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之夜 作者:望月谅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染血的钞票。溺水的记者。坠楼的男子。冰封的记忆。 这夜—— 日本各地陆续出现一张张染着血与福马林气味的连号钞票,总额竟高达千万圆。 唯利是图、恶名昭彰的男性记者,不顾自身安危前往乡间,却在暴雨中离奇坠溪。 一具坠楼的无名尸体,经无法追查来源的电话揭露身份,竟是二十五年前抢走钜额染血赃款的逃犯。 三起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三张骨牌,瞬间掀动起以为早已无人记得的悲剧。 零碎的线索,逐步指向日本一座因珍珠致富又一夜覆灭的小小渔港。当地的幸存者已经寥寥无几,仅能靠「口传」留下记忆的古老家族故事,在冷峻通透的女记者木部美智子的追寻中,突然浮上台面…… 第一卷 ────────────────────────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那天夜晚,海角沉浸在浓稠的黑暗当中。 弃耕的陡坡梯田里,小径杂草丛生,树林一路延伸到田边。吸饱了太阳与海风的南国树木,迅速地侵占了道路。小径愈往上愈细窄,蓦然中断之后,再过去是一片必须拨开才能通行的灌木丛。 男子抱着一个大纸袋,爬上梯田间的小路。 他一步步踩在由碎石与泥土夯实而成的陡急田埂上,每一步都像要插进土里。唯有沙沙脚步声,在男子的耳畔清晰回响。 苍白的月光照亮男子脚下。最后一层梯田到了尽头,灌木丛再过去便是一大片原始森林。从张开大口的兽径,屈身自灌木丛进入森林后,连月光都消失了,剩下一片漆黑。 男子以一手拨开树枝。每前进一步,草叶和树枝就像弓一般挠弯,鞭打他的身体、划破他的脸颊、在衣服染上颜色。耳中只听见猫头鹰的叫声——其余便只有小动物的声息。落叶层层堆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 不久后,男子穿出森林,再次来到月光下。 这时,男子第一次停下脚步。 眼下是一处小聚落。 聚落面海背山。凝聚着深邃黑暗的山地,与幽深的大海之间有一小块土地,家家户户便紧密地贴在上头。 这时,一户面海而建、格外宏伟的房屋绽放出橘色光芒。 转眼之间,那温暖的橘色便闪闪烁烁,转化为浓艳的色彩。很快地,就像火柴头被擦亮一般,房屋喷出烈火。火光照亮了男子的脸。 男子以凶暴的眼神注视着那火光。那表情说不出是恐惧,抑或惊愕。 大海宛如坐落于黑暗深底,魆黑地沉积着,那片漆黑直通天际,没有任何阻隔。 男子再次迈开步伐,走过山路。 很快地,眼下出现微弱的路灯,男子停下脚步。路灯下的马路,是聚落与外界相连的唯一道路。男子借着灯光,穿出山路,走下马路。 马路就像削苹果皮般,环绕着山的外围,一侧是山,另一侧是悬崖,可以俯瞰底下的大海。过去它只是人们走出来的小径,但现在已经拓宽到汽车可以通行。虽然只有一辆公车的宽度,许多地方也没有护栏,但是对半岛上的居民而言,这是离开海角唯一一条安全的道路。 这条路只有半岛的居民会行走。去公所、去搭电车、去搭船——有事离开海角的人,都会走这条路。小时候,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是女行商。如今,天甫亮就有轻型车和小卡车开在路上。更早前一些,马路尚未铺设前,有珍珠养殖业者的高级轿车卷起尘土飞驰而过。 天黑的时候,几乎没有车辆通行。但是天一亮,就开始有车子从海角的聚落开出来。 男子加快脚步。 途中,一辆轻型车的引擎声从背后靠近。昏暗之中,男子在背后感觉到那车声,放下行李,抱在怀里,蜷缩在路边,全身僵硬不动。但那辆轻型车没有停歇,径自驶离了。 这时男子才想起,在这条路上看到行人,就会顺道载上一程的习俗早已断绝许久。 水平线上幽幽泛起一道白光,很快地,太阳现身了。海面的岛屿宛如浮出黑暗般现身,硕大的太阳悠然自岛屿间升起。鸟儿在海上飞舞。 男子抱着袋子,一心一意往前走。 这条马路与各个聚落延伸而出的道路交会之处,都设有公车站。 男子在第三个公车站停下脚步。若要尽快离开此地,就应该去港口搭渡轮。只要去到三崎港,九州就在咫尺之处。 晨光照耀下,山林的树叶和挡土墙的砌石都反射着碎光。一名应是来自附近聚落的老太婆吃力地走过来,在公车站前停下脚步,伸展了一下腰部。 这表示公车就快来了。 男子偷觑了老太婆一眼。 海角的居民表面漠不关心,其实总是滴水不漏地留意周遭动静,老人家更是如此,同时他们能在一眨眼工夫就把消息传遍各个角落。说到散播八卦的速度,没有人比得过乡村老人。 ——就算她不认得我是油池的神崎小太郎,昨晚油池的中野家遭人袭击,财物遭到洗劫这件事,整个半岛都知道了吧。 小太郎盯着纸袋里的钱。袋子里塞满了五千圆钞票——而且是其中一面吸满了血的五千圆钞票。 一片血泊的木地板房间——倒卧其中的守男。 小太郎回想起房间里的情况,冷不防一个哆嗦,闭上眼睛。 直到看到大叔的尸体那一天,他都打算等死。 留在这座半岛,还能怎么办?从父母那一辈起,家中就债台高筑。村子里的珍珠养殖户,每一户都扛了好几亿的债务。今年一定要挽回失去的营收——只要能大赚一笔,就能把债还清。每个人都如此相信,年复一年,究竟积了多少债? 可是,真的已经无可挽回了。每个人心里都隐隐清楚。 他们曾经将珍珠视为大海的恩赐,从未怀疑这份恩泽。就像过往沙丁鱼带来繁荣那样,海洋赐与他们珍珠,让他们温饱。他们真心相信世上真有这么美的事。 然而某一天,他们觉得自己掉进了水里。身上的衣服吸满了水,重得让他们动弹不得。债务就像这样,忽然展现出存在感,压迫着小太郎。 就在这时,小太郎在聚落看到了自杀者的尸体。 那是才一周前的事。那户人家的女儿比小太郎小十岁,为了上高中,借住在外地的亲戚家。暑假返乡的那个女孩忽然跑来问小太郎:「你知道我爸去哪了吗?」她满脸不安,就像快哭出来的小孩。 「你爸怎么了?」 「我找不到我爸。」 只是爸爸不在家罢了,需要这么担心吗?——小太郎正感到纳闷,随即猛然醒悟。 这两个月间,已经有两个人自杀了。就算再有人自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女孩知道这件事。自杀的两人都宣称是病死。村里的驻在所警察为了顾及家属颜面而这么说,但村人都知道真相。 小太郎进入森林,在一棵大树下找到了女孩的父亲。 女孩的父亲脖子上缠绕着绳索,绳索连在一根折断的大树枝上,整个人被压在底下。 走近的时候,小太郎嗅到一股断裂生木散发的青涩气味。 女孩的父亲还活着。他瞪大双眼,发出微弱的「咕、咕」呻吟。 是上吊到一半,树枝断了。 女孩的父亲在小太郎眼前口吐白沫,然后蓦地一动不动了。 ——死了。 从女孩一出生,小太郎就认识她和她的父亲了。 他想起某个夏日,和善的矮个儿大叔高高举起女儿,就像要让她看到大海,心满意足地走在路上的模样。 小太郎用手机打电话到村里的驻在所,然后盯着大叔的死状。 嘴巴周围被呕吐物弄脏了。两眼暴睁,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面部赤红肿胀。裤裆湿了,散发出秽物的气味。 不知不觉间,小太郎双脚剧烈地打颤。坡下传来女孩呼唤的声音:「爸!」接着变成呼唤小太郎的声音:「小太郎哥!小太郎哥!」 听到那恳求般的声音,小太郎茫然自问:我们有那么熟吗?接着他发现:还真的很熟。 那是什么时候?当时他厌倦了思考毕业出路,所以是国三的时候。那女孩年纪还很小,看起来很无聊,小太郎不知道要怎么跟这么小的孩子玩,但还是在路边为她画画图。他画了三角形,画了圆形。结果女孩不满地说:「这些我会啦!」所以他教她认平假名。 阿姨会在夏天蒸大大的甜包子,用托盘端来请他吃。家里浴室坏掉的时候,有一年他整个夏天都去大叔家借浴室洗澡,吃甜包子,和大叔一家人一起看电视。当时那女孩还是个刚会坐的小婴儿,但仍满足地捏着甜包子的皮—— 蝉声喧嚣地在头顶作响,小太郎双脚打颤,叫了那女孩的名字。他本来要说「这边」,但面对死去的大叔,他把话吞了回去。 他想跑,却又不能跑。 「小太郎哥!」 声音似在周边回响。 小太郎的目光定在死去的男子身上,无法移开。 那死状就宛如在地狱深渊痛苦挣扎。 一个念头陡然冒了出来:我不要变成这样—— 不远处,有个老太婆在等公车。 小太郎坐在山边,抹去额头的汗水。 天空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公车站附近一间孤伶伶农用小屋屋檐下,一条洗褪色、干巴巴的毛巾正被阳光炙烤着。 老太婆不时偷瞄小太郎。袋口露出沾了血的钞票。小太郎趁着老太婆转头望向公车驶来方向的那瞬间,抓起那条印着「参道饭店」的毛巾盖到纸袋上,把两端塞进里面。 老太婆看的方向,公车扬起尘土开过来了。 小太郎跟着老太婆乘上公车,在她后方第三个座位坐下来,直盯着她散了一半的丸子头那黑白相间、一看就知道老人臭很严重的小脑袋。 眼下是无垠的宇和海。 公车在渡轮码头前停下。 轻型车和卡车熟门熟路地开上渡轮。 小太郎抱着纸袋,坐到渡轮的二等舱座位。 这是一九九六年八月七日的事。 ──────────────────────── 第一章 ① 二〇二一年。 今年夏季气候糟透了。 原本应该前往大陆的台风却转往了东方,直扑日本列岛。台风来之前,由于高气压盘踞北方,滞留的前锋带来了漫长的降雨。而遥远的南洋接力生成台风,其中几个由于海水温度持续上升,尚未接近日本列岛,就形成了足以覆盖整座列岛的巨大云团。接近列岛之后,其威力依旧丝毫未减。 在南洋发生的暴风雨折断船只桅杆,让大型船只翻覆。风雨挟其猛烈的声势,席卷了日本列岛。 卡车被吹翻,系泊在外海的油轮被冲走了。 房屋屋顶掀飞,生长不良的路树被连根拔起。 下一个台风引发了山崩。 再下一个台风和低气压造成河川泛滥,市区淹水。 无线电视台的新闻紧密播报灾害逼近的动向,一再呼吁:「请采取保命行动。」 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加油站大排长龙。 东京都的中心区域几乎已被开发殆尽,土地开发商在其实不适合作为住宅区的过去沼泽及低洼地区盖起购物中心、设置公园,兴建高楼公寓出售。反映警告的传统地名,早在许久前就以「不吉利」为由,被更改为字面阳光的地名,其中找不到任何激发危机意识的含义。然而不管兴建多少购物中心、建造多少新潮的塔楼公寓,都无法改变那片土地低于海平面的事实。 泛滥灾害扩大,车辆漂浮在停止流动的泥泞河川之中。 电线杆折断。 山坡崩落。 房屋倒塌。 水田被泥水掩埋。 人们膝盖以下浸泡在泥水中前进。 无线电视台不断地播送各个地区的各种灾情。 就在这个夏季,银行发现了不寻常的物品。 行员在回收的兑币机钞票里,发现了泛黑的纸张。拿起来一看,那张纸隐约透出浮水印,毫无疑问是日本银行发行的五千圆钞票。 那种颜色触目惊心。钞票上的黑,不是咖啡渍,也不是酱油渍。是独特的光泽与赤黑。 银行报警了。 「我们回收的钞票里,掺杂了大量附着疑似血迹的五千圆钞票。是新渡户稻造肖像的旧版五千圆钞票(注:注1:日本五千圆纸钞的肖像历经数次更换,一九八四年版本为教育家与思想家新渡户稻造,二〇〇四年改为明治时代女性小说家樋口一叶,二〇二四年发行的最新版则采用日本近代女性教育先驱津田梅子的肖像。)。」 行员将那些钞票摊开在桌上,向前来的警察展示。 那些漆黑的纸张,就宛如撒落在惨剧现场,吸收了鲜血。 有些散布着点点黑斑,有些沾染着雨水般的黑渍,有些几乎看不到白色的部分。这些钞票铺满了桌面,宛如异世界的地图。 监视器拍到一名拉低棒球帽帽檐、戴口罩遮住面部的人。 隔天、再隔天,不同地点陆续发现黑色的旧五千圆钞票。 自动贩卖机公司回收的钞票里,也找到了相同的黑色钞票。无独有偶,柏青哥店和电玩中心的兑币机里,也回收到相同的黑色旧钞。 鉴识人员断定,钞票上的黑渍是人血,时间已超过二十年。 接下来警方也不断地收到通报,血钞的发现地点不限于东京都内,以崎玉、千叶、群马、栃木这些关东地区为中心向外扩散,总金额超过两百万日圆。 千叶县木更津市。 一条双向二线道马路笔直地延伸在农地与空地之间。路上没有障碍物——连弯道都没有。 开在路上的有小卡车、轻型车、公车,以及营业用车。公车开得比其他车辆更快。车上有几名乘客。路边的公车站仅立了一根公车站牌,远远地就能看到,因此司机一看到无人等车,连煞车也不踩,直接通过。车上没有广播。当然,停车发车都很粗鲁。年轻司机似乎把开公车当成了兜风,载客只是顺便。 沿线景色萧条,宽阔的平地整齐地排列着连栋的公营住宅。每户房屋都很老旧,屋顶铺红瓦,屋墙边用铁链捆着两桶瓦斯桶。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同样老旧。不只饮料贩卖机,还有古早的十八禁成人杂志贩卖机(注:注2:在一九八〇至九〇年法令尚不严格的时代,日本国内曾有大量贩售成人杂志的自动贩卖机。后来因便利商店及网路普及,现在这类自动贩卖机已几乎绝迹。)。 入夜以后,那台自动贩卖机前常有车子停下。 警察将小型警车停在公营住宅旁边,每当有车子停到自动贩卖机前,便下车靠近。如果发现对方手上有超过四千圆的贩卖机找零,一名警察便笑吟吟地上前攀谈,另一名则悄悄地抄下车牌号码。 「你们这是干么啊?」 「这附近好像有可疑人物出没,我们是在提醒民众小心。」 「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有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嘛,谁晓得他们在想什么?」 就在警方如此监视的第三天夜晚。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自动贩卖机前。 不是这一带常见的老旧轻型车或营业用车,属于高级车一类,下车的男子年约三十五岁,身上的衣着颇为称头。 正在埋伏的两名警察走下警车。 负责微笑攀谈的警察正打算像平常那样,稍微抬起帽檐说晚安时—— 男子一看到警察,表情顿时僵住了。 他就像个机器人,动作僵硬地后退。 接着身子一转,如脱兔般拔腿狂奔,跳上车子逃跑了。 两名警察跑回警车,追了上去。 乡间道路没有任何遮蔽物,而且行车稀少,可以直接看着前方车辆的车尾灯追踪。只要不转弯,就能一直追下去,即使转弯,也是开进农道,追起来反而更容易。 而且前方的逃逸车辆车体硕大,更不容易追丢。 警车最后不得不放弃追捕,是因为路上有一只狗。一辆对向车道的轻型车为了闪避突然跑到马路上的狗,冲到了警车前方。 警车连忙打方向盘闪避,结果冲进了农地里。冲过来的轻型车则是冲进另一侧的空地,这时后方车辆擦撞了轻型车的左后侧。从后方撞上来的车辆失控打滑,随着警车摔进农地里。车子在警车上反弹之后,一头栽进了水田。 白色高级车早已不见踪影。 警车是在针对「血钞」搜集情报的行动当中,发生这起三辆汽车的连环车祸。那台杂志自动贩卖机会定期收到那些「血钞」。 那些「血钞」,都是一九八四年至二〇〇七年间发行的旧钞。能收五千圆旧钞、而且地点荒凉的自动贩卖机没有几处。车祸四天前,自动贩卖机收到十二张「血钞」,把机台的找零都用光了。用五千圆钞票买一本杂志,机器就吐出四千多圆找零。等于吞一张脏兮兮的五千圆钞票,会吐出四张干净的一千圆钞票。持有那些钞票的人,一定是把那台自动贩卖机当成「洗钱机」。用掉十二张之后停止购买,应该是因为自动贩卖机的找零用完,告示灯亮起的缘故。 因此,最近的警察署将其视为重点巡逻地点,派人监视。 可惜的是,警察还来不及抄下白色车辆的车号,车子就开走了,在警车靠近到能看到车号前就出了车祸,警方终究未能掌握车号。 后来各地仍持续收到「五千圆血钞」。 不久后,主要电视台播放了一则短新闻: 「昨天千叶县印西市的杂志自动贩卖机,以及崎玉县东松山市的电玩中心兑币机,分别收到了多张沾有血迹的五千圆钞票。印西警察署表示,这些钞票皆是一九八四年至二〇〇七年发行的旧版钞票,从一个月前开始,关东各地的自动贩卖机便陆续回收到相同的五千圆钞票,总额已达到约两百万圆。警方表示,目前尚未查到任何犯罪事证。」 新闻接着转为报导「商业设施再开发」的地区新闻,但「五千圆旧血钞」这个词已烙印在观众耳中。 网路上开始出现相关报导,有人上传在柏青哥店兑币机发现血钞的影片后,更是一眨眼疯传开来。 桐野真一是在杂司谷执业的三十二岁律师。 他开设事务所已经三年。独立开业时的债务,已在半年前全数还清。 事务所的装潢彻底讲求实用。一排排钢制书架上,摆放着一册册厚重的档案,宛如医院病历。桌上整理得很干净,但一旁的钢制办公桌则成了置物区。观叶植物盆栽早已枯死。这里没有行政人员。 今年夏季,全国都遭到大豪雨侵袭。据说各地都传出灾情。但今天东京的天空一派晴朗,烈日当空。八月六日这天,是真一的三十二岁生日,但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因此也没有特别的安排。他一如往常地出去吃午饭。 事务所在二楼,楼下就有一家咖喱店。 相隔五户之外的地方还有家类似的咖喱店,那里大排长龙,事务所楼下那家却是门可罗雀。明明不管是招牌的花俏程度,或是蜡笔画般的菜单都没什么不同。 真一想要久违地光顾楼下的咖喱店,推开店门。然而一看到在无人的店内擦桌子的老板那张臭脸,又悄悄地缩回了推门的手。店门无声无息地关上,空荡荡的店内从视野中消失。 这家咖喱店让真一想起小时候去的玩具店。那家老旧的玩具店屋檐低矮,店内塞满了玩具,年迈的老板夫妻总是不苟言笑。所以他很清楚,不热情并不代表恶意。 知道归知道,但那种态度,连本来要上门的客人都会被吓跑。 这家咖喱店刚开幕的时候,真一经常光顾。生意从那时候就不算特别好,但老板和老板娘一起经营,说话有点乡音,让真一感到亲切。五户之外后来才开幕的另一家咖喱店应该是靠社群媒体宣传,立刻就火红起来,但楼下的咖喱店某天他进去一看,竟剩下老板孤伶伶一个人。他点了咖喱,但直到吃完离开,都没听到那熟悉的乡音。从点餐到付钱说「谢谢招待」,收下找零走出店门,老板都不发一语。 尴尬的是,他抱着尝鲜的心态去另一家咖喱店用餐,刚走出店门就和楼下咖喱店老板撞个正着。老板装出没发现的样子,但瞬间确实别开了目光。从此以后,真一就不好意思再去光顾楼下的店了。事务所所在的住商大楼地点很不错,房租却很便宜。理由是隔音极差。所以楼下的咖喱店没什么生意,二楼的真一都听得一清二楚。最近老板娘好像都没有来帮忙。结果他经过咖喱店,去超商买了面包,又回楼上了。回想起老板擦桌子那张凝重的脸,他心情沉重。 事务所的电视里,主播正在报导发现大量旧五千圆血钞的新闻。萤幕上播放着据说是侦查行动中发生的车祸影像,只见如原野般开阔的稻田里,有两台汽车翻覆。据说车祸发生在两星期前,地点在木更津市。一台车车头插在田里,警车则像只翻倒的乌龟。 虽然场面夸张,但看那样子,车上的人伤势应该不严重。 真边吃面包边想,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一名年近六旬的壮年男子。他觉得那张脸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谁。男子瞥了真一一眼,也没有自我介绍,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真一基于职业经验,知道像这样进门的人,与其说是傲慢无礼,往往更是面临迫切问题。 不过,这张暗红色的脸和魁梧的体型,他确实有印象。 男子不等他开口,一屁股在会客区沙发坐下,将带来的大纸袋放到一旁。袋子沉甸甸,似乎颇有重量。 「我儿子承蒙你照顾了。」 男子瞪也似地看着真一。 「我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 真一这才终于想起来了。 男子并非真一的客户。真一认识的是他的儿子。同时,真一并非自愿照顾这个人的儿子,只是情势使然。 记得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真一在这附近的法律事务所打工,在朋友拜托下,帮忙为儿童提供学业辅导的义工活动。教室后方有儿童食堂,免费提供儿童餐点,商店街也会协助活动,因此他认为有助于将来开发客户,才去帮助。 那里不只为儿童辅导学业,也会为茧居族和辍学者提供咨询。当时,经营越南杂货店的老板带了一个人过来,那就是森本加津也。 加津也当时三十一岁,高中辍学后,虽然改读专门学校并毕业,但只有半年的工作经验,做过几次短期打工,但并没有能够写在履历表上的正式职历。杂货店老板会雇用带着空白履历表来应征的加津也,完全是出于善意。然而加津也多次盗用店里的钱。由于帐目数字不合,老板调查之后,加津也挪用公款的事曝了光。因此老板跑来找原本就认识、在做义工的真一,讨教该如何处理才好。 尽管被员工盗用店里的钱,杂货店老板却担心加津也辞掉这里的工作之后,未来何去何从。杂货店老板怀疑加津也的家庭可能有问题,相信他需要保护。 但森本加津也与其说是茧居在家,更单纯地只是不想工作。而且他欠缺道德观,对于盗用店里的钱这件事,也彷佛事不关己,没什么反省的样子。比加津也还年轻的杂货店老板认为「每个人都应该要有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既然加津也本人没那个意愿,旁人也无从救起。 最后森本加津也辞掉杂货店的工作,但这并非出于他的意愿,而是他的父亲找上杂货店来骂人。就是眼前这名男子。 加津也的父亲咄咄逼人,因此杂货店老板找来真一助阵。父亲对两人说「我不会让我儿子在这种烂地方工作」。他说杂货店是「烂地方」。他说就算去当清洁队员、去超市当店员都行,但就是不能在杂货店工作。 真一和杂货店老板都不懂父亲在说什么。 他们听出来的,就只有杂货店是个人商店,而他的儿子应该要在大公司上班。在有社会保险、有主管的地方上班。「这位爸爸,所谓的工作,是让社会认同你的付出值得支付酬劳啊」杂货店老板这么说,但父亲完全听不进去。「少在那里卖弄大道理,在个人商店工作,就是在给不晓得哪来的阿猫阿狗舔鞋子!」父亲如此评断。 父亲经营一家兼营修车厂的二手车行,自己就是个人商店的老板。从这里就能看出他的人生观。他应该根本不信任员工,会窜改汽车里程表数字出售给顾客。只要骗得过去,什么样的谎都撒得出口。然而自己的儿子成了任人践踏的一方,他却气得勃然色变。 加津也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因为父亲生气了,所以他辞职了。 然而,后来加津也开始来真一帮忙的志工教室。 加津也会在儿童食堂帮忙洗碗、擦桌子。那看起来与其说是在寻找归属,更像是仰慕真一,所以真一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加津也大概来了半年左右。 没错。这个人就是那时候跑来大骂的父亲。 森本贤次。 森本贤次笔直地看着真一: 「我有话跟你说。」 态度傲慢无比。真一瞄了时钟一眼。一点半。他想谎称两点有约,把对方打发走。 「我儿子惹出麻烦了。就是电视正在报的新闻。」 真一刚要开口就被这话挡了回来。 「这几天新闻一直在报不是吗?五千圆的血钞。」 就是电视现在正在播报的新闻。 「木更津那起车祸,差点被抓但跑掉的就是我儿子。那台车是我买给他的。」 真一忍不住在男子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森本贤次见他坐下,重新整个人重重地靠向椅背。 「我太太跟我说过你的事。你好像很热心指导他。对那种没出息的东西,真是辛苦你了。 「他连学校也不去。既然不上学,退学出去工作就好了,却又不要。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晓得饿肚子是怎么回事。他们就跟有人喂的宠物一样,律师。看到他们念书,还得夸他们才行呢。以前都是小孩子磕头求爸妈,才有书可以念的。 「真是太奢侈了。我真想把他扫地出门。实际上我就赶过好几次了。夏天赶出去也没用,所以我都在冬天把他踢出家门。让他只穿一件内衣,把他丢出去。然后他就会冷得浑身发抖,拼命敲门,哀求:让我进去!说到后来哭哭啼啼,抽抽搭搭个没完,说什么我一定会好好念书、我不敢再顶嘴了、我不会再把饭剩下来了。可是啊……」 森本贤次面露冷笑,注视着真一: 「永远都只是说说而已。」 远方传来红绿灯的视障者引导音乐旋律。室内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上下楼梯的脚步声,还有咖喱店门关上的声音。空调细微的嗡嗡声显得刺耳。 「做什么都没用。他妈太宠他了。都高中生了,还在家门口哭。我太太说『这样太难看了,让他进来吧』。那女人就只知道要面子。总是只顾体面。那孩子是像到他妈吧。假哭卖惨,等你一放下拳头,转过身子,就对你吐舌头。」 森本贤次的眉头用力攒紧了一下。似乎真心对儿子感到愤怒。 「别看他那样,他小时候很可爱的。我们老家在高知深处,对外道路很小。车子本来也有三台,但景气不好,卖掉两台,最后一台是旧的小卡车,因为好用,所以留了下来。他小时候都会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看窗外,长大了却会偷拿家里的钱。我太太是乡下人,方言腔调很重,在东京没办法跟左邻右舍打交道,整天闷在家里,就连儿子说她什么,都不敢吭声。我儿子叫他妈『老太婆』呢。欺善怕恶,我儿子就是那种人。他那副德行,律师你也知道吧? 「我太太说,他是高二的时候开始跟不良分子混在一起的。人家叫他拿钱,他就拿去。如果不拿,就会被拖去厕所揍。 「我一直奇怪,律师,那种被欺负的孩子,为什么不会去跟老师告状?我把他赶出家里的时候也是,明明走路三分钟的地方就有超商,冷的话,去那里求救不就好了?是没有思考能力,还是脸皮太薄?后来他就不去上学了。就算不去学校,一样要钱。我不是说学费,是那些不良分子会来要钱。不只是要钱,还闯进我家,赖在我家打电动。我太太居然还端点心招待呢。我曾经两次把他们统统踢出门去。」 说到这里,森本贤次猛然向前倾身: 「我真是气炸了。」 两眼熠熠生光。森本贤次展现他血气过盛的眼神后,又靠回椅背。 「后来他们就不来了。应该说,我在的时候不会来了。你猜,我儿子怎么做?」 真一没应话,因此贤次继续说下去: 「他开始拿家里的钱,去找那些坏朋友。」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该说是危险、还是邪恶的紧张?自从森本贤次进来后,真一完全没有变换姿势。森本贤次也许把这解读为屈服于自己的权威,愈说愈滔滔不绝: 「我儿子高中辍学,我实在是没办法,暂时让他帮忙家里的工作。我有给他薪水。虽然我也发现他偷拿家里的钱,但实在懒得管了。就算他拿钱出去,总比帮他付学费便宜,所以就任由他去了。后来我太太要他念专门学校。毕业以后,我透过关系帮他找了份工作,但他早上起不来,不干了。虽然没留下前科,但后来进出警局好几次。去你们那个什么志工食堂帮忙一阵子后,他又说要在家里工作,所以我买了西装和车子给他。但开始进办公室以后,他又开始拿钱。有时候我去跟客户收钱,会遇到客户说你儿子来收,钱已经给了。简直就像家里养了个贼。所以我决定不给他钱了。我跟他说,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半毛钱。我这样做有错吗?」 看起来也像是在责怪真一。 「重要的是,不能给我太太钱。钱拿给我太太,最后就会落到我儿子手里。这是断粮战术。所以,我儿子动了那笔钱。就是那些血钞。」 森本贤次说完,「咚」一声把带来的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里装着另一个旧纸袋。 「这就是那些钱。」 袋里露出五千圆钞票。不晓得究竟有多少。似乎装了满满一整袋。那些钞票非常老旧,沾满赤黑色的污渍。 是吸了血、变得又硬又皱的钞票。 其中几张蒙了一层薄灰。 「这是二十五年前,我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钱。」 森本贤次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天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八月七日,快中午的事。当时我资金周转不灵,连最后一台小卡车都要被拿去抵债了。就是我刚才说的,家里留下的最后一台小卡车。我开着那台小卡车,正要去九州办事。在船上,我看到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人抱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满了钱。我猜那一定不是什么来路正当的钱,所以下船的时候抢了那个袋子,开着小卡车落跑了。打开袋子一看,我吓到了。大概算一算,里面有五千三百万圆。我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么一大笔钱。我把它藏在家里的壁橱深处。新闻报的,绝对就是这笔钱的一部分。是我那个缺钱花用的儿子偷拿出去的。」 森本贤次从袋子里抽出其中的旧纸袋。 提把和边缘都褪成了褐色,感觉随时都会腐烂、破裂。贤次把手揣进旧纸袋里,开始抓出里面的东西放到桌上。 是干燥而卷曲的钞票。 上头沾染着点点赤黑色污渍。 纸袋上印刷着店名「八幡滨市幸町小梅屋」。 「已经用掉不少了,应该只剩下三千万左右。」 森本贤次的动作,就好像在把鱼内脏掏出外头。 最后他使劲抽出一条干燥的旧毛巾,感觉一碰到空气就会腐朽成碎片。纸袋倾倒,滚出三个小人偶。人偶约拇指大小,似乎是儿童玩具。 五千圆钞票堆叠成山。 贤次尽可能回想起二十五年前在船上的经过,说了出来。彷佛他也热切渴望倾吐这一切。 「那艘船只有当地人才会搭。当时有乘客名册,要填写名字。我当然也填了。不过那个人没办法报警钱被偷了。因为这些沾满血迹的钞票,一看就知道跟犯罪有关。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只要自首说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偷了这笔钱就没事了。这么一来,我就是窃盗罪,但他可是杀人嫌疑。所以那个男人只能放弃这笔钱。」 变得宛如旧纸张的毛巾上印着「参道饭店」。真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掉在一旁的旧玩具。是两个机器人公仔,还有一个风格截然不同的旧胡桃钳士兵。这时,他第一次开口了: 「这些钱的事,你没有告诉警方吗?」 「没有。」 「为什么?」 森本贤次往前探出身子: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杀人犯。要是我儿子被抓,他一定会说那是他爸的钱。持有沾血的钞票,现在才说这是我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偷来的钱,有谁会信?也根本找不到当时的目击者。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你的话,一定能帮我想办法。因为这是我那个孽障捅出来的娄子。」 说完,贤次又坐回椅子上。 从百叶窗射入的阳光开始染上一点橘黄。 「靠着这笔钱,我的事业撑过来了。只沾了一点血的钱,我小心翼翼地拿去换掉了。至于沾满血的钱,我没有动。一看到新闻,我直觉就猜到了,一定是我儿子把剩下的钱拿去换了。叫他自己赚钱,就给我搞这出!」 真一的视线从染血的钞票缓缓地移到森本贤次身上。 森本贤次得意地看着真一,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所以,你不知道这笔钱的出处,是吗?」 森本贤次从容地回答: 「没错,是我在船上偷来的。」 「我建议你拿着这个袋子,去向警方自首。」 森本贤次瞪了真一片刻: 「我来叫你帮我。这是我那个蠢儿子干出来的蠢事。就是你带坏他,才搞成这样。」 接着,森本贤次面红耳赤地说: 「他开始会跟我没大没小了。每次顶撞我,开口闭口就搬出你的名字,甚至还要我给他工作、叫我买衣服、买车子给他。连赚钱都不会的兔崽子讲这种大话,真是笑死人。都是你在那里半吊子地给他出主意,才会变成这样。所以这件事,你跟他两个人去给我搞定。听好了,你就编一套像样的说法,要是我儿子被抓了,就叫他照着说。说那笔钱跟我无关。随便你要掰说是老房子厨房里找到的钱、还是土里挖出来的钱都行,反正只要是你说的,他都会听。」 说完,森本贤次猛地一脚踹向桌子: 「我是来叫你负责的!」 会客区的矮桌发出巨响,猛烈晃动,桌上染血的五千圆钞票散落一地。 「你们这种会读书的人,满口冠冕堂皇的歪理,结果净做些垃圾事,还不会有人批评。」 森本贤次坐着,再踹了桌子一脚: 「都是你带坏我儿子!」 说完,再踹了一脚: 「净讲些好听的屁话!」 森本贤次不断地踹桌子。他每踹一脚,桌子就往前挪动一分。很像踢踹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脑袋或肚子。他每踢一下,就制造出砰砰声响。 森本贤次继续怒吼: 「去找警察?你闯的祸,别想撇得一干二净。你们这种人根本不能信——」 桐野真一单调的事务所里,干燥的五千圆钞票宛如树叶般纷飞四散。 ──────────────────────── 第一章 ② 《前锋》是一本历史悠久的周刊杂志,长年来以其硬派的社会派风格而闻名。 它经历了景气的荣枯盛衰,即使在出版业持续不景气、至今仍不知谷底在何处的现今,依然保有核心购买读者群,在业界享有模范生的美誉。它拥有自己的办公大楼,公司里也有员工餐厅。它的座右铭是:「不迎合潮流,志在良心的庸俗。」 木部美智子是为《前锋》供稿的独立记者。 记者们兴奋追逐的耸动事件,即使置之不理,也会充斥各种报导。这类报导一下就失去新鲜感,而且消息来源往往相同,因此文章好坏取决于如何添枝加叶。美智子不擅长这类报导。 当然,她身为鬻文为生之徒,只要接到委托,什么样的事件,她都能写成编辑部要求的样貌。但她一方面装出顺从世俗价值观的模样,却总是在某些地方背离大众所追求的事物。总编真锅认为她这种表里不一,正是讴歌「不迎合潮流,志在良心的庸俗」的真谛。唯有故作平庸,才能彰显犀利。编辑部认为,木部美智子的文章字里行间的反骨精神,正精准地表达了杂志的核心理念。 木部美智子是杂志《前锋》的招牌记者。 《前锋》编辑部正为了这阵子豪大雨灾情的专题报导而忙翻了天。总编没什么事,闲得发慌,但没有人搭理他。于是他随手拨了电话给木部美智子。 美智子最近疲惫不堪,提不起劲做任何事。比起出门采访,传达某些真相,她觉得关在家里修改别人的稿子更轻松写意。只要她愿意,就能接到艺人或畅销学者的稿件修润委托。现在卖得最好的,既非小说也不是非虚构作品,而是励志成长书。畅销的理由,是因为它们斩钉截铁地大声说出稍微一想就能明白的事。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就连长年在社会风俗中打滚的自己,最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父母杀害子女、子女杀害父母、在高速公路恶意逼车。任何人只要讲道理,即便是专家学者,都会被指责为「高高在上」。但专家学者在该领域就是拥有显然更胜于一般人的知识与经验,「高高在上」岂不是理所当然? 当今社会,所有的人都只想要齐头式平等。无法成为主流的人,便以「独一无二」来主张自己的价值。但别人要把它视为独一无二还是芸芸众生,是别人的自由。 