点。 “啊啊,那个如果发光的话,就糟糕了。” 我们小声地说着,一边缩短着与苍玉兵器的距离。贴着墙壁安静地移动的话,说不定就能走到它的近处,然而现实告诉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苍玉兵器发出了吼叫。 “到此为止了吗?”索尔懊恼地低声道。 “那就打倒这个大家伙吧!”她架起了发射器。 “嗯嗯,两人一起打倒它吧!” 随着榴弹发射声的信号,我冲向了苍玉兵器。爆炸声与冲击震动着洞穴,但是苍玉兵器的巨躯只是稍稍倾斜,并没有受到多大损害那么首先狙击头部的核心吧,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如果有效果的话最好,不行的话就只能尝试更换别的战术。 “索尔!集中攻击它的右脚!” 在索尔夺取它自由移动能力的同时,我对着易于吸收使骸的部位给予破坏。 “露娜,向左边避开!” 听见指令,我马上跳向左前方伏倒。下一个瞬间,爆裂的气流从背上冲击而过,苍玉兵器右脚的榴弹爆炸了。巨大的兽足狂暴地上下踩踏着地面。要是能把包裹着本体的厚壳炸破就好了,但还是差了一些。 “再来一发,上了!” 我们一边拉开距离,避免被其被碾碎,一边再次伏倒在地面。紧接着又是爆炸与冲击。这次,它发出了令人不快又刺耳的咆哮。 “管用了!”索尔叫道。 我起身飞奔而去。覆盖着使骸兵器双足的厚壳爆开,露出了腐肉一般的颜色。 看上去能行。我转过手掌准备对向它,却突然感觉右腕上漫开了麻痹感。随后我被弹飞了出去,背部直接叩击到地面,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露娜!没事吧!” 我挥手制止想要跑过来的索尔。 “继续啊!我没问题的!” 望过去,苍玉兵器的足部已开始自我修复。也就是说,攻击一刻也不能缓下来。 “趴下!” 我翻滚着改变身体的姿势,在躲过爆炸的冲击后,我马上冲向怪物的中弹部位所在的位置。比先前更加用力地吸入使骸,我感觉到手腕都要被吞噬掉了,只能痛苦地喊叫: “索尔!不要停下来!继续攻击!” “不行呀!再这样做连你也会陷入危险的!” “没有关系!” 仅仅吸收使骸还不能够让苍玉兵器的动作停下来。不光如此,它还有令人惊异的恢复力。 “当我阻止它动弹的时候,攻击……‘核’!!” 苍玉兵器的强大在我们的想象之外。我一边攻击它的弱点,一边吸收着使骸。目前来看,也只能这样做了。 只是,还没吸收多少,我又一次被他的冲击弹飞了。 “再来一次!拜托你了!” 随即我再次起身跳上了它的右脚,开始加大力度继续吸收使骸,为了阻止它暴动, 也只能这样了。两次,三次,投弹不断飞向它的头顶。渐渐,我也难以承受住冲击与持 续的摇摆,只好解放开了所有的力量。 这是我从未尝试过放开的力量,海量的使骸粒子不断涌来,连身体都仿佛要开始发出惨叫。镇定心神,不能失去意识,一定要忍住这洪流。耳边也传来如不歇暴雨般的耳鸣,一定要坚持住朦胧的视野中,索尔还在不停歇地朝向“核”扔掷投弹。 “应该是最后一击了。”我恍惚想着。 突然之间,我的身体被扔了出去,但随之视野也变得清晰起来。原来不是被扔出去, 而是自然而然倒了下去。听到有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听觉也差不多恢复了,看来是索尔把我抱了起来。 “露娜!成功了!我们把它打倒了!” “太好了……” 刚才差点休克了,幸好没有太大问题一边分心将使骸压制着,也还是成功将苍玉兵器解决了。 “索尔,先不用管我,快点去找你母亲。” 之前听比格斯和维吉说在阿拉尼娅下达撤退指令后,就一直没再联系上。说是被使骸包围住,困在了遗迹的最深处。那现在看来,她们应该就在附近了。 “得去找到她们,快点!” 要是稍有迟疑,可能就会酿成大错。我的心里隐约有着这样的预感,不,不是预感, 是确信。 在与苍玉兵器酣战之时,没有任何人出来帮忙,若索尔的母亲就在这附近的话,想必一定会出来助女儿一臂之力吧?但是却没有,也就是说…… “露娜……” 我听见了索尔欲哭无泪的声音,回头一看,她呆立不动,只是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你看那里。” 沿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尘雾开始消散,苍玉兵器地巨体也开始归于虚无。等视线通透起来,洞穴深处出现了一只使骸的身影。和索尔差不多的装束,可以看出是一位女性。背上负长枪,头发颜色也与索尔早前所说无二。 “她……她……” 索尔像是失力般懊然坐下,果然,那只使骸就是阿拉尼娅本人。看来在她下令撤退并封锁出口的时候,身体就可能已经开始使骸化了。 “交给我吧。” 之前本想着双脚可能一时半会动弹不了,现在却重新涌现出了力量,我随而起身, 走向使骸化的阿拉尼娅。 “别过来。” 我仿佛能听见一些喃喃碎语,看来她还残留着一些自我意识。 “你是要做什么?” “吸收使骸,现在还来得及。只要把她身上的使骸吸收掉,她就能恢复原样。” 索尔睁圆了眼睛,其实就算是我,在来到此地之前,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办法。但在初代神巫的雕像前,我看见了过去的亚丹,看见了他被被称作救世主拯救万民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拥有的力量和自己是一样的。 “但就算是你,现在的状态也……” “我不要紧的,毕竟我可是救世主呀。” 我朝着哭丧着脸的索尔娉婷一笑。十年前,神灵们并没有回应索尔那拼了命的祈愿。 “神灵们干什么去了?”索尔那时候说道。我想现在就是回答的时候了。 “露娜,抱歉,拜托你了。求求你把养育我成人,世上唯一的母亲救回来。” 我只轻点头,便转身面向使骸化的阿拉尼娅。张开双臂,我抱紧了她,以全身之力吸收着使骸。自己感觉要没法呼吸,身体内的积余的使骸也开始同时暴动起来了。感觉快要发出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我慌忙咬紧了牙关。 亚丹曾救助过成百上千的民众,而我呢?至今尚未拯救过谁。那至少,要让我拯救眼前的这个人,眼前这个对于索尔非常重要的人。我暗暗加快了吸收使骸的速度,仿佛自己的身体和思维要断开连接一般,一心只顾吸收着使骸。眼前也开始染上了漆黑色, 所见所听所及,都被黑色吞噬殆尽。而一声“妈!”的喊声却分外鲜明。 阿拉尼娅和我分开了,当然不是我主动分开的,是手脚已经完全不听指挥了。不过我心里能够确定,阿拉尼娅身上的使骸已经清除干净了。 “索尔?我究竟,怎么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的声音,虽然想看看是谁发出的声音,然而自己连脖子都没法转动了。 我只明白了自己的身体已经要变得不属于自己了,转动视线,却只能看见自己染作漆黑色、奇形怪状隆起的皮肤。 “早知道就不该看了。” 我的心里泛开了后悔与绝望。 “是露娜救了你!” 别,千万别看这边。心里我拼命呼喊着,却完全发不出声音。我想要从这里逃出去, 现在马上但手脚还是和刚才一样,一点也动弹不了。 “露娜是?” 阿拉尼娅返过头来,眼神中恐怖与憎恶参半。 “妈,你误会了,别……” 甩开想要过来制止的索尔,阿拉尼娅拔出了长枪。 “怪物!别想靠近我女儿!” 蓝白色的火光飞溅,耳边传来令人不悦的声音,身体上也伴随着传来冲击感。 ……随后我的意识渐渐消散而去。 “肯定是使骸吧!” 索尔一边将耳朵贴近客房的门,一边往里窥视着。这里是雷斯塔姆曾经的宾馆,现在被用作“王之剑”与猎人们的总司令部。 当年王子一行也曾在此落宿。要是知道了自己过去的未婚妻现在正被拘束在此间的某个房间里,由其他人商讨怎么处置,王子会,不,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不,我想确实是神巫,虽然现在也是使骸。” 是阿拉尼娅的声音,一边听着,索尔一边痛苦地回想着,要是那个时候母亲没有叫喊着“怪物!”什么的就好了。 不,也怪自己没有说明清楚,索尔想着。应该要事先就说明好的。应该说“露娜将你身上的使骸给吸收了”或者“神巫——露娜芙蕾雅小姐”之类的可能更为妥当,但是自己只是简短地说了“露娜”。 也因此,阿拉尼娅并不知道当时在场的那位既是索尔之友,亦是自己的同伴。不仅如此,还将其当作使骸,一边将索尔护在身后,一边冲向前去攻击对方。但毕竟也不能怪阿拉尼娅,毕竟从小因使骸而失去双亲,心生憎恶也是情理之中。随后索尔拼命拦住了阿拉尼娅,将事情的原委详细道来。 从露娜芙蕾雅毫无躲闪接下了自己一枪,以及索尔慌张的神情来看,阿拉尼娅总算是明白了事情不简单,但还是迟了一步。在此之后,听闻阿拉尼娅的叫声后,王之剑和猎人们赶了过来。对于他们,好像再怎么解释说明,好像都不起作用。 毕竟,躺在地上的是一身漆黑浑身缠绕着瘴气的“不明物”,那个时候的露娜芙蕾雅, 既没法开口说话,也没办法站起来。 没有当场被施以“格杀勿论”,得亏于阿拉尼娅死命相保。 “既然你们也没办法肯定她不是神巫,那就得交予高层来判断。” 随即向他们提议先将露娜移送至雷斯塔姆。 露娜芙蕾雅身负重枷,被飞艇送往了雷斯塔姆。索尔并没有被允许同行,她便乘着雷吉娜全开马力尾随飞艇。 “要把真正的神巫处决,怎么说也太……” 索尔听到这句话,心里也明白了母亲是在极力避免露娜芙蕾雅被无情杀害。毕竟是救了自己的恩人,就这样被关押在自己面前,想必心中也感到了不少自责。只是,阿拉尼娅空口强调着这是“真正的神巫”,表面上像是在说服其他人,实际上倒不如说是为了说服自己。自己的心中一半是对使骸的强烈憎恶,一方面是被使骸所救助的事实,阿拉尼娅想把这两类矛盾的感情中和掉。 然而不管阿拉尼娅怎么劝说,其他人的反应都很冷淡。 “处决掉比较合适。”科尔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假使她是真的神巫,怎么解释她复活一事?神巫死去的时候,伊格尼斯你也在场吧?” “没错,神巫露娜芙蕾雅小姐,确实是过世了。但是……” “但是?” “她的遗体,原地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 古拉迪奥拉斯发出了音调错乱的叫声。 “怎么一回事?” “正如字面意思。” “话说回来,后来也确实没有找到露娜芙蕾雅小姐的遗体。” “但是,即便她是真的神巫,既然已经成了使骸,那也只有处决掉了吧?” 索尔悄然离开了门边,这样下去露娜就危险了,自己得想办法救她。 只是,光从被监禁的房间里逃出来,就很难行得通。和在旧帝国领的时候不一样, 雷斯塔姆周边人很多,只要稍有磨蹭,就会再次被抓住。果然,还是需要找人来断后。 露娜说过她想要去因索姆尼亚,那就需要足够的装备和食物供给。所幸雷吉娜加好了油,自己也准备好了相应的补给品。早在露娜被粗暴地捆绑上的时候,自己就猜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自己才会不顾雷吉娜一味赶路,几乎没有让它好好休息过,一到港口就直接驾车冲上了船。 露娜芙蕾雅是自己和母亲的恩人,绝对不能让她遭难,她帮忙实现了自己拯救家人的愿望,这次也该轮到自己帮助她实现去因索姆尼亚的愿望了,索尔想着。 我又做了那场梦,自己身着纯白婚纱,手捧吉尔花束,漫天飘舞着飞雪般的彩纸片, 四面传来不停歇的欢呼声。牵着我的是,最爱的人,一直以来思之如焚想要见到的人。正想着要好好端详这脸庞,哪怕一整天也不放手,我的意识却开始慢慢漂浮起来了。 果然……是梦,是啊,我己经没法再与诺克提斯殿下…… 艰难地闭上眼,并不是不想睁眼醒来,我察觉到要是自己睁开眼,一定会泪流不止。绝对不能哭。虽然不能陪伴着诺克提斯殿下很令人伤心,但自己救回了索尔最重要 的人。这件事是值得高兴的,所以,我不能哭,我要挺起胸膛活下去…… “露娜芙蕾雅——” 不经意间,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 “肯提亚娜!” 我不禁睁开眼睛叫出了声。 “我这还是在做梦吗?” 这里不是雷斯塔姆的宾馆,而是在以犹如深海的颜色为背景的地方,肯提亚娜的身影浮在空中飘摇着。 “时间不多,我只说一些重要的事情。” 与往常不同,肯提亚娜加快了语速。 “露娜芙蕾雅,你不要相信剑神,你被赋予了新使命,只不过是为了将这颗星球与所 有的人覆灭。” “啊?” “亚丹忤逆神明,人类的命运因此改变,这是事实。只不过,剑神的目的不是让你去阻止亚丹,而是想将所有的“暗”集于你身,连同亚丹那一份。” “为什么这样会招致星球与人类的覆灭?” “会爆发‘究极召唤’。”肯提亚娜说道。 “使骸之力加上代代积蓄而来的神巫之力,两者交汇会释放出‘亿万核爆’,从而将整个星球毁灭。他曾经就有过这样的打算,但那个时候他的力量尚且不足,因而不了了之。” “魔大战……” 对人神之间的争端感到厌烦的剑神巴哈姆特曾想将一切毁灭。其他五神誓死抵抗才将这颗星球守了下来,这些都是肯提亚娜多次和自己说过的。 “肯提亚娜,为什么剑神要毁灭一切?为什么,要做这种残忍的事?” “与其他五柱神不同,巴哈姆特是与天同在的上位神,他与这颗星球以及人类之间并没有什么亲近感。” “但是,神不是应该要守护星球与人类的吗?” “人类之于上位神,就像路边的野花之于人类一般。你也不一样吗?虽说眷爱着吉尔花,但是并不会对不同的花倾注不同的感情,剑神想要毁灭忤逆神明的人类,不过是摘掉那些遭受病虫害的花罢了。” 想起了幼时的对话,我不禁悚然。该不会…… “剑神还想再次实行之前的想法?” “是的,第一次因为力量尚缺没有成功,第二次就会加上保险。” “所以就把能够收集使骸的力量赋予了身为神巫的我?” 肯提亚娜颔首。 “怎么能这样……” 我望向自己的双手,剑神想要利用我这双手,来毁灭这颗星球和所有人类?我不禁想起了亚丹那嘶吼着诅咒神明的身姿,明明一直笃信着自己的使命,最终却被背弃…… 那个誓要弑神的男人…… “那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断绝剑神的想法?” “那恐怕做不到。” 也是,对于剑神来说,毁灭人类不过是摘去染上虫病的花朵。 “那只能冒着忤逆剑神的风险来阻止他吗?” “那恐怕也很难做到,剑神是并存于‘此方世界’与‘镜像世界’的神,就算打倒了其中一个,只要另一个世界中他还安然,就会再次复活。” “怎么会……” “露娜芙蕾雅,听好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肯提亚娜的语速又加快了。 “‘究极召唤’需要强大的力量才能释放,只要能捱过第一次攻击,星球和人类尚可苟存,尽管没法打倒巴哈姆特,但至少还能生存下去。” “像‘魔大战’那时候那样?” 不知不觉间,肯提亚娜的身影变得朦胧起来。 “啊,被剑神发觉了,只能到此为……” “等等!肯提亚娜!!” 肯提亚娜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着。 “你要,为你自己的未来而活下去。” 至此为止,我再也听不见肯提亚娜的声音了,睁开双目,我仍然是在雷斯塔姆的宾馆里,手脚都被捆束着,一动也动不了。与之前沉睡过去之时一样,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剑神……要毁灭我们?!” 之前想都没想过,自己一直深信不疑着众神会守护着星球与人类。明明肯提亚娜也曾告诉过自己,身为上位神的剑神是比其他神灵离人类更加遥远的神。 在很久之前,他赐予亚丹力量让他成为救世主,随即又诱导他成为令人忌惮与厌恶的存在并将他打入牢笼这样残忍的手法,恐怕剑神也想对我重复同样的计划吧。无论是亚丹,还是我,都对神明虔诚无比,因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他的企图,二者都只是一味被利用着罢了。 “真是不可饶恕。” 心中不禁涌现了怒火,自此往后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凝望着天花板,我冥思着。 找到露娜芙蕾雅被监禁的房间确实还是花了一些功夫,本以为有看守的房间就一定是露娜所在之处,但结果是索尔自己太天真了。 大多的房间前都有看守站岗,也并不是为了迷惑索尔,只是大多数房间里都存在着需要看守的重要人物。仔细想想,这里是作战司令部,也是自卫组织的根据地。 “为什么自己就没考虑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呢,真是对一根筋的自己感到恼火。” 索尔想着。 “什么没考虑到呢?” 突然,背后有人搭话,索尔吓得差点跳起。 “妈……你,怎么,怎么在……商讨结果怎么样了?” 索尔本想着商讨一度陷入了胶着,无论是阿拉尼娅还是那些王之剑,肯定都在房间内,这些守卫自己总能想到办法解决,然而如意算盘却落空了。而且,自己碰到的还是最棘手的“难敌”。 “我中途出来了,顺便把椅子给踢倒了。” 阿拉尼娅一只眼眨了眨。 “这些只是表面的,其实我想着我们家的小调皮鬼也差不多该开始偷偷摸摸行动了, 果然不出所料。” “求你了,你就装作没看见,我想去救露娜,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当索尔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内心深处却不知怎么的像被扎了一下一样。没错, 并非因为她是自己的恩人,也不是因为她为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挚友, 所以自己想去救她。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也是共度旅途,共患难的同伴。 “我真是败给你了,嘿,别哭啊。” 等到阿拉尼娅把手帕压到脸上来,索尔才发现自己像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毕竟嘛……妈……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啦。” 索尔感觉到温暖的手掌心在头上乱揉着。 “跟我来。” 索尔用手帕擦掉眼泪和鼻水,跟在阿拉尼娅后面。从幼时仰望着母亲的肩背到现在可以平视,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但是,果然我妈还是我妈,索尔想着。 阿拉尼娅停下了脚步,这扇门前并没有守卫。索尔正想发问这件房是做什么的,阿拉尼娅却用食指放到唇边示意噤声。 连续敲门四次后,阿拉尼娅朝里说道“辛苦了。”看来,这是暗号一类的规矩。门开了,守卫没在走廊上,原来是守在里边。估计是最底层的守卫吧,对于这张年轻的脸庞, 索尔丝毫没有印象。 “不好意思,能不能拜托你个事?” “什么?” “想请你帮个忙,帮我去露个脸行个方便,啊,这里的守卫就交给这个孩子吧。” 想尽量不要被发觉自己刚才哭过,索尔稍稍低下头去。 “那,索尔,拜托你了。” 阿拉尼娅若无其事一般做着小动作,把什么放入了索尔的口袋里之后,就带着守卫走了。索尔背上门,走进房间的深处。 “露娜!我来晚了,抱歉!” “索尔!” 露娜手脚被拘束着,横躺在床上,索尔急忙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正如所料,口袋里放着开锁器械,是阿拉尼娅提前给自己准备的。 “真是对不起,因为我你才……” “没事的,你相信过我,就足够了。” 露娜芙蕾雅的脸上漫着泪水,不过,是像墨水一般的颜色。之前只能从衣领和袖口窥见的黑色伤痕,现在已经扩散到脸上来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连朋友都不相信,那算什么。” 摁下开锁器,拘束器具发出来一声脆响。 “跑得起来吗?我们要在看守回来之前跑出去。” “要是我跑了的话,不是会给你添麻烦吗?” “多亏你,我重新找回了我妈,这次轮到你了,你不是要去因索姆尼亚吗?” 露娜芙蕾雅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迷惘,看来是下了决心。 两个人一直跑到了雷吉娜停泊的地方,虽然之前不知道露娜芙蕾雅 被关在哪里,但雷斯塔姆街上就宛如索尔的自家后院,哪里有近道,哪里能够避人耳目,她都了如指掌。 “装备和食物我都装上了雷吉娜,地图也放进去了,你一个人能行的吧?” 一边说着,索尔帮露娜带上了头盔。 “索尔,谢谢你了。” 带上护目镜后,露娜随口说道,而索尔却不快地皱了皱鼻头。 “我说啊,那是赴死的家伙才说的台词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是不会死的,绝对不会,所以,我要和你说谢谢。” “这样啊,我也不会死,你要是回来了,再给我泡红茶啊,我等你。” 露娜芙蕾雅好像回答了什么,但被雷吉娜发动的声音盖了过去。索尔高高地挥着手, 目送着摩托车渐行渐远。 随即索尔便右转向后,拔出武器来,她心想不能让任何人阻碍露娜芙蕾雅。雷斯塔姆街上响起了紧急事态的警报声…… 途中遇到了不少使骸,但所幸并没有追兵过来,虽然自己的驾驶技术不怎么样,但还是一点一点接近了王都。 想到现在正逆着当初“王都被攻陷之日”时自己混在难民中走过的路往回走,愈发觉得不可思议。在接渡到王都的一座桥前,我选择停歇片刻,也趁机在笔记本上写下来最后的记事。安布拉像是提前预知了一般,在我呼唤它之前便出现在我身前。 “安布拉,把这个交给诺克提斯陛下,只要时候一到。” 安布拉翘一翘尾巴,像是在说“我知道啦。”随即便遁入了黑暗。 万事具备,心态也调整好了,我向着一片寂静的王都城中快步走去。那一天,王都城中硝烟四起,爆炸声,魔导引擎声从未停歇,响彻天际。四处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不过,那些也算是尚有生存者的证明。而现在,城中只有徘徊着的使骸,一片死寂,也没有血腥味…… 缓缓地,我推开了最后的那扇大门。 王殿中,果然比起之前大变样了。虽说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十年岁月,以我自身的感觉来说,就好像仅仅几个月前来过一样。 “一则遗憾的通知。” 亚丹的声音飘来,要是不久之前,我可能会对将王座视为己物一般随意坐下的亚丹感到恼火。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没教养的坐姿,在我眼里就像小丑一般,可悲又可怜。 “你想见的人,现在不在这里。” 看来,亚丹以为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见诺克提斯殿下。 “不过啊,没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呢,露娜芙蕾雅小姐。” 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惊讶,明明自己杀害的人现在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我想见的人,是你。” 诺克提斯殿下不在此地一事,我早已知悉。我在心里补充道。现在还没办法和他相见,还不是时候,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一谈。” 亚丹的表情略起波澜。 “谈话?和神的傀儡谈什么?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你是来杀我的。” 并不是,因为,要说神的傀儡,你也曾当过。而我,之所以想要奉还这句话,是因为我也想…… 所以,我将一切都赌在了现在与未来。 “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吗?”我只是坚定不移地看着他。 ──────────────────────── 第4章 终结一剑① 王都城前广场,一眼望去满是敌人。 寒夜里无数暗影蠢蠢欲动,但我心中没有丝毫惊异和迷惑,更别说恐惧。 大量枪口喷射出嘈杂的火焰。我慢慢步下台阶,躲开成群如飞虫的枪弹。召唤出武器,奔向冲来的敌人。不费吹灰之力,身着深灰色的铠甲的敌人伴着刺耳的声音而倒下、滚落。一群,接着又是一群。 违和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似乎有什么该存在的却不见踪影。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战斗? 像是要打断正在回想的我,子弹从耳根下掠过。接连轻松地砍翻了迎面而来的敌人之后,违和感又涌上我的心头。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由散发出黑光的金属锻造的铠甲。借由这暗色的掩护,我现在才注意到,这并不是魔导兵的装备。浑身冒着如瘴气一般物质的身姿,某些角度看上去总觉得像是亡灵。而且,它们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尼夫海姆军队可不会使用这种带气味的枪械。 敌人借着枪弹乱射的掩护,向我冲了过来。我反复施放着魔法并同时用武器进行回击,直至将它们击溃。它们被击倒之后翻滚落地的声音,明显和魔导兵不一样。但不变的是,二者执拗的程度都很恼人。 泛红的光芒闪烁,接着,又闪了一次。略微延迟的回响声传来,这是重火器特有的轰鸣声,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让它擦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和自己熟知的王都城有着微妙的差异。啊,原来如此。这里没有颜色。只有毫无色彩的冷清。但我感觉不止如此,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不同。还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产生了这种违和感。 回转脚跟,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回头将追缠过来的敌人扫倒,我再一次登上了刚走下来的台阶。 突然间,我注意到了,原来如此。 伊格尼斯不在,格拉迪奥也不在,普隆普特也是。为什么他们不在,我心底却理所当然接受了?这很奇怪。这之间,一定有什么缘由。 走进城堡看看吧,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四周一片黑暗,违和感不断积蓄,对这城堡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双手施力,我推开了王座宫殿的门。这片浓厚的黑暗前所未见,但其中却有微光在闪烁。光线从黑暗中的王座里放射了出来。我像是被吸引了过去一般,在上面坐了下来。 这不是我的东西。但,也不属于别人…… 我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一瞬时,我便明白了这声音的主人并非人类。声 音中压倒性的气息与“非人”的描述十足相称。 “此亦不过似是而非之事其一,凡人命其为‘梦’。” “人之定数皆由神授,唯此途无二。” “然则此‘梦’亦将化为人之追忆,镌于圣石之上。” 似是而非?梦?啊,确实是这样。既视感与违和感参半而成的光景、同出生共入死的伙伴们也不见踪影,只因为这里是梦境吗。 “此乃圣石之中,星魂之归宿,尔为天选之王,于此取尔所需之力。” “取回圣石之忆,悉行尔之使命——” 使命。这个词语进入我耳内的瞬间,记忆也回滚而来。帝都格拉雷亚、基格纳塔斯要塞。打倒一个又一个,魔导兵和使骸还是源源不断从四处涌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一点也没减少啊!” “诺克特,你一个人先走。得到水晶之力,说不定就能解决现在的困境。” “去吧!” “放心,我们等你!会想办法坚持住的!” 接着,我将这一片敌人交给同伴三人,独自奔向了水晶之处。奔跑、奔跑、竭力奔跑着…… 比黑暗更浓的黑暗覆满了光芒,声音消失了。连自身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不光是视觉和触觉,自己的五感全部都失灵了。不过,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以不可思议般缓慢的速度坠落着。 那时我请求借予自己力量,而向水晶伸出手…… 想起来了,这里是水晶的内部。我被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吞了进去。最后见到的是, 那连回想都令人火冒三丈的脸庞——亚丹·伊祖尼亚。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是我的真名。” “路西斯·切拉姆?这样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似乎要回答我心中漫起的疑问,黑暗消失,水晶闪耀的光芒充满了我的视界。闪光不久就化为天空之色、大地之绿……变成了我完全没有见过的风景。 这是……水晶被带到这个星球时的景象吗? 在为安置水晶而设置的圣堂周边,是广布的家舍和麦田。开伐森林、耕种荒地、人口增长……这番光景,在我周围循环。人类的喜悦、悲伤也如此往复。海量的信息,以难以相信的速度传达给我。然而这些能够快速地被我的大脑所接受,大概是因为我身处于水晶的内部吧。 镌于圣石之上的记忆,我想起了这句话。恐怕为了完成王之使命,这些记忆都是必要的因素吧,这些自水晶和光耀指环被带到这个起始之地之时伊始的记忆。 不经意间,拥有着熟悉名字的人出现了。亚丹,索姆努斯。切拉姆家的兄弟。他们的双亲,祈盼着二人能够互相扶助,治理万民。也正是怀着这样的祈盼,双亲将罗刹之 剑和夜叉王之剑——合二而可为一之剑授予了兄弟两人。 但是,在他们的双亲相继离世后,两人似乎变得对立。一言概之,是作为统治者思维方式的不同。结果,弟弟开始欺瞒哥哥,哥哥也对弟弟产生憎恶。 原来……有这种事情啊。 这是那个亚丹吗?是那个自己本以为其心里不存一丝良知,恨不得剜其肉断其骨的亚丹吗?他竟然为了救民所苦而奔走,这使我迷惑不已。 更令人惊讶的是,亚丹也有爱着的人。初代神巫艾拉·米尔斯·芙尔雷。和她共语欢笑的亚丹,即使不算圣人,也不会成为极恶之人吧,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男人罢了。 “艾拉,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这种与世界、与神都没有关系,不需要经由谁允许的小愿望能够由自己轻易地把握着,两人对这点都曾深信不疑…… 所以,就杀了露娜?因为自己体会过这种痛苦,所以故意让我也感受一遍?! 不能原谅,即便过去做了什么善行,即便自己爱的人在眼前逝去。仅仅是为了让对方痛苦,就夺去无关者的性命,这是决不能原谅的事情。 为了建立国家而利用谎言和阴谋来陷害亚丹,结果还杀掉艾拉的索姆努斯,也是造成露娜芙蕾雅被害的深层原因。 那我呢?我,能被原谅吗? 露娜芙蕾雅消耗着生命,与众神达成契约。这都是为了让真王接受启示。亚丹即使什么都不做,露娜芙蕾雅恐怕也活不长了吧……只是,若把这看作是为了驱除星球的黑暗而无可奈何的事情,那和索姆努斯那为了建国而没法避免牺牲的想法是一样的。到头来,自己有给他们定罪的资格吗。 尽管我心中动摇不已,水晶还是继续在展示着记忆。把亚丹幽闭在神影岛,索姆努斯开始了大规模驱除使骸。人民的生活安定下来,路西斯才得以作为国家持续向前发展。 在这期间,有比索姆努斯更加苛烈的王,也有过分优柔寡断的王。有生涯中都将面容隐藏起来的王,也有在位时失去神巫、随后继承其遗志和逆矛的王。有长时不断维持治世的王,也有即位当夜就遭逆弑的王。 在这路西斯以外,也出现了新的大国。和切拉姆家同样,有着神赐之力的神巫血脉并治理着戴涅布莱的芙露蕾家,继承了索尔海姆遗产、再建魔导文明的尼夫海姆帝国, 以及通商国家阿科尔德自由都市联邦。 无论在哪个国家,人们都同样地欢笑、烦恼、争执,然后都祈愿着幸福。就像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类一样,也不会存在和别人完全相异的人类。每个人都会有着某种相似, 又有着一些不同。人们的生命随着时间无情地流逝,只留下躯壳,一点一点沉淀堆积。即便他们的思想消失得毫无形迹,他们也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就像激流中浮出了一块流木,熟悉的脸庞又在不意问出现了。在路西斯建国两千年后,亚丹从神影岛中被带了出来。随后尼夫海姆帝国得到了魔导兵量产技术,急速扩大着领土。在这个过程中,操纵使骸的亚丹也不断得到力量,在世界范围内将黑暗扩散开 来。 就在看上去不久黑暗就会将星球完全覆盖的时候,雷吉斯被选定为历代王中之一人。在同一时期,我也诞生了,历代王们判断我适合成为天选真王。 我看见了被抱在父亲腕中沉睡、还不知道将来命运的自己。也看见了忍住泪水紧抱自己孩子的父亲。 要是瓦瑟戴尔潜入神影岛失败了的话,要是亚丹现在还被幽闭在神影岛中的话…… “人之定数皆由神授,唯此途无二。” “然则此‘梦’亦将化为人之追忆,镌于圣石之上。” 亚丹被紧缚在石牢之中、水晶缄默不言,离所谓星球被黑暗笼罩的“那个时候”还遥不可及。 那样的话,即便雷吉斯成为历代王中之一人,我也不会被选定为真王。所谓诺克提斯不过单纯是王位继承者,雷吉斯也不用为自己孩子的命运而叹息。但是这样的我,也不会在八岁的时候被使骸袭击而负重伤,也不会有机会到戴涅布莱疗养,更不可能和露娜芙蕾雅共度时光。 不仅如此,我也不会为了和露娜芙蕾雅结婚而踏上前往阿科尔德的旅程,和伊格尼斯、格拉迪奥拉斯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不会像如今这样。瓦瑟戴尔的魔导兵量产计划若不成功,普隆普特也不会存在于世上。先代的神巫依然健在,瑞布斯和露娜芙蕾雅也会在菲涅斯塔拉宫殿安稳地生活着…… “此乃圣石之中,星魂之归宿,尔为天选之王,于此取尔所需之力。” “神巫即便死去,也没法从她的使命中解放。她这家伙似乎一点都不后悔。” 瑞布斯的声音传来。经遭水神破坏之后的奥尔缇西之景在我眼前呈现。瑞布斯站在几近崩坏的渡口上。他身边的人是伊格尼斯,以及失去意识横躺在地上的我。 本应死去的露娜芙蕾雅站起身,向水边走去。只是,她的双脚并没有踏在地上。作为神巫,她的死亡并非消亡,其灵魂会获得神格,死后也仍为神巫。因此,其遗骸不会残留在现世,更不会被埋葬。 “露娜芙蕾雅,不要死!” 瑞布斯如呕心沥血般呼唤着。既不能抱着遗骸哭泣,亦不能缅怀吊唁。对于唯一的血亲来说,这是比死别更为残酷的分离…… 随后,我凝目向露娜芙蕾雅前行的道路看去,路的尽头是菲涅斯塔拉宫殿。这是当年帝国发动袭击之后的光景。 “我已经无法自由外出了。但是,作为神巫,我必须要完成与你的主人冰神希瓦之间的誓约。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向帝国方面申请外出。若是获得许可,那时我一定会去进行誓约。所以,请告诉冰神希瓦‘请您稍安勿躁’”。 “为了圣石选中之王——诺克提斯,为了某个终将到来的时刻,神巫希望和冰神进行誓约……” “是的,正是如此。” “我了解了。” 肯提亚娜的身姿面貌突然发生变化。露娜芙蕾雅睁大了眼睛。不禁呢喃“原来冰神就是你”,想必第一次知悉肯提亚娜就是冰神的时候,我也是这幅表情吧。 “在此契定与神巫之间的誓约。” “我在此向眷爱人类的冰神表达感谢。” 露娜芙蕾雅的双颊出现了红潮这是作为神巫完成了一桩使命的骄傲,也是发现六神之一原来自幼就守护着自己的喜悦。 那之后,我看见了露娜芙蕾雅进入神巫的修行地拉尔姆埃尔进行修行,正式就任神巫,到各地巡游、治疗病人,举行慰灵仪式。看着她过着奔波劳累的生活,一回想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我就不由得坐立不安。 之后,在王都沦陷的那天。雷吉斯将戒指托付给了露娜芙蕾雅。在某位王之剑成员的帮助下她得以从燃烧着的因索姆尼亚中逃亡,奔跑在崩坏坠落的道路上,穿梭于濒临倒塌的大楼的狭缝中,最终成功逃离了王都……简直是死里逃生。 对不起,对不起啊,露娜,我都不知道这些。 漫长的夜晚过后,在露娜芙蕾雅独自前往阿科尔德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和挚友们一起,一边对第一次看到的“外面的世界”兴奋地发出惊叹,一边发着牢骚轮流推着故障的雷迦利亚往锤头鲨推去。就算嘴上在抱怨,自己心里却非常愉快。 “天选之王居然如此无能又愚蠢!” 如今,我算是理解了瑞布斯的愤怒。