美智子认为,这样的风潮,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大家都不阅读了。但美智子自己也很少看书了。她几天前废寝忘食地阅读的,是上个世代的翻译小说。是充满了职场霸凌的、爽快明朗的警察小说。主角痛恨手机,所以故事设定是约二十年前吧。她从书架抽出那本旧口袋书,读了起来。等到人类的生活几乎都被AI决定以后,就更没有人要看书了吧。当人与人之间再也不需要连结时,共鸣也会消失,想像力变成自以为是,结果人们开始缩进自己的壳里,并把它解释为更合理的生活方式。 实际上,人们在固定的时间,依照APP的指示搭上电车,抵达目的地。多说一句话都可能变成性骚扰、职场霸凌,所以只说些预先准备好的安全定型句。吃饭就买现成熟食,或七成已经调理好的东西,回到公寓住家。在住处吵闹会打扰邻居,所以小孩在家只能看电视或打电动,夫妻则是老早便沦为单纯的室友。这一切都是现代日本所追求的事物,所以无所谓,但毫无余裕的人生里,还有书本介入的余地吗? 现在不必和编辑碰面也能工作。连电话都不用打,用电邮联络,附上档案传送就完成了。收到「谢谢」回覆,大功告成。开一罐啤酒,一个人庆功。看的节目、吃的东西都跟昨天一样。觉得完成一项工作,就像一场幻影。 没有丝毫成就感。 五千圆血钞的事,她从电视上看到了。 这阵子天灾频仍,所以她一直开着电视。 台风和巨大雨云蜂拥来袭,雨量几乎要把整个日本列岛淹没。每一条河川全部暴涨,一个劲地将大水朝大海运送。九州发生山崩,四国发生洪水,近畿地方淹水,而首都圈则是多摩川泛滥,车站被瘫痪。 房屋是由混凝土和木头所打造,这只不过是一种妄想,其实所有的房屋都是泥巴做的。地面上所有的建筑物都会融化,居住在高塔的人们层层叠叠地被挤出地面,将整个地表淹没。人们束手无策地任由雨水冲刷,流离失所——连日不断地看到猛烈的河川泛滥的画面,这样的妄想便浮现脑际。 五千圆钞票的新闻,只是掺杂其中的一则小新闻。 美智子正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灾区画面,这时真锅打电话来了。 对于沾有干燥血迹二十多年前的五千圆钞票现身,总编真锅开心地说: 「啊,这钱感觉大有来头呢。比方说是来自杀人现场,或是杀人现场。我实在想不出还能从哪里来了。」 真锅说,五千圆钞票上超过二十年的污渍是人血,若要分析,也是验得出血型,但警方好像不打算这么做。 案子还附带在乡间小路上演「警车追捕嫌犯,酿成三车连环撞」的美国B级片剧情,营造出一点小高潮。 「你觉得那是怎么回事?」真锅兴冲冲地问。「是怎么回事呢?」美智子没什么劲地回应,但真锅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你在做什么?」真锅问。 「我正想做手头的工作。」美智子应道。 「有趣吗?」 不有趣。 「如果是之前说的核电村报导,编辑部可以出采访费。」 「这样。」美智子敷衍。 「关西电力公司的大规模贿赂案闹上台面,你觉得已经过时了,不想写对吧?」 那起贿赂案,收赂的是大企业,贿赂的是前副村长。收钱的大企业干部们在记者会上,说什么退回去太不给面子,所以把钱放在保险箱里。也有干部说收到的只是西装订制券。但那不就只是造成困扰的馈赠吗?没有任何一方自觉做了坏事,局外人却写些谴责的报导,读者看了会觉得满意吗? 人们并不是想要在周刊杂志上读到真相。他们是想读到自己想读的东西。 挂掉真锅的电话后,美智子切成静音,把手机放到桌上。 不过真锅说她「不想写」,确实如此,比起应该要身为巨恶的核电村,跟不上时代的前副村长居然才是倚恃金钱的力量胡作非为的存在,这个事实削弱了她身为记者的干劲。问题不在于「过时了」,而在于报导带来的心理净化效果。 她不想承认对新闻工作感到幻灭,然而强烈的无力感却让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美智子关掉电视,躺到沙发上,好半晌就这样瞪着天花板。 ——成为报导记者,把人生投注在「社会观察」的自己或许愚蠢,但事到如今,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就算老天爷让我重新再活一次,我也不会选择成为人妻或主妇吧。 这天傍晚,《东都新闻》社会组主任亚川打电话来了。 「千叶不是出现五千圆的血钞吗?听说总金额高达两百万圆呢。」 老样子了,没有开场白,也没有问候,亚川开门见山的风格依然健在。亚川跟她应该很久没联络了,对方的口气却彷佛两小时前才在一起工作。然后,他以毫不怀疑两人永远都会是搭档的口气问: 「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并没有。」 「听说钞票上除了血液反应,还验出了盐分和药物。药物是福马林。钞票流水号好像是连续的。」 「意思是刚从银行领出来的钱?」 「没错。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我想说你那边可能收到了什么消息。」 接着亚川说「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再告诉你」,挂了电话。 ——我并不想知道啊。 窗外的风发出口哨般的尖锐声响。扑在玻璃窗上的雨不时发出撒豆子般的哗哗声。美智子漫不经心地寻思,有什么未破案的运钞车或银行抢案吗? 雨下个不停。低垂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让人们陷入绝望,彷佛日常生活再也不会归来。美智子在公寓住处里听着哗哗雨声,想着未破悬案时,千叶县君津市已经连下了三天大雨。警报持续发布了四十个小时,河流水量濒临极限。周边居民不是撤离避难去了,就是屏息等待天灾过去。 一辆计程车载着客人行驶在路上。雨势虽然缓和了一些,但雨水仍不时激烈地敲打路面。能见度只有车灯所及的范围。司机感到一股阴森的恐惧,彷佛车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就彷佛已经遭到怪物团团包围了。 车子周围彷佛有什么正发出咆哮,扭动着身体。 司机努力注视着车灯照亮的前方开车,发现来到了一座桥。 突然间,马路上出现一层薄薄的水膜,积水愈来愈厚。司机在路的左侧看见波涛起伏的水,这才发现车子来到了桥上,而河川水位即将淹过桥面了。 来不及回头了。司机一心一意只想着过桥。 ——窗外充斥着神秘的怪物。是小时候阿婆告诉他的水神和泥神。神明有时会降临大地,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然后归去。但他们身后会留下洁净的水,以及能种出丰收稻米及蔬菜的沃土。人类是健忘的,所以在亲眼看到他们以前,都觉得神是骗人的故事。 「人就是蠢啊。」——司机想起了死去阿婆的话,甚至是说这话时的口气,心中不停默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在大水冲刷的桥上前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感觉车子浮了起来。司机拼命抓紧方向盘。轮胎再一次抓住路面了。拍打的水涌向眼前,他陷入被抛进大海的错觉。 而且还不是蔚蓝的大海,而是泥海。 车子终于过桥停下时,驾驶座地板已经淹水,寒冷与恐惧,让司机双脚和腰都颤抖不止。 然而,乘客说要在这里下车。 「别开玩笑了,客人,不能在这种地方下车啊!你看到那条河的样子了吧?」 司机脸色大变地劝阻,不过雨势本身并不大。 「我跟人约了在这前面碰面。可是电话打不通。」 「对方一定没来啦。再过去就是车站了,你最好直接回家。」 司机虽然开了车门,但仍继续劝说,然而男子不为所动,撑开雨伞下车了。 司机只想尽快回到车站前。虽说可以安全通行,但随着时间经过,前方路线可能淹水,也不能保证河堤不会崩塌。可怕的不是现在这刻的雨势,而是下个不停的雨带来的水量。这些水不断在某处累积,然后突然显现出它凶猛的姿态。但就算跟都市的人说这些,他们也不懂。 把乘客丢在这里的不安,与继续待在这里的恐惧,让司机陷入天人交战,他怨恨地望向下车的乘客。乘客穿着深蓝色雨衣,用肩膀抵着雨伞,正在打手机。雨水在伞面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男子瞥了眼河川的浊流,却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这时雨势陡然转强,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花让能见度全失—— 十二小时后,带来这场豪雨的云层才总算离去。然后再花了半天时间,巧克力色的大水在河里滔滔不绝地流过。隔天放晴了,天空晴朗无云。庆幸的是,这一带没有房屋淹水,没有车辆被冲走,也没有桥梁损毁。从上游冲下来的漂流木卡在桥墩,木屑、杂草、木板、塑胶等物品缠绕其上,宛如一个巨大的鸟巢。漂流木是山上的野生树木,被连根拔起,受大水冲刷,露出无数的根须。又过了半天,人们才发现卡在上面的是一颗人头。头发被泥巴覆盖,一眼望去,难以和树根区别。 深蓝色的雨衣也沾满了泥巴,远远地看去,既像木板也像塑胶袋,然而那里依然散发出一股奇妙的诡异感。树根和木板等漂流物形成的巨大巢穴边缘,卡着一个异质之物——人体。 雨停过了几天,美智子听到关于那个尸体的消息。布满泥浆的房屋、排水沟堵塞的城镇、灭顶的泡水车——这时电视机画面正充斥着这些影像。 美智子按下洗衣机开关,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在冲好的浓咖啡中加入冰块做成冰咖啡,将葡萄干拌进优格里。烤面包机发出「叮」一声,通知面包烤好了。她听着洗衣机运转声,抓起遥控器正打算开电视,就接到了滨口的来电。 为主要电视台制作新闻节目的滨口,是来通知她有新闻从业人员罹难的消息。 「死掉了?」 「对。好像是暴涨的河水退去之后,发现尸体卡在河里。」 美智子的脑中浮现一个画面:泥色的水聚积在栅栏处,草木缠绕在那里,其中浮现出大衣的肩膀部分。是驼色的羊毛大衣。在大自然的法则里,没有人与物的区别——美智子想着这些,但现在这个季节,没有人会穿羊毛大衣。似乎是反覆看到类似的照片,大脑出现错误了。 「是一个叫立石一马的记者。」 「立石一马?」 这个名字,一口气将美智子的大脑拉回现实。 立石一马年约五十五、六岁,精明狡猾,是业界的异类。 美智子一时难以置信。她觉得那个油光满面、把七情六欲当神在拜的一个人,距离死亡是最遥远的。立石一路踩着别人的脾脏活下来,他没节操的程度,连神佛都要忌惮三分。 「你认识?」 「嗯,认识。算是满熟的。」 「圈内有点议论纷纷,奇怪他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你有听说什么吗?」 「完全没有。」——美智子坐到沙发上。「我们的关系也不到会彼此联络。真锅总编应该也认识他。他也在《前锋》写过稿子。」 「听说他风评不太好?」 「记得他死咬着电力公司不放,写了不少报导,可是不晓得有没有刊登。因为就算稿件没被录用,他一样有钱拿。」 滨口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听说他会把稿子拿给对方看,看对方愿意出多少封口费,取消刊登。」 滨口低吟了一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 「没想到他会死于意外。」 「原来如此,物以类聚呢。」 「这是指……?」 「听说立刻有人跑去挖立石一马的电脑了。报导说,当天他好像去跟人见面。载他去现场的司机说,乘客说跟人约在那里。如果是去工作,电脑应该有资料对吧?所以听说透过电脑里的电邮,查到了对象是谁。」 动作真快。虽说媒体业也陷入停滞,但这让美智子体认到那些为求生存不择手段的家伙仍一个不少。 「那,他是去见谁?」 美智子坐直了身体。 「没有明写出来,只说他确实去赴约。只是《周刊和平》角落的一则小报导而已。可是啊,那个立石也真是的,又不是去战地采访,居然死在大雨采访中,未免太傻了吧。」 ——没错。不好意思,那人就是傻。 美智子并不讨厌立石一马。立石一马干的事确实缺德,但他把缺德的那一面都明摆出来了,因此称不上多恶劣。与他擦身而过的人,只要当成遇上小车祸就行了。令人不爽、心烦意乱,瞬间想要诅咒老天爷,但就只是这样而已。只要应付得当,不至于受伤惨重。就像好好祭拜供奉,就不会作祟的狐狸。再者,立石一马是为了钱才写报导,所以找上的都是企业和大人物,而且全是做过亏心事的家伙。然后,他会为出手大方的案主写些歌颂粉饰的文章。 对于让业界分边对立的事件,他会对两派主张都摆出同意的嘴脸,再根据收到的金钱多寡,打击其中一方。反过来说,只要拿得出钱,他不挑对象。 实际上,从散落的一百个事实当中,刻意挑选出三十个拼凑起来,就能编出一个故事,再挑出另外三十个,又能打造出另一篇故事。立石只是配合需要,重新组合拼图碎片罢了。被强烈的使命感驱动的记者,都有极端的成见与方便主义,会把「与信念相悖、不方便的事实」当作不存在,但立石完全不会如此。美智子觉得他这样反倒坦荡。 可是,立石怎么会想去采访豪雨灾情呢?美智子感到不解。 虽然突如其来的死亡或许才适合他。 接着滨口提到五千圆血钞。他纳闷那是怎么一回事——我猜绝对是黑道或帮派的钱,或是宗教法人那些。那种地方都会放着大量的现金嘛。一定是黑道火拼现场的东西。 「不管那个,雨已经不会再下了吗?」美智子说。 「就是说啊,希望老天爷不要再折磨人类了。」滨口应道。 当周的星期一,九月十三日,池袋发现了一具男尸。 死者年龄为四十至六十岁。身上没有钱包等可供辨识身份的物品,也没有手机。死后经过约三天。 尸体疑似掉落在三丁目某处商业大楼之间。 是西侧的大楼管理员发现的。 管理员每晚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巡视固定路线,查看有无外人潜入大楼,或有无异状。通行走道上如果堆积空纸箱,可能会引人纵火,所以他会清掉。昨天和前天他都照常巡视,也填写日志了。管理员说,昨晚巡视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周刊和平》在角落刊出了一则小报导——是固定专栏〈本日News〉的一则小消息: 河水暴涨的天边川水位下降后,发现一具尸体卡在漂流木间。死者并非当地人,而是发布豪雨特报的本月十日,从东京搭计程车前来的男子。 立石一马是一名记者,着有多本核电相关著作,如《涌向核电的秃鹰们》。载客的计程车司机表示,立石一马在雨中下车时,他试图劝阻,要他回到车上,但徒劳无功。 事情发生在气象厅反覆呼吁民众采取保命行动的期间。立石一马特地从东京去到该地,结果不出所料,被暴涨的河流吞噬丧生,即使被指责是自作自受,也无可反驳。 不过那场豪雨之中,是什么把他引诱到暴涨的河边呢? 调查立石的周边后,他的行动浮出台面。 立石曾向身边的人透露「我要去采访大雨」,还说「我拿到独家了。这下好阵子都不必工作了」。前述的司机也说,立石说他是要去赴约。至于那场约会是否与他说的「独家」有关,如今已成谜团。 这则小消息为业界带来了奇妙的氛围。因为这让众人各自想起了过世的立石一马。立石收取核电推动派的爱嫒县议员仙波昭的钱,写了议员想要的内容,这是业界众所周知的事。 ——会不会是趁乱被灭口了? 将立石一马的死讯写成报导的记者今井昌彦,是个疲态尽露的五旬男子,以前曾是报社的社会线记者,小有名气。美智子和他也不算完全不认识。美智子打电话过去,报上姓氏「木部」,今井喃喃说「这名字有印象呢」。她说「我是《前锋》的木部美智子」,片刻后,今井想了起来:「哦,那位木部小姐啊。」 两人闲聊一阵后,美智子将话题转到《和平》那篇立石一马的死讯报导,接着约在《周刊和平》编辑部附近的咖啡厅碰面。 今井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和旧兮兮的褐色长裤,头发长得让人看了闷热,鞋底外侧严重磨损。他在柜台领了冰咖啡和甜甜圈后,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过来。 看到美智子,今井也没有特别怀念的样子,只说:「立石一马是吧?」将奶精倒进咖啡,摇晃容器,不放过最后一滴,接着再倒入糖浆,用吸管搅拌。 「立石一马是约了谁见面?」 「如果我帮忙,你真的会让我在《前锋》写稿?」 「我有这样说吗?」 美智子不记得在电话里这么挂保证。今井吊儿郎当的个性依旧不改。他垫着纸巾,把甜甜圈折成两半,露出苦笑。 「我会跟总编说一声的。如果你知道立石约了谁见面,请告诉我吧。」 「不过不是你期待的那种对象,只会觉得:什么啊。」 今井嘴上这么说,却似乎颇有自信。 「所以他确实是去跟人见面?」 「计程车司机看到立石一马下车后,在那场豪雨中不停打手机。」 接着今井问: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要怎么回报?」 「这杯咖啡我请客。」 「陪我唱一晚KTV嘛。」 「那不能报帐。」 「啊,原来这不是《前锋》的案子?」 「要看情况。」 「不用看了啦。」 「好吧,我知道了。就陪你唱一晚KTV吧。」 「可以带小姐去吗?」 「我只付KTV钱。」 当天晚上,两人去了银座今井常去的店,等他熟悉的公关小姐下班后,一起去了KTV。今井心情绝佳,左拥右抱两个小姐,既像唱歌又像吼叫,三人竞相唱个不停。 当天色开始泛白的时候,今井钻进计程车,总算说出来了: 「他是去见一个叫如月骏的小说家。」 没听过。美智子连忙按住就要关上的计程车车门: 「今井先生,你是怎么查到的?」 「嗯。立石的女人是公关小姐,我去找她,她一下就跟我说了。虽然花了点采访费。她说立石欠了一堆酒钱,赚一点回来也不会遭天谴吧。」 「不是从他的电脑查到的?」 「啊……你说那个啊。」 「到底是哪边?」 司机从后照镜困扰地看着美智子。美智子本来想把今井拖出来,但他已经喝得烂醉了。把变得像团烂章鱼的男人拖出来也太麻烦。 美智子放手,车门迫不及待地关上,计程车开走,经过晨光照射的御幸大道,消失不见。 美智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用手机搜寻「如月骏」。 跳出来的网页显示的男子照片年约三十五,肤色白皙,身形纤细,双眼圆睁,就像个失败的歌舞伎女角。 这时候的《前锋》编辑部依旧忙于制作灾情专题。每张照片的景象大同小异,都是浊流、阴天、被冲走的汽车和倒地的树木,但灾情报导绝不允许弄错地点和时间。加派支援的打工人员们专注进行琐碎的确认工作。 中午过后,《前锋》编辑部的电话响了。 「森本贤次。」 一拿起话筒,对方就这么说,接电话的打工人员反问:「请问是森本先生吗?」然而来电者没有回应这句话,而是又重复了一次: 「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 打工人员想找人处理这通电话,东张西望,和无所事事的总编对上眼了。总编眼力过人,一旦对上眼就难以甩开视线。工读生从来没和总编说过话,但被他这么一看,便递出话筒。 真锅总编起身大步走来,也没问「谁打来的」、「要做什么」,接过话筒。 「什么事?」 「森本贤次。记住这个名字。这名字一定会出现在某处。不过不会有人发现。」 来电者这么说完,便挂了电话。 ──────────────────────── 第一章 ③ 3 《前锋》公司大楼前方有条大斑马线,美智子老是在那里被红灯挡下来。行人规律地走到红灯前,逐渐累积。号志转绿前一刻,车流停止,斑马线上空无一人,车辆通行声也消失了。短暂的寂静之后,下一秒随着视障者引导音乐旋律,来自两侧的移动人潮黑压压脑袋逐渐填满斑马线。这一连串受控的动作虽然显得无机质,但有时这样的无机质也令人安心。因为只需要进行最基本的判断就够了。最近美智子甚至在其中感觉到一种形式之美。 穿过大厅,在柜台领取入馆证,前往电梯。按下每次都会按的楼层按钮,电梯门开启后,穿过走廊,就是《前锋》编辑部。 编辑部里并排的办公桌,每一张都堆满了物品。杂志、书本、稿件——即使是还算整齐的办公桌,看起来也大同小异。但不管物品堆得有多高,都不会崩塌,十分奇妙。它们就宛如构成地层的岩盘一样,被上方的重量紧密压缩,一点小事撼动不了。编辑部里耸立着如此大小不一的巴别塔。 美智子穿过这些办公桌,来到真锅总编的位置。为了报销经费,她先报告了采访概要。真锅应着「好好好」同意。 「什么时候交稿?」真锅问,美智子反问:「要继续追吗?」如果立石一马的死亡有追查的价值,就只有和贪污及掩盖的相关事实。 「他约好碰面的对象好像是一个叫如月骏的知名小说家。我认为其中没有犯罪嫌疑。」 「嗯,虽然是一则小报导,但我欣赏它的简单易懂。呼应那则报导,刊登后续追踪报导——这种直白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好吧。」 美智子再次确认: 「总编的意思是,立石一马的死亡或许牵涉到犯罪,这件事读者会感兴趣?」 真锅满不在乎地说: 「有记者神秘死亡,不管那个人生前再怎么无趣,与阴谋毫无瓜葛,社会也会为此出个一本书,不知不觉间,把他塑造成神人。我甚至觉得,记者最大的愿望,或许就是透过神秘死亡来成神呢。」 这番歪理完全符合有着三寸不烂之舌的真锅风格。 「如月骏还很年轻吧?」真锅问。 「三十六岁。作家资历十年,算是中坚作家。而且是纯文学作家。」 「不是情欲作家?」 这年头谁还在用「情欲作家」这个词啊?美智子在内心吐槽。总编,如果对象不是我,你这句话已经构成性骚扰了——「对,不是情欲。」 「本人怎么说?」 「今井说没有向本人求证。他说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 「约好见面的对象都死了,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记者的询问也不理不睬,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表示里头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内幕。」 「当然不想被人知道吧。政府都发布避难指示,苦口婆心叫民众不要靠近危险地区了,他们却约出去见面,绝对会引发民众挞伐。」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发展,都能作一篇文章就是了。」 作为靠摇笔杆吃饭的人,分派的工作不能拒绝。但据说逃避记者询问的如月骏,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关于立石一马死亡的采访。这下子该如何笼络他才好?美智子正在等下楼电梯,有人从后面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编辑部的中川。 「说到如月骏,他也在我们公司出过书,我问了一下他的责编。」 美智子想起在前来《前锋》的电车里,她传了讯息给中川。她在讯息中问:「你知道如月骏吗?」中川回覆:「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呢。」所以她把从今井那里听说的内容简单整理后传给中川。都忘记这件事了。 「我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不过《东都新闻》的社会组好像在设法联系如月骏。」中川说。 说到《东都新闻》的社会组,那不是亚川的部门吗?报社怎么会找上如月骏? 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移动到走廊的会客区。 如月骏的责编说,如月是为数不多的专职作家,人很谦虚,好沟通,双方合作愉快。 「责编从如月骏那里听说有报社记者找上他,便问《东都》是打算写成报导吗?结果《东都》闪躲说『依公司规定,碍难回答』。接到报社的采访要求,如月骏一开始好像吓坏了,拼命逃躲,但毕竟《东都新闻》是鼎鼎大名的大报社,而且是社会组要采访,所以他好像也硬着头皮答应了。」 如果逃避鼎鼎大名的《东都》采访,会被认为有心虚之处。所以如月骏不得不答应。 同时,只要对任何一个对象透露,就再也没有保密的意义了。 美智子和如月骏约在东京都内一家饭店二楼、清幽而宽敞的咖啡厅。 面对美智子,如月骏垂头丧气。 「与其说是隐瞒……我确实是不想被人知道。」 有句形容人萎靡的俗语「像撒了盐巴的青菜」,如月骏的模样就是如此疲惫。 若是能够,如月骏也不想接受《前锋》的采访吧。他应该是认为既然都已经告诉报社了,乖乖答应采访才是上策,但知道是一回事,他目前的精神状态,似乎完全不适合接受访问。他只有在一开始打招呼时和美智子对看了一眼,其余时间,根本无法抬头。他一直斜下四十五度低着头,眼神空洞。向女服务生点餐时,也维持完全相同的角度,声调平板地说「请给我特调咖啡」。面色苍白或许不是因为皮肤白皙,而是面无血色之故。 「您说您想在现场看看大水的威力,是吗?」 如月点点头: 「我和立石先生不知不觉间就说定了。我们在聊九州的豪雨灾情,我说我有亲戚住在九州,因为基础建设老旧,这次大雨真的让他们十分担忧。我自己也很有兴趣,想要写下引发灾害的大水威力。于是立石先生说他去采访过几次的君津那里,有个很适合观看溪水暴涨的地点。因此我们一拍即合。」 如月骏皮肤白皙,胡须浓密,外貌就像个住在不见天日地窖里的学者。浓眉大眼,睫毛又黑又长。五官是南方系统,肤色却像漂白的木棉布一样洁白。比起顽固、偏执,予人的印象更是胆怯。 美智子在前来赴约的电车上读了如月骏的小说。是他的出道作《海之声》。内容并不抽象,文字浅白,但以甚至显得稚拙的词汇构成的文章,具有一种透明感。作品描述一处荒僻渔村的一对年幼男女。对于大海与海边的描写极为出色,虽然歌颂大自然,但书中的自然,却是无法与人类共存的自然。该说是毫无慈悲或慈爱吗?后来他拿到了一个不怎么有名的文学奖,写作至今。 从他的作品来看,想要把大水的威力写成文章,算是十分自然。不过,如月骏与宛如拜金主义化身的立石一马扯上关系,这令人费解。 美智子问他为何会成为小说家,以及他喜欢的作家。如月闻言抬起头来,说他之所以成为作家,是因为出于兴趣写了篇小说,投稿新人奖,没想到居然获奖了。所以他总觉得自己缺乏身为作家的觉悟,自己也纳闷怎么有办法当作家这么久。 美智子觉得可以理解为何如月骏会受到年轻女读者的欢迎。他没有那种专家口气,平实又谦虚。他拥有的不是魅力,而是疗愈。不仅如此,他的每一个回应,都认真到近乎愚直的程度。他列出三名喜欢的作家,针对每个作家说明自己为何会感兴趣,但理由极为平庸,着眼点毫无深度。一本正经地讲述的模样,就像一个爱好文学的年轻人高谈阔论,却不知自己说的都只是杂学,一想到眼前这个人竟是个畅销作家,也让人感到格格不入。 「我不懂小说,但《海之声》里对海边的描写非常吸引我。」 如月闻言,脸一下子红了: 「听到别人这么说,感觉真的很怪。」 「作品舞台的海边,是参考什么地方吗?」 如月的眼神游移了一下:「是电影、照片、小说等各种作品的累积,在脑中形成的意象。所以那个海边或许存在世上某处,但我没办法明确指出是哪里。」 「那么,小说里的男孩和女孩的描述,也不是根据真实经验写下啰?」 「是的。我认为童稚的男女无意识的恋爱感情,与大人的恋爱不同,更富有野性。有一种本能的妩媚动人。」 「所以您才想看看真正的水的威力呢。」 美智子差不多想回到正题了,因此硬是接了句「所以」,但如月骏似乎不觉得突兀。他自然回应「是的」。 「听说那天立石先生下车时,司机劝阻他说:『真的要在这种地方下车吗?』他说他和人约在那里见面。」 如月似乎这才想到已经完全凉掉的咖啡,加入砂糖和奶精搅拌。不同于先前,动作轻快,看似总算掌握了自己的步调。 「我想看河是事实,但我并不是跟他约在那座桥上。」 接着如月骏把汤匙放到杯碟上,陷入沉思。 「我搭电车到君津站的时候,天空乌云密布。我跟立石先生约了三点在车站碰面,但时间到了,却没看到立石先生。我打电话给他,他也没有接听。我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段期间不时泼下倾盆大雨。因为连络不上立石先生,我没办法,只好临时订了饭店,住上一晚。后来雨势缓和了一些,但我刚抵达饭店那时候,雨势真的非常惊人,我感觉到生命危险,一直待在客房里。房间里也听得到轰隆雨声,那就是所谓的声压吗?我吓得几乎都冒冷汗了。我把电视开得很大声,看着新闻。穿雨衣的记者拼命连线报导,播放前些日子房屋被土石流冲走的画面,一想到这些可怕的事可能正发生在身边,我害怕极了。嗯,大概就是这样,我完全没想到立石先生竟然会跑到河边去。」 「司机说立石先生在雨中打手机,那不是打给您呢。」 「那是……」 如月难以启齿地说。 「其实我的手机有立石先生的来电纪录,可是我没发现手机响了。应该说,手机没有响。我的手机放在桌上,而且铃声还调大了,如果电话响了,我应该会听到才对。」 「您刚才说,您因为害怕雨声,把电视音量调大,好盖过雨声。」 结果如月当下反驳: 「不是的。我中间看了手机好几次,但那时候都没有立石先生的来电。十点左右,我打过一次电话给立石先生,但那时候电话也没打通。外面雨下得超大,我觉得是讯号不佳。」 「您说没打通,具体状况是怎么样?」 如月想了一下: 「应该是听到『您拨的号码已关机,或是不在收讯范围』的语音。」 「立石先生有说他要在君津和谁碰面,或是有工作的预定吗?」 「我不记得他有提到。」 怎么回事?有种滑溜溜地从手中溜走的感觉。 「您是怎么认识立石一马先生的?」 「我刚成为作家,在出版社的餐叙上,立石先生向我攀谈。那时候我非常不安。我不敢靠近知名作家,其他作家我又不认识,也没有人要来跟我说话。那是鸡尾酒餐会,所以东西吃过一轮以后,我就一个人孤伶伶站在那里,实在很难受。这时候立石先生主动向我搭话了。餐叙之后,大家结伴去续摊,那时候也是立石先生邀我去喝一杯。他的邀约真的拯救了我。」 如月骏说他十分后悔。如果我没有说要去看河,立石先生或许就不会靠近河边了。那样一来,就不会发生这种憾事了—— 五千圆血钞是一九九六年发行的钞票,在当时应该是新钞。发现的总金额超过两百万圆,但缺少部分流水号,表示还有钞票尚未被使用。《前锋》合作的记者被分派追查这起事件,但还没有收到任何报告。 《前锋》编辑室是一个没有窗户、依靠空调维持的人工空间。真锅在这个房间最深处的办公桌绽放异采。他这个人让人烦躁又吵闹,俗不可耐到了令人拍手叫好的地步。 「那应该是什么事件的钱吧。知道是什么钱吗?」——真锅应该是在跟什么人说话,听起来却像大声自言自语。接着他一看到美智子,立刻从办公室最里面叫她: 「如月骏的采访怎么样了?」 他眼尖的程度,就宛如一只睁大了眼睛、准备吃掉并消化一切的杂食动物。美智子灵巧地穿过堆满稿件和书本的桌子之间,来到总编的办公桌前。 「总编,看过我交给你的报告了吗?」 「还没,我收到的东西太多了。」 美智子习惯地点点头: 「感觉没有特别不自然的疑点。如月骏基于文化人士的优越感,在狂风暴雨中跑出去游山玩水,结果被大自然意想不到的凶猛威力吓软了腿,躲在饭店房间不敢出来。他说手机没有响,但从他描述的那情况,就算电话响了也不会发现吧。他说他为了盖过雨声,把电视音量调得很大。他还说他十点左右曾打给立石一马,但没有打通。那个时间,立石一马的手机已经泡在水里了。虽然言词闪烁,但如果是撒谎,破绽也太多了。详细内容请看我传给你的报告。」 「阴谋论不攻自破了呢。」真锅看起来很遗憾。 「也不算不攻自破,简而言之,是一无所获。说起来,立石一马约了人见面这件事,就没有确证。搞不好如月骏的手机其实响了,他也接了电话,也可能真的没响。以可能性来说都差不多,没有一样有真凭实据。」 「搞不好是那个叫如月的作家在桥的另一边埋伏,把立石推进河里。」 「这种情况,推人的一方风险也一样大。因为得在那场暴雨中到现场。」 「可是我觉得,如果不是被人找去,没有人会去那种地方吧?」 接着真锅处理了两、三份文件。他从过来的编辑手中收下文件,盖章后塞回去,接着把拆信刀插进邮件信封,发出撕裂声拆开来,需要的放桌上,不需要的直接丢进垃圾桶。垃圾桶里,丢弃的邮件堆得高高的,就像个纸制霜淇淋。这时有电话进来了,真锅拿起话筒。 中川从刚才就一直从自己的座位向美智子招手打手势。美智子小心别撞到桌椅上的物品,移动到中川的办公桌。 「我刚刚听到消息,说立石一马的电脑有资料被删除的痕迹。」 中川说着,为美智子拖来一张空椅,压低了声音说:「说不定会升级为杀人案喔。」 美智子回想起如月骏那张软弱的脸。 「资料被删的事,是真的吗?」 「是进出警署的便当店辗转传来的消息,可信度大概三成。」 中川说完,开始说明经纬。 立石一马单身独居,交往的对象是俱乐部公关小姐,成天泡在那家俱乐部,时常赖帐,白吃白喝,颇受店家厌恶。立石一马死后,了解他生前的状况的,就只有那名公关小姐。 「小姐的花名叫三日月丽娜。总之,一接到立石的死讯,就有三组人马找上丽娜,要求让他们看立石的住处。听说每组人马都开出价码,最后她让开价最高的人进去了。得标的是记者,而所谓的『看房间』,就是让他们自由搜房间,说得更白一点,就是看立石的电脑。应该是在找电力公司、政治人物这些与杀人有关的线索吧。」 和滨口的说法大致吻合。 「听说那名记者把立石一马的电脑带走了。立石一马约见面的对象是如月骏这件事,也是从电邮里面发现的。」 写成报导的是《周刊和平》的今井记者,那么拿到情报的应该就是今井吧。 「警方认为有犯罪嫌疑吗?」 「我也不清楚实际上怎么样呢。」中川没什么劲地回应。「就算要断定没有犯罪嫌疑,也得做个调查的样子吧。可是……」中川眼睛一亮。「如果变成犯罪刑案——比方说,要是如月骏被逮捕,你那篇访谈可就成了宝了。『逮捕前夕,本刊独家报导』!」 没错。即使只是被列为重要关系人,那份采访也能身价翻倍。 「倒是,你听说那通奇怪的电话了吗?」 美智子看向中川的脸:「什么电话?」 中川望向真锅。真锅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键盘,应该是在打字。 「几天前的事了,应该是恶作剧电话吧,编辑部接到一通电话,说『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是真锅总编接的。对方还说,那个名字会出现,但不会有人发现。这件事只有我、总编,还有最先接到电话的工读生三个人知道。我以为真锅总编会告诉你。」 「对方说不会有人发现?」 中川点点头:「听说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另一头,真锅放弃电脑打字,开始和找他的人交谈。 「那木部小姐等一下要去哪?」 「采访在车站载到立石的计程车司机。目前能写出确实内容的,就只有司机的说法。」 立石一马的死亡,应该会以计程车司机的采访为核心,写出符合道德常识的八卦吧。 临去之际,美智子用敬语拜托中川说:「可以请你稍微查一下二十年到二十五年前,和金钱有关的未破案悬案吗?」中川轻巧地意会:「五千圆血钞的事对吧?」 面对美智子的采访,计程车司机低着头,全身僵硬: 「我跟乘客说,不可以在这里下车。因为车子外面怎么说——充斥着地鸣般的轰隆声响。河水都快淹上桥面了,万一真的淹过去就完了,人会被冲走。不晓得水位什么时候会上升。我真的很害怕,想起死掉的阿婆说过『人就是蠢啊』,那声音就像在耳边响起。车子好不容易过了桥,我真是觉得捡回了一命。谁想得到乘客居然说要在这种地方下车?至于他有没有在车上打电话,我记得从后照镜看到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表情很不高兴,但没听到讲电话的声音。可能是在听语音留言。这部分我不清楚。