血脉相连的妹妹为了这个被贴上国王标签的蠢货透支生命,而他却将这一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我那时真是太不成熟和无知了。无论是在前方向我伸出的手,还是在身后支持着我的手,我丝毫没打算去留意,只觉得一切都对自己不公,只会自己怄气。 “你还想被人保护到什么时候?”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吧!” 科尔和格拉迪奥拉斯的呵斥声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我也有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啊, 但这一切仅限于想法,根本没有付诸于行动。说白了,这些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能轻松 一点的想法罢了。他们也一定看穿了这一点,但却仍然体谅我,愿意和我并肩作战。 “最开始就决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守护诺克特到最后!” 在水都奥尔缇西,为了从亚丹的魔掌中保护诺克提斯,伊格尼斯试图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历代王认可他守护真王的行为,赐予他力量,但作为代价夺取了他的视力。 伊格尼斯自始至终都没说出内情。他明白,如果说出来,这些必将成为我的包袱, 所以一直都守口如瓶,而我连他的良苦用心都没能体会到…… “他们不仅仅只是护卫,也是十分可靠的同伴,你要懂得适当去依靠他们。” 希德的话蕴含着深意。他们是抱着怎么样的念想?牺牲了什么?为什么即便这样也要伸出手来帮你?你必须要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借助他们的力量,这才是所谓的依靠。而没察觉到这些就接受他们的帮助,那只不过是在撒娇罢了。 一个劲儿地撒娇,闹别扭,耍赖……只是个小孩罢了。对这样的自己施以援手的人们,我能回报他们什么呢?他们为我而付出的东西,实在太珍贵,太沉重了。 “以刻于圣石之记忆为媒,践行尔之使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以迅猛的速度滚动。我看到自己在和成为黑暗化身的亚丹战斗。这是……未来吗?没错,至少这不是过去,这也绝不可能是过去。这明显是未来年岁增长后自己的样子,这是水晶在向我展示未来将至之时。 在王都将亚丹打倒之后,我坐在王座上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召唤出历代王的灵魂, 前往“镜像世界”消灭他的灵魂…… “去寻求力量,天选之王,诺克提斯。” “积蓄圣石之力,以修得真王之力,此乃吾剑神巴哈姆特赐予尔之启示。” 伴随着剑神的声音,难以置信的景象在我眼前不断循环。我被历代的王夺去生命之后的身姿,手上的戒指绽放出耀眼光芒,然后我成为了从肉体中脱离的存在,前往了“镜像世界”在亚丹的灵魂被消灭之后,与其一同烟消云散的身姿……那正是我自己。 “历代王之剑辅以圣石魔法,此等凌驾六神之力可净化万物。” “唯献祭尔身,方得以开释此等伟力。” “以尔血肉为引,迎黑暗之终焉。” “伪王将同晦暗幻灭,黎明亦重返于人间。” “凡人之欢喜无益,尔需舍之弃之,真王之使命乃尔之大道。” “寻求真王之力非此时,更待何时。”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王座上了。这并不是位于王都的王座,而是设置在水晶世界中的王座。 看来这不是梦…… 我站起身来,感觉脚步轻飘飘的有点站不稳。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这些景象不过是转瞬即逝,但在这一瞬间,我回溯了过去两千年的时光。我看到了无数的生老病死,看到了他们所有的思念。若是黑暗将世界吞噬,星球的 寿命则迎来尽头。若星球走向毁灭,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也都会消失殆尽。若是我拼上性命的话……这个星球就能…… 要是能够祛除黑暗,守护星球的话,人类世界在这之后会一直延续下去,今后也会诞生无数的喜悦和悲伤。但是…… 会死吗?我?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曾想过要是能用这双手将亚丹打倒就好了。 我也曾单纯地以为用光耀指环就能将水晶之力带出来,然后就可以直接变强。 死亡,消失。换成言语来描述,也就是字面的意思。但是我好害怕,好难过,我想要逃避,我还不想死! 逃不了了吧,看到了那些之后,我已经无法逃避了吧,想逃也不能逃了…… 成千上万的人存在于水晶的记忆中,他们生存过的岁月,以及将在未来出生的无数 的生命,都被装在“世界”这简短的两个字之中。如果我放弃了的话,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是我也是这“世界”中的一员。我在双亲的期待中出生,虽然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但父王给予了我更多的爱。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在生活中照顾我的伊格尼斯;有时像墙壁那样为我遮风挡雨, 有时又非常严厉,为了成为我的护盾而坚持不懈锻炼身体的格拉迪奥拉斯;丝毫不在意我王子身份的友人普隆普特,我还想继续和他们一起旅行。 这一切……都会消失?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还想在和平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如果我不舍身的话世界将不会存在未来,但能够迎来黎明的世界之中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不可能!这种事情……不要……不要……我不要啊! 在水晶的记忆中体会到的无数的生与死的感觉又清晰地浮现在我心头。这沉重感让我没法逃离,无法舍弃。突然间,我感觉到了亮光,我将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庞。 “老爹……” 那是父王雷吉斯的脸。他的面容和我最后见到他时一样毫无变化,带着亲切又悲伤的表情拄剑站在我面前。从父亲的笑容中,我窥视到了像是流云遮住阳光一样一闪而过的悲伤。 “你……都知道的吧。” 我想起了从水晶中窥视到的,被告知被选为真王那天的父亲的身影。 “你是在知道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将我养大的吧。” 我知道周围的人一直说他是个过于宠溺儿子的父亲。在父王决定让我上普通高中, 还同意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周围的责难声甚嚣尘上。 那时候,我把得到的一切都当成了我撒娇之后应得之物,却没能察觉父王希望我能够在有限时间中尽情地享受作为人的快乐的这份心意。 “所以,你在最后笑着和我告别。” 耗费时间的自驾旅行,同行的仅有三人。想必父王希望这旅行能让我忘记王子的身份,去见识广阔的世界,培养伙伴之间的牵绊。那笑容是在为我饯行,就算旅途的终点是作为人的生命的终结,他也祝福我在那之前能够拥有一个幸福的旅途。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笑着为我送别……抱歉,我当时对你发火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父亲却笑着摇了摇头。 “所有父母都会关心自己的孩子,担心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是理所当然的。而孩子不必担心自己父母,不用为他们操心,孩子们只需要在他们面前撒娇就好了。即使为人父母有时也会烦恼和叹息,但这一切最后都会变成心底的宽慰。” “老爹……”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只会撒娇的孩子了。你已经……成为大人了啊。” 父亲一直不吝啬表扬我,从小时候起我就听到过他无数次的夸奖,但都没有比现在更让我感到骄傲过。 接着,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所谓王,绝非踌躇不前之人,无论做出何种牺牲,也要勇往直前。” 父亲递出手中的剑。 “……为了去守护那些无比重要的人。” 我接过他手中的剑,感受到了分量。 “选择吧。”我感到他无声说道。 “不要一味遵从使命,而是自己去思考,要选择什么样的未来。” 眼前并没有太多的选项,或者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一定是想要我在深思熟虑后再决定。 “我明白了。” 就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样,父亲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了。 我想要守护那些重要的人和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事物、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路西斯王国、在旅途中相遇的所有人们以及他们的家园。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的珍宝。无论是缺少 了哪一个,都会有人感到悲伤。每个人都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得要认真对 待。况且,我也不想白白浪费露娜芙蕾亚拼上生命换来的与神之间的誓约。 本来她是我比谁都想要保护好的人,比谁都希望她能够活下去。但却没能守护好她, 那我至少要保留下她曾经生活过的证明。我想要让这一切都留存至未来。将父王给予的剑握在手中,再次坐回王座上,我命令自己去思考,好好地思考,为了做出最后的选择。 “自此尔将耗长久光阴以蓄圣石之力于光耀指环。” “待此力悉数集于指环之中,真王之体大成矣——” 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鸣,我以为这次见到了雷神的梦境。然而,睁眼后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我还在梦境中吗? 环顾四周,我发现这里是当年囚禁亚丹的神影岛石牢。侧耳倾听,原来那声音并非雷声,而是此起彼伏的浪潮声。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之前还以为坐在水晶世界的王座上,不知何时,我发现原来是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站起身,明明这是我自己的身体,现在却感觉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但那种感觉也很快就消失了。走出石牢,像过去一样,不,我能比过去更加自在地活动四肢。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显示出从石牢到外面的路径。我想起了亚丹被囚禁在这里,然后被瓦瑟戴尔带出时的情景。这两段记忆足够让我搞清楚这地方的构造了。 到达外面之后,浓烈的潮水味迎面而来。但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已经将世界吞噬了。我说服自己不要害怕,我是为了驱除这黑暗,才成为真王回来的。 走下布满岩石的坡道,我远远地看到有船停泊在海湾那里,于是便向那里走去。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那是当年我从卡宴岬去往奥尔缇西的时候乘坐的船,再次相见 如旧友重逢。想必是有人在好好保养吧,和希德那时帮我修好之后相比一点都没变。不光是看到了熟悉的船,我还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声,像是在撒娇般。 “安布拉!” 回过神来,安布拉出现在了我脚边。但当我想要撸它脖子上的毛的时候,它却像拒绝一般摇了摇头。 “怎么了?” 安布拉一直用脖子往我身上蹭,看起来是带了什么东西来,仔细一看,原先我和露娜芙蕾雅之间交流的笔记本被什么东西换掉了。 不经意之间,胸口传来了刺痛感。最后一次收到笔记本的时候我还在卡宴岬。正是在搭上这艘船的前一刻。那时笔记上面写着“我在奥尔缇西等候您”。对于我们马上就能相会我心中丝毫不曾怀疑。不是以这样交换书面话语的形式,而是我们今后一直都可以一起生活下去。 当时的兴奋感我还记得很清楚,但相对的,后来当我得知那笔记本变成了遗物的时候所感到的痛苦也同样刻骨铭心。但是,安布拉却毫不顾忌用身体蹭着我,就像在说“快点收下啦”一样。 “知道了啦。” 仔细看的话,这是一本小尺寸的记事本,一打开,我不由得瞠目结舌,震惊和困惑席卷而来。 “为什么……” 上面排列着我熟悉的字迹,而且不是一句两句,而是写满了整页,下一页也是,冉下一页也一样。 “露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 但是,那正是露娜芙蕾雅的字迹。我不可能认错。潦草的字迹写道“我现在一切安好”,看来写这段文字的时候非常匆忙,她很少把字写得这么潦草。 我似乎在字里行间听到她在耳边喃喃细语。正因为保持交换笔记这个习惯有十二年了,所以能领会。就算不是同一本笔记本,我也能确定这就是露娜芙蕾雅本人写的字。 上面写着很多事情,提到她被赋予了新的使命而复生、在得知没有白天的世界里只有雷斯塔姆有人居住时的那份震惊、得到了非人的力量一边打倒使骸一边在旧帝国领地里面旅行的事情、还有和一位叫索尔的女生成为了朋友……读到途中,我的眼眶因为已经溢满了泪水,没法继续读下去了。 “露娜……还活着……” 明明自己比谁都想去守护她,却因为无能为力而不断自责的我。当我下定决心以性 命换取未来,然而露娜芙蕾雅却伊人已逝之时,我一直都感到很不甘,但是现在露娜芙蕾雅还活着。 “真的是……” 太好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啜泣声。我摩挲着纸上的文字,毫无疑问, 是露娜的字迹。 我用手背拭去眼泪,再次往下读。然而,当我看到注明的日期,“766”这个数字让我吓了一跳。我当初启程的日期是新历七五六年。在水晶里面看到的景象,全都是七五六年之前发生的事情,毕竟是过去的情景,也难怪。剑神向我展现了未来的我将亚丹消灭的情景,但却没有告诉我那是多久后的未来发生的事。 “十年……” 没想到光耀之戒吸收水晶的力量所需的时间竟然要这么漫长。我竟然让同伴们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坚持等待呢?如果他们还在等的话,得快点和他们汇合才行。再一次,和伙伴们并肩作战。然后这一次,不只是露娜芙蕾雅,还有生活在这个星球的所有人,我要全部守护好,共同迎来黎明。 我已经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露娜芙蕾雅消耗自身的生命这种事,就算那是神巫的使命,我也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一定要有人做出牺牲的世界……我绝不认同。” 笔记本上对于露娜芙蕾雅那所谓“新的使命”是什么,并没有提及到。但是如果仍然要献上生命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去阻止。这种虚伪的东西,就由我亲手来终结…… 最后一页写着“我在王都城等着你”。在此前一点的地方,她写了一些让人在意的文字。“非人的力量”这样的说法让我非常在意,上面同时也提到了她在使用这份力量时感到非常害怕,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正打算写一些寻求解释的回信,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笔。 “真是伤脑筋啊……” 不,完全没必要写,毕竟自己的目的地也是王都城。 “安布拉,我会亲手还给露娜的,谢谢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明白了一样,安布拉叫了一下。尽情撸了一会安布拉之后,我乘上了游艇。 和安布拉一同从船上下到栈桥上,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啊。” 以前的加迪纳渡船场,不分昼夜都人满为患。白天水天一色的情景让人目不暇接, 到了晚上则是灯火璀璨。但是现在一处光亮都看不到,有的只有黑暗。曾经钓客络绎不绝的栈桥,现在也只剩下我和安布拉孤零零的脚步声。 走出神影岛石牢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世界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样的心理准备了。当刚出来这一片与夜晚的景象完全不同的黑暗映入眼帘,加上露娜芙蕾雅也在笔记上写 道雷斯塔姆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我的脑海中事先已形成想象了。 话虽如此,竟然荒凉到这地步,好像整个世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类一样,就算心中试着去否定这想法,但是不安感还是在我心头越积越凝重。现在周围能听见的,只剩下潮水的声音。 安布拉突然间吠了一声,但声音中并没有敌意,是提醒我有什么熟人过来了。 “国王陛下!” 是人的声音,不是幻听。我向着声音的方向聚睛一看,某人正跑过来。 “你是国王陛下吧?” 一眼看上去她只有二十岁左右,背着一把枪,身上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估计是身上还带了别的武器。 “咦,比想象中长得要帅呢。”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我,难不成。 “你是谁?” “我叫索尔。” 猜中了,笔记中提到的“像一个行走的武器库、卡牌游戏玩得非常好、但是做菜粗枝大叶的女孩子”就在面前。 “我等你可不是一会儿了。” “在这里等?” 就在这荒无人烟,冷清的地方?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害怕使骸的人,但是这里依旧是不安全的地方。 “虽说等了很久,也不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在这里,一天来个一二三次看看这样。” 这次时机刚好,索尔笑着说。但是,她又突然一脸严肃。 “露娜还活着。” 要是在读到笔记之前听到这消息的话,想必我会惊讶又困惑吧。强行让大脑接受这种事实的话,那估计从心底还是很难相信的。但是,安布拉已经将不容置疑的真实传达给我了。 “嗯,我知道了。” “哎?” 索尔人都傻了,也难怪我和露娜凭借笔记交流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虽然没有一起约定不许说出去,但是不知何时这已经成为我和露娜芙蕾雅还有安布拉之间的秘密了,肯提亚娜也有可能察觉到了这点。 “什么嘛,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 “真是抱歉了。” “因为是国王,所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算了,还是快点上车吧。” 不用索尔来带路,我也知道停车场在哪。离开码头,穿过横跨大海和建筑物的栈桥……只是,记忆中的景象已不再色彩斑斓,有的只是四处一片灰暗。在走过栈桥的时候,索尔问道: “你就不怀疑我么?” “怀疑你?为什么?” 听到我不可思议的反问后,索尔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因为我是陌生人啊?” “没有怀疑的必要啊,因为你是露娜的朋友吧。” 仅此一个理由,就足以让我投以十分的信任了。“我相信你。” 不知什么时候,安布拉不见踪影了,似乎它的职责就是引导我见到索尔,现在完成职责后就回去了。不,可能本来就是这样。 索尔刚想开口说什么,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是熟悉的来电音,我不禁有点怀念。 “什么啊,感觉好像是算好时机一样打过来的。” 索尔往我这边瞄了一眼,难不成…… “没错,国王和我一起,要换他说么?” 没有错,是伊格尼斯、格拉迪奥、普隆普特中的谁呢?我这样想着,但是听不到电话里面的声音。 “啊?嗯,知道了。” 索尔轻轻地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刚才是谁?” “格拉迪奥。因为来客人了没法继续谈了,说去锤头鲨汇合。啊,客人说的是使骸啦。” 很像格拉迪奥的说话方式呢,我的脑海中浮现起他那挥舞大剑的身姿。 “三人都……平安无事吧?” 对于擅长用枪械的普隆普特来说,在这片黑暗里面战斗应该很吃力吧。伊格尼斯如 果还处于失明状态的话,在这片使骸肆掠的土地上生存应该也不简单。难道,两人中的 谁发生了不测?我的心中不由得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这时索尔却笑道“这还用说”。 “普隆普特基本上都是在希德妮运货的时候当保镖,伊格尼斯本来就看不见,他说在这片黑暗里面也和以前没区别。” 看来索尔和那三个人经常来往。 “三人都,不对,不止他们三个,大家都很期盼国王陛下你回来,等见到面了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呢。” 大家十年间都在等待着,相信着这一天,这一刻终将会到来。 “我们也赶紧吧,来,上车。” 被赶着坐在副驾驶上,索尔立刻发动了汽车。 在车行驶在路上的途中,索尔讲起了她和露娜相遇的事情。 “我在开着摩托飞车的时候,她突然从路边滚下来了。” “滚下来?” “大概是从坡上失足滑下来了,那时候她看上去非常焦急。” 之后就说到索尔慌慌张张刹住车,露娜芙蕾雅突然就搭上了摩托车的侧座,然后就一起被使骸追杀着,索尔轻快地说道。 “那时候的摩托车也有点年头了,没能逃脱掉。我讽刺她说因为有些多余的累赘在车上才这么慢的,你猜她之后怎么做?” “不知道。” “一边说着只要丢掉累赘就行了吧,一边将装着食物的袋子全丢掉了。” 我没控制住笑声,索尔嘟囔道:“才不好笑”。 “那可是重要的食物啊,我都要哭出来了,虽说第二天回去拣回来了。” 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地面找罐头可是很辛苦呢,索尔尽管在开着车,也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解说,还提到了露娜芙蕾雅找东西比她快。 “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的,露娜她总是会让人吃一惊。报出已经死去的神巫的名字, 说就是本人。平时一幅标准的公主做派,一到战斗的时候就强得不像话。” “很强……吗?” 虽然露娜在笔记上写着和叫索尔的女孩一边打倒使骸一边旅行,但我没想到那个“像是行走的武器库的女孩子”竟然会称赞她很强。“很强很强,虽然打牌很烂啊,但是玩那个却很厉害呢,插指缝。” “就是用刀在指缝间轮流刺的游戏么?” 那是将手张开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刀按一定的顺序轮流在指缝间刺的游戏。虽然伊格尼斯不是很赞成玩这游戏,但是在旅途中我也玩过好几次。 “明明比我还快,她却说自己是第一次玩。好像是她哥哥玩的很厉害,所以她也有样学样。” 瑞布斯居然还有这一面,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完全给人一种非常严肃,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可能瑞布斯在和亲人起的时候就是另外一幅样子吧,或者说是在他母亲, 前代神巫还活着的时候。 “但是,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她说要和亚丹对决的时候吧,她说这是她的使命。” 我不禁转过头去看着索尔。 “此事当真?”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毕竟,这是我当时在水晶中的时候,剑神巴哈姆特亲自命令我去完成的使命。 “我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 索尔面露不快,皱了皱鼻子。 “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被吓到了。” “不过也确实,我理解你。我当时也和她说这是个壮烈的玩笑。” 让我在意的是,那个记事本上一个字都没提到和“打倒亚丹”相关的内容。而且,正好相反。露娜芙蕾雅在上面只写了“我想去和亚丹谈谈”。记事本上最后一页提到的是, 她在拉尔姆埃尔与初代神巫之魂相遇,其恳求她去拯救亚丹,仅此而已。 “回想过去种种,亚丹可能让陛下您心生不快,但是我还是想和他好好再谈一次,或许……不,接下来,如果我见到了他,我会在王都城等候您。” 在奥尔缇西,露娜芙蕾雅身遭亚丹刺杀而身亡。虽说露娜本身经遭多次誓约,性命将尽,但最后下杀手的确实是亚丹。不说向那个男人复仇,竟然还要去和其交谈,想必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既然说是被赋予了打倒亚丹的使命,这样做也相当于忤逆了神谕。对于以向神祈祷与信仰为生的露娜芙蕾雅而言,这也理应是难以容许的行为。 话说回来,剑神为什么要将这等使命赐予露娜芙蕾雅?为什么,又将同样的使命交付给其他人?既然光耀指环是唯一能打倒亚丹的手段,让没有戒指的露娜芙蕾雅背负打倒亚丹的使命,简直是乱来。这时,我想起来了。貌似不少地方都出现了“非人的力量” 这一词。 露娜也清晰地将她使用这份力量时的不安感记录了下来。 “我说,关于露娜的那份力量,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故意省掉了“非人”这一部分描述,总觉得心里有些抵触,没法随便说出口。 “……我知道。” 目光毫不偏倚看着前方,索尔开口说道。 “那是吸收使骸的力量。” 我突然之间仿佛窒息了,那个男人也拥有着同样的力量。记载在水晶里那场二千年前的惨剧,似乎就是源于这种力量。 “她说是为了和亚丹战斗,所以从神那里得到的。” “神……是剑神?” “那我就不知道了。” 比起神指的是六神中的谁,我对神将和亚丹一样的力量赐予露娜芙蕾雅的原因更感到在意。为什么,要经由同一份力量去命令露娜打倒亚丹?而且,露娜芙蕾雅自身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安。这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份力量,不会随着吸收使骸而消去。越是依赖, 使骸便会在体内积蓄起来。这个过程中所感到的痛苦,我可是在水晶中亲眼见过的。 露娜要经受同样的痛苦?荒唐,神明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且,打倒亚丹,是我的使命,绝不应该让露娜去承受…… “国王陛下了解多少?” “关于露娜的那份力量?差不多,我了解个大致。” 不,其实我全都明白,可能比露娜芙蕾雅还要清楚。毕竟我完整地了解过两千年前发生在亚丹身上的一切。 这时,我注意到了。记事本上提到了露娜在拉尔姆埃尔与初代神巫之魂相见了。不会是艾拉告诉了露娜两千年前的来龙去脉吧?所以,就算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亚丹,露娜芙蕾雅也恨不起来了。而且,作为拥有同一种力量的存在,露娜反倒想和亚丹好好谈 谈……这样的推理,是不是有些太勉强了? “我说,国王陛下。” 索尔突然将车停了下来。 “虽然你说了解个大致,关于露娜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依然不知道吧?” 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但突然之间一种可能性浮现在我脑海中。为什么索尔特意把车停了下来,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答案只有一个—— “露娜她……变成了使骸?” 索尔欲哭无泪,点了点头。 “抱歉,是我的错。露娜她是为了救我妈……明明她和我说了要去见国王陛下,明明她说要和国王陛下一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抱歉” “不是你的错,要是有需要帮助的人在自己眼前,而自己有尚有余力,她就会不管不顾自己伸出援手,露娜就是这种人。” 索尔泫然欲泣的表情转瞬间变成了惊愕。 “为什么……”索尔抽抽搭搭地说道。 “和露娜说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你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的。” 我们自幼便分离,没法直接见面。但是,传递我们纤细情感的文字交流,一直都没有断过。不,倒是自己更加恃宠而骄。一直都是露娜体贴我,我丝毫都没想过去考虑她。没能给予经受煎熬的她丝毫慰借,直到她离世后我才幡然悔悟,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索尔,帮我告诉格拉迪奥,我现在直接去王都。” “你不去锤头鲨等他们吗?” “不去了,露娜不是说想见我吗?所以我得赶紧去找她了。” 在奥尔缇西那时没有赶上。我没能亲口回复她在笔记上写的“我在奥尔缇西等着您。” 这次我不会再让她等了,一定会亲口告诉她我来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转告格拉迪奥他们,他们也应该会马上追上来。” 到底要怎样才能守护好露娜芙蕾雅,到底有没有办法能解救化作使骸的她,现在等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现在也只有一边摸索一边见机行事了。 不,不让任何人做牺牲,可能也只不过是我的奢望罢了…… 神明迄今为止,可以说是一直在让人做出牺牲。肩负从星之病拯救万民的使命的亚丹,消耗生命与六神缔结誓约露娜芙蕾雅。还有我自己,为了将星球的黑暗祛除,剑神告诉我,我要在王座上献出自己的生命。即便如此,神明也未必会拯救所有人。至少, 即便亚丹舍身相救,依然有人惨遭不幸。而对这种有人得救同时有人化作使骸的不公感到愤懑的索姆努斯,则选择将所有侵染使骸的民众全部处决以追求绝对的公正。要是神一开始对所有人都伸出援手的话……我感怀甚深。 我现在总算是察觉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完成什么使命,单单祛除黑暗尚且不够,我还要毫无分别拯救所有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牺牲。正是因为神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身而为人,我要去实现这一目标…… 前往王都。这是我经由自己的深思熟虑所选择的路,也是和父亲约定好的路。 “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抬头直视着亚丹。也正是这时,我发现了王座的周围有数具人偶被吊在半空中。是和雷吉斯一模一样的人偶,还有模仿那些路西斯高层的人偶突然间胸口感到闷痛,一想到要是这些都被诺克提斯陛下看见的话…… 忍着想要背过脸去的冲动,我再一次面朝前。 “哈?为什么,我要帮你?” 亚丹像是在看疯子一样耸了耸肩。 “给来杀自己的人提供帮助,你为人老实也要有个度吧?” “剑神确实命令我来将你抹杀,也是为了完成这使命,他赐予了我这幅身体以及现在的力量。” “看吧,果然。” “但是!我不想杀你!” “唔,不想杀?这可是使命哟?想要我帮忙,是因为不想杀我,所以请我自己自杀是吧?不要这样吧,一副真诚的表情说这种残忍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想杀你!我要是杀了你,剑神的企图就得逞了。” 亚丹还是一如既往轻蔑地笑着。 “神明的傀儡为什么会抗拒神明的意愿?我真是搞不懂啊,不过啊,我也一点都不打算去理解呢。” “巴哈姆特的目的是想连着覆盖着这颗星球的黑暗将一切全部毁灭掉,无论是人类, 还是使骸,他要毁灭一切。也是为此,他才让我聚集黑暗之力。” “全部毁灭?真好啊,这就是所谓的求之不得?能不能也捎带上我啊。” “不过,那样的话,你就没法被救赎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我寻求救赎的意义在哪里?” 我想这就是对牛弹琴吧。真是油盐不进。别说让他助我一臂之力,简直连好好听我说完话都不愿意。这样下去,无论怎么苦口婆心,恐怕他也不会听。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打退堂鼓了。 “露娜芙蕾雅小姐,我想你也是时候明白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了吧?” “拜托了!请听我说!” “我这人,不太喜欢听别人叽叽喳喳。” 亚丹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是时候请你打道回府了,在下一位客人到来之前,好吗?” 我看见亚丹抬起了右手,正当我以为交涉决裂的时候,仿佛间听到了一声“拜托了!” 是艾拉恳求的声音,“拜托你了,一定要拯救那个人。”没错,我不能现在就放弃了。 “我是被艾拉·米尔斯芙尔雷拜托来找你的!她说想要我拯救你!” 亚丹一时间停下了动作,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轻佻的语气瞬间化作了压低的沉声。 “谁准你提到这个名字的。” 亚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烟消云散了,我想着现在正是能让他好好听我讲话的时候, 便鼓起勇气加大声音。 “我在拉尔姆埃尔遇见了艾拉的灵魂!她……” “闭嘴!” 虽然是第一次听见亚丹的怒吼声,但他现在这幅表情我却有印象。 “我不会闭嘴的!即便是现在,艾拉也依然在经受痛苦与悲伤!你得不到救赎,艾拉也一样!” “我说了让你闭嘴!” 我和亚丹视线相交,他眼中燃着的愤怒确实让人害怕。不过,我也不能逃避,若是表现出丝毫怯懦,他肯定又没法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连眨眼都不敢,仅仅一直死盯着他。然而首先眼神躲闪的,却是亚丹我想起了索尔的话语“这座雕像真像露娜啊。”是不是因为凝望着我这幅让自己想起艾拉的面庞会让自己苦痛不已,所以亚丹才这样呢? “出来!炎神!” 不经意之间,眼前出现了一只抬起的火炎手臂,我下意识往后退。 话说回来,剑神展示给我的景象中,在亚丹身后跟着的确实是使骸化的炎神伊弗利特。 “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啊,神巫还是交给神明大人来应付吧。” 亚丹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被火炎包裹着的巨体挡着,我也无法得知。