时间是……」 司机说到这里,拿出乘车纪录。 「他乘车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到四点五十分之间,搭了二十五分的车。我从后照镜看到他,是车子快到河边的时候。因为后来我就没工夫再看后面了。」 接着司机有些恍惚,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乘客下车后,我也不是立刻就开走了。我心想怎么办?该硬把他拉回来吗?不,他应该会自己回来吧——我这么想,把车子停在原地。可是天色很黑,乘客又撑着一把黑色雨伞,伞下的双脚一动不动,就像在地上生了根。我闪了两次灯,但那双脚还是文风不动,所以我就想:不行了,他不会回车上了。」 说到这里,司机停顿了一下。 「我真的很害怕。我心想,都市人真的不懂真正的恐惧。我实在太害怕了,没办法再等下去了。」 司机说完,抬起头来,明确地说: 「他穿着深蓝色雨衣,鞋子是褐色皮鞋,斜背着一个四方形皮包。皮包很大,可以放得下杂志那种。」 接着他猛地把头一撇: 「我也很不好受啊。因为我也没想到河水暴涨成那样。那天雨其实也没有多大啊。」 司机懊恼地回答。 隔天九月二十日清早,池袋的大楼间发现的尸体身份查明了。 死者是森本贤次,五十五岁。 职业是钣金烤漆及中古车销售。 九月十三日发现的那具尸体,不仅案件性质不明,姓名也不清楚,也没有符合的失踪人口。除非有犯罪嫌疑,否则身份不明的遗体,都会当成无名尸移交给公所。因此遗体交到公所手中,结果公所职员在死者外套口袋发现破洞。那个洞满大的,检查之后,在表布和内衬之间找到一张三个月前的收据。因为有使用集点卡的纪录,由此循线查出死者姓名。 森本贤次——真锅在《前锋》收到的资讯当中,眼尖地发现了这个名字。 真锅环顾办公室,扬声喊道:「喂,那边那个打工的年轻人!」招手叫年轻人过去。 「那通电话里提到的,是这个名字对吧?」 真锅突然大声喊人,引得几名编辑和进出的记者停下脚步。被叫去的年轻人探头看电脑萤幕,表情一下子僵住了,随即严肃地点点头: 「是的,是森本贤次。当时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请总编听电话。是发现尸体的隔天,九月十四日的事。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很亲切。不过说年轻,也不是学生那种稚嫩,是年轻上班族的感觉。」 真锅询问警视厅的朋友,对方说森本贤次有太太和一个儿子。 「这名字会出现在某处。不过不会有人发现」——真锅想起电话中这句话,认为这起事件可能另有隐情,于是派出摄影师前往森本贤次的住家门口盯梢。 当天深夜,案情急转直下。 《前锋》编辑部接到情报,指出森本贤次那名三十六岁无业的儿子,就是在木更津市兑换二十五年前的血钞,并甩掉警方追捕的男子。前往森本家调查森本贤次死亡案的警察,在白色车辆中找到沾了血的五千圆钞票。 木更津署接到紧急询问。在田间翻覆的警车上的警察由于脚部骨折,正在住院。他看到森本贤次的儿子照片,惊呼:「就是他!」接着抬头明确地作证说: 「他一看到我就往后退,然后跳上车子逃走了。」 隔天清晨,森本加津也因父亲森本贤次死亡的案件,被要求配合前往池袋署。 这时,森本家前面已经挤满了接获消息赶来的各家媒体。乘上警车的森本加津也身材中等,弯腰驼背,看起来十分崩溃。上车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摄影机。森本加津也以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恐惧的眼神看了媒体一眼,接着便上车了。 媒体完全沸腾了。来自二十五年前、令人联想到某种惨剧的大量钞票,以及疑似与其有关的男子神秘死亡。二十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对父子又和二十五年前制造出「染血的五千圆纸钞」的案件有何关联?为何父亲会在现在死去? 既然已有嫌犯落网,报导就不需要节制了。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让美智子觉得彷佛在看一颗滚动的骰子。直到前一天,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尸都没有被视为刑案,若是没有任何意外,应该会被当成无名尸处理。当一个人的死亡不会对社会造成任何影响时,这是常有的结论之一。然而一查出死者身份,短短半天,骰子的点数一下子又变了。第一次掷出「森本贤次」这个名字,第二次掷出「二十五年前的血钞关系人」。 得知被害人的名字,她也吃了一惊。 森本贤次。 同一时刻,真锅打电话给她,用敬语说:「劳驾过来一趟。」 《前锋》编辑部外面有个咖啡区,摆了高脚圆桌和椅子,墙边有两台咖啡机和自动贩卖机。那些椅子坐起来脚会悬空,十分不稳定,但桌子的高度正好适合站着休息。真锅把美智子叫去那里。中川也跟上来,站在真锅斜后方。 真锅用敬语说话时,绝对不会有好事。把人叫去编辑部外面,表示要密谈,但不是去会议室,表示事情很简单。 真锅难以启齿地说: 「你应该从中川那里听说了,其实九月十四日,我们接到一通电话,叫我们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是发现尸体隔天的事。」 中川和美智子对望一眼。真锅接着说: 「来电的男子说,那个名字会以没有人发现的方式出现。来电人无疑知道死者就是森本贤次。在这个名字公诸于世之前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只有和森本贤次之死有关的人,才有办法打那通电话。 「我们还没有通知警方。可以请你稍微查一下这件事吗?」 美智子有点混乱了。 显而易见,身为善良的民众,应该要通知警方才对。但这里是出版社,必要的情况,这里的任务,是与警方对杠。所以尚未通知警方,美智子可以理解——不过,到底要她调查什么?关于森本贤次的死,她不可能比警方更快查出端倪。 美智子目不转睛地看着真锅的脸。真锅就像读出了她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 「关于森本贤次,应该可以从警方的线人那里得到某程度的情报。我想查的是那通电话。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打来?」 当事件还只是单纯的资讯,无论情节再怎么悲惨,都只是每天发生的众多事件之一。但只要看到犯人的背影,或听到被害人最后一句话,它就会一口气变质。该说是有了生命吗?或是会主张自己的存在?真锅听到了与事件相关的活生生的存在——某人的肉声,对他而言,这起事件再也不是众多能够理性处理的事件之一了。 真锅在警察厅高层有人脉,有时会收到一些重要的内部消息。这也是为什么真锅即使在上班时间光明正大跑去打高尔夫球,也不会受到责备。 如果真锅要探查情报,应该能掌握不少。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打了那通电话?是与森本贤次有关,还是与据说他儿子花掉的那些大量五千圆钞票的情报有关? 吸收了二十五年前鲜血的大量钞票。 美智子想起亚川的电话——千叶不是出现五千圆的血钞吗?听说总金额高达两百万圆呢。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消息? 亚川的声音纯真无邪,就像在蓄意诈骗。 「立石一马的事怎么办?」中川问。「现在的话,如月骏的独白可是《前锋》的独家。」 他说,交互看了看真锅和美智子的脸。 美智子叹了一口气:「说是独家报导,也只不过是立石一马不顾气象厅的警告,跑去看暴涨的河水罢了。而且立石一马在社会上毫无名气,我想不会有其他媒体要报导他的事。」 美智子并非对立石一马的死亡失去兴趣。也许她只是对暮气沉沉的如月骏有种生理上的嫌恶。她对森本贤次的案子毫无兴趣。其实她对那些五千圆血钞也不怎么好奇。脑中浮现的,是敲击窗户的雨声,还有司机那不期然地见证一个人死亡前一刻、充满苦恼的表白——我闪了两次灯,但那双脚还是文风不动,所以我就想:不行了,他不会回车上了。 要说的话,还有亚川那宛如对人下暗示的语气。 美智子抬头: 「我会去拜托《周刊和平》的今井先生,请他如果要向其他媒体透露,先知会我一声。我会跟如月骏说,报社似乎不会报导。因为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报导的内容。听到这话,不管哪家媒体再去找如月骏采访,他都不会再说出当晚的事了。只要他不说,就不会变成报导。除非今井先生告诉其他媒体,否则那篇访谈会一直是我的独家。」 听到这话,真锅松一口气似地笑了。 ──────────────────────── 第一章 ④ 4 森本贤次的住家是一栋四四方方的老房子。据说一家三口在二十多年前搬来,因此买下的时候应该就是中古屋了。玄关前没有庭院,马路距离玄关只有短短两步。这中间没有花草、没有摆饰,连门廊都没有。只有玄关门上装了一盏灯。 死者森本贤次的儿子,三十六岁的加津也没有正职,也没有在工作的样子。他的最高学历是专门学校,但附近邻居没有人知道他读什么学校。听说他们一家在加津也小学高年级时搬来,加津也国中的时候成绩还算优秀,但后来就没听到什么消息了。高中的时候,他们家经常传出父亲怒吼的骂声,家门前常有车子停放,进出他们家的都是些即使客套也称不上让人有好感的年轻男女——美智子采访到的邻近街坊皆异口同声如此表示。 「从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所以已经十五年以上了吧?以前他爸常把他儿子跟朋友从家里拖出来。我觉得他们家的儿子应该连高中都没毕业。所以才会变成茧居族。」 邻居妇人记得的,是森本加津也都已经上高中了,却被赶出家门外,像个小孩子一样,哭着求父亲放他进去。 「大冬天的夜晚,他光着脚,身上就只穿着内衣裤,敲着门喊:放我进去。然后一盆水朝他泼下来。应该是从二楼用水桶泼的吧。这要是现在,一定会被报警说虐童。」 森本贤次经常深夜搭计程车回家,醉醺醺地大声说话。 「他会大声嚷嚷什么『都请你吃饭了,让我干一炮』,然后年轻女人刺耳地嗲声大笑,真的教人听不下去。」 妇人难以理解地说,然而森本家的人在路上遇到邻居,依然会打招呼。明明知道那些怒吼和不堪入耳的话都被邻居听见了,森本夫妻却表现得若无其事,这似乎让邻居妇人匪夷所思。 「就连自治会费,太太都要向先生拿钱,才缴得出来。自治会长很惊讶,想说怎么会手边连这点钱都没有。可是那个太太也是,虽然人温温和和的,但遇到儿子的事就会很激动。不上学也是,说什么儿子身体不好,明明说这种谎话,两三下就会被拆穿了。她到现在都还叫儿子『加加』呢。」 邻居都对停在森本家门前的车子印象深刻。 ——要是儿子把车开出去就好了,要不然车子一直停在那里,实在很挡路。停在那里的不是黑色厢型车,就是车身很矮、装饰得琳琅满目的车子,车上坐的都是染金发、耳朵上一串耳环的男人、趿着廉价穆勒鞋的女人,大多时候都是好几个人。 ——儿子最近也开始染头发、戴耳环,穿夏威夷衫那类招摇的衣物。根本就不适合他。 森本家坐南朝北,乳白色的屋墙就像抹进了长年累积的灰尘,整体泛黑。那堵黯沉的墙壁耸立在眼前的景象,压迫感十足。 美智子仰望二楼窗户。 据说在隆冬夜晚,只穿着内衣裤被赶出家门的加津也。他攀在那道门上,喊着放他进去。那模样肯定被玄关门上的灯光照得一清二楚。父亲提了一桶水到二楼,从那道窗户朝儿子泼下去。结交不良朋友一事,也得到邻居的证实。 森本贤次的死亡侦办,应该会将儿子列为头号嫌犯。 如果知道《前锋》接到的那通电话,搜查一课会如何反应? 正当美智子想着这些,眼前森本家的玄关门亮了起来。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上也没有行人。刚才还有几名媒体记者,现在也全部离开了。美智子宛如被吸引似地来到门前,按下旧型门铃的按钮。 门铃在屋内响起两声,声音传到门外。 余音消失之后过了片刻,正当美智子死了心,认为不可能有人应门时,对讲机传出声音: 「哪位?」 美智子以为找错人家了,忍不住重新确认了一次门牌。那声音就是如此从容不迫。美智子连忙装出记者的声音:「我是《前锋》杂志的记者,请问方便聊聊这次的事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门开了一条缝。门链另一头,一名干瘦的妇人窥看着这里。 「什么事?」 妇人以细微的声音问。 身材很娇小。美智子从隙缝间递出名片。 「您是太太吗?」 「对。」 妇人在门内端详著名片说。 「如果您不介意,可以谈谈过世的森本贤次先生吗?」 妇人盯著名片沉默着。接着她忽然发现什么似地,抬头问: 「你说我先生吗?」 「是的。」 「不是问我儿子?」 「只要您愿意聊,都可以。」 「你要问什么?」 「什么都行。」 门突然关上了。传来上锁的声音,人的气息从门前消失了。 美智子感到心跳加速。她不是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前锋》开始收到警方的情报。 情报指出,加津也挪用了父亲公司的钱。 加津也没有工作,开着高级车载朋友四处玩乐。关于那些兑换的钱,他在侦讯中供称「我需要玩乐的钱」,把钱拿去找零。 加津也的说法是,那些钱很久以前就装在袋子里,塞在壁橱深处。他们家搬过三次家,每次父亲都把钱放在副驾驶座,亲自搬运。 「袋口用纸封起来,可是我早就知道里面装的是脏钱。我也没跟我妈谈过那个纸袋的事。之前有一次,有东西掉到纸袋上面,稍微把纸封撞凹了。几天后我爸发现,揍了我跟我妈,问说谁碰了它。我爸换了几次藏钱的地方,有时候我会发现,但因为会被揍,我绝对不会碰。我是三个月前开始拿钱的。我朋友都指望我的钱跟车子。我说我没钱了,他们就叫我去弄钱。我之前做过诈骗车手,也在涩谷街头卖过毒,可是那很麻烦。那时候我想到了那个纸袋,所以跟朋友讨论之后,把它拿出来,可是那些钱太脏了,感觉根本不能用。不过我把钞票投进杂志自动贩卖机,就掉出干净的千圆钞票和零钱,所以我想到可以把它们换成找零。银行换钱那边,是我跟朋友们分头去换的。」 加津也如此供述,并否认杀害父亲。 森本贤次的妻子也说了类似的话。 我不知道那个旧纸袋里面装了什么。我猜可能是钱,可是外子不让我看,我不清楚。要是顶撞外子,我会被打,所以我不敢动它。我儿子不工作,拿店里的钱花用,所以外子叫我不要给他钱,让他跟坏朋友断绝关系。家里的生活费,外子也只肯每天拿给我。后来某天外子突然不回家了,家里没钱过日子,我只好向地下钱庄借钱。 至于为何没有报案失踪,妻子说:「工厂办公室锁着,我觉得他出门了。他平常就不是那种会跟我报备行程的人。」 两人的态度都很平淡,看起来甚至像是解脱了。 电视制作人滨口得知命案现场在池袋署辖区,喜上眉梢。因为他在池袋署里有线民。为滨口提供情报的是一名已婚警察,和另一名已婚女警搞外遇,这个把柄被滨口抓住了。不过那名警察本来就不是什么守法的人,没什么挣扎就收下了滨口给的「零花」。 不断更新的情报让滨口欢天喜地。警方开始怀疑森本贤次是遭到他杀,凶手不是儿子,就是儿子的朋友,要不然就是两边联手。动机是钱。 搜查本部准备对森本家搜索时,在法院批准前,这个消息已经泄漏到滨口那里。 不过,滨口的线民警察是生活安全课的巡查部长,无法随意接近侦查行动。这比完全没有门路更教滨口感到难耐。 因此滨口对线民警察改变要求:「有任何进展就通知我。」 结果到了中午,他接到电话了。 「好像有什么进展喔。上午有个男的被叫来警署,后来就一阵兵荒马乱。有车子前往检察署,应该是为了逮捕令。」 「逮捕令会下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知道的。」 滨口觉得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问:「那个男的是谁?」 「不知道。」 「他该不会还在署里吧?」 「还在。」 「好。那,如果那个男的离开,你会知道吗?」 「嗳,侦讯室离我很远耶。」 「那你可以去那附近晃一晃吗?」 「这个嘛,是可以试试啦。」 这天,各家媒体派出记者和摄影师守在池袋署前,紧盯着署里的一举一动。 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一名男子来到设于池袋署的搜查本部。 男子年约三十出头,穿西装,没打领带,看上去从事体面的行业。 搭乘警车而来的男子待在池袋署期间,本部一下子忙乱起来。刑警们从大厅离开,乘上警车,一辆接着一辆匆忙地开出去。守候在玄关的记者们见状,纷纷打电话,试图掌握情况。 两小时后,该名男子在媒体面前走出池袋署,在搜查本部的刑警恭敬地护送下,乘上警车。也有些媒体跟上男子搭乘的警车,但警车开进大马路后,被一辆又一辆行车插入中间,最后终于跟丢了。 警车甩掉尾随车辆后,停在护国寺站前面。 男子在站前下了警车,改搭计程车。 计程车缓慢地驶出后,一名背着黑色送餐包、骑自行车跟在警车后方的青年随即转换方向,抛下了警车。 青年跟在驶离的计程车后方骑了出去。 计程车开了一段路,打方向灯,慢慢地靠向人行道,在大公园附近的路边大楼前停车。 男子在那里下了计程车,穿过斑马线往前走。宅配自行车跟在男子后方十公尺处。 男子走了一会儿,从咖喱店旁走进一栋大楼里面不见了。 那是一栋老旧的小型大楼。一楼的咖喱店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穿着黑色紧身裤的宅配自行车青年目送男子踩着熟悉的步伐走上狭窄的阶梯后,跨坐在自行车上,把太阳眼镜推到头顶,看向阶梯旁的大楼楼层标示。 丸美健康食品 桐野律师事务所 布拉吉有限公司 NAP有限公司 光本整复中心 青年盯着男子消失的楼梯,掏出手机,从联络人当中找到「滨口」,拨打电话。 「从他的外表来看,是有类似的地方。我猜应该是桐野律师事务所的人。」 滨口在电话彼端当下回道:「不要用猜的,去确认。」 「好啦,知道了。」 青年寻思片刻,喃喃了两声「Apple」,放下自行车,走上阶梯。 二楼有道门挂着钢制招牌,写着「桐野律师事务所」。讲求实用,没有任何装饰性。青年敲门,大声报出名号:「Apple House的快递!」 开启的门后,站着刚才下计程车的男子。白衬衫,没打领带,刚才的西装外套挂在椅子上。感觉已经两个月没理发的稍长黑发符合记忆中的样貌。 「——啊,我好像搞错地址了。」 青年说完便撤退了。 他回到自行车那里,再次打电话: 「我确认过了。被警察找去的男人,是桐野律师事务所的人。」 接到电话的滨口拿着话筒,直接搜寻「桐野律师事务所」。找到网站了。律师事务所开业第三年,负责人是桐野真一。有个人介绍,放了一张照片。 「身材中等,三十二岁。五官平板、油滑是吗?」 「身材和年龄符合,但长相算是端正的。」 「好,去跟他要求采访。」 「现在吗?」 「对,我这就过去。等明天就被其他媒体抢先了。你先在那里拖时间,等我过去。」 滨口抓起外套站起来。就这样,滨口当天便亲自杀去桐野律师事务所了。 隔天,美智子来到《前锋》编辑部。 「不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其余的可能,就只有杀了人。」 真锅自言自语着,也不晓得是在说给谁听,同时流畅地在文件上盖印章。 「假设拿到老爸藏的钱的,是那个不成才的小混混加津也的坏朋友,然后跟加津也一起换掉那些钱,那么父亲就是跟儿子的坏朋友起了冲突,然后被杀。等于是被不肖子害死了。这种情况,比如说,不良集团为了摆平这事,栽赃儿子是杀害森本贤次的凶手——虽然不清楚儿子实际上有没有参与其中。然后,」真锅整理好文件递出去,轻快的口吻转为低沉。「——他打电话到我们编辑部。」 接着真锅露出古怪的表情。因为情节突然接不下去了。 美智子没理会在一旁喃喃咕哝的真锅,向接到「森本贤次」电话的打工人员询问当时状况。打工青年说那通电话的印象是「语气温和,要说的话,感觉人很不错」,当时他正忙着处理豪雨灾情的编辑工作,不知该如何应对,张望办公室,和总编对上眼,所以请总编接电话。虽然早有预期,但没有比真锅所说的更多资讯。美智子道谢后,让青年离开了。 美智子没什么收获地结束对打工人员的采访,这时一名年轻女子正在真锅的办公桌前对他纠缠不休。 灾情报导的采访主轴,从受灾状况转向了避难所的现况。但各地避难所的状况都大同小异,所以没什么冲击性。但真锅主张「读者能多大程度地贴近受灾户,这是最后的关键时刻」,仍诚挚地继续追踪报导。真锅前面的女子是记者,似乎直接与真锅谈判,要求撰写避难所发生的性侵事件报导。真锅一再打回票,两人已经僵持好一阵子。 「如果加害者同样都是避难者,就可以写。可是你说那是志工?那就不行。」 年轻女记者坚持不让:「不光是志工而已,更恶质的是避难所负责人。」 真锅摇头:「你要怎么证实?被指控性侵的人,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问题,人物和地点都会匿名。而你要写成加害者的,是志工和避难所负责人这些可能被查出身份的人。」 「总编是说,是受害的人自己活该吗?」 「我并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这不能写成报导。确实,要是拒绝对方,从隔天开始,拿到的配给可能就会变少,遭受损失,所以无法拒绝,这在现场一定是很严重的问题。因为关系到性命。」 「没错,受害人是单亲妈妈,有两个孩子,实际上攸关性命。」 「喏,这就是重点。就像受害女子主张的,男人利用权势,践踏了女人的人权吗?我认为就是这样没错,有什么并非如此的要素吗?」 女记者气得提高了音量: 「总编是说,有魅力又无人保护的女人,就该把自己的魅力当成原罪吗!」 「我知道,那家伙是坏人。可是所有的登场人物都是匿名,这样的报导没有价值。所谓事实,是何时、何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必须清楚明确。问题是谁做了什么事。缺少这部分,就不叫报导。匿名报导看不到另一头活生生的人,缺乏紧张感。我不是叫你不要写,而是说我们不会登。」 「我想刊登在《前锋》。如果不刊在《前锋》,会被当成八卦文章,读者不会买单。」 「成为弱势女性的庇护者,你或许觉得很满足,可是印在纸上的文字,是不会腐烂的。可以一读再读,可以保存下来。更可怕的是,纸上的文字,会反过来看着读者。写在纸上的东西,会大喊『我就是事实』——不管那究竟是不是事实。它的强度,和网路上的文字天差地远。世上有许多充满恶意的人。你写出来就结束了,但因为你一时的正义感而留在纸上的东西,有时会比任何事物都更强烈地逼迫受害者。说起来,你问到的就只有被害者的说法吧?我要说的是,你是在为那名被害者的遭遇愤慨不平,还是想要把它归类为普遍的弱势处境,公诸于世?如果你是站在后者的立场处理这个案子,那名受害女子最后一定会受伤。」 美智子听着两人响彻整间办公室的对话声,陷入思考。如果就像滨口说的,钱是来自黑道或帮派,那要如何解释钞票的流水号连续,以及沾有福马林? ——药物是福马林。 亚川怎么能那么迅速就掌握到那些钱的情报? 美智子叹了口气,从手机联络人当中找出「东都新闻 亚川」,盯着它走出走廊。 办公室深处再次传来骂声: 「因为总编是男人!所以才说得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话!」 接着女记者蹬着地板冲出编辑部了。 女记者个子很高。穿着紧身牛仔裤,纯白衬衫扎进牛仔裤里,领口敞开的衬衫底下是内搭背心。头发烫成微卷,率性地披在身后。脚下踩着高跟鞋,包包是黑色托特包。虽然没有LOGO,但从那精致的做工来看,应该是高级货。 那身外貌穿搭,活脱就是个典型的——漫画里走出来的魅力十足的女记者形象。她在愤怒驱使下,大步经过走廊的身影,就宛如电影场景。 她的愤怒,是因为对受害女子的现况无能为力的悔恨,还是事情发展不如己愿的懊恼? 无论好坏,真锅总爱把让人联想到「女人宿命」的事件派给我。是因为我不穿高跟鞋的关系吧。我也不会在早上花时间弄头发。我和所谓的「属性」保持距离。相近的记者与采访对象——如果两者都是能吸引男性目光的女子,由于拥有共同的被害者意识,那种受害意识自然会共振放大。因此那名女记者才会当成自己的事一样愤怒不已。但是把自己投射其中来写报导,是危险的行为。真锅说了一堆蹩脚的歪理,但美智子觉得说到底,他是以他敏锐的嗅觉嗅出了这一点。 这时手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滨口」。 女记者在眼前进入电梯消失,美智子接起电话。 「小美,那个,关于那些血钞……嗳,你过来一下吧。知道它的出处了。」 滨口接着说: 「森本贤次吞了杀人犯的钱。」 滨口的办公室租借了一栋七层楼建筑物的其中三层。三楼堆满了老旧机材与杂物,甚至蔓延到走廊上,一楼据说是「景气好的时候顺便租的」,虽然单调,但有简单的会客区,用来开会讨论。二楼是主要的编辑空间。 美智子来访的时候,滨口坐在二楼的监控室里。 他坐在椅子边缘,双脚往前伸。感觉腰再往前推一些,整个人就会滑落到地上。他手肘拄在扶手上,双手拨开额头乱糟糟的头发。 眼前的萤幕上,影片浮现暂停符号,静止不动。 上面是一名衣着体面的年轻男子。 「昨天我派我们的年轻人追踪从池袋署离开的男子。我提出采访要求,他吓了一跳,但我仔细向他分析,说既然我们查到他,表示不到半天,其他媒体都会知道,他会遭到媒体纠缠,迟早要向其中一家媒体透露,于是他说,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也十分困惑。他是在杂司谷开业的律师,森本贤次好像在八月六日去拜访他,所以警方才会找他去问话。我们的年轻人是在他从警署离开时跟踪他的,他把对警方说的内容都告诉我们了。不过坦白说,我没想到居然能问到这些。」 滨口说着,抓起旁边椅子上的毯子,丢到椅子后面。 「那些钱就像儿子说的,是死掉的老爸的。」 接着他按下播放键。 ——是的,那些钱是森本贤次先生的。本人是这么说的。 美智子把滨口拿掉毯子的椅子拉过来坐下。 ——大概一个半月前,森本先生突然来找我。他说那些投入自动贩卖机的钱是他的。是他二十五年前偷来的。一九九六年八月七日,他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了这笔钱。我都告诉警察了。 「冲击性十足喔。」滨口插嘴道。 ——森本先生说当时他的事业遇到瓶颈。他在下船前一刻,抓了某人装钱的纸袋,开车逃走了。纸袋的主人是个年轻人。后来他打开袋子一看,吓了一跳。因为里面的钞票都沾了血,而且当时血还没干。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他说用掉了其中的两千万圆,还剩下三千万圆左右。他来找我的时候,说儿子擅自拿钱这件事,他还没有跟儿子确认。我劝他向警方自首,但他不肯。他说他跟杀人案无关,但会被当成涉嫌杀人,他不能去找警察。 律师语气平淡,没有苦恼或迟疑的样子。 滨口暂停影片:「当时有五千三百万圆,现在剩下三千万圆。」 ——对于急需周转的自营业者来说,是一大笔钱。 「这名律师和森本贤次是什么关系?」 「据他的说法——」 滨口慢慢地坐直身体,把推到远处的纸杯拉过去。杯里积着又黑又浊的咖啡。 「起因是他参加的商店街志工活动。志工伙伴的杂货店老板找他商量问题。因为店内帐目不符,老板查了一下,发现是员工盗用店里的钱,所以来找这位桐野律师商量。偷走店里的钱的,就是在店里上班的森本贤次的儿子,开车落跑的加津也。杂货店老板雇用没有工作经验、三十几岁还茧居在家的加津也,店里的钱都被偷了,还想引导他走回正途。律师和父亲贤次就是在那次纠纷中见面的。所以父亲才会为了这次的事来找他。发现死者是森本贤次,律师吓了一跳,向警方通报了这件事。」 「他说那些钱是森本贤次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偷来的?」 「嗯,简单来说,就是把某起犯罪得到的赃款黑走了。确实,就算告诉警方『那些钱是我在船上偷来的』,警方也极可能不采信。可是,是因为害怕被认为和命案有关,所以不敢自首,还是其实有关,所以不敢自首?这就是个谜了呢。」 滨口看起来乐在其中。 「不过五千三百万圆这个数字——」滨口自言自语。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正常来路的钱。 「他儿子怎么说?」 「儿子依然否认杀害父亲,但承认用了那些钱。森本贤次在拜访这名律师一个多月后遭人杀害,但警方似乎把重点放在当时森本贤次说他还没有告诉儿子。」 美智子的脑中掠过那个身在老旧的房子里,宛如来自异世界的妇人。 「遇害的森本贤次这个人似乎非常自私,而且暴力。我们向他的员工采访,也完全没听到任何好评。不是有一些大叔,相信只要有权有势,仗势欺人有什么不对?森本贤次好像就是这种类型。从某个意义来说,是这年头相当罕见的类型。」 滨口停顿了一拍,接着说: 「搜查一课好像也把母亲涉嫌共犯的可能性列入考虑。儿子杀死父亲,母亲包庇儿子。」 然后滨口喝了冷掉的漆黑咖啡。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读。总之,我会整理成五分钟的内容,在今晚九点的新闻播出。」 滨口就像长时间没浇水的植物般,倦怠无比。 「律师的脸会打上马赛克,声音也会变声处理。但一定还是冲击力十足。」 别说冲击了,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独家新闻。而且与侦查直接相关,警方也会帮忙查证。滨口会显得如此倦怠,也许是取得独家的反作用力。可惜的是,既然警方已经锁定儿子为嫌犯,森本贤次隐藏的五千圆血钞出处,就不是森本贤次命案的核心了。加上律师的证词,告发了古早时代的另一宗犯罪。若是深入追查,实在不晓得如何收尾。 就彷佛想在附近的生鲜食品店买点熟食或现成的炸肉饼,店头摆的却是巨大的和牛生肉。所以滨口才会悬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把影片拿给美智子看吧。如果是更容易消化的材料,他一定就会眉开眼笑了。 「我可以采访这名律师吗?」 滨口的眼睛稍微亮了起来: 「如果问出什么,要通知我啊。」 美智子盯着萤幕中的男子。无领带西装,打扮十分低调。看起来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就像在学术殿堂里无菌培养出来的无私无欲之人——有点像天然水。 刚过中午十二点。美智子向滨口借了名片,当场打电话给桐野律师。听到是《前锋》,对方吃了一惊,但表示「一小时左右的话可以」,答应当天就接受采访。 桐野律师事务所位在杂司谷三丁目的住商大楼二楼。 门上挂着简单的牌子。 事务所只具备了最基本的样貌,极为简单。全都单色——钢制家具的颜色,电线类随意爬过地板。办公室中央有四把椅子,和一张布满细小刮痕的木桌子。可能是墙壁很薄,就像廉价公寓能听到楼上的脚步声或吸尘器声音,时不时响起上下楼梯的脚步声和开关门的声音。室内只有一个和伞桶差不多大小的豪华有田烧花瓶,大概是人家送的,在这里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桐野真一是个还带有年轻人青涩的男子。似乎不是注重仪容的人。都说命不好的人,总是笑得特别开朗。依这样的区分来说,这名学者气质的律师,就是在关爱中长大了。他不会为了给人留下好印象而故作热情。 桐野把美智子给他的名片放到桌上。 「那么,请问您想问什么呢?」 美智子早有心理准备,桐野被警方和滨口连番问话,应该已经厌烦不已,没想到他丝毫不显不耐。这表示他也对自己被卷入的状况感到困惑吗?美智子先说明,她已经在滨口的事务所看过采访影片了。 「过世的森本贤次先生似乎没有把那些钱的事告诉任何人。连自己的儿子、太太都没有说。律师是唯一的证人。所以我想确认,他在死前说了什么。」 桐野律师点点头: 「都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但森本先生描述的模样,却彷佛昨天的事一般,历历在目。他说他看到一个全身脏兮兮的男人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成捆的钞票。当时他需款孔急,一时冲动,从那个人身上抢了钱逃跑,没想到里面居然装着那么多钱。」 桐野说道,视线落在会客区的木桌上。 「森本先生不想去报警,也许是因为对于那笔钱的出处,他心里有底。他说那些钱没有人会去调查,所以只要他不说,一切就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意思是他认识带着那些钱的男人吗?」 「他否认这一点。」 「森本先生是怎么描述带着那些钱的男人,可以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吗?」 桐野点点头:「他说那是从南予出发的午前船班。」 「南予——」 桐野点点头:「是的,应该是指爱媛县西南部,面对宇和海那一带。」 「他从那里搭上前往九州的渡轮是吗?」 「是的。事情就发生在船上。船上有餐厅,虽然只是摆了几台自动贩卖机的房间。森本先生在那里吃泡面。他一上船就看到那名年轻人,但直到那时候才真正注意到对方。他说抬起筷子时,刚好看到年轻人坐在对面。 「年轻人的脚沾满泥巴,脸上有很多擦伤。森本先生直觉这个人有问题。年轻人腿上放着一个纸袋,抓得老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去。袋子上盖着一条干得卷曲的白色毛巾。毛巾上有洗衣夹的痕迹,以有些浮起来的状态变得干硬。浮起的毛巾缝间,露出了袋中的五千圆钞票。年轻人虽然把袋子抓得很紧,但累坏了。播放下船广播时,年轻人竖起耳朵仔细听。森本先生形容『抓到泛白的指节松开来了』。森本先生抓住机会,一把抢过袋子,头也不回跑了。 「听说船上有许多转角,通道又窄,有许多短阶梯。森本先生从年轻人专心听广播这件事,猜出他是第一次搭船。森本先生直接冲到自己的车,跳了上去。侧边的后照镜倒映出脸色大变的年轻人。那天有二十辆车子上了渡轮,这些车子同时发动往前开去。结果森本先生成功甩掉年轻人下船了。森本先生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年轻人那张苍白的脸。那是二十五年前,八月七日的事。」 听起来就像电影中的一幕。泛白的指节松开来——美智子彷佛在眼前看见了年轻人紧张的样子。 「那么,森本贤次先生得到那笔钱,完全是偶然吗?」 「听起来是这样。」 「有没有可能他说的是假的,钱是他犯罪得到的?」 「也许。不过他来找我那时候,那些沾血的钞票就只是来路不明的钱,还不是犯罪案件。所以如果是他犯罪得到的钱,只要默默把剩下的钱处理掉,三缄其口就行了,我不懂他有什么理由需要编出一套说法,跑来找律师。」 「说起来,为何森本先生来找律师您呢?」 「应该是没有其他可以投靠的专家吧。不——」 说到这里,桐野叹了一口气。 「他好像为了儿子的事,对我非常气愤。他会找上我,好像也是认为儿子会把家里藏的旧钱拿去花用,责任都在我身上。」 「责任在您身上?」 桐野点点头:「他说我带坏他儿子,害他儿子变得叛逆,才会动他藏起来的钱。所以他叫我负责解决。」 「说您带坏他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桐野想了一下,接着困扰地说: 「其实我早就忘记森本加津也这个人了,看到他父亲时也是,在他说出他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之前,我完全想不起来他是谁。他说那起闹上新闻、有人在兑换的血钞,就是他儿子干的,我忍不住听他说下去。森本加津也先生成长在父亲的压抑之中,都三十几岁了,依然对父亲唯命是从。可是他辞掉越南杂货店的工作之后,开始出于自己的意志参加志工活动。他在那里与人聊天、参与工作。应该就是这些事,让他父亲觉得他被带坏了。」 说到这里,桐野停顿了一下: 「他父亲把他的不良朋友当成勒索金钱的人。因为他们会跑到家里,母亲还端点心果汁招待。这位父亲很生气,觉得被那些人看扁了。但我认为对加津也先生来说,这应该是他除了家人以外唯一的人际关系了。因为那些朋友长达数年,都会去加津也先生家找他消磨时间,就算被他父亲撵出去,依然不学乖地继续找他。如果对此生气,表示他连儿子与社会的交流都要控制。这位父亲与一般的社会观念完全脱节了。在家里,他非得是绝对的权威才甘心。我谈论的是人应有的样貌、权利和一般常识,但对方认为这完全是带坏儿子的胡言乱语。」 「那从律师的角度来看,儿子有杀人动机是吗?」 「我想在森本家,父亲确实是个暴君。森本加津也先生虽然不会反抗父亲,但毕竟也是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了。一旦情绪失控,无法保证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桐野想了一下,订正说: 「不,儿子心中确实累积了不满吧。比一般人更多的不满。」 约好的一小时快到了。 「律师那时候为什么没有立刻报警,说有人知道那些五千圆血钞的来历呢?」 「坦白说,森本先生非常咄咄逼人。我劝他去向警方自首时,森本贤次先生踢了这张桌子,叫我想办法搞定。他把那些沾了血的钱堆在我前面。」 「把钱堆在前面?」 「是的。森本先生当着我的面,把钱从袋里抓出来,摆到这张桌上。」 「把三千万圆的钞票吗?」 「对。」 「那些钱上有血吗?」 「都变成赤黑色了。」 「全都是吗?」 这时有了一小段停顿。 「嗯——大概。」 话语中断了。桐野律师往下望,表情有些扭曲了。在他脑中,似乎在桌上看见了那些沾满血迹、堆积如山的钞票。不过,他脸上的扭曲很快就消失。美智子重新拾起对话的脉络: 「然后他踢了桌子?」 「对,他气得满脸通红,就像个恶鬼一样。」 接着他抬起头,又恢复成原本平淡的语气: 「说来惭愧,我整个人吓呆了。我也想过要不要联络森本加津也先生,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等麻烦自己过去好了。所以染血的五千圆钞票一事,我决定交给警方调查。当时新闻报导的只有超速违规而引发的车祸,在自动贩卖机使用染血的钞票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我完全没想到居然发展成杀人案。我跟刑警也是这么说的。」 时间到的时候,桐野真一的表情比想像中更要疲惫。 走下律师事务所的阶梯,美智子伫足了片刻。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个把沾了血的钞票堆在桌上,踢桌大骂「都是你带坏我儿子,才会搞成这样」的男子,实在可悲。 老旧的房屋、感情磨耗殆尽的妻子。不知道世上有「权势骚扰」这个词,把对女人说「让我干一炮」当成打招呼的男人。他应该早就意识到自己和社会脱节了。然而时代潮流不是他所能掌控的,如果他脱节了,那也是任意变化的「社会」不对。美智子猜想,对森本贤次来说,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在群起否定他的敌人。 更进一步说,那或许是一种对于「时代价值观」侵入他唯一圣域——家庭的自我防卫机制。其中有着「为何人们要否定我」的愤怒。那名律师承受到那种本能的愤怒,感到恐惧吧。 ——从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就一直这样,所以已经十五年以上了吧?以前他爸常把他儿子跟朋友从家里拖出来。 确实,那是一个把赖在自家厮混的坏朋友连同儿子一起踢出家门的古板父亲形象。而上门来的,是开着黑色厢型车或车身低矮、装饰得琳琅满目的车子,也就是廉价车款的一群没钱落魄小混混。 也许那些无处可去的孩子们,在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框架之中,厮混在一起。若是如此,也许他们一开始是霸凌者与被霸凌者的关系,但到了现在,或许可以说是朋友了。如此一想,这段关系得以持续多年,还有加津也开始模仿坏朋友的穿着打扮,也都可以理解了。 美智子原本以为,打电话到《前锋》的可能是把加津也当成提款机的坏朋友们。但这样推测过于单纯。 大马路很热,但季节显然正逐渐转变。 风是温热的,但已经没有那种把人封在热气里的压迫感。凉爽的空气悄然潜近,没跟上的空气团似乎尚未发现自己被抛下,四处游荡。向晚温柔而寂寥,橘黄的夕阳就像要抚慰被夏季热气烘烤得疲倦无力的街道。 警方会调查那些血迹的源头——已是二十五年前的犯罪事件吗?若要初步推测,那些钞票沾上血迹的经纬,应该与这次的森本贤次命案无关。不管那些钱沾上的是泥巴、血迹,还是毒药,只要它们是可以作为货币使用的纸钞,就会发生森本贤次命案。如果侦办陷入胶着,警方或许也会追查二十五年前的古老恩怨,但若是及早查出凶手,杀人动机与钱沾上血迹的原因无关,警方就不会费力追查。 ——里面的钞票都沾了血,而且当时血还没干。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 美智子想起桐野律师那张扭曲的脸。她试着想像吸了血、干燥变形的六千张钞票,脑中却一片空白。 取而代之,她又想起了亚川的来电。 ——药物是福马林。钞票流水号好像是连续的。 ——没错。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 车子从近旁呼啸而过,美智子猛然回神,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滨口。 「没什么新的发现。好像是从南予开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关于那笔钱,森本贤次似乎对来历心里有底,他说只要他不吭声,那笔钱的事就会不了了之。」 滨口不满地说「这些我怎么都没听说」,美智子有些挖苦地说,应该是因为普遍的老套法则吧,比起电视台,杂志记者更值得信赖,比起五十多岁的强势男人,彬彬有礼的女人更值得信赖,然后挂了电话。 她在便利超商买了一瓶绿茶,往车站走去。 闷热的空气再次笼罩她的全身。 一回到家,美智子就冲了杯咖啡,坐到电脑前。她要调查从南予开往九州的船班。 但二十五年前与现在,濑户内海的船运状况早已出现了戏剧性的改变。撤资、转让业务后解散、转让经营权后解散、重组后解散、重组、并购、停驶、经营不善而关闭、申请破产后航线停驶、不敷成本而破产——稍微调查一下,网路上就列出了大量停驶的航线及倒闭的公司,以及其理由。 过去的船运公司几乎都已经歇业了。由于四国与本州之间兴建了桥梁,据说原本有将近一百五十条的濑户内海的航线陆续消失了。感觉彷佛听见了过去的叹息。但依这样的现况,别说二十五年前的乘客名簿了,恐怕连时刻表都查不到。 美智子从书架深处抽出纸本地图。是网路普及前经常使用的善邻出版的地图。 地图上的四国西南部一带,从头到尾空白得令人毛骨悚然。没有铁路,道路稀少,没有建筑物或设施等地图符号。即使拿五十年前的地图来比较,应该也没有多大的差异。别说五十年前了,就算与一百年前的地图重叠在一起,或许也没有多少不同。 除了海洋,就是山地,平地极端稀少。海岸线参差复杂,有许多突出的半岛。 其中之一的佐田岬半岛,它的根部有标示伊方核电厂的符号。 核电厂—— 据说过去四国曾经试图脱离日本独立。四国的风土民情,与本州就是如此迥异。美智子听说过,就连在明治时期,四国人也不怎么崇敬当时被视为神明的天皇,战败时也没有流下愤恨的眼泪。 语言学家指出,相较于近畿地方,四国在生活中保留了更多古老的语言。这也是因为直至近年,四国没有任何一处与本州相连的缘故。 四国气候温暖,海产丰富,因此生活相当丰饶。由于山势陡峭,缺少平地,因此人们居住在山区,但并不以为意。不过进入近代化以后,这样的地形,却使得改革举步维艰。 佐田岬半岛长年来以渔业和农业养活岛上居民。然而农产品受到外国进口的廉价商品冲击,海鲜亦逐渐不受青睐了。当地没有其他就业机会,交通也不方便。人们为了追求舒适方便或现金收入,纷纷渡海前往本州。人口减少,地方产业更进一步衰退,最后伊方町终于接受核电厂在此兴建。 当然,计画并非一帆风顺。 有立石一马那样的记者见缝插针,有议员四处撒钱。美智子听说过,警方不知是因为将其视为「国家政策」,又或是高层收了钱,对反核运动不是加以妨碍,就是逐一封杀。 但这些都不能说,伊方町只是单纯地中计了。创造就业机会是极度迫切的问题。就业这回事,等于是古时的农田。没有农田,就没有收获。没有工作机会,就形同没有农田。想想过去的人为了开垦农地,付出了多少努力,就能明白创造就业机会是多么迫切的问题。 就这样,伊方町建起了核电厂。 伊方核电厂的位置,在偏离蜿蜒曲折的狭窄县道、深入山中的悬崖峭壁上。当时山腰上还有几户老房子紧贴那片峭壁而建。一九六〇年,终于有公车通行。在那之前,此地完全是陆上孤岛。 但这里拥有被誉为「神国风景」的美景。有和日本起源同在的朝霞与夕照,以及湛蓝清澈的大海。站在山巅之上,可以将那片大海尽收眼底。 房屋建在山高处,让人联想到天上村庄。它们并非像马丘比丘那样突然出现在山上,而是从盖在海岸线稀少的平地人家,依序修建陡急的阶梯,一步步向上延伸。山坡上就像这样,排列着细窄的梯田。是机器无法进入的田地。 这样的农地种出来的农作物,收入与付出的劳力完全不成正比。如果不想抛弃这片土地,继续在此过活,就需要其他收入来源。当地人会这么想,是天经地义。 然而当听到这个收入来源有可能破坏这片土地时,村子被迫作出选择:是要承担与核电厂共存的风险,继续居住下去,还是据理力争,赶走核电厂,任由此地衰败? 如果能为整个地区创造就业机会,兴建核电厂也无不可——当地政治人物会抱持这样的想法,十分自然。当时是日本第一座核电厂启用三年后,车诺比核灾发生十七年前。在那个年代,就连核电相关人士当中,也有人真心相信「核电安全无虞」。 美智子重新振作精神,再次望向地图。 从佐田岬半岛的三崎港到大分县佐贺关,有一条航线。 晚上八点——她抬头看时钟确认时间,拿起手机,从联络人当中点了滨口的名字。手机传出滨口有气无力的声音:「喂……」 「森本贤次和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从佐田岬半岛前端的三崎港搭船的。」 「佐田岬半岛……」滨口喃喃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刚才的倦懒了。 「佐田岬半岛离大分县佐贺关非常近。粗估大概三十一公里。我查了一下,航程是七十分钟。通往这座港口的路应该是旧国道。国道一九七号线。」 电话彼端漫长的沉默,应该是滨口在打字。 「也符合只有当地人会搭的说法。」 滨口发出「啊——」的一声。「很古老喔。幕末时期,好像是从土佐经过伊予前往长州的脱藩(注:注3:脱藩指的是江户时代的武士(藩士)任意离开所属藩国,投奔其他藩国或成为浪人的行为。武士是藩主的家臣,因此擅自脱藩是违法行为。)路线。这条路全在深山耶。」 是在用Google地图确认路线吧。「感觉是避开悬崖,把能走的地方连在一起的路呢。说是坂本龙马(注:注4:坂本龙马是幕末土佐藩的下级武士,因不满藩内保守政策而脱藩,致力于推动倒幕、日本近代化,并促成明治维新。)的脱藩路线——」 这一带的山路全都十分古老。滨口应该看到完全不对的路去了,但美智子懒得纠正,迳自说下去:「二十五年前,濑户内海附近的航线多达一百五十条,但现在几乎都撤掉了。所以也可能是现在没有的航线,但就算航线和船班没了,港口也不会消失。」 滨口的声音亮了起来: 「不错喔,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可是,我觉得那个年轻人不是从内陆来的。」 「为什么?」 因为钱上面附着着盐分和福马林。 「我认为那个年轻人是在沿海某地犯下了某些案子。」 沿海的话,森本贤次抢走的钱上沾到盐巴,就解释得通了。 「什么意思?」 虽然没有确切理由,但美智子还不想把亚川在电话说的事告诉滨口。幸好滨口没追问。 「对了,你去采访之后,桐野律师打给我,传了一封电邮过来。所以我正想晚点联络你。」 桐野律师——让人联想到天然水,或不含杂质添加物的纯水男子。滨口愉快地接着说: 「然后啊,他传来一则报导,是二十五年前,森本贤次声称他偷了钱的八月七日前后,发生在那一带的案件。报导中说,现在的爱南町,当时的内海村这个地方,发生了一起火灾。是六日深夜的事,原因推测是菸蒂引火。值得留意的新闻就只有这则,周边没有发生任何杀人抢劫案。那场火灾,也是发生在离佐田岬半岛很远的南边。」 滨口补充,律师说是森本贤次离开后调查的,由于日期完全符合,似乎让他放在心上。 「没写是爱南町的哪里吗?」 「有,我不晓得这怎么念。两个汉字,『油』和『地』,是念『Yuchi』吗?」滨口说律师附上了一小则新闻报导,晚点会再传给她,然后说「不好意思,时间到了,我先挂了」,挂断电话。 滨口制作的新闻播出时间到了。 美智子直接搜寻「油地」。搜寻结果显示是比佐田岬一带更南边、一处叫由良半岛的小半岛。它的形状就像突出海面的山脉,沿着海湾分布着一些小平地,就像贴附在鱼骨上的鱼肉。能住人的地方就只有那里。 这种地方曾有多达五千万圆的现金?而且在船上被偷的是连号的、感觉从银行取出后就没动过的钞票。 接着美智子抬头看了一眼时钟,连忙打开电视,收看滨口的报导节目。 首先是豪雨灾情的最新消息。接着进一段广告后,主播稍微正襟危坐,说了声「接下来」,改变话题: 「日前在北关东各地发现大量沾有血迹的五千圆钞票,经本台独家采访,发现了新的事实。相关人士透露了那笔钱的出处。证人是与前些日子死亡的森本贤次先生及其儿子都有往来的律师。」 桐野律师的证词被剪辑成五分钟的影片。脸部打了马赛克,声音经过处理,「偷走」两个字被消音,以字幕补充「二十五年前在船上取得的钱」。影片结束后是案情概要整理,最后播出邻居对森本贤次一家人的评语。证实不良朋友的存在,以及父子不和的证词。茧居族、拒绝上学、会家暴及权势霸凌的父亲、不与街坊打交道的母亲。 即使打了马赛克、声音经过加工,依然能清楚地感受到桐野的廉洁。即使是充斥着无可救药登场人物的无可救药情节,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彷佛切身的问题,十分奇妙。虽然不清楚这是滨口刻意的安排,或只是偶然的产物,但美智子觉得这则新闻一定会引发回响。 这天时近深夜,手机响了起来。 萤幕上浮现「东都新闻 亚川」这个名字。 美智子和亚川约在东京车站附近的皇居前广场。 草地上人们或坐或卧,各自享受着午后时光。广场上种植着松树,一旁的路上,行人络绎不绝。其中一半以上应该都是观光客。尤其是外国观光客,脚步轻快,看起来心情愉悦。现在整个东京,随处可见这样的观光客。 以前老师说:「日本人是居住在岛国的单一民族,因此民族性内向,不擅长沟通,不会表达自我,不懂得推销自己。」老师的说法是,日本人不推销自己,是因为长期以来没有这个必要,以及日本人有一套「只要做得好,自然就会获得肯定」的美学意识。 据说实际上吸引外国观光客前来的,是在观光客媒体社群间传开的「日本的日常」。观光客兴冲冲地跑去观光厅意想不到的地点,为了日本人不屑一顾的事物欢天喜地。这是社会科老师口中加拉巴哥岛化的日本,也是迥异于因全球化而变得合理化的世界未知孤岛。学生时代,有个背着大背包环游世界的朋友,盛赞欧美的老城镇和农村,却嫌弃日本农村的房屋「穷酸」、「充斥保守陋习的气味」。但美智子觉得,就如同欧洲的老镇和农村很美,伫立在日本山中的古老农家也一样令人怜爱。不过,她没想到这样的景色会受到全世界的喜爱。 穿着轻便的观光客们规矩地走在路上。这些人总有一天,也会如梦初醒一般,逐渐厌倦日本吧。片刻的喧嚣过后,接下来是长久的平安—— 天空蔚蓝,风和日丽。 美智子注意到从前方走来的高大男子。男子穿着休闲夹克,提着一只小塑胶袋。那人漫不经心地前进,宛如在享受散步,却一眨眼就逼近眼前,是因为步幅极大的缘故吗? 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两人只说好在皇居前广场碰面。广场很大,美智子原本打算时间到了再打电话说地点。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亚川从前方抬起一手招呼:「嗨。」 「时间还早不是吗?所以我去散个步。天气也很好。结果就遇到你了。」 亚川刺眼地眯眼仰望天空。他从手上的塑胶袋里取出一罐咖啡和一瓶绿茶。 「木部小姐是绿茶派对吧?」 那么久以前的事,这个人怎么还记得?美智子很惊讶。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应该是笹本弥生的葬礼。这个人眼神凌厉,站姿却慵懒放松,毫不紧绷。然后当时他也像现在这样,忽然就靠近过来,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饮料请她。 ——喝咖啡吗?还是绿茶? 那时候,两人也是坐在公园一隅说话。 亚川在晴天底下的皇居长椅坐下来,拉开拉环,喝着咖啡,仰望眼前那片宏伟的丸之内摩天高楼群。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也丝毫没变。确实是亚川把她约出来的,但她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亚川先生,立石一马的电脑是你们那边拿到的吧?」 片刻间,亚川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高楼。 「你怎么知道的?」 美智子也转开瓶盖: 「立石一马死后,有几个人去找他的女人,要求看他的电脑。女人让出价最高的人看了。《和平》的记者也查到了跟立石见面的人就是如月骏,但他是直接从女人那里问出来的。因为没有被掌握证据,所以如月骏不理会《和平》的采访要求。后来采访到如月骏的是《东都新闻》。至于为何如月骏无法拒绝《东都》的采访,是因为《东都》亮出了对他不利的证据。这也就是说,拿到立石电脑里面资料的,是《东都新闻》。」 亚川沉默以对。没办法。美智子决定直接摊牌: 「我听说是《东都新闻》社会组记者洽询出价的。是你们部门吧?」 亚川放弃抵抗似地大叹一口气: 「没错。挖出来的居然是个小说家的名字,真教人大失所望。」 「你以为和伊予电力有关吗?」 「对,我觉得有可能。毕竟立石长年都在追查核电产业。木部小姐,你也这么想吧?」 「媒体圈的人都希望如此吧。事实上,《前锋》的总编原本也想朝这个方向写篇报导。」 真锅说,记者死于非命,会让他们被塑造成神话。对一辈子没没无闻的记者来说,这或许是最后的风光。虽然立石一马不是那种会去想什么风光的人。 「多亏了《东都新闻》,我们拿到了如月骏的专访。不过他非常害怕。如果不是已经向报社吐露,应该打死也不会开口吧。你们到底是怎么逼他承认的?」 「我们查了立石一马的电脑,找到他当天的行程表,上面写着要跟如月骏见面。他计画得十分缜密,准备了一份地图,不只是现场的地形,还标注了地质等资讯。还有一份尚未完成的『与如月骏的行动计画表』,上面附注说明『对日本将来的气候变迁及灾害提出警示』。我们把这些告诉如月骏,给他看了列印出来的资料。」 「这——想赖也赖不掉了呢。」 「对,铁证如山。我们逼迫他说,如果不愿意接受采访,我们考虑公开这些资料,届时会补充说『如月骏拒绝受访』。」 美智子回想起连动作都十分僵硬的如月骏。他那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就宛如被人掌握生死的小动物。他应该吓得魂不附体。 「其实,电脑里有采访笔记是假的。」 美智子忍不住盯着亚川看。 「立石的电脑里只有一些简单的问候邮件。其他还有一则交流大雨洪水资讯的邮件,不过他在邮件里聊到气象的对象,不只如月骏一个人而已。我猜两人主要是透过手机联络吧。」 「那,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去见如月骏?」 「是让我们看电脑的女人说的。立石好像积欠了不少酒钱。女人说,立石跟她说很快就会有一大笔进帐了,再等他一下。而且他明明欠店里一堆钱,却还带着店里的小姐毫不手软地四处喝酒。没想到钱还没还清,人就这么死了。女人很生气,气到想把死人的棉被都剥去抵债吧。我们这边则是因为拿到的电脑里面没有想要的名字,对立石的女人追问不休。结果女人说『立石应该是跟作家去看大水了』。然后我想到这么说来,立石交换大雨洪水资讯的对象里面有个作家。所以我们制造了一份煞有介事的文件。这件事可要保密喔。」 美智子听了傻眼,但亚川开心地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如月骏的说法会有某些隐瞒造假,却完全没有。如果他没有杀人动机,那么立石一马就真的是意外身亡了。」 亚川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可是,立石漫无目的地在那场大雨中跑去桥边,果然还是很不自然呢。」 可能是变绿灯了,一群人从旁边走过。 「计程车司机也说,立石毫无疑问是要跟人碰面。」亚川若有所思地补充。 确实,司机的证词真实性十足。 「司机的说法,我听过了。明明我没问,他却认定我会问,就像在说『对,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告诉我立石一马带了什么东西、穿着什么衣服。应该是之前有人追问这些细节吧。」 亚川「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们记者再三跟他确认过。」亚川接着笑了:「滨口先生这次拿到了大独家呢。我是说昨晚的新闻里,律师对那些血钞的证词。」他看向美智子:「那段新闻大概五分钟,你会不会看过原始影片?」 亚川快节奏的追问,让美智子登时一阵烦躁: 「我听到的,只有亚川先生说『有什么消息会通知你』。」 「是啊,我就是什么消息也没有。」 美智子知道亚川在闪躲什么。为何他不惜付出那么多,也要得到立石的电脑?美智子不认为只凭模糊地怀疑「可能和伊予电力有关」,就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亚川还把美智子约出来这里见面。说起来,美智子根本没有可以提供给他的新情报。 既然如此,只能把手中已有的资讯全列出来。 「滨口先生的采访影片有五十三分钟。虽然新闻节目中删去了『偷』的说法,但那些钱是死去的森本贤次二十五年前在前往九州的船上偷来的。他声称他从一名年轻人身上抢了那些钱,跳上小卡车逃走了。我也采访了那名律师。」 然而,这时亚川拿着咖啡罐的手突然定住了。美智子不知道他是对哪个点有了反应。她继续说下去: 「抢到的钱是血都还没干透的五千圆钞票,总共有五千三百万圆。据说已经用掉了约两千万圆。滨口先生的说法是,森本贤次把杀人犯的钱黑走了。」 亚川竖起了耳朵在听。他的手依然定着。 「那艘船,难道是从四国开出的船?」 「据说是八月七日,上午从南予出发,前往九州的船。可是——」美智子继续说下去。「说到那天那附近发生的事,就只有一起火灾。我尚未掌握到会让大量新钞染满鲜血的事件。这是我目前手上全部的资料了。」 后半的情报是从桐野那里听来的,而最后一句话则是挖苦。然而亚川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确认的只有「从四国开出的船」这句话。这是那么重要的资讯吗? 亚川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彷佛那是解除紧张的咒法。 接着他徐徐开口: 「没错。二十五年前的八月六日深夜,爱媛县西南方一处叫由良岬的小海角发生了火灾。失火的人家姓中野,是当地名士,就是以前说的『庄屋(注:注5:「庄屋」是日本江户时代的地方职务,负责管理一个「庄」或「村」,相当于现代的村长。庄屋由村民中地位较高、土地较多的富农担任,负责征收年贡、维持治安、处理纠纷、传达幕府或藩命令,是官民之间的中介者。)』。在火灾中丧生的,是那户人家的家长,以及来到岛上的海洋学家。起初说是失火。」 是昨天滨口提到的事件。今早美智子收到《伊予新闻》的一小篇报导资料了。 「然而经过验尸,发现中野家的家长头部凹陷。因此再进一步调查,发现学者的头部也有一样的伤势,于是变成了刑案。四天后,凶手在山里上吊自杀,以嫌犯死亡移送检调的方式结案。杀人动机是金钱。案发前一天,自杀的凶手向中野家借钱,却遭到拒绝,推测就是因此怀恨杀人。同时那一年,落选的核电推动派议员秘书意外身亡,宇和岛那里则有县议员自杀了。意外身亡的议员秘书留下的遗言是『钱没进来』。」 那起事件的话,美智子有印象。虽然死了几个人,但直到最后都无法查出死者是核电推动派这件事,与命案之间有何关联,无疾而终。命案——自杀——债务——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串小村庄古老旧案的详细情报,美智子一时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到了最后,她模糊地理解了这件事的重点:这不是在说小村庄的事件。 「钱没进来——」 「对。核电推动派的议员,只有那一年落选了。应该是因为该进来的钱没进来吧。」 亚川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那户中野家就像我刚才说的,过去是庄屋。庄屋就类似官府派驻在当地的机关,也负责公家机关的职务。在过去,庄屋在地方权势滔天,权力大到战后经过农地改革,依然拥有绝大的权力。所以二十五年前,无论好坏,庄屋仍是地方上的头人。从某个意义来说,并非单纯的个人。」 就像亚川说的,由上到下的权力末端就是庄屋。庄屋就是官府,也是银行。在西日本称为「庄屋」,在东日本则称为「名主」。 日本直到战前,拥有绝大多数土地的地主会把土地租给农民,收取地租,甚至出借农机具,收取租金。然后收购收成的农作物,卖往他处,再赚一笔。地主家开杂货店,把农民的生活费也赚进口袋。农民的生死,任凭地主宰割。如此极端的情况很少见,但世袭的庄屋和名主在地方拥有莫大的权力是事实。 「我们是做新闻的,年轻一辈的都想挖独家——虽然现在『独家』都快变成死语了。伊予电力的核电事业,是绝佳的独家目标,因为感觉内幕重重,有机可乘。议员秘书意外身亡、县议员自杀。『钱没进来』这句话,对年轻记者来说,就像香喷喷的蜜糖。所以我们家的年轻记者才会一头栽进去。然后……」 说到这里,亚川收住了话。 「然后?」 亚川大叹一口气:「你知道在四国,核电推动派是怎么收买当地人的吗?」 「我听说他们到处撒钱。」 「没错。现金装进信封里,一个一个发。一万圆太多,会不好意思拿。必须是有价值、但婉拒又太不近人情的数字。」 「七千圆对吧?」 亚川吃了一惊。 乡下地方极为团结,不会把自己人的事告诉外人。美智子以前曾听到核电反对派气得大骂:「才七千圆就出卖自己的灵魂!拿那么一点钱,有什么好开心的?所以乡下人才会被瞧不起。没出息!」 亚川应该没想到美智子居然会知道这些内幕。 「我还在当记者时采访过。不过当时没办法把发现金的事写成报导。当时主编说,无法求证的传闻不要写。必须准备好证据,当对方施压说没这种事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堵嘴。」 亚川点点头:「没错,就是钱。我们年轻记者亲眼看过那些现金。是新到会割手的新钞。刚从银行印出来的钱。」 ——就像从运钞车抢来的。 亚川在电话里这么说过。 《东都新闻》为何会对立石一马感兴趣?亚川为何会追查五千圆钞票的情报?拼图的碎片渐渐拼凑起来了。 「核电厂的事,和由良岬的头人中野家的事件有什么关联?」 「发生火灾的那户人家,据说负责处理推动核电厂的黑钱。」 直到这一刻以前,美智子都没有「有人把钱装进信封」的真实感。她一直觉得发钱这件事就像是无机质的事实,就像年金会自己汇入帐户。有人摊开现金,把一张五千圆钞票和两张千圆钞票装进信封—— 美智子忍不住抬起头。 亚川注视着美智子,缓缓地点头: 「如果是二十五年前出事的中野家,就可能有大量的全新五千圆钞票。」 美智子觉得时间停止了。 二十五年前,某户人家发生了杀人案,两人死亡。那栋屋子里居然藏有伊予电力的钱吗? 「所以你们才想要立石的电脑——」 亚川点点头: 「我们以为这次一定能掌握到线索。我们以为立石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事件遭到杀害。那么收拾立石的凶手,一定删除了某些东西。只要找出来,就能得知当时出了什么事。」 然而森本贤次与那起事件无关。他只是从偶然同船的年轻人手中抢了那笔钱。 然后他不成才的儿子把钱拿去投自动贩卖机,毁了一辆警车,闹上了新闻。 古老的庄屋、未曾被报导的命案。 那起命案没有登上新闻版面,是否就像议员落选、议员秘书意外身亡,以及县议员自杀这三件事的关联始终未被厘清一样,有某些力量在作用?不过,就算是这样—— 美智子脱口说了起来: 「假设森本贤次遇害,和二十五年前的伊予电力有关,事到如今,到底是谁又重新挖掘出这样的旧案?」 「问题就在这里。我也很惊讶,感到难以置信。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什么最后机会?」 「揭发那起事件真相的最后机会。」 「什么事件?」 「我刚才说的年轻记者过世了。十二年前他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可能挖到大独家了。他是因为一些原因,才被调到边疆的宇和岛通讯社。为了回到总公司,他必须拿出足够的成果才行。所以我对他说,那里就在核电厂脚边,关于核电厂招商,应该有些事情只有那里才能查到。我想帮他调回来。某天他三更半夜打电话来,通知我说他『挖到』什么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活力十足,畅快无比。隔天,他被人发现连人带车摔下悬崖死了。 「那一带的道路都是开山凿路而成。所以一掉下去,就是直接栽进海里,有些地方甚至没办法下去海边,一些海滩只能从海上开船抵达。他开的是公司车,听说在山壁撞了一下,没有掉进海里,而是卡在树上。当时他才二十六岁。」 亚川说到这里打住了。 「麻烦的是,他没有把采访内容向公司报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所以能判断那起事故另有蹊跷的,就只有我一个人,爱媛分局的同仁只把它当成单纯的意外死亡。通知我死讯的,是我以前的上司,当时距离事发已经过了三天了。我赶到他的住处时,不知怎么回事,他的电脑和随身碟全被拿走了。其他物品当然也不翼而飞。把东西拿走的人,或许是想伪装成闯空门的样子,但他是住在偏乡的年轻单身工作狂,住处根本没有值钱的东西。警方办案草率,说是小偷干的,是因为值钱的东西就只有电脑,才会搬走。可是更昂贵的组合音响却留在原处,手表、高级袖扣也没被拿走。想偷值钱物品的小偷,翻过没上锁的书桌抽屉,会只拿走随身碟和录音机吗?」 亚川又停住了。再次开口时,语气已恢复轻快: 「我说的那起事件,是记者小山田兼人的死亡事件。」 接着他看向美智子: 「听到沾上血迹的二十五年前的崭新钞票,我就想:这会不会与那起事件有关?」 美智子不明白自己正要被卷入什么事。 「亚川先生,其实我正要调查这起事件——森本贤次的死亡事件。因为……」 她说着,看向亚川。 「这件事还没有通知警方,不过《前锋》接到一通电话——就在新闻报导有一具尸体从大楼落下的隔天。听说来电者要《前锋》的人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那是查出死者身份六天前的事。」 亚川专注地聆听。 「亚川先生,你知道来电者可能是谁吗?」 亚川沉思片刻,慢慢地喝着罐装咖啡。接着他把空罐放到长椅上: 「不晓得。这很有意思,但我认为森本贤次的案子,核心部分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我不敢说可能性是零。可能是把钱带到船上的年轻人害怕自己身份跟长相被指认出来,杀了森本贤次灭口。但若是这样,不会以那么招摇的方式处理尸体。那样反而让往事被挖出台面。」 没错。只会造成反效果。 「另一种可能是,想要抹去那笔钱的存在的人或团体杀人灭口,但森本贤次是在钱被花掉、闹上新闻之后才遇害,所以这也不可能。就算是要警告与那笔钱有关的人,例如偷钱的人,但搞成杀人命案,闹出这么大的新闻,风险更大。简而言之,如果森本贤次不知道钱的出处,就没必要杀他。」 但若是这样,就变成打电话给《前锋》的人,也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了。那么来电者为何要杂志社的人注意森本贤次的事件? 「如果你对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有兴趣,我回头再把我们手上的资料传给你。」 长椅沐浴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灿白干燥。亚川把一枚透明文件夹放到上面。 里面是几张颗粒粗糙、像是刊登在写真周刊杂志的那种照片。 照片中都是同一对年轻男女,服装一样,应该是同一天拍的。场景各不相同,有正要搭上计程车、在路上行走,或进入疑似饭店的建筑物时的画面。 「这些照片,是把立石一马电脑中删除的档案复原后找到的。本来说好电脑只借三天,但我们掰了各种理由——简单说就是谎称车子出了车祸,放电脑的后车厢打不开,得花上一星期才能拿出来,拖延时间,趁这段期间全力复原被删除的档案。虽然报了公司的帐,但这并非公司指示,是我个人的决定。 「不过就像我告诉你的,虽然有报导文章的草稿那些,却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删掉的资料无法全部复原,而且仔细想想,电脑的寿命大概只有十年左右,旧电脑的资料,多半会存在外接硬碟里面呢。立石的电脑用了十二年了。不过复原的资料里面,找到了这些照片。虽然有些资料无法完整复原,但这些照片会这么粗糙,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原本就因为某些原因,画质就这么模糊。是偷拍的照片,或是把远距离拍到的照片放大之类的。」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短裙,脚上踩着厚底鞋。站在计程车旁的照片中,男子把脸靠近司机,一旁的女子穿着华丽的短版皮草外套,戴着大框太阳眼镜,一手拿着点心盒,另一手拿着点心,张嘴正要吃。还有坐在车子里的照片。虽然都是黑白照,但看得出发色不是黑色。应该是相当浅的棕色。坐在驾驶座后座的那张照片,女人目光对着镜头,表情却完全不为所动。该说是天真无邪,还是天不怕地不怕? 照片中的男子年约二十五,神情木然,气质阴沉。 「这是立石一马电脑里删除的照片吗?」 亚川点点头: 「我们提出了一个假说。