不过,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与他不着调的语气相反,他的脸上一定是一副痛苦不已的表情吧。 “要是不想被火烧伤的话,回去怎么样?” 果然,对亚丹而言,唯一的弱点就是艾拉。所以,明明面对的是自己曾经在奥尔缇西下过杀手的人,第二次却会犹豫不决。也因此,不得不召唤出炎神…… “我不!不回去!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绝不会,退缩。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这里。既然他能驱使炎神,那我除掉就好了。本不该在这里拔出长枪,但我还是摆好了架势。索尔不在身边,我确实也有些心里没底,但必须得战斗。 在锤头鲨将索尔放下车后,我将车借来径直驶向了因索姆尼亚。将车停靠在王都城堡大门的正前方,我打开了大门,并没有锁。 启程的那一天,我从这里坐上雷迦利亚的时候,城门边还有士兵在守卫着。那天晴空万里,父亲还活着,伙伴们也在我身边。不仅如此,四处都有来往的行人。回想着十年间失去的事物,我被这分量惊了一跳。究竟能不能夺回这一切,我心里没有底,不安感也涌上心头来。 “所谓王,绝非踌躇不前之人。” 耳边又想起了父亲的声音,被这些话语所激励,我快步横穿过广场。虽然眼前的景象因为黑暗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但我仍有印象。那是在我被水晶吸入后见到的第一个“梦”。我在这广场和无穷无尽的敌人交战,孤身一人。虽然如今并不见成群的敌人,但我还是孤身一人。 不过看来在这个地方与敌人交战似乎是我的命中所定。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空而至, 连大地都震颤不已。我跃身后跳,定神一看,广场的地板上插着一把剑。随后,剑的主 人也显现了身姿,宛若使用了魔法一般。不过,他是使骸,覆盖着全身的铠甲上缠绕着 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不会是历代王吧?” 我将武器投出,瞬间移动。铠甲上的花纹我确实见过,不过,他并没有对我的疑问作出解答。 对方大剑向下一斩,似乎以此回答着“毋庸置喙!”。转瞬间,我亦召唤武器弹反, 不过他的反应极其迅敏,下一击也在顷刻之间到来。多次剑戟相交,我算是确定了眼前的使骸是历代王的英灵。正确地描述,应该是历代王以石像为宿体降灵而成之物。也因此,他比我至今为止见识过的所有使骸都要强大,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我再次飞向上空与其交战,借着下落的威势向他发出一击。要么抓住时机攻其软肋, 要么箭步后退躲其剑锋。这就是,与拥有王之力的人之间的战斗。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 挥剑迎战。 就现在而言,能接续我打出连锁攻击的格拉迪奥,能从后方为我掩护射击的普隆普特,以及能瞬间制定最佳战术的伊格尼斯都不在场。我第一次感觉到缺少伙伴的支援是这么地辛酸。在“梦”里的自己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一人孤身奋战,现实中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不过,一个人也勉强可以应付。“梦”中的自己这样说过“既为王,定有孤身向千人之时。”不只是单单想着去依靠伙伴在背后保护自己,反过来也要从背后去保护伙伴们。我从“梦”中学到了这样的战斗方法。 弹开足有一人身高长的大剑,趁着须臾之间,我冲向敌人的下怀,瞄准他身上铠甲的接缝处,将剑插入,然后瞬间拔出后跳,再次从上方崩落而下。 无机物碰撞发出的令人厌恶的声音响彻四周。紧接着,溃裂的声音也传来。对方跪了下来,虽然我摆好了身姿迎接他的反击,但看起来他已经没法再站起来了。 铠甲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化雾。待雾气散尽,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被这面容惊了一跳。 “你是夜叉王——索姆努斯?” 水晶中有记载这张脸,既是路西斯的初代王,也是亚丹的弟弟。以第一魔法障壁姿态现世的他,曾经被亚丹破坏过一次。在那之后,雷吉斯下令将夜义王石像再建。不敢相信的是,亚丹似乎将其使骸化,令其与将回到王都城的我战斗。 “我的兄长亚丹令拥有相似容貌的我们互相交战,让我们互相负伤,并借此来获取愉悦,我希望你能原谅他的罪孽。” “也真像是亚丹会做的事情啊。” “可能确实是因为血脉相承,我和索姆努斯极其相似。不过,对亚丹来说,那不过是命运的符号吧。应当由自己打倒的真王,和自己恨之入骨的弟弟有着同一张脸。所以, 亚丹选择让我们两人拔刀相向。让兄长变成憎恶的化身,这是我的罪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恳求你,请阻止……我的兄长。” 索姆努斯的双眸中充满了愁郁。 “兄长他被愤怒与憎恶裹挟着化作不死之身,直至今日也未尝体验过片刻安宁。请你,将兄长他从这永世之咒缚中解脱出来。” 幼时,两兄弟曾和睦相处,但迫于思想上的分歧而产生对立,渐而两人之间宛若仇人。最终,索姆努斯对自己亲生的哥哥下了手。不过事后,索姆努斯为此后悔了一辈子, 这件事我也知道。 “我明白了。” “……多谢了。” 尚且残留着些许悲伤的嘴角浮现出微微苫笑,索姆努斯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突然间,我心头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神明只将吸收使骸的力量赐予亚丹一个人? 这绝不是因为这份力量只能赋予一个人,也不是因为除了亚丹谁也不能接受这份力 量。毕竟,神明还将同样的力量赐给了露娜芙蕾雅。要是神也将同样的力量赐给了索姆努斯,即便两人想法上会有分歧,两人之间还是能殊途同归。或者说,那份力量就算不赋予亚丹或者索姆努斯,就算赋给了完全没有关联的人,这两人都不曾拥有这份力量, 假设他们之间产生对立,就算事态发展成彼此互相残杀,那之间的憎恨也不会穿越亘古时光延续到现在吧。随着两个人逝去,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忘却。 水火不容的两兄弟之间,这份力量只被赋予了一个人,因为这件事,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这世界便被黑暗所笼罩。越想我越觉得是神明失策,或者说,傲慢的神明只会觉得这点事压根算不上是失策。 或许,露娜芙蕾雅如今,正是被傲慢的神明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玩弄这种说法太过轻巧了,难道不是正在被折磨着? 对神明产生的疑虑尚且无法完全消除,我加急赶往王殿。 脑海中某个角落告诫自己,我正在乱来。从使骸化的炎神身上,将作为使骸元凶的 异物全部吸收,这只能说是武断无谋。尽管如此,我想我也只能这样做了,我也只会这样战斗。 “亚丹!!你真正憎恨的,难道不是剑神吗?让剑神的阴谋得逞真的好吗?” 一遍吸收着使骸,我面向亚丹,拼命叫喊着,我一定要让他醒悟。黑色的力量在我体内四处肆虐,一张开嘴,仿佛有像是野兽般的低吼声发出。 “星球消失?人类灭绝?求之不得啊,这才是我的愿望。要是能将身处黑幕的剑神也一并弑杀掉,那就完美了,我的复仇计划也完成了。” 亚丹嘴角上扬,哂笑着说道。我看清了他的脸,一边战斗,我似乎也不知不觉走近到了王座旁边。 “剑神是杀不掉的!因为他同时身处于“镜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亚丹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剑神是杀不掉的!不过,可以借助力量使其沉睡。” 像魔大战那时候一样,“究极召唤”只能使用一次,只要撑过第一波,肯提亚娜曾说过,人类就能得以生存下去。只要剑神将所有的黑暗之力收集起来并释放出“亿万核爆”, 这些黑暗就会从世界上消失。希瓦、拉姆、泰坦以及利维坦,四神曾在魔大战之时从“亿万核爆”之下保护了星球,要是这次也能让他们再守护一次的话…… “所以请你把黑暗之力给我吧!让我装个样子,像是完成了使……” 接下来,我没法发出声音了,连呼吸都要停下来了,痛苫太过强烈,以至于我眼角渗出了泪水。歪斜的视界中,炎神也同样露出的苦闷的表情。 我回想起肯提亚娜告诉过我的神话,回想起她在我面前显现出水神真身之后谈过的故事。虽然她的话语之间处处展露出极力克制,但流露出的对人类的慈爱亦难以掩饰。 啊,回想一下,与星球同在的诸神们,和人类是何其相似啊!就连那些憎恶和悲伤也如出一辙。 炎神脸上苦痛的神色终于消散了,相对的,我体内所能感触到的痛苦也膨胀至数倍于先前。尽管如此,炎神也算是脱离了使骸的控制了。炎神转向坐在王座上的亚丹,面庞再一次被愤怒的神情充满。 “区区人类…” 我听见了他的唾弃声,这是对自己被夺取神志并遭受控制的愤怒。 “别!” 强忍着逆流而上的苦痛,我叫出了声。现在还不能让亚丹和炎神在这里打起来。为阻止剑神想要毁灭星球和全人类的企图,现在还需要亚丹的帮助,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颗星球的未来。 “炎神!还请您与我缔结誓约!” 停下熊熊燃起的巨拳,炎神回过头来。我自己也被刚才喊出的话所惊到了。虽然是想随便找个话题来阻止亚丹和炎神战斗,但自己偏偏说了誓约。 “请看在我将您从使骸之苦痛中释放的份上,与我缔结誓约,为了圣石选中的真王, 借予您的力量!” 现在的我,光是站着便已吃力至极,强撑开的眼睛里泪如泉涌出来,流淌的泪水已经完全被染成墨色了。 “请,授予真王启示!” 之前我并没有和炎神完成誓约,或者说是在完成之前,我便在奥尔缇西死去了。也正是那时候的不甘尚且留存在我心中,所以才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些请求。 “请您……” 火炎的炽热与使骸的苦痛,我在这二者的夹缝间度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实际上, 这可能不过是堪堪数秒。然而,我却感觉这宛如是永恒无止境的苦痛。炎神的表情渐渐变得安稳下来。 “汝意己明。” 简短的一句回答,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转瞬间寒风吹袭,炎神已经离开了。 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当场坐地不起的念头,要是刚才稍稍一弯膝,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才忍耐了下来。现在我的双腿已经没有半点知觉, 剩下的只有刺痛感。 这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哎呀,真是演了一出好戏啊,露娜芙蕾雅小姐。” 亚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像是在喝彩一样鼓着掌。方才他脸上还可见的一丝疑惑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 “现在你甚至还打算去欺骗神明?” 说不出话,我只能点头。 “然后,叫我和你打,让我装输?不过啊……” 亚丹像是在笑着,看起来像是在笑,不过是否真的是这样,我不清楚。 “你还有余力装样子演戏?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亚丹的脸消失了,我的眼前完全被黑暗所浸染。一声野兽的咆哮声传来,等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我的意识已经被黑暗完全击溃了。 里面传来了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就在我正准备打开的这扇大门的里面。我使尽全力推开大门,飞奔进王殿。停下脚步,眼前有一头浑身漆黑的野兽蜷缩成一团。它的身上,四处都飘散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瘴气。 “一则遗憾的通知。” 王座上传来亚丹的声音。 “你,慢了一步。” “亚丹……” “她啊,已经等不及了。” 黑色野兽抬起头,四肢支撑在地上。 “露娜!” 即便她的姿态完全异变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眼前的正是露娜。但同时她却对我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眼瞳四处飘忽不定,不知在看哪里。 “亚丹!你做了什么!?” “我倒是什么也没做。” “别放屁了!” “这是她自己变成这样的,偏要把炎神身上的使骸都吸收掉。” 露娜芙蕾雅缓缓站起身子,我正想跑过去,她却以非人的速度飞跃而起,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长枪。 “露娜……” 真是不敢相信,露娜手中的枪尖,现在正径直指向我。 “住手啊!” 丝毫不存犹豫,露娜一枪刺来,紧迫之间我好不容易才躲过,却感觉到了真正的杀意。她使出的枪,想要夺我的命。 “露娜!你不知道是我吗!?” 握住枪柄,我拼命往下压制,总之先要让她缴械,这样下去说不定会伤到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我感到天旋地转。背部撞入地面,痛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我发出呻吟声来。尽管我仍然紧握剑柄,露娜芙蕾雅貌似还是能轻松地回转着长枪,这股力量的强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拜托……给我醒醒啊……!” 我站起身,打算重新尝试接近露娜,这时却有一把巨剑突刺插入地面挡在我的面前。 “真王之大任,自此已尽——” 这是剑神巴哈姆特的声音,但是,他的身形却没有出现。只有巨剑和深邃的声音是存在的。 “吾之意乃祛除苫蔽星球之使骸,令星球复归正轨,亦曾亲授凡人伟力。” “然,凡类不领吾意,遁入愚道,周而复始,吾已不齿施以庇护。” “于此,吾将肃清万物,携清白归于天地。” “此亦定数,不可违。” “肃清?定数?指的是什么……” 剑神到底说了什么,我一下子无法理解。让我肩负以生命为代价来驱散星球黑暗这一使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剑神巴哈姆特,现在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丝毫不打算等我慢慢理解,也没有给予我任何回答,剑神再次宣告。 “使骸之王,此刻乃汝开释伟力之时!” 露娜芙蕾雅浮上了天空。但也就在此时,在还没确认状况之前,我失去了意识。我被爆风吹飞了,是我最后的记忆。 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不在王殿中,也不在王都城内。回过神来, 我趴在地面上,真是难堪。 “哎呀哎呀,真是服了。” 摇着头站了起来,我只记得露娜芙蕾雅解放了黑暗之力,紧接着自己被爆风吹飞, 至此意识就中断了。 “神巫那个家伙,脑袋里想的东西可真不一般呐。” 抬头望去,神巫,或者借剑神的话来说,化身为“使骸之王”露娜芙蕾雅正浮在上空。它的周围,旋绕着纯黑色的雾气,四周环绕着的不知是鸟类还是翼龙。 再仔细观察,那些飞行物的形体和剑神巴哈姆特一模一样,大概是剑神的分身吧。或大或小,都覆盖着黑色,散发着极其令人不快的气息。其实,路西斯王也浑身缠绕着同样的颜色。这数十体与路西斯王同色的敌人,飞在露娜芙蕾雅的周边,如同守护着她一般。 “简直就像是黑暗女神一般啊。” 王都城的上空,比其他地方的暗色更浓郁。覆盖这个星球的黑暗元凶,似乎想要集合全部的黑暗之力。 “这是“究极召唤”的准备工作吗……?” 看来露娜所提及的剑神的阴谋,也没什么稀奇的。自己仅仅觉得,剑神确实有可能会这样做,仅此而已。 “剑神是杀不掉的!因为他同时身处于“镜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其实听到这番话语,我从心底感到震惊。毕竟这之间的真正的含义,我比谁都要清楚,因为我的灵魂被囚禁在“镜像世界”之中。 在“此方世界”不管杀死多少次,只要“镜像世界”中灵魂还留存着,我就能够无限次复活,所以我比谁都明白弑杀剑神的难度。不仅如此,剑神并不是和我一样灵魂被拘禁, 而是同时“存在于两边的世界”。不像冰神那样用使骸兵器便可打败,也不能像炎神那样会被使骸化而丧失自我,剑神是更上位的存在。 “所以要让他使出“究极召唤”,消耗掉力量,然后让他沉睡……但是,有那么简单成功么?” 虽说能重现魔大战那时的情形倒是没问题,但这次并没有谁能保证如此。不管怎么说,这份力量强大到能够完全覆盖这个星球。 此外,魔大战后,虽然其他五柱之神陷入了沉睡,剑神究竟是否也如此呢?传言中只有剑神行踪不明,他到底在何处干了什么,我也不能肯定。有传言说他沉睡在天空之上,实际上谁都没有亲眼目睹过。 “比起这种像赌博一样的做法,实际上还有更加实际的方法。” 并不是这种使其沉睡之类的保守做法,而是……突然,地面猛烈地摇晃起来,我的思绪也就此打断。 “哎哟……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伴随地面的响声,半毁的王都城堡也在摇晃。不,不只是摇晃,还有开裂的声音也一并传来。轰响的声音震动四方,王都城堡大幅地上下摇动。 “这可真是……是要把水晶运送到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方去吗?剑神也是意外地小气呢。不不不,并不意外,这正像是剑神会做的事情。” 尘烟扬起,王都城堡开始上浮。露娜芙蕾雅放出力量之际,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冲毁, 王殿完全变成了露天的样式王都城堡前开阔的道路被撕裂,瓦砾四处飞散。城堡的大门像糖人被吹起来一样扭曲着吊摆在边沿,城堡向上升去。 “也不赖,我倒也轻快了。只要跟上,就能把我也顺便带上去,这电梯挺方便。” 使用魔法,我朝着王都城堡前进。只要随着城堡前往露娜芙蕾雅所在之处,诺克提斯也一定会跟来。 “在天上等你碰面会不会太浮夸了呢,这次可不要再让我久等了哟。” 我独自站在王都城堡的广场上,向下俯视大地,落寞地笑着。 ──────────────────────── 第4章 终结一剑② 意识开始慢慢地恢复了,我感觉到了背后传来的摇晃感。从大地深处一直向上冲出般的摇动,不禁让人联想起在卡特斯大盆地的时候。 没错,我在那时接受了巨神泰坦的启示……是露娜缔结了誓约……露娜?! 回想到此的一瞬间,记忆如倒带般一口气回来了,我跳起身来。 “露娜!” 我并不在王殿中,也不在王都城堡中。抬头往上看,我见到了王都城。简直是被吸向天空一样,整座城就这样向上悬浮着。刚才的摇晃,就是城堡从地面被拔起而引起的吧。 接着,城堡的上空被前所未有的浓厚黑雾覆盖着漆黑中漂浮着的,是露娜芙蕾雅……变成的东西。似是我所认识的露娜芙蕾雅而又不像是她,那是使骸。 化身为使骸的露娜芙蕾雅张开双臂,歌唱着我从未听过的曲调。我幼时在戴涅布莱疗养时,露娜芙蕾雅为我唱过戴涅布莱自古传承的歌谣,而现在她唱的歌曲和那平稳而素朴的曲调完全不同。 刺穿黑暗的高音调响彻王都,连天空都为止震颤。下个瞬间,露娜芙蕾雅的周围出现了光环。就像武器召唤之时的光一样,纯白的光在空中描绘出魔法阵。 “难道,那是……?” 剑神曾说过:“于此,吾将肃清万物,携清白归于天地。” 那个魔法阵,不会就是为了清洗这个星球而召唤的东西吧? “这种事,我不会坐视不管的!” 必须阻止那个魔法阵,那种东西要是发动的话,露娜芙蕾雅自身都难以保全。我加急朝着上升的王都城堡奔去。即便自己心底在动摇,但我十分清楚,之前的自己焦急至极以致于失态,甚至狼狈不堪。我曾以为自己是下定了决心才回来的。之前在水晶中见过的景象过于震撼,我以为自己见识过那些之后,纵使山崩于眼前我也不会动摇分毫。 然而,我内心还是动摇了,冷静不下来。一想到有可能再次失去露娜芙蕾雅我就焦急难耐。不,正是因为我在奥尔缇西恢复意识的下一刻,即被告知露娜芙蕾雅的死讯时体验过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感,现在的我感到更加恐惧。 我竭尽全力地奔跑着,使用魔法跟上了上升的王都城堡,然后再以上空为目标。对于没办法在天上飞行的自己,这是最简便且唯一的方法。 但是,这种事似乎也被剑神预料到了。一些拍打着双翼的东西接连袭来。我本以为是飞行型使骸,但猜错了。 “剑神!?” 那个身形,和剑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不如其巨大,大概比我要大两圈。它们以剑为飞翼,鞭状的尾巴呈“し”字形,手中携掣着大剑。 这数十只敌人,是剑神的分身吗,还是它的手下。它们整齐地组成队列袭来的样子, 让我不禁联想起帝国的士兵。剑神兵……应该这样称呼吗,使骸群那样的乌合之众完全比不上它们。 “可恶!不想让我过去吗!” 虽说不及本体巨大,剑神兵的动作很迅敏。尽管我不断召唤武器应战,但明显我正处于下风。 “唔……” 刀刃般的翅膀就像要把我的手臂切开一样。光应付它们手中的剑便令我吃力不已, 现在连它们身体的所有部分都成为了攻击手段。我无法完全回避,双臂传来剧痛感,要是这样下去伤到右手的话,连握剑都会成问题…… 好不容易打倒了一个,敌人却接连不断。所谓杯水车薪就是目前的状况,产生敌人反倒增加了的错觉,想必是因为我被它们戏弄着,渐渐疲倦了的缘故吧。 也在此间,王都城堡仍然在不断升高。这样下去,使用魔法也没法追上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可是,敌人的数量,强度,还有这凌厉且契合的攻击动作,我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我听见了令人怀念的声音,有人在呼喊着“诺克特”。同时,逼近到眼前的剑也随着声音被弹开,这是被枪弹命中了。不用说,我也知道是谁开的枪。 “普隆普特!”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背后响起了大剑挥动所发出的闷声,紧接着,敌人像切菜一般被击倒的声音传来。 “格拉迪奥!” 在我背后将敌人们撂倒的格拉迪奥拉斯担起大剑,笑道“你来得太迟了” “彼此彼此。” 但是,伴着令人厌恶的尖锐破风声,三个敌人接连迫近。 “看上去现在不是时候叙旧啊。” 如此说话的人,正是在前方摆好架势的伊格尼斯。虽然没有恢复视力,但相应的, 估计他的听觉变得更加敏锐了,反应比谁都更快。 “伊格尼斯,指示!” 我喊出了和十年前同样的话语。 “全员出击!” 伊格尼斯转瞬间便给出了战术指示。我们之间的行动没有任何违和感,整理好阵形之后,这配合不像是过了十年,就像昨日刚并肩战斗过一样。不,虽然对我来说曾经的岁月和昨天无异,但伙伴三人已然经历了十年光阴。普隆普特的射击变得更加迅速与精准,格拉迪奥拉斯的大剑也明显增进了威力。至于伊格尼斯,从他的动作完全看不出失去了视力。 这十年间他们是如何度过的,即使不过问我也能明白。一起战斗之后,就感觉像一起经历了这些日子……但是,眼前的战况变得愈加胶着。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格拉迪奥拉斯嫌弃地吐了一口唾沫,剑神兵无止境地涌现出来,恐怕是剑神在持续地召唤它们吧。 “一点也没减少啊。”普隆普特厌烦地说道。“话说,我们之前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说过吧。” 那是在基格纳塔斯要塞中,四个人被使骸包围的时候。伊格尼斯要求我一人先离开, 前往放置水晶的地方。那个时候确实是险象环生的危机状况,但和现在比起来,压根算不了什么。何况,露娜芙蕾雅的情况不容乐观…… “大家,趴下——!” 上空传来了索尔的声音,这是扩音器特有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们听她说的趴下, 紧接着爆炸声传来,热浪从背上冲击而过,这是飞艇的炮击。 “上来!” 飞艇快速降落下来,像是直接撞入地面一样,着陆方式十分粗暴。不管怎么说,能脱离这里已经是万幸了。 “还是老样子,喜欢乱来。” 格拉迪奥拉斯边苦笑边站起来。老样子,这样说的话,他应该对驾驶员很了解…… 还没来得及想这些,舱门打开了,索尔探出头望向这边。 “国王陛下,我们来救你啦。” 被催促着登上飞艇,舱内都是些熟面孔。 “阿拉尼娅……原来是你。” “好久不见,王子……个头,现在是国王了吧。我家的捣蛋鬼受你照顾了。” 阿拉尼娅看向索尔,原来她就是索尔口中的“母亲”。我怎么也没想到露娜芙蕾雅明 知已经化为使骸却还是出手相救的人,竟然是阿拉尼娅。 “不是,受照顾的人……” “……应该是我才对!”没等我说出来就被阿拉尼娅打断了。“有话等下再说,闭嘴,别咬到舌头了。” 刚说完,我整个身体向后撞进座位里,飞艇似乎正高速上升着。仔细一看,是维吉在掌控着操纵杆,比格斯也坐在他的旁边。 “维吉,就这样一口气飞上去!” “收到!” 身体像要被压扁一样,刚这么想,飞艇突然左右一阵晃动,伴随着激烈的冲撞声, 嘈杂的警报声响起。 “左舷受损!” 发生了什么,已经很明显,甚至不用去看显示屏确认。估计是剑神兵追上天空,直接用身体撞击着飞艇。因为露娜芙蕾雅在空中,阿拉尼娅她们也投鼠忌器,想还手也没办法。 理所当然,剑神兵并不打算停下攻击,晃动没有停过。机体不断晃动,冲撞声也接连传来。 “小姐,再这样下去可撑不住啊!” 阿拉尼娅咂舌。 “没办法,暂时先降落吧。” 阿拉尼娅指向漂浮在空中的王都城堡广场,示意降落在那里。虽然大门和围墙都已经崩落,路面也呈不自然的起伏状,但还是有足够的空间供飞艇紧急降落。 “在那种地方降落真的没问……” 好像是因为晃动咬到舌头了,普隆普特一脸扭曲用手捂住嘴巴。现在飞船东倒西歪地晃动着,咬到也不奇怪。格拉迪奥拉斯、伊格尼斯,甚至连索尔都老老实实地紧闭嘴巴。这种情况还能若无其事地交谈,也只有阿拉尼娅她们有这本事了,可以看出她们实在是经验老成。 “抱头,然后给我老实地闭紧嘴巴!” 阿拉尼娅刚说完,比格斯马上开始三、二、一倒数。 像是坠落般的落地冲击过后,飞艇终于稳定下来了。不知是不是什么机器损坏了, 舱内飘着一股让人不快的臭味。 “看来只能到此为止了。不好意思,国王陛下。”阿拉尼娅叹着气说道。“没关系,这就够了。” 王都城堡已经升到非常高的地方了,如果没有飞艇,连怎么上来都不知道。而且,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想伤到放置水晶的王都城堡,剑神兵并没有追上来。 “谢谢。帮大忙了。” 显示屏映出了王都城堡的全貌,露娜芙蕾雅在正上方。 “如果登上屋顶,应该就能够到那里吧?” 普隆普特也赞同格拉迪奥拉斯的想法。 “我们先进城堡内,现在攻击是停止了,但没法保证它们不会再次袭击过来。” 伊格尼斯接上了话。就算不能看显示屏,但应该是从格拉迪奥拉斯和普隆普特的对话中确认了状况吧。而且,就算它们再次袭来,对于飞行型的敌人,在城堡内部要比在开阔的广场更好应付。 “那,我们就在这里负责修理飞艇了。” 阿拉尼娅耸了耸肩。维吉和比格斯走向机械室。 索尔给我们打开了舱门,走到外面一看,飞艇确实损伤严重,竟然没在途中坠落。看着船尾冒出来的黑烟,感觉能够紧急降落都是撞了大运。 “国王陛下,抱歉,我只能送你们到这了,我也要去帮忙修理飞船。” “知道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剑神的目的,恐怕就是不让我接近露娜芙蕾雅。这样的话,我只要采取别的行动, 阿拉尼娅应该就能平安修理好飞艇然后离开这里。 “对了,我拜托你办件事。修理完飞船之后,你们立刻返回雷斯塔姆。” “呃?” “我恕请你们去疏散雷斯塔姆的居民。” “吾将肃清万物,携清白归于天地。” 剑神的话语在我的脑中回响着,大地上灾厄肆虐,那种惨景也能想象出来,只是—— “到底要疏散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搞清楚情况之后马上联络你们就行了吧。” 果然这处理这种事情是伊格尼斯擅长领域。“先做好随时能动身的准备!” “知道了。” 听到伊格尼斯的指示,索尔简短回应之后转身面向我。 “国王陛下,绝对,要救回露娜啊。” “嗯,我绝对会救回来的。” 这也是我告诫自己无数次的诺言。 离开飞艇,我们向着城堡内移动。果然是顾忌水晶,这里并没有剑神兵的踪影。只不过,我能感受到整个广场产生了明显的倾斜,而且非常多的坑洼,导致走起来非常费劲。再加上广场似乎还在上升,时不时传来不规则的摇动。 “还行吗?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伊格尼斯刚失明没多久的时候,因为不知道伊格尼斯的脚程的快慢,我走得太快, 被格拉迪奥拉斯和普隆普特责备过好几次。伊格尼斯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笑着回应道“没问题”。实际上,路况恶劣并没有给他带来影响,伊格尼斯健步如飞。 “反正都是一片黑,就算看得见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索尔这么说的时候,虽然我当时也认同。但要像现在这样行动自如,伊格尼斯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为了代替失去的视力而不断磨炼出来的听觉和嗅觉,将这些能力发挥到极致又花费了多少年月?这都是我未曾料想到的。 “我没问题的,快点赶路吧,快点将露娜芙蕾雅小姐……” 感觉到我停下了脚步,伊格尼斯也不再说下去。通往王城的长阶梯的最上面,某人正站在那里。可能是察觉到了气息,就算一片漆黑,我还是能清楚地猜到站在那里的是谁。 “我等你很久了,诺克特。” 亚丹悠然走下楼梯。像是在说此路不通一样,张开了双臂。 “滚开!” “你不是来打倒我的么?”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是在不久之前,我以为打倒亚丹就是我的使命。但是, 现在情况不同了。 “我现在可没时间陪你纠缠!!” “哦,你有急事啊?难道说是急着去救人?” 亚丹用食指向上,指向王都城堡正上方漂浮着的露娜芙蕾雅。 “不过,你去妨碍她可不太好哦?那可是露娜芙蕾雅小姐自己的计划哟。” “计划?” “什么啊,你不知道吗?” “诺克特,没必要听这混蛋的话,满嘴胡言。” 格拉迪奥拉斯拔出剑,宣示着要用武力开路。 “真是的,我说的是真的。露娜芙蕾雅小姐亲自驾临到我面前。和我说能不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说。” “露娜她?” 虽然被亚丹骗了无数次,但是这次不见得是在说谎,露娜在那本笔记的最后确实写着要去和亚丹交涉。 “回答我!露娜她打算要做什么?!” “诺克特!” 怀着不满情绪叫喊我的人,是普隆普特。在前往戴涅布莱的火车中,普隆普特中了亚丹的伪装计,被整得够呛……当然,错不在别人,在我。 “‘究极召唤’,只要释放出‘幻影剑·亿万核爆’,然后让剑神沉睡。就是那个啦,那个。” 亚丹指向在黑暗的天空浮现出的魔法阵。那魔法阵中已经伸出了好几把剑,呈放射状的姿态。确实很像王家血脉所拥有的武器召唤能力,而且规模看上去也确实与究极这个形容词非常相符。 “剑神是同时身处于那边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的存在,所以杀不掉,只能让它沉睡。” 那边的世界,也就是所谓的“镜像世界”吧,在剑神展示给我看的梦境里有出现过, 亚丹的魂魄被囚禁在那里,所以他是不死之身,之所以杀不死剑神,也是同一个道理。但是,和亚丹不同,剑神并不是被囚禁在那边罢了。 “所以,她说让我把我的黑暗力量给她,什么的。” 太过武断了,伊格尼斯不禁小声说出了口。 “你也这么想吧?也是呢,我也赞同。” 亚丹使劲点头赞成。 “因为啊,剑神也不会就这样老老实实沉睡吧,使出‘亿万核爆’真的没问题吗,露娜芙蕾雅殿下虽说被众神庇护着,但是和神明作对可是大忌,所以啊……” 本来以为他会口无遮拦地喋喋不休,但是却突然间停顿了下来,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那戒指,能给我么?” 站在楼梯上的亚丹消失了。 “大家快躲开!” 我一瞬间叫了出来。三人马上原地跳开,同时,我也使出了魔法。 “啊呀?居然躲开了?” 亚丹出现在我刚才的位置,手上拿着召唤出来的剑,真的是千钧一发。 “亚丹,你这家伙……!” “等等,格拉迪奥。” 我制止了准备冲过去的格拉迪奥拉斯。 “不要出手。” 现在应该继续赶路,我们人多势众,突破过去才是上策。我很清楚这点,但是却因为某些原因打消了这个念头。 “让我来做个了断。” 既然剑神打算消灭全人类,那么打倒亚丹的使命已经失去意义了。既然看到了亚丹的过去,他一路走来的道路,我决定在此与他做个了断,这无关于使命。 “这是,王之间的决斗。” 普隆普特回过头来。点头道:“明白了”。 “遵命。”伊格尼斯也答道。 “诶,你刚才说我是王?这样没问题么?” 我知道亚丹曾有成王的资格,以及那资格是怎么失去的。即便那之后,亚丹又杀了无数的人,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行,存在过的事情无法否定,正因如此我才这样称呼他。 “开始吧。”我召唤出剑。 短兵相交,发出清脆的碰撞音。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与亚丹正面交锋。在奥尔缇西的时候,亚丹已经对我显露出明显的敌意,就算这样,他也没想过和我正面交锋。使用着和我一样的武器召唤能力,亚丹向这边发动了攻击。那副被使骸感染、沾满了憎恨与恶意、但却又流着王家血脉的身躯,直至今日才正式向我发起复仇。 亚丹企图要抢夺光耀之戒,想必是认定了自己拥有路西斯血脉,所以能将戒指的力 量引出来吧。亚丹打算使用这股力量前往“镜像世界”然后打倒那边的剑神。他刚才提到过,剑神因为同时存在于两边的世界,所以没法杀死。而且,凡胎肉体无法前往那边的世界。要前往那边的世界,只有坐在王座上使用戒指的力量,将自身从肉体上剥离出来才行。 亚丹的灵魂虽然还在“镜像世界”中,恐怕只凭灵魂他无法和剑神抗衡。在剑神展示给我看过的“命运原本的走向”情景中,在那侧世界的亚丹,基本上没有做出什么抵抗, 就被我消灭了。带着肉体没法过渡到“镜像世界”,所以要借助历代王的力量离开肉体。就算去到“镜像世界”,仅仅凭借灵魂也没法战斗,所以他想借助历代王的力量来抗衡。无论是在哪边世界,光耀之戒的力量都是必需的。 “这就是——真王之力?” 从亚丹的语气可以看出他非常恼火。 “这就是剑神赐予你的力量?就这种程度么?” 剑刃相交来回之间,我们基本上五五开。大概这种程度还无法让亚丹那两千年的憎恨消散吧。 “居然妄想依靠这种程度的力量来打倒我?别搞笑了!” 在水晶内部看到的亚丹又再次在脑海中复苏,亚丹发出像是吐血般的吼叫声。 “说我是为了让什么真王杀死才一直活到现在的?” “这就是……神赐予我的使命!?” “使命?这种东西给我去死吧。我,才不是什么神的傀儡!” “我绝不承认。什么王家、神、真王!” “我要活下去!” “然后,弑神!!!” 我从未见过这等充满憎恨的表情,就算翻遍水晶两千年记忆,也从未见过能够得到那种程度的憎恨。 “黄毛小儿!只不过是区区十年,别以为能超过我!” 我并没有放水,只不过我不能就这样将亚丹消灭,我有自己的打算,只瞄着特定的位置砍、刺、划,目的只是削减亚丹的力量。 “你以为我在黑暗中活了多久?”亚丹焦躁地叫喊着。“我当然知道。”我反驳道。 “要说你活了两千年的话,我也见证了两千年的历史。包括你在内两千年全世界的历史!” 剑神在水晶里将两千年的历史塞入我的头脑中,是为了让我无法从使命中抽身吧。如果我背负着这么沉重的担子,就无法逃避,剑神企图用沉重的使命感束缚我,这份重量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但是,神毕竟是神,不可能完全理解人的内心。