如果长年追查核电产业的立石一马是遭人杀害,那一定是遭到灭口。立石应该把足以害他丧命的重要资料保存在电脑里面,而凶手应该会想要把那些资料从他的电脑中删除。也就是说,我们推测凶手——如果有凶手的话——不是把他推下河之后,就是在杀人之前,从他的电脑删除了某些东西。当然,也有并未删除的可能性。我们抱着这样的期待打开电脑,发现有大笔资料被删除的痕迹,你不晓得我们有多么振奋,没想到找到的却是这种东西,教人落空。可是,你不觉得照片上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如月骏吗?」 亚川谎称车祸,拖延时间调查立石一马的电脑,并深入质问那天的计程车司机,问出立石一马的服装和随身物品等细节。他从一开始就被这起事件——被他过去部下的死附身了。 美智子回想起如月骏那紧张的模样。宛如悬丝木偶般动作僵硬,随时都可能断线散开,从某个意义来说,摇摇欲坠,十分危险。他所害怕的,会不会不单纯是遭到社会舆论挞伐——他八成更希望周围如此相信——而是与这些照片有关的某些隐情呢? 比方说,害怕这些照片曝光。 「这些照片给你。」 美智子将视线从照片移向亚川。 「我对如月骏没兴趣。我猜你可能有兴趣,所以才会找你出来。档案里除了这些照片,还有如月骏在案发当天下榻的饭店资料。我放在随身碟里,小心别掉了。」 亚川说完,看了看手表: 「我得回公司了。」 「亚川先生,你说那些血钞的流水号是连续的,附着福马林和盐分,这是真的吗?」 「嗯,这一点确定没错。我弄到了检验报告的影本。」 美智子决定不追问是怎么弄到的。 「其实,福马林会用在渔业养殖上。这件事也曾经引发问题。有河豚养殖业者滥用福马林,结果导致同一个地区养殖的珍珠贝——阿古屋贝大量死亡。时间点刚好就是二十五年前。发生火灾的那一带,在当时是靠珍珠养殖维生的地区,和河豚养殖业者起了纠纷。森本贤次搭乘渡轮出发的港口,应该也是那一带。当时河豚养殖业者从外地过来,租用了港口的使用权。所以这也是渔会的问题,但河豚业者也是为了生计。当时便宜的河豚开始在大阪一带流通,他们就是负责供养的生产者吧。如果无法依照合约交货,就会被罚违约金。」 一辆装着扩音器的右翼宣传车大声吼叫着,缓缓地从后方开过去。他们说的话应该文法有问题,美智子完全听不出在说些什么。 「其实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吧?」 亚川装出慌张的样子: 「没这回事。我是在新闻看到那个律师的说法后,才把这些事串连在一起。当时我真的以为或许你会有什么情报。我觉得你的话,可能会知道什么。」 应该是「我觉得只要跟你说,你就会去调查」吧?——美智子心想。 「不过,简直就像推理小说对吧?刚从银行领出来的大笔现金,沾染着鲜血和福马林,没有人向警方报案丢失了这笔钱——我呢,」亚川说着,站了起来。「猜想血钞的出现,和立石一马的死亡可能有关。」 接着他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每条线都碰壁了。和立石一马有牵扯的是个三流作家。而钱那边,物主马上就现身了,说涉案的是他茧居族的儿子。只是两件事碰巧同时发生,互不相关。」 亚川的表情变得有些疲惫。 「亚川先生。」美智子出声。「你认为这些大量五千圆血钞的出现会成为关键线索,解开争取核电厂设址而引发的一连串神秘案件,包括你的部下之死吗?」 亚川瞥了美智子一眼: 「嗯,应该说,若是这样,我绝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接着他敛容正色,掏出手机: 「瞧,已经累积五通未接来电了。」 亚川喃喃着「这下麻烦了,真的麻烦了」,滑着萤幕,说:「唔,其实我也没那么大的确信。但立石应该知道什么。」 亚川的手机另一头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终于接了!」话筒传来恭敬但语速飞快、拼命说话的声音。 「这份资料我就收下了。」 美智子站了起来。亚川暂时制止讲电话的对象,说: 「可以告诉我那名律师的身份吗?」 如果亚川要调查,她也省了工夫。她说「我会把桐野律师的资料传给你」。 「工作中跑出来,又不接电话,同事很可怜耶」她留下这话离开了。 亚川似乎总算开始认真讲电话了,背后传来他驯顺地应和「是——是」的声音。 ──────────────────────── 第二章 ① 由良岬是一座长长地突出于四国西南方丰后水道的海角,地形多山,就像一座浮出海面的山脉。此地历史悠久,宽治四年(一〇九〇)便有文献留下「伊予国内海」的记载。根据这份文献,当时内海一带是现今称为下鸭神社的京都贺茂御祖神社的神领,居民将渔业权捐献给神社。 在过去,濑户内海是抵御外敌进攻的要冲,也是战场。在平安时代中期,藤原纯友(注:注6:藤原纯友(八九三~九四一),平安时代的贵族,勾结濑户内海的海贼,对朝廷发起叛乱,最后兵败被杀。)掌控大海,意图打造海上王国,陆地的人将他的军队称为「海贼」。据说海面上无数的岛屿都是海贼的据点。传说由良岬前方的日振岛,入夜以后就会有人挥舞火把,作为灯塔。 放眼所及,尽是大海、天空、云朵、山地。水平线清晨可见旭日东升,傍晚则是夕阳西下,这片景色被称为「神国风景」。 即使是以「海贼」闻名的内海居民,在太平盛世时,也在温暖的气候和渔获丰饶的大海平静度日。然而历经千年岁月,自给自足的生活形态已经消失,随着马路修筑,汽车开始通行,只拥有渔船能够停靠的海港、连前往邻村都得翻山越岭的半岛,便渐渐地被时代抛弃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因出口不振而陷入不景气。关东大地震摧毁了首都,加上全球经济大萧条的影响,引发昭和恐慌,日本经济大受打击,生丝、稻米等农产品价格全面暴跌。描述当时的文章写下「日本每一座农村,人人面有菜色、形容枯槁,唉声叹气。田里金色稻浪起伏,入夜后却有孩子敲着空锅哭泣」。 我们的出路,只有前进资源丰富的大陆——国家主义者和军国主义者利用国民生活困苦以及对政治的不信任,破坏政党政治,在昭和六年发动满洲事变(注:注7:即九一八事变。),并在昭和十二年挑起中日战争,昭和十六年,日本终于全面发动太平洋战争。在穷困之中,战争也是唯一的希望。 就连战后日本逐步发展的过程中,爱媛南端的半岛依然落后了。 伊予滩沿岸,许多村落甚至到了战后,都还没有汽车能够通行的道路。 「在陡峭贫瘠的土地开垦出耕地,呕心沥血修筑而成的梯田堡垒」。 被如此赞扬的梯田,也是贫困的象征。 根据亚川传来的资料,事件发生的村落位在复杂曲折的海岸线上,居民不到五十人。还一并附上了报纸和杂志的剪报、捕捉当地风景和生活的照片资料。国土地理院的旧航空照片中,穿过村落的道路在山边戛然中止。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渔民定居的村落。 然而,珍珠一口气扭转了这座宇和海半岛的状况。 在过去,珍珠在欧洲就如同胡椒一样,是珍稀昂贵的奢侈品。在钻石成为最高级的宝石之前,珍珠才是珠宝之王。宇和岛湾、内海、宿毛湾一带星罗棋布的无数海湾,由于其错综复杂的地形,海浪无法长驱直入,同时南国的海水十分温暖。起伏剧烈、人烟罕至的这种地形,最适合阿古屋贝的生长。 半岛的居民在珍珠养殖中找到了生机,珍珠为人们带来了财富。 过去晾晒渔网的沙滩,盖起了珍珠加工厂。聚落建起一栋栋气派的豪宅。 然而这些阿古屋贝突然大量暴毙了。 就在此时的某年夏天,村中有力人士的家中,该户家长遭人杀害。 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消防队接到一通电话。 电话通报说由良岬的内海村——现在的爱南町油池——中野家失火了。 火势在三小时后扑灭。火场中发现两具男尸。一人是前来油池调查的海洋学家,三十二岁的玄武真。另一人是中野家的家长,五十四岁的中野守男。 起初两人被认定是死于火灾,但经过司法解剖,发现中野守男的头部有遭到殴打的痕迹,死因被判断为颅内出血,成为刑事案件。 海洋学家是在送医后死亡。他的头部也有遭到殴打的挫伤。 案发四天后,八月十日清晨,同村从事珍珠养殖业的五十一岁男子神崎元春,被人发现在山中上吊身亡。没有留下遗书。 神崎元春因珍珠养殖业不景气,背负钜额债款,在案发前一天的八月五日,曾向中野守男要求借钱,遭到拒绝。 宇和岛警察署认定神崎元春因借钱遭拒,心生怨恨,进而杀人纵火,最后以嫌犯死亡,移送检调结案。 附带一提,在神崎元春自杀并且被发现之前,村中都在揣测,惨案是因学者玄武真及中野家家长中野守男之间的争执所引发。玄武真这名学者,其实是渔会担忧阿古屋贝大量死亡的状况,委托大学派来调查原因的专家。由于村庄附近没有旅宿设施,学者带着七岁的儿子一起借住在中野家。 当时珍珠业者打算让学者证明阿古屋贝暴毙的原因,是因为河豚业者为了药浴而大量施用福马林造成,一口气解决这件事。没想到海洋学家说「无法断定就是福马林造成的」。 委托玄武副教授的费用,是珍珠业者合资的。他们希望教授做出河豚养殖导致阿古屋贝大量死亡的结论。河豚身上有鳃虫寄生,为了除虫,会使用福马林。福马林有防腐的作用,而死掉的阿古屋贝就算捞上岸,也没有半点腐败的臭味。海水一片清澈,连一点生物的踪影都没有。不仅如此,平常只要撒下渔网就能捞到一大堆的昆布,也彻底消失了。珍珠业者深信,就是河豚业者使用的福马林杀死了大海和珍珠。 据说玄武是正直诚恳、没有心机的学者性格,有时遇到河豚业者和珍珠业者大打出手,也会毫不犹豫地出面调解。他看起来和儿子都融入了这座半岛—— 这些是小山田记者死后,亚川等《东都新闻》记者们调查到的背景。缜密的采访及井然有序的资料,让人感受到一股执念。 美智子前往由良岬。 由良岬很远。美智子在冈山从新干线转乘普通列车。 直到松山,都是绵延不断的单线铁路。铁轨只是铺在隆起的地基上,连栅栏都没有。田地里零星坐落着现代化的屋舍,列车经过许多没有遮断机的小平交道。到了松山车站,铁轨总算变成三条,但过了车站,又在某处变回了单线。 从松山到宇和岛的路程,就像是不断朝山地冲过去。民宅消失,只剩下山脚边的小块水田。电车只是专心一意地在水田围绕的单线轨道上穿过群山前进。水田的边缘就是山,从铁轨两侧覆盖上来的树木,似乎随时都会扫到车体。感觉就宛如深入日本列岛的毛细血管。山、山、山,偶尔遇到隧道,随即又回到山中。 抵达当天,美智子在宇和岛过了一晚。她在饭店柜台听说前往油池的路塞车很严重,因此隔天一早六点就离开了饭店房间。 从宇和岛到油池的路只有一条。美智子搭了计程车。因为她认为应该会比公车快。然而路上塞满行车,不管是公车还是计程车,都一样动弹不得。马路是双向通行,每一个路口都有车子大排长龙,等着从支线开进来。所有的车子都被卷入这场漫长的阻塞之中。 「这塞车会塞多久啊?」 「啊……不用两小时就会到了。」 接着司机补了一句:「都是这样的。」 在生活大小事全在村中解决的时代,只有有事前往都市的人才会走这条路,但现在所有的村落都有车子涌进来,因此车流量一下子就超过了负荷。司机抱歉地说: 「晚上的话,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总算开到一处T字路口,计程车往左弯去。 转弯后是一条又宽又平整的崭新柏油路,连一台车子都没有。 计程车在这条大路开了一阵子,然后往右弯去,驶入山中。 那条路极为细窄,让人觉得彷佛被吸入了另一个世界。 路宽只能容一辆汽车通行,而且左右蜿蜒,几乎没有直线路段。车子一下子钻进山里,一下子沿着悬崖前进,视野开阔的地方,可以从车窗看见刻画在对面山壁上的道路,让人得知自己乘坐的车子,也是行驶在那样的路上。话说回来,万一遇上对向来车,该怎么办?美智子完全无法想像。 计程车顺畅地高速行驶。不知不觉间,右侧变成悬崖,眼下能俯瞰海岸。 从这里放眼望去,全是大海与天空,唯有近景处有礁岩。海面如生物般蠕动不绝,每一次翻滚,都反射出阳光。这样的景色一路延伸到水平线。 道路开始下坡后,海湾出现了聚落。靠近聚落后,只见渔网和浮标随意摆放,向阳处是一块块梯田,看起来也像是城堡的石墙。虽是精心打造的梯田,却没有栽种作物的样子,边缘处田土和砌石的境界杂草丛生,梯田正逐渐被大自然吞噬。 过了一个聚落,道路又开始爬坡。车子沿着山壁行驶,下方是深远的大海,然后道路在靠近聚落时又变成下坡,如此反覆。 一只有人那么高大的草鞋靠在树干上。过了那只大草鞋,车子下坡后,海面再次靠近,道路一分为二。顺着其中一条路滑下去,是一片聚落。那里与海同高。计程车熟门熟路地沿着更细窄的路钻进聚落里,在海边停了下来。 道路在前方遇到山地,就此结束。那里有家店,挂着「钓具」招牌,应该也卖些日用品和食品等杂货。靠海的一侧有一排工寮,隔着道路,靠山的一侧则有住家像积木一样紧密排列。 很像亚川传给她的,年轻记者留下的照片风景。 司机指着山上说:「那户就是中野家。」 司机指的方向,离聚落有段距离,采光良好的半山腰处,建着一栋规模格外宏大的房屋。主屋很新,周围的仓库和储藏室等建筑物却十分陈旧,就像是从不同的时代搬运过来的。 「神崎家的话,安治爷还住在那里。神崎家在这前面的尽头,房子又旧又破,那一带就只有那栋房子。走路五分钟就到了。」 美智子道谢,再次叮嘱司机六点来这里接她。 司机笑了,说「我知道」。「不用担心,这里的人都很好,如果遇到什么困难,随便敲哪一户的门,都会有人帮忙的。」说完后,他给了美智子一张折到的名片。 司机灵巧地在洼地回转,和来时一样,飞快地开进山里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片粼粼水光。 耳鸣般的声响,是从哪里传来的?海滩被填平,筑起了岸壁,再过去就只有无尽的海水。美智子觉得那里传来沙子滑落般的沙沙声。那是从遥远彼方不断地拍打上来的水和空气磨擦的声响吗? 忽然间,美智子想起如月骏的小说中的一段: 那个居民不到五十人的聚落,从入口进入约五百公尺,就会碰到山地,戛然而止。地图上看起来,聚落面积很大,但几乎都是原始森林,人们聚集在海湾沿岸的道路附近。道路宽度几乎无法让两辆车子交会而过,隔着那条路,右侧山地近在眼前,左侧是一片细沙海滩。家家户户就像攀在山边——嵌在山地上而建。商店只有一家,贩卖钓具和日用品。村民合力捕捞沙丁鱼,在梯田种植蜜柑。他们忠于义务,极力不主张自己的权利。他们生活在日本聚落的美德之中。 那说的—— 不就是这个聚落吗? 进藤八重自出生以来,这八十三年从未离开过这处海角。 战争结束时她七岁。所以父亲在战前就已经是大人了。 战前的人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战前的人会打招呼,但不会握什么手。就算给他们钱,也不会像电视上那样彼此拥抱、拍打背部。那时候户籍上有生日,但日本人都是在一月一日统一长一岁,所以不会庆祝什么生日。当然也没有圣诞节。听说父亲那时候,聚落里还有「夜访」(男子在夜晚拜访女子求欢)的习俗。 八重的父亲是受雇的渔夫,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家境十分贫寒,但周围的人也一样贫寒,所以八重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父亲和母亲为了喂饱孩子,费尽了辛苦。他们向人家要来打鱼时会丢掉的小鱼,磨碎后加入味噌来吃。是那种有白米饭就感到幸福的穷苦人。 同样住在海角的元春,八重从小就认识。 元春家是从满洲回来的,在村子里也特别穷。 当时村里的人对于从满洲回来的人家特别冷淡。即使有适婚年龄的女儿,亲戚和街坊也没人愿意帮忙介绍对象。要是婚事快谈妥了,对方亲戚就会有人说:「从满洲回来的,早就被支那人还是俄罗斯鬼子搞过啦!」让婚事告吹。八重年纪虽小,却觉得这样的大人实在阴险。元春家在前往满洲的时候,把房子、被子、衣物等家当全都卖了,所以就算回来了,也真正是无家可归。 八重经常把自己的便当分给元春。这是个小村子,每个孩子都彼此认识。所以大家也常跟元春一起玩,或是去他家玩。 看到大家在吃饭的时候,只有元春在吃地瓜,当然会分点饭给他。 然而吃尽苦头的元春,却在二十五年前自杀了。 这天,有人问了八重老早就忘记的元春的事。 八重就跟平常一样,在海边小路散步。这时三个认识的年轻渔夫看到八重,说着:「阿嬷,剥皮鱼给你!」从防波堤另一头递出水桶。桶子里有三条巴掌大的剥皮鱼,还有一些杂鱼和虾子。 「小的用炸的好吃喔!」 「这么小,拿去喂猫啦。」 渔夫们笑了。这时有个女人过来攀谈了:「您好。」 那个女人说,她想打听二十五年前这一带发生的事。说她是东京的杂志记者。 八重想着。说到二十五年前,就只有那件事啊。 老渔夫们靠了过来,把事情经过告诉那个女人。 二十五年前的某个夜晚,庄屋的中野家烧光了,烧掉的房子里找到两具男尸,然后凶手上吊自杀了。凶手向中野家的隐居老爷子与一爷借钱,遭到拒绝,周转不灵,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老爷子的儿子——当家的守男先生,然后放火烧屋,最后自杀。 「怎么会周转不灵呢?」女人递出名片问。 渔夫们拿到名片,都惊讶地直盯着看,应该是听过的杂志吧。村人应道:「珍珠啦。那时候真的很惨呐。」 女人点点头,看来她知道这话的意思。 「另一名死者是学者吧?」女人说,村人回答:「是啊,从大学请来帮忙调查这里的水质。」 「可是那个学者不肯说阿古屋贝是福马林害死的,元春很生气,说明明是我们花钱请来的,他是不是在背地里收那些养河豚的人的钱。」 一名渔夫起劲地接话说: 「都怪那些养河豚的乱撒福马林,把阿古屋贝都害死了。我们就是为了请专家学者证明这件事,才花钱请人过来,却什么都搞不清楚。」 都过了这么久,还在怪那个学者?八重对村人的记恨之深感到傻眼。 「那您们听说过钱的事吗?」 钱—— 这个女人知道什么。八重心想。 村人不可能谈论这件事。 就如同家丑不会外扬,村人不会对外人说村里坏话。村里的事,再怎么小的事,对村人来说都是自家事。以前就连租房子,都要村子开会同意才成。有资格在村会发言的,只有在村子里住十年以上的人。村子规定,三代内都算外人。这村子的内外之分,就是如此明确。 八重提着装了四分之一满的渔获桶子,离开那里。 回家的路上,她想着元春。 元春运气不好。 但我们这些穷人,一出生运气就只有别人的一半。而元春短短十年,就把这原本就少的运气用光了。 只有他爸安治靠珍珠赚了钱的那短短十年间,元春也享了一点福吧。 回到家后,八重把桶子里的鱼倒进脸盆里清洗。 把杂鱼捞起来,中等大小的去头去内脏,更小的就不处理。盖上塑胶袋,放进冰箱。 三条剥皮鱼放到砧板上,打算拿来炖。在农会上班的儿子喜欢炖剥皮鱼,他回来看到一定会开心。拉扯鱼皮,厚实得不像鱼的橡胶般外皮就能一整片撕下来。加入酱油和砂糖,像平常那样炖煮。 吃过午饭,看过电视,睡过午觉,无所事事地晃出门。早晚呼吸海边的空气,是八重每天的功课。她沿着防波堤散步,又遇到那个女人了。 她发现那个女人在她的去路上,靠在防波堤,目不转睛地看着大海。 她继续往前走,女人也注意到她了。 结果女人露出和早上截然不同的亲和笑容,向八重点点头。她的打扮很简单,脂粉不施,却依然有种脱俗的气质,让她觉得不愧是都市人。女人注视着眼前的大海,陈腔滥调地说:「好美的海呢。」八重却奇妙地不觉得不舒服。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 八重说,女人感动地微笑。 所以八重和她一起看海。 「我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只大草鞋靠在树上,那有什么传说吗?」 「那个啊,隧道开通前的旧街道旁有棵大松树叫『亩松』,本来是靠在那棵树上的。那用来吓人,表示再过去住着脚这么大的恶鬼。是一种消灾解厄的符咒,让灾祸不敢进来。旁边的小祠堂拜石造白牛车观音,本来是海神,所以捕不到鱼的时候,妇女代表会去参拜。」 白天很热,但太阳稍微西倾后,便有股舒爽的凉意。 八重不记得是怎么聊到二十五年前的火灾了。 「中野家烧起来的时候,这整片海面都映着红通通的火光。天空也一片火红,吓死人了。抬头看火灾的人,脸也都红通通的。煤灰漫天飞舞,轻飘飘撒下来。火烧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我阿爸跑到山上的中野家去。村里的男丁全都跑去了。消防车没办法去到屋前,因为中野家盖在俯瞰聚落的山上。货车和小轿车上得去,但消防车就没办法了。年轻人在身上泼水,冲进屋子里。与一先生那天晚上不在家。村子里的大老喊着:『先救人!再来是文件!』然后是花瓶,还有挂轴,最后才是钱。 「风吼吼呼啸。消防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到能去的地方。锵锵锵的救火声响彻整个村子。救护车也进不去,村子里的青年团慌得东奔西跑。可是根本束手无策。有个年轻人抱着守男的孙子春马冲出来。所有的家人都跑出来了。学者老师的儿子在别栋,所以没事。学者老师在医院过世了。守男先生则是在屋子里烧死了。」 「您说的与一先生是……?」 「守男先生的爸爸,是长老。」 「当时在现场的,有守男先生、孙子春马、学者先生和学者的儿子。还有其他人吗?」 「守男先生的妹妹一家也住在别栋。好像还有守男先生的亲戚,总之是个大家族。还有客人。中野家有好几栋仓库和别栋,这一带又没有旅馆,所以有事来村子的人,都会借住在中野家。然后赶到现场的年轻人,第一件事就是救小孩。」 都活了八十三年,二十五年前的事,却宛如昨日。 八重可怜死去的元春。元春这人简直就是生下来受苦的,他太懂事了,更教人心痛。 「驻在所警察来了。那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意外失火。因为守男先生会抽菸。可是有个叫赤木的刑警说,都死了两个人,得好好验尸才行。结果一验尸,发现守男先生头上有个大伤。大家说可能是火灾吓到,自己跌倒撞到的,但刑警不听。」 八重停顿了一下。 「结果,元春就上吊了。」 在当时,村里有人上吊已经不是新鲜事了。父亲死去的家庭,房屋会被拿去抵债,家人被迫离开村子。 「听说火灾前一天,元春跟与一先生借钱,结果被拒绝了。表面上是向当家的守男先生借,不过上一代,当时已经退休的与一先生,从来没有拒绝过元春调头寸。可是那天,元春第一次被拒绝了。」 八重寻思,那件事真的可以告诉这个女人吗?那件事实在复杂,而且是村子里的丑事。不过她又想了,老人家的特权,就是说什么都会被允许。 「那件事啊……」 八重寻思,就像人们不会把家丑告诉外人,村人也不会把村里的丑事告诉外人。但八重还是觉得,村子老早就没有团结可言了,村人的三缄其口,就只是封闭主义罢了。 「警察不该插手的。」 当时的珍珠有多大的价值、涌入村子里的金钱有多么庞大,现在的人是不会懂的。当时脖间挂上一串硕大的珍珠项炼,是有钱人的象征。 「元春他们家从满洲回来后,吃尽了苦头。那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可以捞到那么多沙丁鱼了。但元春他爸还是好不容易靠着珍珠养殖,发了大财。」 ——靠珍珠赚钱的那段日子,元春也开着大车四处跑。这座半岛盖起一栋栋宫殿般的豪宅,业者大排长龙来推销商品。八重的父亲没有养珍珠,只能在一旁流口水。上门的业者,都是向兴建水库、建设道路、开发住宅区等一夜暴富的对象推销的商人,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在这里卖出花瓶、地毯、石灯笼、大理石、石头等商品。 人们把用这些东西装饰得金碧辉煌的房子,称为「珍珠宫殿」。 「没想到,珍珠一夕之间就完蛋了。」 不知不觉间,八重和那个女人一起坐在消波块上。眼前是蔚蓝的大海。 「安治阿公很宠他儿子元春。因为小时候只能让他啃地瓜,让他在学校抬不起头。靠珍珠赚钱后,安治阿公让儿子媳妇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元春帮忙家里,学会养珍珠,没想到珍珠贝竟一下就死光了。」 养不出珍珠这件事,发生得十分突然。 那时只要说有珍珠养殖业者病死,其实都是自杀。他们会在屋檐排水管挂上绳子上吊。驻在所警察是当地村人,在这里住了四十年,对村里大小事瞭若指掌。所以听到家人声称脖子拉长的尸体是病死,也不会质问:不是,这是上吊吧?只要拜托认识的医生当成病死开证明,事情就结了。也有人在山里上吊。不知为何,每个人都选择上吊。 「但安治阿公家还是撑过去了。因为与一先生愿意帮忙筹钱。也有人看了眼红,背地里嘲笑:『只要与一开口,安治连老婆都肯借吧。』」 八重这么说,直盯着女人的脸看: 「元春他啊,其实借到钱了。」 女人目不转睛地回视八重的眼睛。女人那双眼睛很聪明——自己在世期间,应该再也不会有机会说起那件事了。既然如此,她想要说个痛快。这也算是告慰元春在天之灵。八重这么想,立下了决心。 「发生火灾那天晚上。我阿爸说他觉得小船的绳子没绑紧,出门检查。然后我看到元春的儿子阿勇提着水桶小跑步过去。我问他:『咦,阿勇,这么晚了你在外头做什么?』阿勇说:『跟我爸去钓鱼。』我说:『这么晚了去钓鱼?』他说:『对啊,我爸心情很好。』 「我问他:『什么事心情那么好?』阿勇便说:『不可以说出去喔。』把脸凑过来,说:『我爸借到钱了,喝了酒,找我去夜钓。』说完阿勇就急匆匆跑掉了。元春就站在前头,看着阿勇跑过去,稍微抬手跟我打了一下招呼,慢慢走向另一边了。他肩上扛着钓竿。阿勇追了上去。」 ——二十五年前的事,清晰得有如昨日啊。 八重指着元春的儿子阿勇跑掉的方向说。 女人看向八重指的方向,接着转头仰望山中的中野家。 「那时候元春为了许愿,已经戒酒了。我就想:这可怪了。因为我才刚听说,元春又因为周转不灵,跑去向中野家的与一先生借钱,与一先生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不能再借钱给神崎家了,我儿子会骂我。』元春跪在屋里的泥土地上磕头说:『没钱我就得上吊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会再借了。』结果还是被拒绝,垂头丧气,哭哭啼啼地走了。我是这么听说的。」 女人专注地听着。 「听到元春在山里自杀,大家都说元春就是纵火杀人犯的时候,我把这件事告诉我阿爸,说元春明明就借到钱了。欠债的人家,家里气氛都很紧绷,元春娶了个年轻的后妻,更不用说了。阿勇才小学二年级,却已经懂得大人的状况了。既然阿勇都那样说了,元春一定借到钱了。我跟我阿爸说,所以元春根本没有理由上吊,结果我阿爸说:『横竖都是没奈何。』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重实在不明白。 「中野家那边也是,守男先生的儿媳妇过世,一个月前才办了葬礼。守男先生的儿子叫秀与,秀与先生的太太身体不好,带着儿子春马,也就是守男先生的孙子一起过来养病。这边气候舒适,守男先生要媳妇安心休养,让她住下来,没想到人在宇和岛的医院病死了。七岁的孙子留在家里,中野家自己也乱成一团。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守男先生才会叫他爸不要随便借钱出去吧。」 女记者再次转头,若有所思地望向半山腰的中野家: 「守男先生的儿子是个怎样的人呢?」 「秀与在大阪还是神户的大学当医生。现在在外面自己开诊所。」 八重愈说愈迟疑了。她开始不确定说出来是对是错? 「那时候,火灾成了杀人案,那个叫赤木的刑警到处查案,马上就传出元春被与一先生当着众人的面拒绝借钱,哭得很惨的事。然后元春就上吊了。整件事就这样结了。」 说完后,八重沉默了片刻。她内心期待女记者站起来,对她说「再见」,然后离开。 可是女人没有离开。她还坐在旁边。 「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吗?」 八重望向女人: 「神崎家有个亲戚叫小太郎,从家串的高中毕业后就去了大阪,后来回来做珍珠养殖。自从那天晚上,那个小太郎就不见人影了。」 「家串是哪里呢?」女人问。 「喏,那边,看得到吧?就那个村子。走陆路要三小时,但坐船只要十五分钟。那个村子很大,有邮局也有小学。」 过了很久,村人才发现小太郎不见了。小太郎是个年轻单身汉,本来和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没工作的时候,不是跟村里的年轻人喝酒,就是一个人过。刑警想要「问案」,元春的工作伙伴小太郎却不在家,过了几天依然不在,众人才发现他远走高飞了。当时因为元春自杀,案子几乎告一段落,小太郎不见这件事,也没有引起什么关注。也许小太郎是因为元春杀了两个人还上吊,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牵扯。也或许他在元春犯案前就已经跑了。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快沉入海里。 天空化成了橘红色,硕大的太阳缓缓地落下。海面像玻璃般晶光闪烁。 对面走来一名穿制服的高瘦男子。是计程车司机。八重发现是来接这名女记者的。女记者完全没察觉,一直看着海。 太阳一碰到海面,就像打散的蛋黄,转眼便扩散到整个海面。这是八重再熟悉不过的景色了。接下来,太阳会宛如钻进扩散的蛋黄般消失,整片天空转为青紫,然后陡然坠入黑暗。八重小时候,村里连路灯都没有,但只要有月光,就不觉得害怕。但都市来的女人应该会怕吧。 「快回去吧。接你的人在等了。」 八重说,女记者蓦然惊醒般,站了起来。 美智子在计程车里掏出手机,发现有真锅的未接来电。 漆黑的夜路很可怕。即使身在计程车里也一样。美智子回拨电话。 「状况怎么样?」 一听到那声音,不安与心安同时涌上心头。那是一个人身处偏乡荒野的不安,以及电话另一头确实有着熟悉之处的心安。 「我刚才和当地的老人家聊过,但还没有打听到关于钱的事。当时的主要产业之一是珍珠养殖,而阿古屋贝好像大量死亡,怎么说……」 很惨。 「我在计程车上,回饭店再打给你。」——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到宇和岛,进饭店休息——「大概还要一小时。」 「那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接。没接到我再打给你。」 「好,如果错过了,请明天再打。总之……」美智子觉得必须稍微整理一下,否则今晚没办法接电话。「知道当时事件的人很少,而且时间太久了,没有线索。」 「你怎么跟平常不太一样?」 「总编也来没有半盏路灯的夜晚山路看看就知道了。」 由良半岛的大海,在照片上看来清澈美丽。那种蓝,不是外国度假胜地开阔的翡翠绿,而是将蓝染的青色染料溶入水中的真正的蓝。那里就只有水。实际站在海边一看,震慑心胸的不是那种美,而是恐惧。该说是一波波涌上来的生命感吗?还是说,扩展在那里的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 有一双巨大的眼睛在俯视着自己——是这种感觉。 挂断电话后,车子一迳驶在漆黑的路上。美智子只是在车子里左右摇晃。 驾驶座忽然传来声音: 「其实我也养过珍珠喔。」 后照镜里的司机只是看着前方。和去程不同,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车灯照亮无人的狭窄道路又消失。 「以前我亲戚在做,我也在帮忙。」 这时,美智子终于捕捉到司机这话的意义。这表示眼前这人知道当时珍珠动荡的内幕。 「我养珍珠的地方在更北边。油池那一带比北边更晚才开始养殖。每个地方都是家族亲戚总动员在做,不太会跟外人说的。」 美智子来不及思索,话已脱口而出: 「我在调查二十五年前的中野家火灾,是否牵涉到一大笔钱。」 司机面朝前方,美智子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种事我不太会跟别人说,不过看你好像查得很辛苦——」 司机在黑暗中开着车子,就像一颗发光的子弹。 「那起事件大概半年后,我听出入其他地区的庄屋的人说,有辆黑色轿车载着将近一亿圆的钱去了庄屋那里。听说用铝合金手提箱塞满了一捆捆的钞票。送钱的人说,中野家出了那种事,已经不能用了。」 ——中野家出了那种事,已经不能用了。 「这里说的不能用,是因为发生火灾吗?」 「大概是吧。然后就有人说,这么说来,每年都会有黑头轿车去中野家。大家说那是议员秘书的车。」 「是哪个议员?」 「听人说是县议员仙波。」 ——仙波昭。是豢养立石一马的爱媛县议会议员。他是核电推动派,完全无法想像他的黑暗面究竟多深。没有人会谈论这个人。美智子谨慎地问: 「是为了选举发的钱吗?」 司机笑了:「嗯,应该是吧。那时候这一带到处都是来路不明的钱。」 「你认识一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吗?」 「认识。」 司机很快又改口说: 「喔,不是直接认识。」 车子驶出山区,来到宽阔的马路——那条没有半辆行车的巨大道路。 「小太郎是养珍珠的。听说他出事前后从村子消失了。我是在这个传闻中听说他这个人的。」 司机说完后,就此沉默。 美智子从钱包里找出去程时司机给的名片。「本间聪」,是个人计程车。 「嗳,好吧,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这传闻老一辈的人都知道。那天中野家的人在点钱的时候,有强盗闯了进去。强盗杀了两个人,把钱塞进袋子里跑了。接着发生火灾了。听说是这么一回事。」 车子驶入来时大塞车的那条路。虽然形成了车龙,但顺畅地前进。计程车被吞入车灯形成的队列之中。 美智子感到心中一阵毛骨悚然。那么,拼图碎片就开始嵌上了。可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为什么神崎元春先生会自杀呢?」 「没错,所以才说是传闻啰。」 如果那一亿圆是伊予电力用来收买居民的黑钱。 据说当时伊予电力封住反对声浪,向当地每位居民都发了装七千圆钞票的信封。五千圆一张,一千圆两张。据说是新得割手的新钞。假设死了两个人的命案现场,散落着伊予电力收买居民的多达一亿圆的钞票,弄个不好,可能会发展成让核电厂兴建案告吹的大事件。 不,应该就闹大了。 他们必须抹消现场有大量钞票的事实。要是带着钱逃跑的人被逮捕,头痛的会是公权力。 也就是说,中野家的事件,是遭到国家权力掩盖的案子吗? 所以八重的父亲听到她的疑问,才会说「没奈何」—— 「我后来不养珍珠了,在广岛待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觉得熟悉的地方好,回来这里开计程车。这一带没什么人会搭计程车,我靠着以前的门路做些工作,所以认识很多以前的业者,以前的事,也略知一二。不过当时都查了那么多,也没查到什么证据啊。」 不知不觉间,计程车已经抵达饭店门口。 司机停下车子,停顿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不是传闻的事。这是真的,是事实。当时的河豚养殖业者,真正恶质到家。那真是把人气炸了。其他人就算了,但河豚业者的话,我们真想趁着夜黑把他们统统都宰了。听到中野家发生火灾,有个叫神崎元春的人上吊自杀,我真感同身受。 「要不是那些河豚业者跑过来,我们也不必流落到广岛,还是改行干这一行。不过,顺遂的时候大赚了一笔,也是事实。后来养不出珍珠后,本来就没养珍珠的人家对我们都有些冷淡,就像在说『没有天天在过年的啦』。不过这些事,现在也没人知道了。」 回到饭店房间后,美智子打电话到《前锋》。等待接听期间,美智子漫无边际地思考着。 仙波他们是如何逼神崎元春自杀的?