当背负超出负荷的责任,变得无路可退的时候,人会走出另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将背负的责任化为前进的动力,能做到这点的正是人类。从接受了父王托付的剑那时开始,对我来说, 那副重担已经化为无所畏惧向前迈进的力量了。 “夺取戒指,杀掉剑神,你就能得到救赎吗!?” “多事!” 亚丹显露出不快的表情,开始发泄气力挥动着剑。 “个个都这样啰嗦……” 似乎别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看来这令他非常不快,攻击开始变得杂乱无章,不仅是攻击,防御也满是破绽,刚才还无缝可钻的身形,现在可是空门大开。 “能否得到救赎,我才不关心这种事!我要……” 不等亚丹说完,我召唤出父亲托付给我的剑,笔直地刺向亚丹。没有挥空,手上确实有感触,我乘着刺中的势头将亚丹压倒在地,亚丹仰天倒在了地上,手终于放开了剑。 “为什么……不杀我。” 边喘着气,亚丹仰头看着我。 “为什么……避开了要害。你是要完成使命的吧?历代王也是这样希望……大家都准备好了,你看。” 不知何时,历代王的灵魂环绕在广场上,可能是感受到现在正是使用戒指的时机了吧。 “我是抱着打倒你的觉悟回来的。我以为将你消灭,就能驱散黑暗,为世界夺回黎明。” 我一直以为心里可能会不好受,但施行起来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只要献上自己的生命,就能消灭亚丹的肉体和灵魂,驱散黑暗,明明这么做就行了。 “但是,我搞错了。是剑神打算将星球和人类全部消灭。就算打倒你,结果也不会变。” 在剑神赐予我的使命失去意义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了,我应该做的事是夺回未来。为了在水晶内部看到的那芸芸众生,万千生灵,为了所有生活在这颗行星上的人类。亚丹将插在身上的剑拔掉。不知是不是真王之里的缘故,就算伤口散发出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但是并没有复原。如果没有避开要害的话,这边世界的亚丹可能就这样死了。 “如果你从我这夺取戒指去镜像世界打倒剑神的话,星球和人们都能获救吧。” “确实有可能是这样呢……但是,对我来说无所谓就是了。” 就结果来说,亚丹的牺牲确实能拯救这个世界,可是—— “我绝不承认要用某人的牺牲换来的世界,即便那个人是令我深恶痛绝的你。” 我确实非常憎恨曾经杀害露娜芙蕾雅的亚丹,打心底想要手刃他。但是,正因如此, 我才不想利用亚丹。 “我没打算忘记你对我的伙伴们所做的一切,包括杀掉露娜这件事。老实说,我无法饶恕你,我恨你入骨。但是,我想拯救所有人,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也属于我想拯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 我能看得出亚丹的脸被惊得颤抖起来。他的双眼中已经看不出憎恨或者愤怒,而是难以形容的情绪。我不管这些,继续说道: “而且,夜叉王也拜托我了,请我拯救你这个兄长。” 请从亘古的咒缚中,解放我的兄长。索姆努斯之前这样对我说过。束缚着亚丹的不仅仅是憎恨和愤怒。不死之躯,在漫长的岁月中也一直折磨着亚丹。 “我不想让任何人牺牲,但是,如果死亡对你来说就是救赎的话。” 我摘下光耀之戒。亚丹强忍着痛楚慢慢地直起身来,既不是叹息也不是苦笑,他吐了一口气。 “真讨厌呢,这幅国王做派。不,应该说真王。” 我向着环绕在广场上的历代王叫道。 “路西斯的众王!我想请求你们允许这个人使用光耀之戒!” 围着我的众王灵魂沉默了。 “为了打倒剑神而借予亚丹力量,这是违逆神明的举动。对于从神明手里获取力量的你们来说,或许会感到非常不快。但是,剑神打算消灭全部人类,你们曾经建立并守护着的路西斯也要一并摧毁,就算如此,你们还是要遵从神明么?” 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十三位灵魂体的其中一位动摇了一下。 “吾也恳求诸位,请赐予吾之兄长亚丹·路西斯·切拉姆使用戒指的资格。” 夜叉王的灵魂变成了生前的姿态,亚丹目瞪口呆。 “兄长,请你至少接受我以此形式谢罪。” “索姆努斯……” “当然,我不奢望你的饶恕。但是,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谢罪。” 亚丹的表情没有变化。不过,以前的亚丹曾因为同样的一番话勃然大怒。看来他们兄弟之间算是和解了。 众王开始连番诘问亚丹。 “但是,那副被使骸侵蚀的身躯,已经不算是人类了。” “如果接受吾等的力量,可能当场化为齑粉。” “抑或,会被业火持续灼烧无法往生。” “会一直被比死还难受的痛楚折磨。” “即使如此。” “也要寻求吾等的力量吗?” 亚丹站了起来,即使全身颤抖,他还是在尽力表现出镇定,向着众王张开双臂,就算现在的身躯满目疮痍,那夸张的做派还是没变。 “化成粉?灼烧身体?一直以来我受各种痛楚煎熬,现在还跟我说这些,你们以为我会放在眼里?” 众王在亚丹的周围不断转动。 “既然如此。” “就赐予尔力量吧。” “带着戒指,过来。” “到王殿来。” “吾等将于王殿等候尔。” 最后,父王雷吉斯的灵魂无言地点了点头。这似乎是某种信号,众王的灵魂消失了。我伸出手,把戒指递向亚丹。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呢。我都忘了呀,毕竟都过了两千年了。” 还是一如既往夸张的动作,亚丹耸了耸肩,转身上路。 “公主殿下在等着你吧?” 我点了点头,跑了起来。就在我和亚丹发生冲突这段时间里,露娜芙蕾雅周围画出的魔法阵变得更加耀眼,又召唤出来了一些新的剑。 在那之后,可能是因为不想伤到放置水晶的城堡,剑神兵没有再出现在城内。 虽然一场恶战并没有怎么浪费时间和精力,算是运气不错,但实际上因为其他事情, 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还是不断被消耗着,那就是赶路。城内的动力系统,理所当然处于瘫痪状态。既没有灯光,也因为安保系统将门锁死无法打开,我只能去寻找能通过手动开启的大门,在漆黑的通道里面寻找出路,这比想象中要花时间。不仅如此—— “为什么用不了电梯啊?全部走楼梯的话根本不可能吧?!” “啊?!”普隆普特发出了绝望的叹息。 “怎么可能用得了,虽说在城堡里,现在可是在天上!” 一边训斥,格拉迪奥拉斯也开始气喘吁吁。我们正沿着通往上层的应急阶梯爬着。 “算了,伊格尼斯,你没问题吗?” “你自己想休息别找伊格尼斯打掩护啊。” “啊?暴露了?” “别把我们当白痴啊。” “话说我一点都不想休息。” “你也不用掩饰了。” 我听着两人的拌嘴,虽然目前绝不是能够乐观应对的状况,但不知不觉大家紧绷的嘴角都放松了一些。尽管现在我依然感觉非常焦急不安,但压在肩上的担子轻松了不少。 现在回头一想,四人在一起的那段旅途,一开始便都是一些不能顺心如意的事情。四个人之间也并非总是飘逸着轻松自在的气氛,反倒是相互顶撞、关系恶化的情况比较多。即便这样我们也未曾停止旅途,虽然说一部分是因为我感受到了作为王的职责,除此之外,则是因为我被众人信任着。旅途中并不总是只有争端,无论怎么辛苦,明天都终将到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便能将我们之间的关系修复如初。 “诺克特。” 伊格尼斯轻轻拍了拍我背后。 “没事的,一定能赶得上。” 没错,给我这种信心的正是在背后支撑我的同伴。 “我知道。” 我简短回答后,也用手轻轻地拍了下伊格尼斯的背。 在攀爬最上层至屋顶的这段阶梯的时候,我能清楚感受到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这股黑暗的浓郁程度甚至连皮肤都能清楚感受到。露娜芙蕾雅的歌声没有停顿地不断回响着,魔法阵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谁都能一眼看出,“亿万核爆”就要发动了。 “这究竟要怎么阻止啊?”普隆普特的询问中带有一丝忌惮。“不知道。但是,也只能上了吧。” “虽然它们看上去不会乖乖的让开路就是了。” 格拉迪奥拉斯还没说完,无数刀刃随着破风声迎面扑来,是剑神兵。可能它们认为在这里无论怎么打都不会影响到水晶,所以在此等着我们。 “不要管那些喽啰!这里就交给我吧!”伊格尼斯叫喊道。“明白了!” 我瞄准滞空的敌人投出了剑,离露娜芙蕾雅所在的地方还有些距离,要接近她就只能不断使用魔法传过去。把它们当做空中传送点,我不断地对敌人使用魔法来移动。不过在空中难免会让它们如刀刃般的飞翼划中身体,疼痛感不断袭来。但是,我没空管这些,只要一停下就会掉下去。 “露娜!” 还差一点,我因为这点距离产生了焦躁,漏出了破绽。本应被我控制住的敌人一个鲤鱼打挺将我甩了下去。等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空气划过的轰鸣风声。我想再一次借助魔法,但却因为正在坠落没法瞄准。我以为就此结束了,心中霎时涌出了无限不甘。还不能结束,正当我心中浮出这强烈的想法的时候。 “天选之王,吾于此完成与神巫的誓约,赐予尔力量。” 突然间,周围卷起了火龙卷,阻止了我坠落的势头。 “炎神……伊弗利特?” 正当我迷惑炎神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脑中浮现出了露娜芙蕾雅与炎神对峙的情景。每一次当我接受神明启示的时候,我的眼前都会浮现出契定誓约时的情景。能够看见这一幕,表示我又一次被露娜芙蕾雅救了。 露娜芙蕾雅虽然在王殿中变成了漆黑色野兽的姿态,但是在执行誓约的时候还保留着一丝理性我看见了露娜芙蕾雅叫喊着“请,授予真王启示!”时的情景。 “请看在我将您从使骸之苦痛中释放的份上,与我缔结誓约,为了圣石选中的真王, 借予您的力量!” 尽全力喊出声音的露娜双足开始颤抖,可以看出她正拼命试图站稳。一直都是这样, 露娜芙蕾雅一直以来都尽全力支撑着我。这次一定不会再失去她,这次一定要拯救她, 我在心中起誓。 “此乃吾伊弗利特之启示!” 炎神的力量支撑着我,将我的身体往空中拉升,向着露娜芙蕾雅所在之处。仔细一看,炎神的身旁出现了冰神希瓦的身姿。 “吾等,依据与神巫之间的约定,予王以助力。” 巨神泰坦、雷神拉姆、水神利维坦也现出了真身。在漆黑的天空中,五位神明集结在一起。 “露娜!现在……我来救你了!” 还差一点就能够到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盈时已至——” 剑神的声音令天地震动,围困着露娜芙蕾雅的魔法阵与被召唤出来的十二把剑重合在一起。剑阵放出了格外强烈的光芒,每一把剑都像是白昼炎日一般耀眼。 “将天地间愚昧不可耐之凡类尽数扫清,吾之剑!” 晚了一步,我顿时不知所措,呆看着十二个巨大的光球缓缓降落到地面上。渐渐发出更强的光芒,令我睁不开眼睛。 “正是现在,释放吾等力量!” 我听到了冰神的声音,随后地震声、雷鸣声、激流与业火的声音响彻大地。因为视野之中都是一片白色,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能感觉到两股巨大的气息碰撞、扭曲在一起。 五神正与剑神放出的灾厄战斗着,即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无法动弹。晚了一步。我脑中一片空白。四肢的气力似乎全部被抽走了。 静寂突然造访,像擦掉一切一样,声音消失了。我的视野开始清晰起来,远处的山峰崩落下来,从顶上的熔岩可以看出是拉霸狄奥火山。在那更前面蔓延开来的平原往前, 恐怕是卡特斯大盆地吧。在整块平原像被削了一刀形成的峡谷之后的地方,是雷斯塔姆城镇。魔大战时期,四神在亿万核爆面前成功守护了大地。但是,现在就算集结了五神的力量,也没能完全抵御这力量。不,可能众神已经尽全力了,只是那光球的威力远超五神的力量罢了。五神逐渐倒伏在地面上,像是嘲笑这一幕一样,剑神的声音悠悠传来。 “愚昧……竟与凡类为伍,乃至竭尽神体之力。” “何其愚昧!” “善也,一并赴黄泉罢!” 从剑神铿锵的声音中可以明白,他的力量一点都没有被削弱。露娜那让其发动“亿万核爆”然后使其沉睡的计划如今看来完全落空了,它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 不知何时,我再次站在了王都城堡的广场上。 “露娜呢?” 望向刚才生成魔法阵的方向,露娜芙蕾雅的身姿还在那里。不知是不是她用尽了黑暗的使骸力量,苍白的皮肤让人看上去就觉得心疼,莫非连她的生机也一并耗尽了?我赶紧将这不吉利的想法从脑袋中抹去。 正当此时,露娜芙蕾雅的身体突然翻转倾斜。 “露娜!” 我跑向露娜将要坠落的地方。剑神利用露娜释放“亿万核爆”之后便不管不顾,我对此心中生出了无尽怒火。我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 从漂浮的王都城堡广场跳向空中。一定要接住,我在心中呐喊着然后伸出手。碰到了露娜芙蕾雅的手,我向自己的双臂注入力量,身体突然感受到了重量,接住她了,但是,这样下去两人也会一起掉下去。 转身面向王都城堡,我释放魔法。在这种勉强的体势下放出招式,我也不知道会飞向哪里。尽管我用双臂抱紧了露娜芙蕾雅,但还是撞进了某个地方,然后意识消散到九霄云外去了…… “露娜——” 有人在呼唤着我,是谁的声音呢? 吉尔花的花瓣随风飞舞着,我一人伫立在一望无际的花田里,天空宛如黎明一样稍带些暗淡。但是,我脚边的花却一点都没被夜露沾湿。 闻不到香味,只有眼熟的花瓣在轻轻摇曳着。这是,梦。大概是梦吧。 突然间我的视野明亮起来。好似那个人的笑容把光芒带过来了一样。 “诺克提斯殿下!” 露娜叫喊着我的名字的是八岁时的诺克提斯,我也变回了十二岁的姿态。 “您来见我了呢。” “因为约好了啊。” 这是我最喜欢的笑脸。在回忆中,就是这笑脸一直支撑着我。一直都是。 “是大家带我来这里的。” 小诺克提斯有些得意地说道,真的受到了很多好朋友的照顾呢,刚想这样说,我也想起了自己同样被挚友关照过的种种。 “我也……我也是多亏了大家的帮助,才走到了这一步。” 一阵风吹起了吉尔花的花瓣,我的视野中充满了蓝色花瓣和光芒。真耀眼,我不禁将眼睛闭上,待风停了,睁开眼睛。 “诺克提斯殿下……” 眼前是大人姿态诺克提斯,好想见你啊,想和你说的话无尽无竭。可是,似乎没有那么多时间呢。 “我作为神巫一直遵从使命活到今天但是,自从我和索尔相遇后,虽然只是短时间, 我们一起经历了旅行……我发觉到了,自己真正期望的是什么,所以……” 诺克提斯点了点头,就像是在让我直接告诉他一样。 “所以我,不再为了使命或者什么人而选择死亡,而是为了自己而活。” 露娜……” 啊,是诺克提斯陛下的声音。明明我从未和成年后的诺克提斯殿下亲口交谈过,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我知道这是他的声音? “这可能会成为永别,所以,请听我说。” 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因为现在正是向自己最喜欢的人传达心意的机会,仅仅就是这样。 “诺克提斯陛下,我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吉尔花的轮廊开始消失。花瓣摇曳着消散……我开始沉向水底。 “诺克提斯陛下!” 我伸出手,就和在奥尔缇西死去那时候一样。 “露娜!” 听到呼喊我的声音,和那天完全不一样,这次非常清晰。 “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我睁开了眼睛,拼尽全力伸出了手,这次我们,一定不会再分开。我感受到了拼命伸出的手似乎触到了某样温暖的东西…… “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我叫喊道,同时醒了过来。刚才我和露娜芙蕾雅在花田里再会了。然后,和奥尔缇西那时候一样,我向着水中的露娜芙蕾雅伸出了手。 “我想和您,一起活下去。” 那句话,究竟是不是梦呢?我正想着这次一定要捉住露娜芙蕾雅的手,便察觉到了纤细,柔软的感触…… “诺克特,没事吧?” 睁开眼睛。普隆普特正担心地看着我,他的背后是格拉迪奥拉斯和伊格尼斯的脸。 “嗯,你们也没事吧?” “你当我是谁,肯定没事啊。”格拉迪奥拉斯在一旁插嘴道。正想起身,我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露娜芙蕾雅。 “露娜!?” 我用手触摸她颈部的脉搏,虽然非常微弱且不规则,但是能感受到脉动。还活着, 虽然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血色闭着眼,只不过是昏过去了而已。安心感充满了全身,赶上了。这次我真的将露娜守护好了。 “能站起来么?” “嗯。” 现在不是闲坐的时候。我在一旁将露娜芙蕾雅轻轻放平,站起身。 “格拉迪奥,普隆普特,伊格尼斯。” 三人虽然浑身都是伤。刚才在问他们状况的时候,格拉迪奥虽然说没问题,实际上多少有些逞强。和剑神兵战斗,肯定没那么简单。 “能帮我照顾下露娜么?” 还没结束。剑神没有陷入沉睡就代表它的力量还没有使用殆尽。可是,从剑神兵都消失不见了这点来看,剑神的力量似乎也削弱了不少。 “可以是可以,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这之后的都是空中战,就只有能用魔法的我可以战斗了,普隆普特似乎很担心我。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交给我吧。” 而且,我还有和露娜芙蕾娜的约定。幼年时在戴涅布莱,我和露娜曾聊到只有真王才能打倒威胁星球的敌人,那时我们就立下了约定。 “我会努力,一定能打倒那些敌人!” 那时,露娜芙蕾娜露出了开心的微笑。我想守护那个约定。不仅如此,我还想守护一起活下去的约定。 我望向天空,剑神巴哈姆特依然盘踞在上方。 “真是讽刺啊,人生这东西。” 我一边爬上通往王座的楼梯,一边自言自语。自己从来都没以王的身份坐上王座。正因为一辈子都没能坐上这位置,才选择了沾满血腥和黑暗的道路。我在等诺克提斯回来的那段时间,一直都占据着不属于自己王座,都只是想表示这东西不过就是个椅子而已。没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居然被承认了,现在我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 “而且,还让真王认可了……哎呀,活了两千年竟然还能碰到这等稀奇事。” 我在王座上坐下。 “就算没法饶恕我,无比憎恨我,也选择拯救我吗。那个不争气的王子也成长了呀。” 我脑中浮现起了那张在加迪纳渡船口与诺克提斯见面时他与现在判若两人的脸。老实说,我无法饶恕你,我恨你入骨。“但是,我想拯救所有人,现在的你对我来说, 也属于我想拯救的世界中的一部分。”那段话语让我感同身受,越认为诺克提斯不过是个“年轻人”,就越发觉得活了两千年的自己是这么的没用。但是,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无论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欺骗自己去使用戒指也好,都是为了复仇, 一边想着,我戴上了戒指。 “路西斯众王……集结于此!” 拔出罗刹剑,插入地面。历代王现身,它们握着武器正对着我。 这感觉就像全身都被火焰吞噬一般,痛楚不断袭来,我曾吹嘘自己经历了数多磨难, 这些不值一提,但是这痛感和一直以来感受过的完全不一样。就连当初剑神造出的傀儡艾拉用长矛刺入我身体时的痛楚,和现在比起来也不过尔尔。 随着不断被刺中,我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我意识到诸王当时所说的“如果接受吾等的力量,可能当场化为齑粉”并不是虚张声势,但是自己还不能消失。 “就算……这样……我也……”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到的是夜叉王。 “索姆……努斯……动手吧!” 被夜叉王贯穿的一瞬间,我隐约听到了它呼唤兄长的一声呢喃。 天空依然被黑暗笼罩,释放“究极召唤”需要黑暗的力量。我以为,完结之后天空应该能迎来光明。是“究极召唤”尚未完成,还是说笼罩星球的黑暗已经浓厚到无法驱散了, 我不得而知。 剑神的声音响彻灰暗的天空: “凡愚之辈,负隅顽抗至何时方休——” “人之力,不外神之施赐,胆敢逆而弑神?” “匹夫之力,蝼蚁之身,能成何事?” 面对剑神的嘲笑,我握紧了手里的剑,大声回答道: “这力量的确不是我凭一已之力得到的,但也绝不是神的施舍!” 制作光耀之戒的,可能确实是剑神,然而其中积蓄的力量却属于历代路西斯王。这是他们活在世上,千锤百炼,代代相传留下的力量。 “别小看人类!” 不管神的力量多么强大,人类也绝非脆弱的存在。不管和敌人差距多么悬殊,人类都会不断挑战,终宄得到凌驾对方的力量。 “我不会输!绝对不会!” 锁定剑神,释放魔法。在奥尔缇西我曾用这种办法近得水神的身从而得到了启示。当时我的力量还不够强大,连勉强抓在水神身上都费了一番力气。 剑深深扎进剑神的肩口,然而却被剑神用比更甚水神的力量弹开。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强,我无法躲闪,也无法化解。明知自己会被重重砸到地上,却无计可施,来不及了……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身体却停了下来。 火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接住了我。再放眼望去,本来已经倒下的众神都重新站了起来。 “吾等是星球的守护神,绝不容许任何存在肆意妄为,加害于行星!” 五神为了从“亿万核爆”下守护这颗星球已经用去了大半的力量。即便我是肉体凡胎, 也能感觉到它们正变得虚弱。即使如此,它们还是重新站起来,给予我力量。 “去吧,诺克提斯。” 冰神将片片冰块洒向天空,我以它们为立足点,用魔法接近剑神。我在冰块间迅速移动,剑神想要将冰块全部驱散,我便借用水神的身体前进。雷神的攻击掩护我前进, 巨神的拳头帮我抵挡剑神的剑刃,火神的业火烧尽剑神的盔甲,我在其中再次借用冰神的冰块跳跃…… 我借用五神的力量向剑神进攻,一次又一次。不知是不是不断使用魔法的缘故,我感到异常疲敝,但是我并不打算放缓攻击的节奏。 我不断对自己说,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在不知道这句话已经重复了多少次的时候, 剑神仿佛终于受不住我连续的攻击,脸上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纹。机会来了! “冰神!火神!拜托了!” 极寒之风和灼热之炎附着于我的剑上,一同砸进剑神的面具。面具发出不自然的声音,裂缝开始扩散。突然之间,面具彻底裂开并掉落下来。我看到剑神的脸,一时惊得语塞。 “什么……!?” 面具下是一张又像索姆努斯、又像我的脸。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吗?” 剑神从一开始,就打算将长得和自己一样的人供上王位吗,还是说是随着切拉姆家的次子长得越来越像自己,遂改变了心意? 这些已经无从知晓,唯一明白的事实,就是最初的王和最后的王,都有着和剑神一样的脸。 “岂能让你……继续随心所欲!” 只将人类看做消遣物的神明,是没有人会追随的。我要打倒剑神!我必须打倒剑神! 我用剑刺向长得神似于自己的神!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并不是因为剑神向我展示自己会被诺克提斯杀死的未来,而是因为我的灵魂一直被囚禁于此。就算我不曾亲眼见过,也知道这是哪里,这理所当然。 我能感到自己在缓缓下落,是真的在下落,还是这样感觉而已,我无从分辨。剑神出现在我的眼前——“镜像世界”的另一尊剑神。 “汝何故现身于此,此地非汝放肆之地——” “这我自然知道,而且相当清楚。” 我将戴着光耀之戒的手紧握成拳,静静伸向前方。眼前景色晃动,历代王的灵魂出现在眼前。索姆努斯无言地站到我身边,如同理所当然一般。 “想不到,我竟有一天要借用你的力量。” “哥……” 令人怀念的称呼。当时我们一起研习象棋,索姆努斯总是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周围人都说要是看到我们分开了,可能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一切都就此,结束吧。” 兄弟之间和睦的记忆,剑拔弩张的记忆,还有之后延绵不断的憎恨的记忆,一切都 将结束。历代王的力量通过戒指涌向我体内,仿佛要将我的灵魂撕碎一般喷薄而出,径直冲向剑神巴哈姆特。这力量化作锐利的枪,飞驰的箭,凶猛的子弹,击碎剑神的盔甲, 贯穿它的身体。 没等剑神有所反应,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是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是这边的灵魂本来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我已经无从知晓。 “竖子……弑杀吾与破毁圣石无异,六神亦将尽数殒殆!” “汝仍执意……” “我才不管……这么多……” 不管是神会消失,还是水晶会消失,或是自己会消失。 “倒不如说……正合我意……” 意识连同灵魂都在燃烧,就这样化为灰烬,消失殆尽吧。我这样的人,被世人忘却也无妨。 “不。即使大家都会忘记,我也会一直记住你。” “艾拉!?” 啊,原来又是幻觉,不过是想象。不过无所谓了,不管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艾拉就是艾拉。随风飘起的金发,大海一般蓝色的眼睛。这是这个世界上,令我最欢欣的颜色。 “艾拉……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 在化为灰烬之前最后一瞬间,我听到了艾拉的回答。 黑暗裂开,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在眼前。天空开始出现裂痕,如碎片般掉落。 “这是……?!” 这个星球,这个世界开始发出巨大的轰鸣并不断颤抖。透过天空可以看到对面的景色,那熟知的景色。 “镜像……世界……” 大概亚丹已经打倒了“镜像世界”的剑神。 “愚蠢……何其愚蠢!” “汝等愚行终与自掘墓茔无二!” “若无吾等引领,汝等可知凡人将会造下何等孽果!” 剑神的声音轰鸣在耳,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濒死之人发出的亡语。 “亘古至今,凡人苟存于神祗之庇护,依神之启示蹒跚踽行。” “然,凡类仍互相涂炭,玷染星球。” “妄敢灭神独存,汝等何来如此魄识。” 如果神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时将其庇护的子民消灭殆尽的话,那这样的庇护不如不要。需要的时候被当做工具使用,之后便被抛弃,比起在这样自私的庇护下苟且 偷生,不如人类自己开辟自己的道路。 “人类确实很愚蠢,也会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但是人类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踟蹰,人类一定会前进!” 我大声喊着,紧握住剑,使用魔法往剑神的方向跳过去。 我感觉到自己的攻击起了作用,随着面具的剥落,剑神的盔甲也出现了裂缝。从剑上传来巨大的阻力,我用尽全身力量将剑刺进剑神的身体。剑神发出怒吼,试图将剑推出自己的身体,而我紧握住剑,拼命控制着。 突然,从剑上传来的阻力变小了。剑神的身体迅速变得透明并开始崩落。漆黑的身体伴着巨大的声响坠向地面,仿佛是最后挣扎一般动弹了一阵,最后归于寂静。 就在此时,乌压压的使骸向王城释放着强烈光芒的水晶聚集过去,水晶吸收黑暗, 散发光芒,连同王城开始剧烈摇动。 “难道,王城会……倒塌?” 摇晃越发激烈,而露娜芙蕾娜和我的伙伴们都还在城堡前的广场上。如果王城这么倒下来,他们就……就算没有倒塌,他们也会被甩出去。 “巨神!把力量借给我!” 在这期间,黑暗就像浊流一样不断涌入城内,应该是水晶正在将覆盖星球的全部黑暗吸入…… 将城堡的天花板桶穿,水晶开始向天空不断上升。虽然在不断吸收黑暗,但是水晶仍然放出强烈的光芒。光芒不断膨胀,黑暗不断坍缩。 暗与光,所有的一切化为一体的瞬间,水晶破碎了。黑暗的粒子和光的碎片交错在一起,融化,然后消散。“镜像世界”与“此方世界”的分界线开始摇动,变得淡薄,最后消失。 随着声响王都城开始崩落。建筑物、楼梯、纷纷变成瓦砾逐渐向地面坠落。 “大家,来这边!” 我从巨神的手掌上跳下来,抱起露娜芙蕾雅。普隆普特跳上手掌,拉上伊格尼斯, 接着是格拉迪奥拉斯。 我用位移回到巨神的手掌的一瞬间,刚才站的广场就崩塌了。一行人借巨神之手转移至地面,无人的王都城堡勉强保持着外形坠落到地面。 千钧一发的逃生中,我们一行人都鸦雀无声。格拉迪奥拉斯紧闭着嘴巴,就连平时健谈的普隆普特也只愕然地注视着王都城的坠落。伊格尼斯虽然看不到,大概也能从声音判断出发生了什么吧。我们就像是在祈祷着的一样注视着这一切。 露娜芙蕾雅仍然处于失去意识的状态。我担心她不会再睁开眼睛了,心里焦躁不安。露娜芙蕾雅借助剑神了力量而复生,现在剑神死了,露娜芙蕾雅会不会也随它而去了呢…… “诺克提斯。” 听到了冰神的声音,我回过头,发现肯提亚娜姿态的希瓦站在那里。 “是时候道分别了,今后,这世界不再有水晶,也不存在神,只有人类。” “肯提亚娜……” “你们的话,一定可以……”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肯提亚娜停下了话语。白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露娜芙蕾雅的脸颊。 “诺克提斯,这是我献给挚友……最后的祝福。” 肯提亚娜的话音刚落,露娜芙蕾雅的眼皮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露娜!” 露娜芙蕾雅睁开了眼睛。 “诺克提斯……陛下!” 太好了,我想要说出这句话却没法发出声音,只好紧抱着露娜芙蕾雅。耳边虽然响起了肯提亚娜祝福我们的声音,但是却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 在戴涅布莱,幼年的我曾听到肯提亚娜微笑地说“神巫与王,彼此二体一心”,那温柔的眼神,至今都历历在目。 “谢谢你……一直以来……” 露娜芙蕾雅眼眶也溢出了泪水。 “肯提亚娜,谢谢你……” 不是作为守护星球的神明,而是作为挚友,肯提亚娜留下了无法替代的赠礼。我握紧露娜芙蕾雅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松开,不会再失去你了,我在心中起誓。 “啊!看那边!” 普隆普特突然叫了起来。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因为太刺眼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穿过白色的光看向大地。开始像一条白线一般样的光逐渐膨胀,愈发光辉耀眼。 “那是……?” 抢过我想要回答露娜芙蕾雅的话,格拉迪奥拉斯先一步说道: “那是黎明。” “别抢我的话啊!” 我故意用闹别扭的语气说出来。伊格尼斯偷偷地笑了出来。突然感觉自己这样很傻, 我也忍不住噗嗤一声。普隆普特、格拉迪奥拉斯、露娜芙蕾雅也发出了笑声。 在阔别十年好不容易再次迎来的黎明中,大家都笑成一团。 【新历 76*年】 黎明再次造访世界,黑暗从这片世界中消失。 随着六神与水晶不再存在、两个世界合二为一,人类曾经得到的那些不可思议的力量也消失了。 因索姆尼亚现在变成了巨大的洼地,十年前的王都崩塌之后,因为城内已经长期无 人居住,那次灾难中没有出现任何伤亡,真的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那里是需要借由桥来连接不同陆地的特殊地形,所以重建还要需要费一番功夫。 在神明和水晶都消失了的时代,王都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当局决定优先重建其它地区。要再重建因索姆尼亚供人类住回去,可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而且,就算人们回去了,街道也估计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从里德地区隔着海看向王都方向,可以看到洼地的尽头耸立着王都城堡的残骸。那残骸,怎么看都像是路西斯王国的墓标。 在之前的十年里,虽然雷斯塔姆变成了人口密集地,部分地区也受到了“亿万核爆” 的波及,不过多亏了迅速的避难引导,居民大部分都躲过了灾害。加上发电厂也平安无事,所以重建工作非常顺利。 旧尼夫海姆帝国领土不知是因为冰神已经逝去,还是受“亿万核爆”的影响,冰雪都开始慢慢融化,大部分冰原都逐渐化为湿地。在那之后,如果人类活动范围逐渐增多, 这些土地应该能被有效利用起来。 像是受灾又好像没受灾的戴涅布莱,最先恢复到往昔的样子。最先修复的地方,是菲涅斯塔拉宫殿的周围一带,这都是多亏了有着虔诚信仰的民众。 华美的水都奥尔缇西因为水神暴虐,加上失去白昼的十年,已经荒废许久,又因为“亿万核爆”引发了异常的水灾,在多重灾害的打击下成了最不幸的城市。但是,那重建速度可以说让人瞠目结舌。疏通崩溃的水路,修复建筑物以及重建,加上重新架设连接各街区的桥梁,自取回黎明的短短半年,奥尔缇西的人们就把这些工作全部完成了。 这一切能成为可能,阿科尔德自由都市联邦的加梅里亚·克劳斯特拉首相功不可没。只是,诺克提斯·路西斯·切拉姆与露娜芙蕾雅·诺克斯·芙露蕾在十年前未能举行的 婚礼决定再次择日再办。据说这一消息振奋了奥尔缇西民众对于重建工作的决心,也成为了重建工作的助力,是不是身为父亲的偏心呢。 婚礼着装也和十年前是一样的设计,奥尔缇西工房的主人,将婚纱的设计图运到雷斯塔姆,并且慎重地保存了起来。另一方面,婚礼蛋糕是根据加迪纳渡船口餐厅“珊瑚角” 大厨卡库多拉·安伦德的设计来配制的。 在婚礼当天,阿尔蒂梅利亚教堂外面集结了很多的人。不用说奥尔缇西的居民了, 连戴涅布莱、格拉雷亚、雷斯塔姆的人都不远万里造访水都,献上祝福。 出席婚礼的都是与我和露娜芙蕾雅关系非常亲近的人,大部分都在诺克提斯从因索姆尼亚到奥尔缇西这一路上给予了他帮助。在菲涅斯塔拉宫殿侍奉芙尔蕾家的人们也有出席。那位年轻的女性究竟是谁呢?在十年前的时候应该还是个小孩子吧,她就像是自己是婚礼的主角一样脸颊涌上红潮,眼眶中噙着泪水。 虽然想去问问瑞布斯,但是他却因为感慨万千说不出话来,可能他看到自己妹妹穿上婚纱的样子,也心潮澎湃吧。还是下次再问吧,毕竟今后还有很多机会。 诺克提斯握着新娘的手前行,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个日子,看起来似乎分外高兴。那些祝福他们的人们也一样。 柯尔,非常感谢你一直守护着王都。托王都警卫队的福,因索姆尼亚并没有化作使骸的巢穴,这十年来想必是一段非常漫长而且痛苦的岁月吧……由衷地感谢你。 希德,是你不断引导着初次旅行的诺克提斯,非常感谢你。虽然很想和以前一样和你通宵畅饮……但还是想请你在那边多多替我见证诺克提斯的成长。 希德妮,是你让雷迦利亚能重新驰骋,非常感谢。诺克提斯看起来非常高兴,我也要表达我的谢意。 格拉迪奥拉斯,你毫不顾忌,不厌其烦地严格对待诺克提斯;伊格尼斯,你作为朋友,作为兄长,一直支持着诺克提斯;普隆普特,你不顾忌王子的身份,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非常感谢你们,真的……谢谢了。 露娜芙蕾雅,你将戒指交给了我儿子,与他一起夺回了未来,非常感谢。想必你也知道,虽然这个几子不太可靠……但是却是我最棒的儿子。从今往后,直到最后一刻, 都拜托你了。 最后,诺克提斯。恭喜,祝你们在今后拥有幸福的未来。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