如果元春不自杀,就无法将有人把钱偷走,以及有那么一大笔钱的事隐瞒到底。就如同那个姓赤木的刑警发现那并非意外,而是刑案,只要细查相关事证,谎言就会被揭发。 最后接电话的是中川,他说真锅不在座位,有话他可以代为转达。 美智子透过向中川讲述,整理思绪。这样的情节是正确的吗?会不会因为某些先入为主的成见,遗漏了极为单纯的事? 「事实一:森本贤次在二十五年前的八月七日,在南予出发的船上,从一名身形肮脏的年轻人手中偷走了钱。那笔钱的流水号是连续的,沾有盐分和福马林。事实二:前一天夜半时分,距离宇和岛车程两小时的某个村落,一户姓中野的庄屋家发生了纵火杀人案。出事的村落面海,当时村子的珍珠业者因河豚养殖业者使用福马林,两者之间对立冲突。火灾发生后,有人把大量钞票装在铝制手提箱里送到其他有力人士家中。有人听到,这是因为中野家『不能用了』,因此人们都说那笔钱是核电推动派的县议员仙波送过去的。事实三:那一年有一名核电推动派的众议员落选了,那名议员的秘书喃喃『钱没进来』,紧接着死于肇逃事故,至今仍未破案。同一时期,一名县议员神秘死亡,被当成自杀处理。由此可以导出——」 美智子陷入沉思,打住了话。于是中川咀嚼内容,说: 「这表示森本贤次手中那笔沾有盐分和福马林的钱,极可能原本放在村子庄屋那里。然后那笔钱是仙波议员送过去的。」 美智子对着电话另一头的中川: 「不过根据警方调查,那起纵火杀人案与钱无关。而且嫌犯自杀了。」 「也可以说是因为有人自杀,整件事才能不了了之。」 「事发后,有个人从聚落消失了。神崎小太郎,当时二十五岁。警方没有继续追查这件事。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当纵火案变成杀人案时,当地报纸却没有报导。这两件事或许有某些关联。」 「不要吓人好吗?」中川说。 「我明天会去采访知道当时情况的人。今天搭的计程车司机在当时从事珍珠养殖,说要介绍已经退休的当时的警界人士给我。」 司机本间声明「不确定能不能派上用场」,并在饭店前打电话给那名警界人士。 ——他是乡下人,不过人不坏。嗳,总之你跟他问问看吧。 中川停顿了一拍:「这不是太好了吗?」 「是啊。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愿意透露什么。更进一步说……」美智子在床沿坐下来。「那跟打到《前锋》的电话有什么关系呢?」 「这要查了才知道呢。对了,森本贤次的命案那边,案情依然胶着。」接着中川稍微压低了声音:「也许两者会在某处交会。」 「如月骏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美智子已经把亚川给她的如月和年轻女子的照片传给中川了。 「照片里的女人身份完全不明。警方好像不认为立石的死亡有犯罪成分。一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立石应该没有写过油池的事件吧?」 如果油池的事件和伊予电力有关,当时立石应该正在打探相关情报,不可能不插手搅和。假设他写了相关报导,一定拿到了一大笔封口费。假设亚川的记者学弟小山田是因为查到太多伊予电力和仙波的关系而遭到杀害,那么这就是一起为了隐瞒,甚至不惜杀人的案子。 中川低吟起来。 美智子说:「他应该没写过什么露骨的东西。要是公诸于世,就拿不到钱了。所以顶多就是暗示性的报导。」 「可是如果那样做,有可能被灭口啊。」 「立石那个人唯独嗅觉特别灵敏,应该懂得拿捏分寸。更进一步说,如果对方不讨价还价,愿意直接塞一大笔钱,或许他早就一口气写出来了。他那个人——」 美智子觉得,如果真的只是要钱,应该还有更多更有效率的做法。为何立石老爱往泥泞里蹭呢?总觉得他对某些事物心怀憎恨。是对自己、对社会,还是对名为正义的矫饰? 美智子不打算在这时候思考立石一马的人生观。然而愈是思考「正义」这回事,就愈怀疑那只不过是「写在空中的虚字」,不由自主地伫足停步。 「立石本来就是个不晓得脑袋里在想什么的家伙。」 中川以他平时的口气,说他会去调查。 隔天美智子再次前往油池。她要去见元春的父亲神崎安治。 时间太早,本间聪不方便出车,美智子请饭店安排计程车。她比昨天更早出发,但路上已经塞车了。从塞车的道路驶入宛如空中步道的大马路后右转,宛如被吸进另一个世界似地深入山中。右边俯瞰的大海是溺谷海岸,让人切实感受到这里是山顶。礁岩突出的海岸线让人无法靠近。人工物无从侵入的这片景色,与原始时期没有任何不同。是太阳、海水与岩石的世界。 神崎安治九十七岁了。 他住在聚落外围的一户小房子。屋后有块小田地,彷佛与山共享山边的土地。安治就在那边耕种为生。 这是美智子第二次拜访安治。 昨天听过渔夫的说法后,美智子便前往拜访安治。因为安治是唯一一个还住在海角的事件关系人。安治的家是一间老旧的平房,像是战前建成的,应是长年暴露在海风中的缘故,看上去就像间废屋。安治不在家,美智子绕到屋后的田地。那是沿着山坡,在陡峻的坡地开垦出来的梯田,即使从道路仰望梯田,也只能在视野边缘看到青翠的山峦,其余便是一大片高远蔚蓝的天空。她就是在归途上再次遇到八重的。 今天屋里也没有人。美智子仰望梯田的方向,内心有些挣扎。 对着一个应该已经重听的老人家,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拼命地反覆吼叫:「请告诉我你儿子自杀时的情况!」想像自己那副模样,美智子觉得实在太残忍又滑稽。但她还是无法抵挡想要问个水落石出的欲望。 记忆并非「原原本本」。假设事实是照片,那么记忆就是画作。而且随着时间经过,记忆的组合会愈来愈有故事性。但即使并非原原本本,那依然是依据所见所闻绘制出来的画作。她想触碰那段记忆。 这时,一名高个子老人踩着缓慢的步伐,从梯田走了下来。 老人瘦得彷佛多余的部分都从身上削去了。 身上洗旧的白衣薄得几乎快破了,裤头上穿了条绳子代替皮带,挂在腰间。瘦得就像串起来的免洗筷般的老人专心一意,只盯着自己的步伐,缓慢地走下坡来。 五根免洗筷灵巧地系在一起活动着。感觉连接处一断,整副身躯都会散了架。他以这样的的身躯,稳稳地踩过山间小径走下来。皮肤松弛,但晒得黝黑。 路很小。安治从美智子近旁擦身而过。和下山时一样,他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的脚下。那步伐就彷佛美智子根本不在那里——彷佛这片大地除了自己以外,别无他人。 安治经过美智子旁边,不久便走向那栋老房子。他的背影既不孤单,也不落寞。就只是操纵着四肢,免得它散了架。 美智子原想出声攀谈,然而看到那副身影,再也发不出声音。 ──────────────────────── 第二章 ② ——他是乡下人,不过人不坏。嗳,总之你跟他问问看吧。 本间聪这么说,为美智子引介的,是爱南警察署退休的前生活安全课课长。 一看就是个傲慢的人。 「我二十五年前是交通课的。」 前生活安全课课长一现身,就把钱包放到桌上,但那是个显然不符合他薪资水准的名牌皮夹。他一边说话,一边找机会偷瞄美智子。每次瞄的部位都不同。瞄一下胸部,别开目光,瞄一下腰部,别开目光,并不时与她对望——是在看脸。 碰面的地点,选在从宇和岛往由良半岛的方向开车约三十分钟的一间海边餐厅。桌椅都是老旧的廉价品,榻榻米包厢的矮桌半斤八两。端出来的日本酒也是便宜货,不过鱼料理不管是生鱼片还是炖煮,都是在东京只有高级日本餐厅才能吃到的高级品,它们和宛如从附近超市买来的海带芽及马铃薯沙拉随便摆在一起的景象,堪称壮观。 热清酒太烫了。美智子等酒凉一些,捏起酒壶壶颈,毕恭毕敬地斟入前警察的小酒杯里。 结果前警察显而易见地心情大好。 「你听过一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吗?」本间问。 前警察一口喝干日本酒,美智子立即为他斟满,结果前警察又开心地一饮而尽。他接下来的回应,微妙地文不对题: 「这一带根本没什么案子啊。」 美智子渐渐明白本间说的「乡下人」是什么意思了。对自己的地盘神经兮兮,只想维护自己的优势。也就是死要面子。不过大概也就这样而已。这种人最禁不住吹捧。 既然如此,就好好夸他,让他爬上树来看看吧。 「二十五年前那时候,您一定忙翻了吧?」 美智子就像公关小姐见习生讨好客人那样,边斟酒边问。 「没有啦,那种事不会轮到我们,是驻在所警察在处理。」 「是驻在所警察负责吗?」 「是啊。你是说那个吧?养珍珠的上吊案子。大部分都不会当成自杀啦,都说是病死。要是自杀,就要查一堆有的没的,麻烦啦。医生也会跟驻在所警察讨论,帮忙写证明书。现在的医生实在不行,以前的老医生就知道通融。就算跟养河豚的有纠纷,渔会也会调解,不会闹到要警察出面。不过神崎小太郎这名字,我是听说过。」 美智子立刻端起酒壶,将酒液斟入酒杯,柔声下气地问: 「怎么说呢?」 这男人似乎习惯只要有人倒酒,就要在放回桌面之前干掉。倒多少就干多少,然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只要喝醉,什么女人看起来都像天仙吧。前警察开口,更加不可一世地说: 「嗯,那个人本来是岛上的人,在大阪的小餐馆工作过。他跟养河豚的起冲突,不愧是混过大阪的,根本不鸟渔会调解,跑到警察署大吼大叫。我记得很清楚。」 「听说他火灾后就失踪了?」 「是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美智子一阵落空。因为前警官看起来不像在打马虎眼,或是吊人胃口,而是完全没兴趣。接着他对本间提起一些美智子不晓得的、完全是自己人的话题,像是某某现在怎么了、谁家的房子卖了多少钱这类八卦。他们的对话里,频繁地提到「珍珠宫殿」这个词。 本间假惺惺地看了一下手表,起身说:「那我先失陪了。」 接着他对前警察说:「你知道什么,就告诉人家吧。能跟东京的记者说上话,这种机会可没有第二次了。」 本间先前就说过,他不在,对方比较好开口,所以他会看时机离席。而确实也如同本间的预测,他一离开,前警察一下子变得亲切起来。 美智子又加点了一壶热酒,接着夸大地讲述自己在东京的工作。很快地,前警察自己斟酒,喝得面色酡红,眼神迷茫,眼角下垂,像个孩子似地对美智子的话听得入迷。 「《前锋》杂志我也知道。没想到居然是你这样的小姐在写报导。」 看来自己被升格为小姐了。但美智子觉得男人能提供的情报也就这么多了。 这次采访的收获,是让美智子得知要搜集到二十五年前的正确情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各种主观认定与传闻,就像灰泥一样层层涂抹在上面。 这时美智子忽然想到,如果是交通课的警察,或许可以向他问到小山田记者丧生的十二年前的交通事故情报。 因为他正迫不及待要向外人好好表现一番。 「您知道这一带在十年前左右,发生过一起报社记者的交通事故吗?听说连人带车一起摔下悬崖,在清早被人发现。」 「嗯,那件事的话,有个人应该知道。」 前警察说完,抓起手机出去外面。 不知道等了多久,前警察带着一名年轻人回来了。 年轻人向美智子递出名片,态度极为拘谨。年轻人的名片,职衔是「宇和岛署庶务课」。小山田出车祸的地点,应该也是宇和岛署的辖区。 这也许是意外之喜。 前警官不负责任地说:「放心,记者小姐口风很牢的。」接着对厨房喊道:「我们要谈重要的事,不要过来!」里头传出老板的骂声:「什么话,不就送个啤酒而已吗!」 大量新的生鱼片、天妇罗上桌了。还有冰凉的啤酒和三只啤酒杯。 「那是一起意外。」年轻的宇和岛署庶务课警察斩钉截铁地说。从他的口气,听得出事发后《东都新闻》的记者打探得多么卖力。 生活安全课的前警察勃然变色:「你是在拆我的台吗?」 年轻警察把学长的话当耳边风:「十二年前,在薮区元原,上午六点半,我们接到一辆行车通报。通报说,路边树木折断,看起来很不自然,所以停车查看,发现一辆白色厢型车卡在树上。现场勘验是我负责的。车祸发生时间不明。车上的驾驶是《东都新闻》的记者,姓名是小山田兼人,二十六岁。他坐在驾驶座,身上系着安全带,是头上脚下的状态。头部及胸部受到重击,已经身亡。一般来说,这样的车祸只会受伤,我觉得他运气实在不好。」 他勘验了小山田兼人的车祸—— 「当时他带着手机吗?」 「我没有印象。」 现职警察不会那么轻易透露情报。正当美智子这么想,年轻庶务课警察说: 「随身物品的纪录或许还在。」 「喂,去拿过来。」 年轻人对美智子说:「我不能拿出来,但如果还在,我可以打电话或传邮件通知你。」 他会协助美智子,纯粹是给坐在一旁的傲慢「退休学长」面子吧。就像前警察看似蛮横,却想要帮忙美智子,也许他其实对年轻警察也十分照顾。在此地,比起合法合规,个人关系更重要多了。既然如此,敢说的才是赢家——美智子不抱希望地问: 「那么,我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我想看看二十五年前发生在内海村油池地区的中野家纵火杀人案的警方内部文件。」 「很抱歉,我任职的单位是宇和岛署,没有关于爱南町案件的资料。」 美智子在年轻庶务课警察的杯中斟满啤酒: 「那么,可以介绍知道那起案子的人给我吗?」 「喂,介绍一下。」 「那是本部的案子啊。」 不过年轻庶务课警察一口气喝光啤酒,立下决心似地毅然抬头: 「我认识一个人。」 拖到明天,他一定对协助美智子调查感到裹足不前。非得在今天就敲定这件事不可。 「是哪位呢?」她说着,再次往杯里倒满啤酒。 「是被害人送医的医院护理师。」 「那位护理师知道那件事吗?」 「我听说她被人下了封口令。」 「真的吗!」前警察插嘴。 「真的。有个叫赤木的刑警一直跟着住院的学者老师,可是驻在所警察不让他这么做。驻在所警察直到最后,都想把这件事弄成意外失火。他本来要在笔录上写学者老师是发现火灾,惊吓跌倒而受伤,但赤木刑警说这是杀人案,坚持要验尸。因为赤木是本部的刑警,驻在所警察也没法违抗,所以就验了尸,变成了两名死者的刑案。」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每个人都知道啊。那个叫赤木的刑警,在凶手自杀后还是不肯接受,是上头叫他别再追了。这在署里成了茶余饭后的话题。」 美智子轻声插嘴:「您说的『上头』是……?」 「本部的头头。」 接着年轻庶务课警察转向美智子说: 「不过,我觉得就算介绍给你,护理师也不会说什么。她是伊方町人,所以……」 「是伊方町人,所以不会透露?」 年轻警察点点头,但没有补充说明。 「因为有人自杀,案子宣告结束了,对吧?」 年轻庶务课警察再次点点头: 「自杀的神崎元春那天被中野家的人当着众人的面,说不会再借钱给他了。是怀恨杀人。」 「报纸刊登了火灾报导,但后来查出是杀人案,却没有报导出来呢。这也是上头意思吗?」 「应该是。」 年轻警察没有再多说什么。也许他已经透露到极限了。他说护理师是伊方町人,所以不会说什么,这是在暗示此事与核电厂有关。而火灾发展成杀人案,警方「高层」却决定不让此事登上报纸,显示报社高层与警方高层关系紧密。这里说的「高层」,不是警察署或报社「分社」这种层级的高层,而是与更上头有关吧。年轻警察应该就只是说出了能说的事。虽然这充分突显出案件背景多么诡异,年轻警察对此却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 「为什么驻在所警察想要把这件事定调为失火呢?」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年轻庶务课警察接着又说:「驻在所警察名叫越智政一,在那一带,从调解夫妻吵架到帮小孩取名,包办一切大小事。听说小孩缴不出营养午餐钱,他就会偷偷帮忙缴。他就像是当地的守护神,听说和庄屋中野家,也是莫逆之交。以前的驻在所警察,比起法律,更讲人情。驻在所警察是退休后重新雇用的特例,超过六十岁了。说真的,他怎么会一直想把那件事定调为失火,我也不知道。」 美智子轻声提出:「您听说过现场有大量钞票这件事吗?」 年轻警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放松表情。 「不是有都市传说吗?就跟那一样吧。后来才冒出这种说法。」 是不知情,还是转为保守?美智子难以判断。 「我从某人那里听说,其实神崎元春借到钱了。」 年轻警察变得一脸严肃。 「我听说神崎元春的验尸做得非常仔细,还特地送去八幡滨的医院验尸。死后被人吊上去,跟自己上吊自杀,验尸结果会不一样,结果神崎元春是上吊死亡的。他要是真的借到钱,应该就不会自杀吧。」 「您听说过神崎小太郎这个名字吗?」 年轻警察闻言,寻思了片刻。美智子追问: 「他是神崎元春的亲戚,当时二十五岁。听说他去大阪工作以后又回来,和神崎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但事发后人好像就不见了。」 年轻警察陷入沉思: 「我完全不知道。凶手自杀,就不会再继续查了吧?而且当时到处都有人跑路和倒闭。」 亚川回想着。 当时,我有叮咛他要小心吗? 我似乎只是等着独家送上门。 死了一个年轻记者啊——亚川想起他这么说的时候,木部美智子那茫然的表情。 亚川打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幽幽扩散开来,让他想起了十二年前接到小山田来电那时候。想起他激动的声音。刚好就是夏末某一天的这个时刻。 接到小山田死讯的隔天,亚川一路赶到宇和岛,调查小山田的住处留下的物品,寻找线索。然而死后四天的空白实在太长了。有人侵入小山田的住处,把与采访活动有关的物品搜刮一空。 五千圆血钞和森本贤次的死,与小山田的死亡有关的可能性不大。即使如此,即使只有半步也好,亚川想要靠近当时的他。 想要对他说:这样啊,原来你是在查这个啊。 小山田是在十二年前过世的。是森本贤次偷钱之后,都过了十三年的事。 从十二年前开始,每逢休假,亚川都会前往四国那处溺谷海岸绵延的一角。木部美智子所在的油池,是比那里更南边的地方。 时间或地点都不同。 即使如此—— 小山田个性一板一眼,很适合白衬衫打扮。他不会逢迎讨好,人不讨喜,被没能力的上司疏远。世上有些人很丑陋,偏偏这种人特别会利用派系斗争往上爬。这类人自知能力不足,又害怕被人看透。他们把人划分为敌我,公然优待那些愿意露骨地输诚的人。小山田的前上司憎恨亚川的上司,所以连带痛恨起同派系的亚川。亚川认为,小山田会受到冷落,纯粹是因为一个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理由:他跟亚川很好。放任这种恶劣上司的公司也有错。然而组织这种东西,往往就是有这种低级的阴险面。小山田是遭受了它的洗礼,被调到四国分社固然倒楣,但也只能克服了。 小山田的左迁,应该会由时间来解决。 亚川想要鼓舞小山田。 所以他提议把核电厂的事写成报导。 小山田交出精采的报导,也等于是对冷落他的无能上司报一箭之仇。 但换个角度,这不等于是自己害小山田被发配边疆了,还不死心地想要继续利用他? 若是如此,这岂不是跟亚川的上司对亚川做的事没有两样? 他深切感受到,他们追求写出好报导,并不是为了社会,而是为了自己在组织里的地位。而自己现在追寻小山田的足迹,是为了忏悔,也是为了寻求一张免罪符。 亚川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他不认为自己把小山田逼死。但他认为小山田为何死亡,自己有责任尽可能追查真相。 亚川打从心底愤怒不已的,是接获小山田的死讯时,小山田那无能上司的反应。 上司惊慌失措。 没错——上司深感自责。 这种极度人性的反应,让亚川恶心到了极点。上司那种反应,结果又把小山田的死——把他的死因、责任的所在——又推回了亚川身上。 小山田的死说到底,就是公司内部权力斗争的副产品。就连那个无能的上司,都借由表现惊慌来投入善人阵营,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是权力斗争的牺牲者」。 小山田得不到救赎。 他才二十六岁而已。 小山田遭到降调,是不当处置,虽然为时已晚,但小山田的上司最终为此负起了责任,被调至闲差。对于这件事,他似乎到现在都还对亚川怀恨在心。据说他相信是因为亚川告发,自己才会被贬到闲职。 这时,盖在桌上的手机亮了起来。方形的手机发出一圈亮光。 亚川拿起手机。 光中浮现出名字。 木部美智子。 ——听到出现沾有血迹的新钞,得知钞票上沾有盐分及福马林时,亚川就想了:木部美智子的话,可能会默默助他一臂之力。 亚川注视着萤幕上那个名字。 哪怕只有半步也好,他想要靠近那天的小山田。 靠近兴冲冲地打电话来说「可能可以拿到独家」的他。 以及在挂在悬崖上,全身重创、气绝身亡的他。 他点下通话键:「喂。」 电话传来木部美智子平静的声音: 「亚川先生,你说的事,几乎都说中了。」 亚川欣赏她不会废话什么「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失火的中野家,负责把推动核电的钱装进信封。火灾当天,那笔钱应该就在中野家。中野家有海洋生物学家玄武真为了调查而采集的海水及福马林样本,攻击发生的时候,它们泼洒在纸钞上——这样的推理不无可能。然后,自杀的凶手极可能是代罪羔羊。如果自杀的人是凶手,那笔钱在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又重现天日,就解释不通了。」 ——没错。就像她说的。 「案发当晚,好像有个人从聚落里消失了。那个人叫神崎小太郎,当时二十五岁,据说从事珍珠养殖。」 「神崎小太郎?」 「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不,没有。」 「后来他没有再回到村子。村人认为就是那个神崎小太郎带着中野家的钱逃走了。」 「可是那样的话,警方当然也掌握了吧?」 「是的,应该掌握了。」 「那——」 亚川的眼前浮现出电话彼端的木部美智子。 坚毅、冷静,任何事物都无法动摇,宛如钢铁般的女子。 「你是说,警方让自杀的村人背了黑锅?」 那名男子应该是在案发四天后上吊自杀。 「是的。这是一名叫进藤八重的八十三岁老妇人说的,因此证据能力有待商榷,但她在案发当晚,目击到被视为凶手的男子元春心情愉快地经过海边。证人当时五十多岁。那个年纪的记忆应该很可靠。」 亚川茫然地注视着黑暗:「凶手另有其人吗?」 「是的,就是神崎小太郎。」 用来推动核电厂设址的钱,并非伊予电力提供的。八成是政治性的钱,提供者应该是国家中枢的权力者。 是国家。 这是倾国家之力进行的贿赂。 或许那笔钱,是能证明这个事实的唯一物证。 是国家级贪腐的铁证。 「神崎小太郎偷了那笔钱呢。」亚川说。 「没错。然后因为某些原因,让那个元春成了代罪羔羊。如此一来,现场有大量钞票这个事实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电话另一头的美智子这么答道,接着又说:「没有年轻记者在追查这件事的痕迹,所以我认为小山田记者与这起案子并没有直接关联。」 美智子说到这里打住。 「好,然后呢?」亚川催促下文。 「与那笔钱有关的是仙波议员。亚川先生,你早就知道了吧?」 亚川从床沿站起来,打开房间电灯说: 「对。下手的是仙波。如果有什么差错,就牺牲仙波,这样就不会波及到更高层了。虽然我没有确切的证据。」 「二十五年前的话,长年追查伊予电力的核电事业,立石一马不可能不知道这起事件。我想他应该写过报导,然后收了封口费,把报导作废。这是立石的作风。」 「这——」话卡在亚川的喉咙间。记者为了钱,把掌握到的真相葬送在黑暗中——被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来,他感到背脊发凉——「那样的话,那笔封口费可不少。」 木部美智子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立石一马、伊予电力以及仙波昭之间,可能就是因为这起事件,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我正在请《前锋》的中川帮我调查。只要彻底调查立石一马写过的全部文章,就可以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了哪种倾向的文章。如果一九九六年是某些关键点,即使是后来写文章的数量变少了,也可以形成一个推论——他不需要再靠写文章赚钱了。」 木部美智子正在追逐脑中浮现的想法。她接着说: 「其实,立石一马离开四国的时间是十二年前。然后从二十五年前到那个时候,他都是宇和岛某家饭店的常客。房钱是仙波议员支付的。」 「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运气好。我搭乘的个人计程车司机,二十五年前在那一带做珍珠养殖,人面很广,饭店人员也是他认识的朋友之一。」 亚川回想起来。爱媛分社的记者说过,想要向当地聚落的人打听出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村人虽然温和亲切,但是把当地人和外地人区分得很严格。那条界线是无法跨越的。 「连当地报社记者都问不出这些事。」亚川喃喃说。 「小山田记者一定也像我这样,打听出什么了。应该。」 这也意味着木部美智子认为小山田的死并非单纯的意外。 「总之,我预定明天先回东京一趟。回去之前,我会再去进藤八重女士那里一次。就是她作证神崎元春可能是被冤枉的,也是唯一一位愿意谈论当时的证人。对村人来说,因为都已经过了二十五年,有些话才能说出来。」 说到这里,美智子停顿了一下。 「他们至今依然极度憎恨当时来到村子的河豚业者。神崎小太郎也是因为河豚业者,被搞到事业经营不下去的受害者。没有村人好奇神崎小太郎的下落,也是因为这样的背景吧。」 接着美智子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了」,挂了电话。 亚川对神崎小太郎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也许小山田被拿走的资料里有这个名字——木部美智子正拼命把即将消失的线索串连在一起。亚川心想: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样,是因为有小山田的死亡这个核心。 但那个女人,又在另一头看到了什么? 隔天天还没亮,美智子就搭上了计程车。 她在车中看见朝阳升起。太阳将水平线染成一片火红,缓缓现身。岛屿和鸟儿的身影自黑暗浮现,让人得知那里并非空无。那片壮丽的景色展现出即使看不见,森罗万象依旧存在。 进藤八重家是一栋老平房。屋顶很矮,墙板干燥,靠地面的一部分卷翘起来。房屋周围围绕着粗糙的石墙,让人联想到城墙,缝隙间冒出杂草。阳光灿烂洒下。到了下午,这片阳光就会转为温暖的橘红。光线自云缝间射下,就像绘画中的「天使的阶梯」,那一道道光束照耀下,石墙和山中的老旧小房舍,甚至连绿意浓密的山地,看起来都宛若仙境。是坐落在柔光中,充盈富足的世界。 八重一脸刺眼的表情,现身在朝阳之中。她头上扎着手巾,穿着宽松的工作裤。面庞晒得黝黑,遮在眼睛上方的手,粗糙厚实得就像手套。 美智子和八重一起坐在防波堤上。 「那种古老的往事,连村人都没兴趣了。」 美智子说她想知道元春妻子的事,八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视线远远投向大海,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口吻并不排斥,却也不是讲古的天真。是出于责任感吗?还是善意使然? ——元春死了第一个老婆后,再娶了一个。是在大洲的小酒家上班的女人,叫芳江,他爸安治爷心里头或许不满意,但因为让儿子委屈了太久,什么也没说。芳江人长得不算漂亮,但很会打扮,总是戴着项炼戒指,烫头发、擦口红。虽然比元春小了十七岁,但也不是什么年轻小姐了。不过她很勤劳,跟阿勇感情也不错。可是阿古屋贝不是死光了吗?元春背了一屁股债。后来元春自杀,过了一阵子,阿勇跟芳江就不见了。 那想到什么说什么的口吻十分平静,却有些悲伤。 「没有人听说芳江女士后来怎么了吗?」 「嗯。」八重点了点头。「嗳,虽然不太想说,但这件事在村子里每个人都知道。」她喃喃道。「芳江在家串那边,早就有个年轻男人了。是个叫高桥的渔夫,比她小一轮。芳江和阿勇离开后,没多久那个年轻人也不见了。应该早就说好了。听说他们两个一起去了神户。」 事件当时,元春五十一岁,芳江三十四岁。外遇对象比芳江小一轮的话,才二十二岁,和丈夫年纪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子了。 「元春先生知道吗?」 「应该知道吧。可是他当时的状况,根本也没心思管老婆外遇了。只要老婆会照顾儿子、公公、顾好家里的事,其他的,他应该无所谓吧。」 在外头,为了筹钱而焦头烂额,在家里,妻子背着自己去找年轻男人。但元春还有老父和幼子要养,已经没力气嫉妒或憎恨了。 不过带儿子夜钓这个插曲,感觉不出家庭崩坏的样子。也许元春觉得,如果对外遇睁只眼闭只眼,能换来妻子留在身边,这样就够了。这算是爱情吗?或者妻子对他就只是个帮佣? 「您说芳江母子不久后离开,是多久以后的事呢?」 「不清楚,大概两个月以后吧。」 「他们怎么有钱?」 「不晓得,怎么会有钱呢?」八重说,沉思下去。「或许本来就有点积蓄吧。她本来就是个卖笑女嘛。搞不好是安治爷帮她想办法的。」 「安治先生拿钱给抛弃儿子、跟年轻男人离开的媳妇吗?」 「我说你啊,安治爷自己哪有办法带一个七岁小孩啊?那时候他都已经七十好几了。」 接着她转向美智子: 「你跟安治爷聊过了吗?」 「没有。只看到他而已。」 八重点点头: 「他住的老房子,是去九州内地开垦回来时盖的房屋。靠养珍珠盖的大房子被拿去抵债了,但那栋小屋般的房子不值钱。他从那里去田地种菜,自己煮饭,自己洗衣,自己拿扫帚打扫家里。哪一天要丢垃圾,也不会搞错。他到现在还是用厕所里的水肥施肥。附近的妇人们会轮流送些吃的什么过去,多少关照一下,安治爷也会把收成的菜放到人家玄关门口,安治爷种的菜可美味了,和超市卖的完全不一样。」 美智子点点头。八重加重了语气说: 「没有人比安治爷对种菜种田更了解了。他真的是脚踏实地工作。虽然父亲是渔夫,但安治爷本来还想要往上读。可是啊,偏偏就遇上战争了。」 「他想升学吗?」 「是啊。听说他很聪明。安治爷跟中野家的与一先生很好,所以被带去满洲了。」 「被带去满洲?」 「与一先生说什么为了报效国家,要派村人去满洲开垦。然后说他自己不去的话,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他也要去满洲。与一先生邀安治爷一起去,与一先生的父亲也拜托安治爷的父亲,说『我儿子一个人实在不安心,让安治陪他一起去吧』。在这村子里,没有人敢违抗中野家不是吗?」 「是被迫的吗?」 八重沉重地摇了摇头: 「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然后也因为有这么一段往事,庄屋中野家欠了神崎家一份情,所以后来才会借钱给他们,照顾他们家。然后神崎家收了中野家这么多好处,也对中野家唯命是从。因为神崎家要多少钱都能借到,让不清楚当时的人看了很眼红。唉,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那场火灾。」 眼前消波块纠结般堆积在一起。八重随手抓起一块小石头,抛进海里。 「我啊,觉得与一先生最后还是借钱了。说什么不借,那只是说给村人听的。的确,有恩的是与一先生和安治爷那一代的事。但安治爷把与一先生的儿子守男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守男和元春也像亲兄弟一样好。如果有钱,绝对会借的。可是借了又对村人交代不过去,所以在人前只好拒绝。我猜事后与一先生一定派了人去找元春,借钱给他。」 「那,元春先生为什么自杀了?」 八重再次默默地凝视着大海: 「出事以后,安治爷一次都没提起那件事。一次都没有。不管别人说得再难听,他都没有反驳,也不会瞪回去。那模样看了实在可怕,后来就没人敢在安治爷面前提起那件事了。」 「他也没有埋怨或责怪离开的媳妇芳江吗?」 八重似在回想,神情茫然地说: 「——没有呢。」 声音听起来像在叹息,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议。 「八重女士,您有没有听说过,现场有大量的现金?」 八重沉默了。美智子补充说: 「听说那天中野家有大量的成捆钞票。是电力公司的钱。您有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八重依然凝视着海面: 「听说过。我听说过很多。像是元春不是自杀,是被老婆和奸夫联手杀害的、是学者老师财迷心窍杀死守男的。不,凶手是去杀老师的珍珠业者,守男是惨遭牵连。老师因为不肯写报告证明就是河豚业者的福马林害死阿古屋贝的,也招了不少怨。有个叫赤木的刑警四处打听,搞得村子里鸡飞狗跳,最后还传出什么元春其实是与一的种,所以中野家才会一直借钱给神崎家。还有什么从满洲回来的时候,只有安治的老婆先回来了,是因为安治在满洲杀了人,四处逃亡。人们在私底下真是口无遮拦,再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村子里的人,大概没有片刻忘记那起事件。 而安治被独自留在这样的村子里,他唯一的路,或许就只有默默盯着自己的脚过下去。 美智子拿出亚川传给她的、拍摄了村中风景和生活的老照片给八重看。八重接过照片,怀念地端详着。 「这张照片很像烧掉以前的中野家。喏,这儿不是有高低交错的展示架吗?还有这里,不是摆着花瓶吗?」 八重说的是一张拍摄室内的黑白老照片。 「这一带的庄屋常有这种展示台。烧掉的中野家就像这样,摆满了漂亮的茶碗、花瓶、挂轴什么的。中野家的这个展示台是花梨木做的。」 从那张黑白老照片,感受不到她说的美。只能看出一个有高度的台子上,摆着一只豪华的大花瓶。 八重一时间沉浸在感慨里,接着回想起什么似地皱起眉头: 「养河豚的都是外来业者,他们真的非常恶质,是一群流氓混混。他们会抬起铁桶往海里倒,然后直接在海里洗铁桶,养珍珠的人跑过去制止都来不及。就算质问他们:『你们刚才倒福马林进去对吧?』他们也理直气壮,耍赖说:『你有证据我们刚才倒的是福马林吗?』年轻人扑上去要揍人,其他人拼命拦阻。我们村子的渔夫都很老实的,根本不知道怎么跟人吵架。我们没学识,只好任人欺负,真是太不甘心了。」 「神崎小太郎也是扑上去打人的人之一,对吧?」 「是啊。那在火灾前一天。学者老师和儿子在海边说话,结果就在眼面,我们的人跟养河豚的吵了起来。学者老师直接一丢袋子,跑了过去,拼命制止小太郎,劝他说吵了也没用。」 接着八重茫茫然地说:「那个时候,小太郎两眼布满了血丝。小太郎和老师两个人扭成一团,就像在打架一样。然后小太郎把老师推开,瞪了那些养河豚的之后走掉了。就在隔天半夜,中野家就失火了。」 八重轻声说道: 「——我想,安治爷应该很感谢芳江把阿勇从这里带走吧。」 ──────────────────────── 第二章 ③ 东京还是一样闷热。美智子从东京车站的新干线走出,将行李放进置物柜,随后从丸之内线转搭副都心线,在杂司谷下车。 她从车站往西方前进。 商店街老旧,整体屋檐低矮,东京都电车驶过近旁,头顶电线密布。此地浓厚地保留了昭和时代的气息,与其说是老旧,不如说是一种魅力。自从东急东横线通车后,杂司谷便可直达涩谷和横滨,没有经历都更,却再次充满活力,是十分宝贵的地区。 走上一段路后,有一家咖喱店,门口立着三支花俏的广告立旗。她从咖喱店旁边走上住商大楼的阶梯。 楼梯很窄,深度又不足,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踢到绊倒。 美智子一抵达东京车站,便打电话给桐野。桐野透过滨田将报纸影本转交给美智子,这件事她还没有道谢。那是《伊予新闻》一则宽约五公分的小篇幅报导,提到了二十五年前的内海村——现在的爱南町发生的一起火灾事故。 美智子待在宇和岛的饭店期间,经常取出这则剪报端详。这则报导刊出当时,事件尚未过去,神崎元春在这天也还不是嫌疑犯。玄武真或许也还没有咽气。神崎小太郎已经从海角远走高飞,四天后,神崎元春在山中上吊自杀。 旧报纸会把读的人带回当时。大扫除时,翻出铺在榻榻米底下的旧报纸时,人们总会暂时沉浸在它的纸面内容中,是因为「过去」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过去,原原本本地展现出当时吧。桐野给她的剪报,就有那种旧报纸的气息。 那张扫描的影本依稀有道摺痕。其实她对那道摺痕有些好奇。 抵达东京车站的时候,美智子接下来没有安排。她在电话里对桐野说她刚从爱媛县回来,桐野说:「这样啊,辛苦你了。」美智子喜欢他简洁的口气,一阵安心,心想:「啊,我真的回到东京了。」「那,有什么收获吗?」桐野问。 所以美智子问:「我接下来没事,方便过去吗?」桐野说:「当然可以,没问题。」 单薄的灰色钢制门上,有道长五十公分、宽五公分的细窗,嵌着磨砂玻璃。美智子敲了敲门,桐野开门请她入内。 接着桐野将瓶装绿茶倒入素雅的杯中。 美智子为了提供情报向桐野表达感谢。桐野闻言,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森本先生回去以后,我很在意那笔钱的事,所以去图书馆查了一下资料。因为森本贤次先生只有日期说得十分明确。但我查遍了整个爱媛县的新闻,值得注意的也只有那起火灾。所以我通知了滨口先生,他问我能不能把这起事件告诉木部记者,我请他自由处理。」 美智子点点头,说: 「其实那起事件,并不是单纯的失火。」 桐野抬起头。 「那不是失火,而是纵火杀人案。死了两个人,凶手在四天后自杀了。」 桐野律师在美智子面前重新坐好: 「但我没有查到这样的新闻报导。」 「有个说法是,那起火灾有电力公司的钱牵涉其中。」 「电力公司?」 「这话请不要外传,据说伊予电力为了顺利推动伊方核电厂,撒了大把钞票。在各个地方,每个居民都有份。我也听说,是把钱装进信封里,每个人七千圆。但这样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到什么时候,我并不清楚。」 桐野怔怔地注视着美智子。 「森本贤次先生在那天偷走的,或许就是那笔钱。」美智子说。 「怎么一回事?」 美智子点点头: 「有个叫神崎小太郎的男子,当时二十五岁,他从村子里失踪了。他是神崎元春的亲戚,本来和元春一起做珍珠养殖,这事说来话长。」 桐野以眼神催促美智子说下去。 「那一带是靠珍珠养殖致富的地方,自杀的神崎元春原本也是珍珠养殖业者。但后来珍珠养不出来了。众人都说神崎元春是因为借钱遭到拒绝,才会痛下杀手。然后珍珠业者似乎都相信珍珠养不出来,原因出在河豚养殖业使用的福马林。小太郎好像也对此非常气愤。」 和神崎元春一起工作的,有他当时七十二岁的父亲安治,还有二十五岁的侄子小太郎。案发后,神崎小太郎便不见踪影——美智子简要地说明。 「这是我的推测,那天中野家应该放着从银行直接领出去的钱,而小太郎带着那些钱逃走了。他犯案后,徒步走到最近的公车站,只要搭上第一班公车,应该就能在中午前搭上从三崎港出发的渡轮。」 桐野寻思片刻:「那,为什么那个神崎元春要自杀?」 「能够问出背后理由的对象,应该只剩下自杀的神崎元春的妻子了。」 安治干瘦的身影浮现脑海。安治应该什么都不会说。即便他肯开口,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又有多少可信度?这么一想,能够对当时情况作证的,就只剩下元春的妻子芳江了。但美智子认为芳江不会轻易开口,也无法保证她会说实话。 「总之,我想调查神崎芳江离开海角后的去向。她带着一个七岁小孩,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很好奇资金来源。」 桌上的手机收到电邮通知。萤幕上方的细长通知框里,出现了约三秒的「中川」两个字,以及「你要来报销」等文字后消失。她想起自己把抵达东京车站的时间告诉过中川。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桐野问。 美智子抬头看他。 桐野轻叹了一口气:「森本先生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报警的。说我感到自责,或许有些夸张,但关于这起事件,我也并非全然的局外人。」 律师拥有一般人没有的权限。职务上,律师可以调阅别人的户籍誊本。户籍誊本附有「附票」,记载着搬迁纪录,只要有那份资料,就能追查一个人的行踪。 「那么,可以麻烦您一件事吗?」 「没问题,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 「我想知道刚才提到的,神崎元春的妻子芳江的去向。」 但律师的职权,完全仅限于受任的案件,严格来说,调阅神崎芳江的户籍誊本是违法行为。然而桐野丝毫没有犹豫的样子: 「不知道她现在的住址对吧?」 「是的。」 「他们没有离婚吧?」 「对,我这么听说。」 「只要知道二十五年前神崎元春的住址,应该可以从那里查到。如果带着七岁的孩子,一定会办理迁居登记。」 桌上的手机,一公厘宽的通知条上再次闪烁绿光。从刚才就在通知有电邮。 「你不看一下讯息吗?」 桐野说,美智子点开电邮。 『你要来报销费用吗?我这边有事报告,如果你要来,到时再说。』 只要能偷懒,中川绝对不会多努力半分。合作的记者们对他的评语是「务实冷漠」。但不管态度再怎么冷漠,中川都深受总编信赖,而且工作能力强,因此他不会改掉这种个性。对美智子来说,与他共事可以不必多费精力,因此没有不满。美智子回覆「我会过去」。她打开皮包收进手机时,桐野说: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瞬间,美智子的手定住了。脑海中鲜明浮现出安治在阳光底下缓慢地步下田地的身影。 「对。」美智子说,慢慢地补充:「好像还在继续务农。」 桐野露出遥望的眼神,彷佛想起了什么。美智子凝视着他那种反应。 眼前的桐野把一张便条纸搁到桌上。 「你和他谈过了吗?」 「没有——我没办法要求一个老人家告诉我他儿子自杀时的状况。再说,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可信度令人存疑。」 桐野点点头。 美智子打开记事本,把记事本中神崎元春的住址——安治现在还住在那里的那栋平房的所在地,以及出生年月日抄写到桐野递出来的便条纸上。记事本中抄写的住址是「南宇和郡内海村油池 3之8」。 美智子看着这行资料,抄写的手直接将号码改成了「13之5」。 走出外面时,已经完全入夜了。美智子搭乘地下铁前往《前锋》。 电车声、人们的鞋声与呼吸声浑然一体,充斥整个空间。 她觉得只充盈着海水的油池宁静的大海,在记忆中变得更为沉重了。那种沉重并不抽象,而是水的重量。深沉、平坦、无边无际、无垠延伸的水的重量。还有即使被这样的重量压着,也不会破裂的海底。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桐野凉爽善良的声音在耳际萦回不去。 《前锋》没有往常那种宛如室内被搅拌般的喧嚣。原来是真锅不在。 「怎么样?」中川问,美智子回应:「还可以。」接着她问:「你那边有收获是吗?」 「其实,我是要跟你报告没有收获。」 中川说,他彻底查遍了立石一马过去写的报导,但找不到任何暗示油池事件,或是可能让某人感到威胁的内容。 「就算这样,也不是说有人觉得立石是威胁的可能性就消失了。也许立石曾经恐吓过什么人,说要写成文章。不过仔细想想,那类没品的报导本来就充斥坊间……」 这年头,真假不明的新闻泛滥,不管被写了什么,一点小事并不会构成致命伤。而且中川认为,立石向来针对大企业下手,大企业这样的对象,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至于不择手段除掉立石一马——取他的性命。 「所以我去找立石的女人,结果她完全不甩我。」 中川说,他在炎热得不符季节的日子大老远跑去千叶县,拜访三日月丽娜。然而三日月丽娜却对他摆臭脸,就算拿出《前锋》的名片,也把他当成可疑人物——中川埋怨道。 媒体的神通力对丽娜当然不管用。人家的前男友可是媒体同业。 ——中川亮出带去的《周刊和平》报导给丽娜看。丽娜半个身子留在玄关门内,一脸稀罕地读了那篇报导,但读完后便把杂志塞回去,露出「所以咧?」的表情。「这是《和平》一个叫今井的记者写的报导,今井昌彦。」中川接着说,但丽娜依然没反应。于是中川拿出登记在案的今井记者证照片,但丽娜的表情与其说是没印象,更像是莫名其妙。于是中川确认:「那,你真的有把电脑交给报社吧?」丽娜毫不心虚,理直气壮地说:「谁叫他欠了店里那么多钱?拿他留下来的东西抵债,有什么不对吗?」 「我再次向她确认,只有报社来找她吗?她说对。看起来不像有所隐瞒。」 中川说,丽娜不太高兴,但并没有故意耍坏的感觉,也不像是撒谎敷衍。接着中川说: 「写那篇报导的是今井先生,可是女人的说法是,她没见过什么叫今井的记者。对立石有兴趣的从头到尾都是《东都新闻》,拿到立石的电脑的也是《东都》。所以掌握这件事的,应该是《东都新闻》的社会组才对吧?」 没错。 「十二年前,《东都》有个叫小山田的记者过世了,小山田曾经和《和平》的今井昌彦一起共事。当时还是菜鸟的小山田记者因为英语能力优秀,受到赏识,被指派随纽约特派记者出访,和那名特派记者搭档的,听说就是当时是报社记者的今井先生。或许《东都》的亚川主任也跟今井先生认识?《东都》的亚川记者,以前好像是政治组的明星记者。」 「明星记者」?这个词还真老派。报社记者独立追查独家新闻,已经是上古时代的事了。这么一想,或许亚川是这类明星记者的最后一代了。在那个时代,人们想要接近真相,只能仰赖报纸,而挖掘真相,公诸于世的记者,则被捧为英雄。那是人们认为以笔杆伸张正义令人崇敬的时代。是报社记者以传达真相为傲的时代。 这么说来,今井记者也是个落后时代潮流——或是不愿随波逐流的记者。所以才会辞掉报社工作吧。他踩着磨损的鞋子,带着银座老店里的公关老小姐,在KTV嘶吼歌唱。那天宛如同学会般欢闹的三人身影,就像在缅怀那个曾经华丽的时代。 照这样想,亚川和今井都怀抱着「过去时代的残像」,美智子心想。 中川说:「我要下班了,不嫌弃的话,用公费吃个饭再回去吧?」美智子和他一起走进附近熟悉的中华料理店。 中川直接点了啤酒和煎饺,然后看菜单再点了几道菜。这是一家台湾人家庭开的店,从开幕时日文就一直不好的女儿热情地接单后,边向厨房转达边离开。从音调、中文发音到走向厨房的步态,都充满了异国情调,明朗而活力十足。 女儿歌唱似重复点单离开后,中川用热毛巾擦着手,叹一口气。他说,整天盯着大雨、土石流和倒塌的房屋照片,即使心生畏惧,也激发不出半点兴趣了。有人遭遇世界末日,却也有人像自己一样,过着毫无变化的日常,他说:「这样真的能感受到受灾者的痛苦吗?」 「怎么可能理解?」美智子回应。 「就是说呢。所以我厌倦这种虚假的同理了。」 「可是如果没有人传达,受灾者就无处申诉了。」 「这很不像你会说的话呢。」 两杯生啤先上桌了,两人都一口气灌掉大半杯。 「你本来不是会说这种充满道德良知话的人吧?我确定你刚才是在随便敷衍我。」 当然是敷衍了。不管再怎么唉声叹气,时光都无法倒转。被冲走的房屋、泡水而变成褐色的住家,都无法恢复原状了。真锅是在制作有人会买的商品,而不是出于贴近受灾户的心情在做杂志。 不过买的人,也不是基于想看受灾户热闹的心情而买的。天灾报导之所以畅销,是因为人们一方面看到天灾的威胁,感到恐惧,对自己逃过一劫而放心,另一方面也为不幸受灾的人感到同情。这表示许多人想要分担那些受灾户的痛苦。要是我说到这地步,中川一定会更觉得不像我吧。不过还没有完。并未实际承受痛苦,却推测受苦的人的感受,去同理那种痛苦,是有极限的。即使如此仍要去共鸣,这样的「虚假同理」穷究到一个极致,会冷不防让人感到荒谬。人心就像钟摆,会在慈悲与无情之间来回摆荡。 「那么,你的四国行有收获吗?」中川问。 「说到这个……」美智子谨慎地说。「有收获的不是四国,而是东京这里——大概。」 中川一脸讶异。 台湾女儿一边走过来,一边不悦地用中文跟里面的厨房说话,但一来到桌边,就像打开开关似地堆满笑容,将两人份的煎饺、炒青菜和其他中川点的菜力道十足地摆到桌上。 隔天,美智子把今井约了出来。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约在咖啡厅。 今井穿着鞋底快磨穿的鞋子,开开心心地赴约。 「立石一马的报导,是报社拜托我刊登的。」今井毫不心虚地说:「怎么,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件事的?」 「是《东都》的亚川主任拜托你登的吧?」 今井一身旧衣,心情愉快地喝着冰咖啡。 「你只是从亚川先生那里得到情报而已。由于这则新闻不具公共性质,《东都新闻》无法刊登,所以把它送给《和平》。装傻也没用。立石的女人听到你的名字,说不知道这个人。你说你去找过她,是骗人的。」 今井用吸管戳着装满冰块的咖啡。冰块发出差差声响。 「我可不是拿钱办事。」 「因为你认识过世的小山田记者。」 「你真是什么都查得到呢。」 「是啊。我的原则是,要挖就挖到底。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我可没那个义务。」 美智子猛地把脸凑过去: 「我也是费了千辛万苦,才把那次KTV的钱报销掉的。」 今井眼珠子往上抬,瞄了美智子一眼: 「好啦。」 美智子等今井吃完他咬到一半的甜甜圈。今井把手指沾到的砂糖抹在平铺在托盘的纸巾上,接着总算开口了: 「小山田是工作不辞辛苦的记者,可是处世笨拙。他很崇拜亚川。亚川当时是明星记者。你独立成为自由记者,不理会社会情势时,我们在我们的世界里,继续彼此勾心斗角。 「我知道小山田死掉的事。他死在南予一个叫薮区的地方。那带的路是开凿山壁造出来的,护栏外面就是悬崖,底下就是大海。小山田记者掉下去的,就是那样的地方。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父母憔悴得不成人形,教人不愿意再想起来呐。亚川记者的上司叫他不要插手这件事。亚川的上司在《东都》一路做到董事呢。至于董事为什么要那样说,我就不知道了。 「然后,立石一马死掉的时候,亚川叫我在《和平》报导这件事,我就明白了。亚川要插手这件事。直接来找我的,是《东都》社会组一个叫矢部的记者。如月骏的名字,也是矢部记者告诉我的。」 「我联络你的事,你也告诉那个记者了,对吧?」 今井点点头:「他叫我有什么动静就通知他。」 今井说完,用力把脸凑近美智子: 「我无所谓,我当个饵就够了。亚川没有忘记十二年前学弟的死,到现在还在悼念他,让我觉得男子气慨十足。在这个年代,根本是天然纪念物等级了。现在的记者,都被网路新闻压垮了。已经奄奄一息了。所以要我当饵也行。我只是想要触碰那种热情。」 接着今井把脸退了回去,再次抓起大塑胶杯: 「这就是全部了。可以再请我唱一晚KTV吗?」 「我拜托你,说如果有人来向你打听,就通知我,这件事你也告诉那个叫矢部的记者了,是吧?」 等于是《东都》挂在那里,期待有人上钩的饵,在滨口和真锅来回试探之后,最后是我一口咬上去了。 「小山田记者的车祸,和那些五千圆血钞有关,这一点确定吗?」美智子问。 「详情我不清楚。不过二十五年前,核电推动派里闹过风波,死了两名相关人士,但真相到现在依然不明。这时出现二十五年前的大量染血钞票,又是来自爱媛县的南予。同时爱媛县议员仙波的跟班记者立石离奇死亡。认为其中必定有关联,是人之常情吧?」 美智子把从亚川那里拿到的如月骏照片递到今井面前。是如月骏和女人一起入镜、画质粗糙的那些照片。 「你认得这是谁吗?」 亚川应该没有给今井看过,今井拿起照片,端详片刻,接着放回桌上。 「不认得。」 「照片是从立石一马的电脑里挖出来的。本来好像被删除了。」 今井再次拿起照片。美智子说: 「有人说这可能是如月骏。」 「如月骏单身,就算跟酒吧小姐玩玩也很正常啊。」 「你知道要怎么找出这个酒吧小姐吗?」 今井把视线从照片移到美智子脸上: 「立石一马的女人可能知道,她跟立石一起很久了。如果有人知道,应该就只有她了。」 中川找过立石的女人,却被击落了——美智子盯着今井: 「你可以帮我问问她吗?请你唱一晚KTV。」 「要是问出什么线索,」今井说,往前探出身体。「让我在《前锋》写报导。」 美智子和今井对望了片刻。 「要是从你掌握的线索查出什么,我会帮你介绍《前锋》。比方说,你可以问问立石的女人,『立石一马是不是在勒索如月骏?』」 今井死心地坐了回去: 「她当然会说不知道。」 「找到这张照片女人的线索。如果问不出来,就放弃在《前锋》写报导吧。」 「我问是会问,但你干么不自己查?」 美智子拿起帐单: 「我很忙啊。」 今井笑了: 「不错喔。现在这时代,装忙的人很多,真正忙的可没几个。」 美智子直接前往滨口的办公室。 「吃到好吃的乌龙面了吗?」 「乌龙面的产地是香川,我去的是爱媛。」 杂乱的房间一如往常。一以贯之的凌乱和肮脏有种稳定感。 「池袋署有派人去查钱的出处吗?」 滨口闻言想了一下,回答「没听说」。 「如果开始调查,就算我安插的内线再怎么两光,也一定会听说。」 「木更津署本来有在查,所以才会派人守在自动贩卖机前面。」 「那是生活安全课的工作吧?就算是池袋署,如果和森本贤次的命案有关,应该就会查,但警方应该已经锁定嫌犯身份了。而且光有血迹,算是哪边的管辖啊?又没有尸体。」 接着滨口想起来似地又说: 「忘了是哪时候了,有一大笔泡过泥水、显然来源有问题的钞票以捐款的名义被送到公所,但根本没有人追究。」 「那不是泥巴,是人血啊。」 而且是大量的人血。如果池袋署有正常人的思路,就不会置之不理。应该会请求爱媛县警协助侦办,或是派人过去。但就像滨口说的,没必要秘密行事,只要有侦查的动向,两光警察应该会听说才对。 「还是池袋署其实已经查过了?作为森本贤次命案的一部分。」 滨口转头看向美智子。 「但一下子就碰壁了。因为是宇和岛署在二十五年前就停止侦办的案子。」 「确实,如果是警方因高层命令而停止侦办的案子,至少内部资料会留下这样的事实。只要池袋署调查,就会知道内情。二十五年前的话,当时的负责人应该早就不在了。那么也不用顾忌什么。」 如果就像滨口说的,侦查由于某些原因而中断,那么警方内部应该清楚它的理由。或许池袋署并非没有查,而是因为内部因素而停止了调查。 「不过木部小姐,你的揣测也真是可怕。像我,就觉得是有人收了钱,把案子压下来。如果二十五年前的案子是警方官方批准之下的吃案,状况可是比拿钱吃案还要可怕太多了。不光是这样而已。若是那样,真相永远都不会水落石出。因为那不是犯罪,而是决定。」 如果只是一部分的人拿钱吃案,就不可能发生死去的小山田记者住处能成为证物的物品都被搜刮一空了,警方却仍将其视为「小偷干的」,置之不理这种事。连地方报社都不报,显见掩盖的手法是组织性的。 「十二年前,发生过一起《东都》记者车祸身亡的案子。姓名是小山田兼人,二十六岁。七月十二日清早,警方接获通报,说有一辆车子坠崖卡在悬崖上,发现驾驶死在车中。小山田本来是总公司的政治组记者,也曾被派去海外分社,那样的资历,实在不应该待在四国的通讯社。」 滨口说道,将一份夹在透明文件夹的资料放到桌上。 美智子注视着滨口的脸。 有人默默在奔走搜集情报。另一方面,也有像滨口这样,不求回报地提供情报,结果因此得到更新的情报的人。滨口不会计较利害得失。事实上,美智子并没有拜托他,他却自行做了调查,并毫不吝惜地告诉她。美智子原本并不打算告诉滨口比刚才所说的更多情报,但滨口协助得实在太大方,让她无法保持沉默: 「说到二十五年前的中野家火灾,如果现场有钱,就与仙波昭有关。中野家发生火灾后,有人将装在铝制手提箱的现金送到其他有力人士家中,当时进出那里的人说『因为中野家不能用了』。」 滨口屏息听着。 「接下来的选举,一名核电推动派的众议员落选,他的秘书意外身亡,还有一名县议员自杀。」 滨口总算开口: 「我听说过这件事。没错,那时候我才刚进这一行。」 接着他思忖片刻,低吟「是那件事啊」。「居然现在才又冒出来——简直就像幽魂。」 然后他重新转向美智子: 「可是,县议员死亡、秘书意外身亡是事实,不过小美,我觉得就算调查,也查不到确凿的证据。当时就什么都查不到了。不管是自杀还是肇逃,到最后都无法排除他杀的可能性,怎么说,感觉就像没有出口,以为找到了线索,但不管是证人还是证据,都会接连融化消失。那时候我觉得真的就像《白色巨塔》那部小说一样,有个领域是我们区区凡人无法触碰的。」 说到这里,滨口惊觉: 「过世的《东都》记者就是在调查这件事吗?都已经过了十三年了啊?」 「大概。」 滨口陷入茫然。恐怕是在思考整个警界停止侦办及吃案的可能性。美智子说: 「所以《东都》有人一直无法放弃,认为小山田记者的死亡并非意外。」 「《东都》的亚川先生会追查立石溺死的案子,跟这件事有关是吧?」 美智子点点头: 「《和平》的今井先生也是从《东都》那里拿到情报写出报导。挖出立石电脑资料的不是今井先生,而是《东都》记者。今井先生提到一位叫矢部的记者,他们应该是团队行动。」 滨口注视着美智子: 「——我想也是。再怎么说,那都是白色巨塔。想要杀进去,单枪匹马实在没办法。当时的《东都》,政治组记者应该是团队行动。这样的话,这次行动的应该也是同一组人马。不过亚川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亚川先生建议小山田记者可以调查核电厂的事,而且车祸前一晚,小山田记者曾经打电话给亚川先生,说他挖到独家了。结果就在几小时后,小山田记者死于车祸意外。」 滨口停顿了一拍,露出难受的神情: 「小美,我们也差不多快被时代淘汰了。可是我们那种基于原始感情行动的时代,该怎么说,有着扎实的人际关系,或者说没办法用务实一句话带过。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啊,就算忘掉,也不会有人责怪。但是啊,我们那个时代还是有一种志气,跟利害得失无关,我是不晓得该怎么说啦。装模作样耍帅抽菸,为了吸引女生,打肿脸买好车。不像现在这样,事事讲求务实、纯净。活过那样的时代——」 滨口一反常态地支吾了一下。 「我觉得很骄傲。至少我是这样觉得啦。」 ——我无所谓,我当个饵就够了。亚川没有忘记十二年前学弟的死,到现在还在悼念他,让我觉得男子气慨十足——所以要我当饵也行。我只是想要触碰那种热情。 今井这么说过。 亚川的团队持续不懈地追查十二年前年轻记者的死亡。这件事或许就像滨口刚才说的,不是那么美好而容易理解的事。因为若是理得清,老早就已经放下了。年轻记者的死,这个事实深深地钻进体内深处,怎么挣扎都甩不掉,简直就像恐怖片。死去的记者随着时间只剩下白骨,连这些遗骨都碎裂了,然而被他的死亡纠缠的人,却被那些碎骨扎在身体某处,引发倾轧般的痛楚。它已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无法将之挖出,求得解脱。 人们将之称为悔恨,或是苦恼。 手机接到邮件通知。她以为是中川,但通知文字并非以「中」开头。 是桐野。美智子想起他那张一板一眼、毫不风趣的脸,打开邮件。 邮件寄到美智子的手机和电脑两边。 ——谢谢您昨天拨冗前来。我已调到神崎芳江的户籍,请见附档。 美智子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那段文字。 点开附档,出现输入好的住址清单。 南宇和郡内海村油池3-8 兵库县尼崎市开明町3 下芝集合住宅205 兵库县尼崎市开明町1 六甲公寓203 兵库县尼崎市神田北通4 艾尔斯公寓307 兵库县西宫市山口町下山口8 兵库县西宫市山口町下山口16 兵库县三田市富士丘3-3 亚米尔公寓602 广岛县广岛市中区江波南5-8 艾利欧公寓808 广岛县广岛市西区福岛町2 鸟羽公寓203 广岛县广岛市西区古江西町3 西川大楼204 爱媛县大洲市平野町野田2-6 「什么东西?」滨口问,美智子无法将目光从附档移开,盯着手机回应: 「神崎元春妻子的迁居纪录。我请桐野律师调查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表情就像看到什么独家照片。」 美智子语塞了一下,抬头说: 「搬家次数太多了,我觉得很惊讶。」 滨口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那,你打算怎么做?」 「自杀的神崎元春,他的妻子叫芳江,我想调查她这个人。」 听到这话,滨口露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 「如果有人知道当时的内幕,应该就只有她了。七岁小孩的记忆无法指望,九十七岁老人的证词也难说正确。」 美智子又想起桐野的话——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那句话自然地从桐野的口中溜出,就像沙子从指间滑下一般。 「你是认真要调查二十五年前的事件吗?」滨口说。「你自己不也说了?事到如今,只剩下记忆而已。不可靠的二十五年前的记忆。你觉得能查到什么真凭实据吗?」——接着滨口一脸疑惑地再问了一次:「你到底是在调查什么?」 如果告诉滨口《前锋》接到的那通电话,他会怎么说? 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精准、迅速地贴近一个人的想法,她想要知道。若要追寻,就只能从手碰到的地方开始攀登。 她打电话给亚川: 「关于桐野律师,查到什么了吗?」 亚川似乎有些吃惊,但立刻向她说明: 「律师那边,他在三年前开设事务所。短短两年,就把开业的费用全部还清了,但看起来生意也没特别好。我查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内幕,结果也没什么,好像是半年前祖父过世,他拿到了一笔遗产。他的家乡在宝冢那里。你记得星野律师吗?是他帮忙调查的。」 星野律师——他长得就像布袋福神,吃喝的样子极为豪迈。每次都恍如昨日地大聊司法考试的辛苦。他说就算以后痴呆了,一定也能把六法全书的条文倒背如流,让人印象深刻。 「就算祖父过世,遗产也不是孙子继承吧?」 「他小时候父母相继过世,父亲又是独子,所以有继承权的是桐野律师和祖母两个人。祖母进了安养院,好像把自己继承的那一份也给了孙子桐野真一,所以才有办法将开业费用全数还清。星野律师也帮忙问了一下东京的律师公会,不论好或坏,都没有任何风评。对钱好像也没什么执着。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是个有钱大少呢。」 接着亚川稍微换了副语气问: 「怎么了吗?」 美智子盯着在滨口那里列印出来的神崎芳江户籍附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难得会打电话给我。」 美智子请他后续有任何消息就联络,亚川回应「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美智子寻思起来。幼时父母相继双亡,独自继承所有的财产,无心经营事业的律师。 美智子传电邮给中川:『我明天要去尼崎到广岛那一带采访。详情晚点再联系。』 ──────────────────────── 第二章 ④ 4 八重说的那个男人「高桥」,全名是高桥洋一,当时二十二岁,据说芳江离开油池后,两个月后他也离开了家串。根据桐野的资料,芳江第一个落脚处是尼崎。村人说两人一起在神户生活,确切的地点应该是尼崎。 尼崎站前停放着大量自行车。阪神地区南侧是海,北侧是山,地形东西狭长。山上是自古以来的高级住宅区,海边则是后来开发的区划窄仄的住宅区。从车站徒步约十五分钟,道路变得像迷宫般细小复杂。芳江离开海角后搬进去的下芝集合住宅是二层楼建筑物,是靠年金生活的老人和穷学生会租的公寓。 她和儿子住在这里,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还会有人记得她吗? 美智子挨家挨户拜访。应门的几乎都是老人。 其中一人说,二十五年前他就住在芳江和儿子阿勇的隔壁。 「是个年轻大姊。带着孩子,后来有个年轻人搬了进去。」 老人说得开心,也显得怀念。 「这种无聊的地方,一点有趣的事都没有。隔壁搬来一个带着小孩的漂亮大姊,简直就像所有的节庆都一起来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太太很有礼貌,看到我们都会道早。我真想再听一次她那又嗲又甜、让人听了心痒痒的声音啊。」 老人的记忆中,年轻人是在芳江搬来两个月后来的,住了半年左右,后来搬走了。 「那个大姊很受欢迎。她上午在超市打工。我常去那家超市,看她穿着围裙制服,在收银台结帐。」 老人说,高桥洋一搬走后,芳江又交上了别的年轻男友。「这里墙壁很薄的」,他笑道。 「年轻小伙子换了两个吧。有时候会带着儿子三个人出去玩,但儿子在的时候,她不会让男人进家里。」 美智子想到老人当时可能把耳朵贴在墙上偷听,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芳江在下芝集合住宅住了一年。下一个住处六甲公寓,位在这里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接下来住的艾尔斯公寓比较靠近三宫。美智子去了芳江在尼崎的三个住处,接着移动到西宫市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那里是租赁公寓,附近邻居没有人知道二十多年前的事。 从西宫市山田町到有新干线停靠的新神户站,需时将近一个小时。不过班次很少,她在萧条的车站等电车来。 车站盖在山间,从外观来看,似乎是将某个大车站整个搬迁过来。此地没有足以让它展现活力的人口。背后就是山,零星散布着老工厂、霓虹灯招摇的柏青哥店、附设大停车场的大型二手商店。 美智子搭上新干线时,开始下起雨来了。 芳江母子在广岛租赁的艾利欧公寓,基本上是销售型公寓,这表示居民很少变动。芳江母子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却与楼下住户发生了问题。 美智子表明身份,向住楼下的主妇说明想要采访的来意,于是主妇面无表情地说了起来。她说芳江搬进来几个月后,就开始有年轻男人进出,没多久就住了下来。明明家里还有个读国中的儿子,芳江这种没神经,让主妇震惊无比。那个年轻人很没教养,主妇曾抗议噪音,他还上门骂人——主妇说着,毫不掩饰对芳江的嫌恶。 「楼上脚步声很吵。还有,他们居然三更半夜洗衣服。半夜一点耶!还不只这些。」像是出电梯的时候,不会帮后面的人按开门、直接跨过别人放在地上的东西——妇人抱怨着。对于儿子,她只表示「是个很安静的孩子」,话题立刻又回到芳江身上。最后她说「楼上的太太连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 进出芳江家的年轻人,据说是站前某家寿司店的师傅。 美智子前往那家店,正在备料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出来回应。他说年轻人叫「阿笃」,从里头出来的老板娘告诉美智子他的住址。 「阿笃大概还住在那里。他辞掉我们店以后,过年还是会送礼来。我们都有寄谢函,但从来没有因为收件人不明被退回来。」 「听说他以前跟一个比他大的女性交往?」美智子打听,老板娘苦笑: 「虽然不是什么大美人,不过是个寡妇,就算长得不漂亮,还是会有男人靠上去。他们在阿笃的公寓三个人一起住。阿笃希望那个寡妇可以出钱让他开家店。她本来是我们店的客人,说我们店的鱼好吃,常带儿子一起来吃。」 和芳江交往的广岛男人阿笃现年四十七岁,比芳江小一轮。他住在一处老公寓里,户外阶梯走起来锵锵作响。公寓前的广场并排着车子。美智子敲门,男人没什么戒心地开门了。美智子说想请教神崎芳江的事,男人也没有好奇缘由的样子。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只这么说而已。 「她个性开朗,很好相处。我说我要结婚了,请她跟我分手。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们住得近,经常遇到。后来我结婚又离婚,偶尔遇到,就会站着聊上几句。她打过两次电话给我,请我帮忙换灯泡、接电视线。我离开的时候,她还包了一些菜给我。那是我们分手第三年吗?还是更以后的事去了?她突然上门……」 阿笃说,某个炎热的夏日,芳江穿着一件宽松的洋装,站在公寓楼下。 ——撑着阳伞,手里抱着一个盒子。 芳江腼腆地笑着,阿笃心想,她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可是根本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说「我要回故乡了」。 接着芳江把手中的盒子递给阿笃。 盒子用包袱巾包得很漂亮。阿笃糊里糊涂,依言收下,芳江转了一下手中的伞柄,说:「再见了。」 说完后,她便沿着原路回去了。 丰满的臀部俏皮地摆了一下。 盒子是火腿礼盒,很像卖剩下的中元礼盒—— 「我吃了一惊,不过想到她是为了跟我道别,特地去百货公司的特价区挑的,就觉得实在很可爱。」 男子说着,请美智子进住处。 厨房里有张旧餐桌和旧餐椅,有小冰箱和小水槽。是高度成长期流行的集合公寓格局。 「她从来不隐瞒她跟儿子没有血缘关系这件事。她跟我说丈夫过世了,不过她丈夫是犯了什么案,畏罪自杀对吧?」 在前一处公寓时,美智子也这么感觉,对一个读国中的男孩而言,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和母亲及陌生男人一同生活,肯定十分痛苦。男人坐到椅子上,点燃香菸: 「一开始是我去小芳的公寓住,后来我跟楼下住户闹得不愉快,想说算了,就搬出去了。后来他们两个也搬过来了。」 和艾利欧楼下的主妇说法相符。 「看到这里晒得发黄的脏兮兮榻榻米,芳江看起来好开心。她说她是南予的山猴子,就爱这种感觉。还说每次搭电梯都要跟那对坏心眼的夫妻打招呼,教人火大,搬出那里痛快多了。我说那就不要打招呼啊,她却说那样对小孩子的教育不好。她真的很奇怪,太认真了,或者说少根筋。那时候她儿子刚上国中,她整天喊着阿勇阿勇,宠得要命,还让他去上补习班。这一带会上补习班的孩子,我看就只有阿勇一个人吧。六点开始上课,来不及吃晚饭,但她都会特地准备饭团和玉子烧。加了一堆砂糖的甜玉子烧。」 神崎芳江如此疼爱元春的儿子,让美智子感到十分意外。这么说来,在尼崎那里,邻居也说「儿子在的时候,她不会让男人进家里」。 她忽然想到,芳江搬来搬去却不离开某个地区,或许是为了让阿勇不用转学。 「我听她说过一次,她说阿勇的爷爷是个很正派的人,不能让他丢脸。我问是怎样正派?因为小芳难得会提起以前的事。她难得炫耀地说,阿勇的爷爷很会念书,在村子里很优秀,如果不是渔夫的儿子,搞不好就去上大学了。」 是在说安治。 美智子想起安治以那具干瘦的身躯,宛如土精或山精般行走的样子。 可是,芳江不是抛弃了海角和神崎家离开了吗?她拼命养育儿子,是因为「不能让安治丢脸」,这是什么意思? 「她儿子很乖。母亲爱交男朋友,让他很反感,却也不怎么叛逆。我跟小芳分手的时候,阿勇还是高中生,后来大学好像考上了东京不错的私立学校。考上之后,他还特地来跟我报告。他妈不是爱交男朋友吗?又没有其他大人可以依靠,所以我叫他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但后来都没有接到他联络,所以应该过得还可以吧。那时候我问他妈妈好吗?他说『嗯』。小芳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如果去东京读私立大学,加上生活费,家里得供应不少钱。之前住的公寓也好、补习班也好,母子俩开销相当可观。 然而男人说芳江从来没有为钱烦恼的样子。 「她说过世丈夫的保险金每个月都会汇进来。其实我那时候想要开自己的寿司店,所以跟她借过钱,可是她算了一下儿子的学费,最后还是没有借我。她人傻傻的,我本来以为很好骗,结果算盘打错了。」 阿笃说,儿子没有提过父亲的事。 「我猜他虽然还小,但已经懂得顾虑大人的感受吧。他说他以前住在一个大海很漂亮的地方。我那时候想,阿勇会不会其实不太明白父亲死掉这件事?——是觉得总之自己必须乖乖的吗?他这孩子就像去到别人家的猫一样,乖得要命。」 阿笃说芳江不愿意提起过去。 「她只会笑咪咪的,避开话题。什么都不说。只笑说是秘密。」 阿勇的父亲犯案自杀这件事,阿笃也不是从芳江口中听说的。 「爱媛县有个叫大洲的地方,小芳说她年轻时候在那里一家叫『明美』的小酒家做过,带我去那里。婚前的事她倒是会提。她跟妈妈桑很怀念地话从前,就是那个妈妈桑告诉我小芳的老公是犯案然后自杀的。」 美智子问,为什么芳江频繁地搬家,男人说「不晓得耶」,露出沉思的样子。「这么说来,」他说道,回想起来:「她会在半夜突然惊醒,呻吟说『对不起』。因为常常这样,我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还问过她是不是杀了人。」 「——芳江女士怎么回答?」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美智子: 「什么也没说。我也是开玩笑的口气,自己听了却心里发毛。她满脸都是汗,定定地看着我。」——男子彷佛在眼中看见当时的景象。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喝水了。」 大洲是座城下町,过去被称为「伊予的小京都」,现在却为人口减少而挣扎,乡下地方哪里都一样,散发出一种萧条的气息。 大洲的小酒家「明美」位在巷弄深处。 美智子开门,一名浓妆艳抹的老妇人吃惊地回头。 妈妈桑七十九岁了,拿自己的年纪当卖点。「你一定以为老女人没客人对吧?你错啦,至少要赚到房租没问题。」她这么说,高声大笑。 墙上贴着咖喱和炒面的价格。她说常客有时会饿着肚子来,所以店里都会准备调理包咖喱和速食炒面。 「蔬菜是干燥蔬菜,肉是鱼肉肠。不晓得什么时候有人点,没法准备新鲜的高丽菜啦。」 妈妈桑亲切又直爽。她对神崎元春的妻子芳江记得很清楚。 「她是个老小姐了,本来以为嫁不出去,没想到那个元春先生把她娶回家了。神崎先生常来喝酒,人话不多。家里一样是从满洲回来的,常常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些往事。」 妈妈桑说着,点燃香菸。 「神崎先生和芳江女士吗?」 「怎么可能是芳江啦?想一下年纪好吗?」妈妈桑夸张地摇手否认说。「是我啦。我跟神崎先生聊满洲的事。」 接着她看了一下美智子,说:「你吃过午饭了吗?」但已经拿出平底锅来了。 应该闲得没事做吧。也因为美智子的来访十分稀罕。妈妈桑一边做炒面,说了起来。 妈妈桑吓唬美智子,说往事又臭又长,但其实一点都不长。因为妈妈桑从满洲回来的时候才三岁,根本没什么记忆。神崎元春也是,他出生在终战那一年,因此没有直接的记忆。但两人在一起,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你大概不晓得,我们两手空空地回来后,故乡没有耕地,连家都没了。我跟元春先生聊的,就是那些战后的辛苦。我本来是九州人。九州有很多人被送去满洲,唉,那真是……」 回来连吃的都没有。后来国家以战后开拓为名目,将无处可去的归国者送到国内荒地。 「好不容易从满洲活着回来,结果又叫我们去内地拓荒,我爸因为没东西吃,营养不良死掉了。我们这些满洲归乡者被人指指点点,学校有东西不见,就说是满洲回来的人干的,田里的菜被偷拔,也是满洲回来的第一个被怀疑。那真是教人不甘心啊。元春先生听了就说,他爸妈撤侨回来后,从爱媛抱着还在喝奶的元春,到九州去开垦。元春他妈把他绑在背上工作,结果不停地流产,生下来的婴儿也夭折了。但怎么也没想到,回到爱媛之后,竟靠着养珍珠发了大财,开着豪华轿车上酒家呢。我爸妈都营养不良死掉了,所以我就说,真是人各有命啊,还叫他要好好孝顺父亲,像我,就算想孝顺也没得孝顺了。元春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他就这样来了一阵子,然后说要跟我们店里的芳江结婚,我很惊讶,不过芳江很勤劳。这一带穷人家的孩子,个个都很勤劳。」 美智子没想到,都到了二十一世纪,还会听到「满洲归乡者」这个词。不过她觉得在大洲这里,这类过往就像旧报纸碎片一样,堆积在四处——大洲的老旧,是这种老旧。不是单纯的老旧或荒凉,而是彷佛这里还停留在过去。她从冈山搭过来的列车,望着前方的山峦,穿过自然森林的绿意,不断地在山中行驶。也许那是穿越时空的列车,位于前方的这些城镇,并不在美智子生活的时空之上。听到妈妈桑随口说出「满洲」一词,甚至让她有了这样的感觉。 「神崎先生家还算好的。我们那一团叫『分村』,其实就是被当成麻烦赶出村子。田地不够,为了减少吃饭人口,叫我们滚去满洲,结果又回来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对我们说『让你们吃苦了』。因为是没饭吃的穷人出去闯荡,所以一直被说是自作自受。」 美智子把「分村」一词写下来。妈妈桑稀罕地探头看。 「元春先生自杀当时的事,您知道什么吗?」 妈妈桑闻言脸色一沉,摇了摇头: 「那个时候,他已经没钱来我们这儿了。」 「我听说芳江女士在外面有男人。」 妈妈桑的脸色变得阴郁: 「芳江不是坏女人。说她勤劳也是真的。可是怎么说,她结婚才三年,原本自由自在享受夜生活,婚后却要住到陌生的家族里,天天都得早起煮饭打扫,她笑说上有公公,下有小孩,煮起饭来也很头大。其实应该是家里背了一屁股债,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吧。」 妈妈桑用筷子戳了戳炒面剩下的干燥蔬菜。 「小姐你应该不晓得,这一带的珍珠业垮掉那时候,那冲击有多可怕。能倒的都倒了,没有人伸出援手。那本来就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渔夫,就像种蜜柑、捕沙丁鱼那样,养起珍珠来。可是养珍珠很花钱的。他们不懂欠债是怎么一回事。九州也是,养珍珠顺利的时候,钱真是滚滚而来。送东西给嫁出去的女儿,箱底都会垫个几百万。村里的女人都从路上消失了,每个人都去珍珠工厂工作了。因为把小珠子放进阿古屋贝里当作珠核,是女人的手工活。连国中生都被拉去搞珍珠了。」 妈妈桑从摆满架上的烧酒瓶中取来一瓶,放上两只杯子,把酒倒在冰块上。用搅拌棒稍一搅动,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块一眨眼便融化在烧酒当中,不同浓度的液体形成小小的漩涡。妈妈桑注视着杯中喃喃道: 「元春家本来应该没事的——」 这时门打开来,三个男人大声说话,闯了进来。狭小的店内一下子就挤满了,妈妈桑的注意力转为招呼客人。 大洲的商店街就和其他乡下地方的商店街一样,一半都已经歇业了。鞋店、棉被行、玩具店、杂货店、肉铺、蔬果店、鲜鱼店、和菓子店等虽然开门营业,但没有客人。道路宽阔,采光充足,明亮又开放,然而这反而更加突显了它的冷清。 其中只有熟食店有人进出。 熟食店店面摆着玻璃柜,前面陈列着马铃薯炖肉、煎蛋卷等熟食,放着用红字标示价钱的薄木牌,有行人停下脚步,穿白色围裙的女子就会从里面探出头来。双方交谈两三句,女子从客人手中接过挑好的熟食,俐落地用报纸包好,接过钱再交出去。她的动作充满节奏感,勤快俐落,表情明亮,虽然客人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只有熟食店前面活力洋溢。 美智子等待客人告一段落,走近门口。 陈列的熟食分量多,种类也很丰富。 「是饭店的客人吗?」女子大方地招呼说。 商店街正面有一家饭店,是站前的商务饭店。女子一眼就认出美智子不是当地人了吧。那家饭店的住客应该也常去买熟食当下酒菜。美智子拿起炸章鱼。 「对,我住在那边。」美智子指着近旁的饭店说。她将挑选的商品递过去,问: 「您是神崎芳江女士,对吗?」 女子吓了一跳,但没有对美智子表现出戒心——不,也许是来不及戒备。她手上忙着用报纸包装塑胶容器,只抬头看向美智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应声:「是。」 美智子递出熟食的钱和名片。是印着「《前锋》记者 木部美智子」的名片。 「我是从东京来的。可以请您谈谈过世的神崎元春先生吗?」 神崎芳江呆呆地张着嘴,包装商品的手完全停住了。 午后的阳光撒了下来,只听得到汽车通行的声音,显得宁静。芳江随手扎起的头发在额上落下一绺,看起来就像一幅静止画。 熟食店打烊后,芳江依照约定,出现在饭店咖啡厅。 她与白天判若两人,面色苍白。即使如此,她还是来了,可以说是个老实人吧。 神崎芳江不愧是做过陪侍工作,长相讨喜,表情天真无邪。虽然并不谄媚,却有种小猫的娇憨。坚强、韧性十足,却又有种冲动式的危险。她戒心十足地瞪着美智子,但就连那种眼神,都让人觉得心被撩拨得酥酥痒痒的。 盛夏的某一天,撑着阳伞,带着卖剩的火腿礼盒来道别的芳江,那段妩媚与纯朴揉杂的插曲,毫不违和地化入美智子心中。即使撇下被债务追着跑的丈夫,和附近的年轻男人乱搞,这女人的魅力,就是会让人觉得拿她没办法。 美智子提出她正在调查二十五年前的火灾。接着说神崎元春自杀是一起不幸,并说有些疑点令她在意,她正在调查。要透露到什么程度,需要极微妙的拿捏,万一让对方感到警戒或不舒服,就不肯透露证词了。据说会在夜半因恶梦而惊醒的芳江,必定有某些地雷,但美智子资讯太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芳江笔直地看着美智子,聆听她的说明。眼神中挑衅的狠劲消失了,只留下彷佛被问路却一无所知的困惑。 「令郎过得好吗?」 「是的。他在东京上班。」 阿勇应该已经三十二岁了。 「你们现在还经常联络?」 「不怎么常联络,但他最近偶尔会回来,跟我一起吃饭。」 温婉的说话语气,也许是长年做陪笑生意养成的。 「令郎在火灾当晚,和附近邻居说爸爸元春先生借到钱了。」 美智子目睹芳江听到这话,瞬间面色苍白。 「是谁说的?」 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怒气冲冲。 「是一位从小就认识元春先生的女士。」 芳江闻言「哦」了一声,喃喃:「——是八重阿嬷。」 「发生火灾那天晚上,她看到元春先生肩上扛着钓竿,当时跟元春先生在一起的儿子勇对她说,阿爸许愿成功,不用戒酒了,喝了酒很开心。」 「那她干什么不告诉警察?」 口气很冲,听起来既像生气也像不耐,瞬间空气冻结了。美智子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可是,元春先生就是心里有数,才会自杀吧?」 「记者小姐!」芳江维持着激动的口气说。「我不是个好媳妇。元春很勤劳,人又好,元春的爸爸安治公公,是个比元春还要勤劳、还要好的人。我不擅长做家事,什么事都不会做,所以经常帮忙做些粗活。我会帮他们搬鱼箱。他们两个真的都很吃苦耐劳。可是有些事情就是无可奈何。都那么拼命工作了,怎么会变成那样……」芳江说到这里打住,垂下头去。 「听说安治先生很聪明。」 芳江猛地抬头,盯着美智子看。接着她稍稍恢复了平静。 原来对芳江来说,安治和元春是她的心灵支柱—— 美智子心想,芳江之所以频繁地搬家,会不会是出于罪恶感?她喜欢又旧又小的房间,怀念被太阳晒黄的榻榻米。那不是受够了狭小的海角而逃离的人会有的感情。回去大洲的时候,她撑着阳伞去向前男友道别。男人口中的芳江那时候的模样,美智子觉得有着解脱与幸福。所以她认为芳江并不享受在尼崎和广岛的生活。 芳江是以母亲、以妻子的身份,把阿勇带出了海角。 然后当阿勇终于长大独立,她又回到了这片土地。 不过——若是这样,芳江的生活费从哪里来?那个叫阿笃的男人说,芳江是领取死去的丈夫保险金,但如果元春有保险,只要把保险解约,应该就有一笔不少的钱,元春也不至于要哭着向人磕头借钱了。所以美智子认为保险金一事,是芳江编出来的说法。 芳江继续说道: 「八重阿嬷跟元春过世的前妻很好,所以阿勇跟八重阿嬷很亲。搞不好比跟我还要亲。我不在的时候,阿勇会去八重阿嬷家洗澡,吃她做的甜包子。」 从神崎芳江断断续续的口吻,美智子觉得她有话想说。所以芳江才会前来赴约。对于她想说的事,她兜着圈子,裹足不前。 这时,美智子突然想起八重的父亲说的那句「横竖都是没奈何」。 「如果八重女士告诉警察,状况就会不同吗?」 结果芳江就像被什么吸走了一样,瞬间沉默了。 「不会。只会被说他就是想喝酒,所以喝了酒,这样罢了。」 那语气也像是愤恨。 「我听说中野家对神崎家另眼相待。这件事与事件有关吗?」 芳江猛然倒抽一口气: 「神崎家因为这样,被村人在背地里闲言闲语。因为中野家会借钱给神崎家,甚至有人说元春其实是中野与一的种。这些话都传到安治公公耳里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么样。你是来做什么的?」 神崎芳江知道某些真相。同时她渴望一吐为快——她应该一直如此渴望。这是被告诫「绝不能说」的人,想要从中解脱的愿望。 「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不会再为任何人造成麻烦了。请把您知道的事说出来吧。那一天,元春先生真的杀死了中野守男和海洋学家吗?」 「那天——」 芳江用力把话咽回去,然后吃力地挤出话来: 「我不在家。我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您不在家——」 「我是在对面海湾的家串看到火灾的。窗外的天空一片火红。」 美智子发现了。芳江不在家,是因为去找男人。烙印在她脑中的,是在家串的男人家中看到的天空烧红的景象。她不知道神崎家命运丕变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您先生元春先生,为了筹钱而吃了许多苦呢。」 芳江崩溃地低垂着头: 「能抵押的东西全拿去抵押了。教育基金保险也是,撑到最后还是解约了。如果能够,元春想要和中野家断绝关系。他已经受够村人的闲言闲语了。中野家虽然由守男先生接手了,但实权其实还掌握在与一先生手里。虽然这样说,但真正换到下一代的日子也不远了。守男先生叫他爸不要再借钱给神崎家,这合情合理。但是对于与一先生给神崎家钱这件事,守男先生也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元春也明白,不能永远依赖中野家的施舍,可是人到了只剩下绝路的地步,实在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元春身上扛着他爸、儿子还有我三个人。没有人想要跟这艘快沉没的泥船扯上关系。」 「所以元春先生还是去借钱,却被拒绝了。」 芳江沉默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彷佛此刻她又回到了那段日子当中。 「那,教育基金保险呢?」 「解约了。那点钱根本是杯水车薪。可是元春跟他爸都是老实人,没办法说手里还有钱,还向人借钱。我们真的想尽办法了。」 ——果然根本没有什么保险金。 芳江恍惚地接着说: 「当时,中野家的儿媳妇,守男先生的太太一个月前才刚过世,家里乱成一团,我想他们根本没空管什么神崎家的钱吧。之后就——」芳江突然收住了话。「中野家那里,守男先生死了,退休的与一先生也死了,现在是分家在当家。枉费他们家那么重视血统。」 接着她喃喃道: 「——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失魂落魄——「之后就」,这句话指什么?指中野家重视血统,后来却被分家继承了吗?虽然在意,但美智子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元春先生为什么自杀了?」 她不认为能得到回答。美智子是想要再次刺激芳江的感情。 借由惹她生气、安抚她、再次激怒她,如此搅动她的感情,她积压在心底、紧抓着不肯说出口的事,就会像泡沫一样从心胸深处涌上来。压抑的怨恨与愤怒会从喉咙深处爆发而出。心底的泡沫就如同堆积在死者体内腐败的气体,一旦涌上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这很残忍。但除了用这种方法从她口中问出来以外,如今别无其他手段,能把手伸进真相的壶中挖掘了。 然而,芳江默默低着头。 这实在很奇异。 ——甚至有人说元春其实是中野与一的种。如果能够,元春想要和中野家断绝关系。他已经受够村人的闲言闲语了—— 两家之间,不是有着长年积压的心结吗? 「都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啊。」美智子喊话。 即使如此,芳江依然沉默。那也是一种小孩子闹意气的倔强。美智子换了个问题: 「安治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这时,芳江语气不屑地说: 「你们才不会懂。那件事早就结束了。事到如今,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美智子觉得找到了突破口。 「您知道发现大量沾了血的五千圆钞票新闻吗?」 芳江抬起头。那反应很直白,就像在说:现在是要说什么? 这个反应出乎意料。因为这表示芳江对于二十五年前的火灾,与被发现的多达两百万圆的血钞之间,没有任何联想。 「那笔钱原本是二十五年前的八月七日上午,从南予前往九州的渡轮上被偷走的纸袋里的东西。这起抢案约十二小时前,中野家发生了杀人纵火案。在船上偷了钱的男子,最近遭人杀害了。那笔钱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我调查两起事件的关联,一路追查到这里。」 芳江很吃惊,直盯着美智子看。 美智子不明白自己话中的什么触动了芳江。 芳江茫茫然地看着美智子,彷佛想看到美智子的眼睛另一头。接着她反问:「钱?」 「那起事件……有钱?」 「没错。您有没有听说,那起火灾与一大笔钱有关?」 「那里真的有钱吗?」 芳江如此反问。表情就像走投无路,随时都会哭出来。 接着芳江把视线从美智子脸上移开,调整呼吸。眼神有些遥远。 「为何中野与一先生要持续供应金钱给神崎家?进藤八重女士说,那是为了把神崎安治先生带去满洲这件事赎罪,但这样的赎罪,会持续五十年之久吗?我认为还有其他隐情。您有没有听说什么?」 芳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抓起咖啡杯,就像把杯底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般,把凉掉的咖啡灌进喉咙里。接着她慢吞吞地站起来,拖着身体似地走出咖啡厅了。 美智子独自被留在无人的饭店咖啡厅里。她硬起心肠,拼命套话,却一无所获。对此她感到挫败,也对芳江内心深处怀抱的事物之强悍感到畏却。芳江以那股强悍,紧抱在怀里守护的事物究竟是什么?美智子回想起白天开朗轻快的她。 内心怀抱着无可奈何的苦恼的人,乍看往往十分明朗。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总是面对着自身的痛苦,鼓舞着自己。加油,不要输!他们不断激励自己。 芳江在神崎元春自杀后,和外遇对象约好,离开了海角。如果真锅听了,一定会说「就是个没节操的女人嘛」。但美智子认为,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没节操的女人」,应该不会带着孩子一起离开。神崎芳江不管受到公寓邻居多少恶意刁难,仍「为了孩子的教育」,在电梯遇到就会打招呼,直到无法忍受,搬出公寓。这不管怎么想,都完全不合理,就像矛盾与矛盾纠结在一起,就这样矛盾地往前推进。 夏季炎热的某一天,神崎芳江带着百货公司卖剩的火腿礼盒,去找三年前就已经分手的男人,向他道别。听说这天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洋装。应该只是因为当天很热,所以只套了件简单的衣服就出门了,但随便取出任何一个片段,都显得捍格不入。完全不合理。美智子觉得芳江内心拥有的,是真情与真心。 ——她的生活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神崎家应该一无所有了。 美智子恍惚地沉浸在挫败中,结了帐,搭电梯上楼回客房。应该是出差的上班族,一名喝醉的中年男子冲进电梯,注意到美智子,连忙退到角落。 美智子经过无人的走廊,回到房间。床上盖着薄薄的白色床单,经过彻底消毒,几乎散发出漂白水味,床的对面有一台边框极厚的十九寸电视。这是她熟悉的商务饭店单调的客房,说起来应该算是自己的地盘。但即使打开电视,忧郁的感受依然像薄纱般挥之不去。她呈大字形倒在床上。床单冰冰凉凉的很舒服,但还是无法让她心情开朗。 ——那里真的有钱吗? 美智子回想起在山中疾驶的列车。列车不停地往前冲刺,窗外的景色却毫无变化。只有一座又一座的山不断冒出来。 十九寸的老电视转到BS台,正在播放老纪录片。针对美国总统在古巴危机及战后政治中的决策,一名像是欧美学者的男子悠然坐在画面右侧的椅子上,进行解说。那名西方人面对镜头,一派轻松。是国民性的差异,还是文化的差异?男子对着观众暗示:我知道一切。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说的才是对的——古老的影片和表现得深谙世故的学者及评论家的脸交互出现。美智子出神地看着场面不断切换的电视机画面。 深夜两点,房间的电话响了。是柜台打来的。 柜台人员告知,有一名叫神崎芳江的女子要求见她。 美智子再次穿过无人的走廊,乘上电梯。芳江站在柜台。 她一脸神清气爽。饭店玄关前停着一辆计程车,闪烁着警示灯。 芳江递出一个小纸袋。 里面有一册仔细地用油纸包好的小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了。边角腐朽,好几处像是油渍的旧污痕。 「这是安治公公在满洲的日记。夹在过世的信子奶奶的和服之间。大概是奶奶藏进去的。上面写着日本战争打输以后,安治公公在满洲拼命寻找中野与一先生的事。就只是一本认真到好笑的日记。」 芳江说完,也不等美智子开口,便转身离开了。 笔记本里填满了用铅笔写就的又硬又小的字。那字迹宛如嵌入地面的一颗颗小石头。开头是「昭和二十年 奉天」。应该是文字笔压的关系,每一张纸页都鼓鼓的,整本笔记本就好像湿透又晾干的报纸重叠在一起般,极为厚实。 奉天——满洲的日记。 远远地传来「砰」一声,美智子抬头一看,刚才还闪着警示灯的计程车缓缓开走了。 美智子抱着笔记本返回客房。 进入客房,坐到床沿,打开阅读灯。 安治在日记开头写下的「奉天」,就是现今中国东北部的沈阳。 当日本战败,关东军往南方撤退以后,满洲的日本人想要回国,就只剩下一个方法:南下从当时的葫芦岛搭船。在那片广袤的大陆,移动手段就只有搭乘南满洲铁道。大陆被入侵的苏联军、敌对的共产党军和国民党率领的国府军三者轮番占领——第一页提到的「八路军」,即是当时拉拢农民支持的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在这样的状况下,唯一的生命线南满洲铁道也脱离了日本的控制。 八月十五日当时,还遗留在大陆的日本人只剩下徒步前往唯一有船的南方一途。原本前往国境北方开垦的移民们开始集体往南迁移。从满洲撤离的日本人在纪录中留下的地名,都是满铁周边的都市,或是满铁的站名。偌大的满洲宛如一片有山野的沙漠,若是没有了满铁的铁轨,根本无从得知哪里是何处。当时的南满洲铁道的车站,从北端的佳木斯开始,依序是方正、哈尔滨、新京、抚顺、通化、奉天。 美智子屏息翻阅着。起初她抄下地名,一边阅读,一边查资料画地图,但读到一半就不这么做了。 笔记本就好似伸出一只来自过去的手,一把牢牢地抓住了美智子的面庞。 ──────────────────────── 第三章 ① 昭和二十年 奉天 八月十六日 直到昨天,我们都在接受成为人肉炸弹的训练。躲在壕沟里,等待敌方战车一靠近,就抱着炸弹冲上去,炸毁战车。白白送死就太难看了,也浪费炸弹,因此我们每天都在练习。待敌方战车靠近到目视二十公尺处,就跑过去冲撞。反覆练习这个动作。敌人应该是苏联军,但也可能是中国共产党的八路军。我们原本预定昨天到今早之间成为人肉炸弹,没想到昨晚市内失火了。到了最近,已经完全弄不清是谁在打谁了。一下是满洲国军发动叛变,一下是人称匪贼的叛军在四处引发类似战斗的行动,自从关东军将兵力调往南方后,什么状况都不奇怪了。 然后今天,我们从掉在地上的中文壁报上得知了日本战败的消息。上面写着:「日本无条件投降,天皇大诏已于十五日正午透过广播播放。」 难道,我捡回了一条命? 八月十九日 听说我们即将被苏联军解除武装。营门站岗的不是日本兵,变成持枪的苏联兵。这表示日本兵将手无寸铁,不管是被打还是被杀,都只能任凭宰割。 传出日本兵要被送往西伯利亚的风声。结果清晨一早,小队长私下发出命令: 「日本在十五日投降了。明天二十日,苏联军将解除关东军的武装,这支部队将于明早解散。阶级章、奉公袋、领章等物品,务必趁夜处理掉。明早六点火车会来,把两天份的粮食塞进背囊里,各自返家。路上遇到中国人,绝对不能反抗。」 众人都说要去港口所在的南方葫芦岛。我说要回去北边的开拓团,大家都很惊讶。 我一个月前才被召集到这里。我好怀念开拓团那里碧绿的麦穗、硕大的马铃薯叶,以及一望无际、绵延不绝的田垄。我早就决定,部队解散后,就要回去开拓团。 往北的铁路旁,散布着许多像巨大狗粪的黑色物体。那全是人的尸体。尸体赤身裸体,几乎都被野狗啃过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满洲人部落,用身上的军装换了一套满人的服装。鞋子尺寸不合,无法交换。苏联兵不只是日本人,也会抢劫满洲人。满洲人也知道日本人手无寸铁,毫无招架之力,因此就算遇到日本兵,反正也不会受欺侮,因此都不予理会。我在开拓团的时候,和雇来打零工的当地人相处过,所以会说简单的满洲话和中国话。我换上衣服,戴上草帽,满人笑说很适合我。我把随身物品用块破布包起来,挂在腰间。 满人问我要去哪,我说要去北边,结果他们摇头,劝我打消念头。我说我的伙伴都在黑河省,一个年老的满人农夫满脸同情,给我装了一壶水说:「往南的火车是空的,但往北的火车载满了人和物品。现在的话,还可以从旅顺搭上回日本的船。北边已经成了杀戮战场。」 八月二十日 今早,我明白昨天满人说的意思了。苏联兵把抢来的一切物资和人都堆上列车,运往西伯利亚。战车、野战炮、从未见过的大型卡车、铁轨、枕木、铜像——列车满载着堆积如山的物品,朝北方疾驰而去。 我原本打算躲在车站,伺机潜入往北的列车,但我发现列车不会在北满停车,而是直接开到西伯利亚。 我决定寻找其他方法前往哈尔滨。 满洲东北部的三江省及西边的北安省一带,有许多日本开拓团。都市地区日本人说的「奥地」、「北部开拓团」就是那一带。在东部奥地,哈尔滨东北方的佳木斯是满铁的最后一站。 那一带的河畔土壤肥沃,是优良的耕地。那里有住在当地的汉族和满族,对日本人十分敌视,但爱媛村所在的北边,是一片无人开垦的、货真价实的旷野。刚进驻的时候,辽阔的原野上只伫立着两栋建筑物。我们在那里盖了仓库,建了酿酒厂。我们深入森林,露宿林间,砍柴回来,并栽种蔬菜。四周是狼的巢穴,夜晚会听到狼的嗥叫声。 如果日本战败了,可怕的不是苏联军,而是被我们赶出去的原住民。 捡到壁报的前一天,八月十五日,我在奉天市内的公园看见大批民众。 他们手持中国的红旗,站在围墙上,俯视着路上的日本兵,高声欢呼,挥舞旗子。大批人群看起来就像活动的剪影。 公园里矗立着日本军人的雕像。是一座骑在马上,高举大刀,英勇的脸庞昂首望天的雕像。在进行冲向战车的训练时,我们看着那座雕像,心想:「我们抱着炸弹冲向苏联的战车,就是为了让那座雕像的将军能维持他英勇的形象。」当时我们相信,如果我们冲向战车同归于尽,就能保住日本的颜面,那么也只能冲锋了。那座公园里,当地居民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群众里其中一人,不要命地攀上了有十公尺之高的那座铜像,用锯子锯下了它的头。群众的吼叫声甚至传到了训练场。雕像成了无头像,只剩军刀笔直地指向天空。头颅掉在地上,嘴巴朝下,就像在吃土。 那些群众的疯狂令人害怕。我想起了那幕情景。 而且,开拓团才三百人,却雇用了多达三千名的当地人。虽然我们供应食物、御寒衣物,并支付薪水,但危险的活、辛苦的活,全都丢给当地劳工去做。比方说挖井工作,万一地下水喷出来,在井里的人可能会活活溺死。虽说他们总是笑咪咪地为我们工作,但不可能没有不满。毕竟如果顶撞日本人,下场可不是闹着玩的。日本人手中捏着对方的性命,却相信「我们相处融洽」,真是太天真了。 政府灌输开拓团「当地民众无能又懒惰」的观念。政府说,要把当地人当成家畜,如果把他们当人看,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再也管不动。挤得水泄不通的火车上,日本人霸占两个座位躺着休息。我看过一个日本男人推开一个抱着刚出生婴儿的满人女人乘上火车。少妇想要上车,却一再被推下去,抬终无法踩上踏阶。旁边一个日本人看不下去,把少妇拉进车子里。少妇好不容易上了车,却被另一个后来的日本男人从背后一把抓住肩膀推开。少妇抱着婴儿,头上脚下地栽下月台。那名少妇或许就那样摔死了。我看过日本人随手用短剑刺杀小狗。小狗悲痛地哀号,满人们以冷冰冰的眼神看着那个日本人。 在日本本土只能卑微度日、没受过教育的人,来到满洲却开始狐假虎威。对务农一无所知、以为满洲是乐园而前来的开拓团,像国王一样对当地人颐指气使。 那一天,听到站在高墙上的人们宛如地鸣般的欢呼与怒吼,我得知他们也有着和我们相同的理性与感情。就算来自爱媛的开拓团努力与当地人和睦相处,那依然是仗着关东军和日本国的威势。我们没有对满人小孩丢石头。我们没有为了好玩杀死满人的猪只。我们没有把他们当奴隶一样使唤。我们没有诬赖他们偷窃,把他们打个半死。我们有付钱买他们上门兜售的洋葱。这些,都不足以让我们成为善良的邻人。我们只是得意洋洋,自以为我们作为国王,已经够仁慈了。 我必须回去开拓团。我必须去救与一。他是我的伙伴,也是我的挚友,最重要的是,他是油池庄屋的继承人。我就是为了帮助与一,才会来到这种地方。 裤袋里装着指南针。是人家给我,我从油池带来的。还在开拓团的时候,我们砍柴的小兴安岭附近是北方尽头的森林,有匪贼出没,也分不清东西南北,这种时候,我都依靠这个指南针指路。入夜以后,狼嗥一声接着一声。天实在太冷了,团员都抱在一起入睡。这个指南针让我想起了那些时光。我看着它,沿着铁路往北前进。 我好几次看见远方升起滚滚黑烟。应该是某处的开拓团在烧东西。轰炸机掠过头顶。悠哉地飞离的,是苏联的轰炸机。 这么说来,我完全没看到满洲国军的踪影了。 八月二十五日 我一边打零工,一边往北前进。只要工作,中国人就会支付相应的酬劳。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军票。八路军的话,帮他们工作就会给我很多灰色的军票。我不知道那是哪里的军票,但看他们给得那么大方,或许很快就会变成废纸了。我的口袋里塞满了军票。中国商家会雇我当保镖。在日本人街,也有人请我护送他们把所有的家当送到车站。 往南的列车挤满了人。有人挂在车厢通道,有人攀在车顶上,就连火车头前面都吊着人。 每个人都拼命往南方逃。 我想起老人说,北方已成杀戮战场。很快地,全大陆的日本人都会为了前往港口而南下。 苏联军很快就会控制银行和铁路吧。那样一来,铁道就无法像现在这样运行了。也没有物资。就连关东军,之前连鞋子跟武器都没有,还叫士兵回家去拿武器,说刀子、长枪、斧头,只要是能当武器的东西,什么都行。三个士兵只有一把枪,连这枪都有一半是木枪,无法击发子弹。关东军拥有的庞大物资,全都被苏联军接收了吧。这也意味着,不可能有卡车运输协助开拓民撤离。 那么,北方的开拓民要怎么南下? 男丁几乎都被征兵了,逃难的开拓民全是老弱妇孺,幼童只能像行李一样用背的或抱的搬运。应该没有余裕携带粮食。没有食物、也没有地方过夜的妇孺,一旦遇到当地人攻击,根本不堪一击。 我想起沿着铁路散布的尸体,不寒而栗。 如果不南下,留在开拓地,会怎么样?但是这么做,不必等到苏联的战车开进来,就会先遭到当地的反日抗日势力攻击吧。如果袭击的是当地人,就有办法撑过去吗? 匪贼都是亡命之徒,就像狩猎的豺狼,杀人越货毫不手软。如果只是为财,抢完东西就会离开,但日本已经战败,如果他们袭击开拓团,绝对会大开杀戒,为所欲为。 开拓民还是只能放弃开拓地,逃往南边了。 八月二十九日 我来到通化了。我应该是朝北前进,但好像搭错了火车。我被大批人潮裹挟着来到了通化,被赶下了车。 通化人潮汹涌。 在通化车站,精明的中国人预期到混乱的情势,在这里卖些吃的。糖果、水果、馒头、面包、香菸,他们将木板挂在脖子上,摆上各种商品叫卖。一个约十岁的男孩吆喝着兜售馒头。他被大人小贩推搡、肘击,不断地被挤到后方,但又奋勇地挤回前面,逢人就抓,叫他们买馒头。我从口袋里取出灰色的军票递给男孩,抓了三颗木板上的馒头。 男孩咧嘴一笑,接着脸色微微一沉,立下决心似地数了数军票,朝我递回五枚。 我得知塞在口袋里的军票还能用。男孩会算数,还会找钱,这件事也让我惊讶。 八月三十一日 北方的开拓团似乎遭遇苏联攻击,正在南下。关东军的主力已经南调,留下的军队为了保护开拓团而玉碎全灭了。听说有几个开拓团集体自尽了。我从幸存的开拓团员那里听说,在哈达河,团长协助妇孺自尽后,放火烧掉建筑物。听说有孩子把母亲推进井里,把家畜送给当地人,关上屋门,引爆自尽。满铁的职员告诉我,来民的开拓团好像全体服毒自尽了。那个人说他要在满洲留到最后。 「没有我们,列车就不能动了。如果杀了我们,列车就开不了了,所以苏联和八路都不敢动我们。只要列车还在开,就能听到来自各地的消息。」 那名满铁的铁道员说,苏联军南下到这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一带的南部主要都市,很快就会挤满逃难的人了。他还说,只要待在这里,我在找的开拓团自己就会过来,所以要我不要随便乱跑。「四处乱晃,只会被苏联抓走。这里再怎么危险,总比北边的匪贼像话。只要待在这里,至少不至于连命都丢了。」我说我的伙伴遇到危险,我要去北边,拜托他让我去,他摇头叹息,说爱媛人就是顽固,要我明天早上六点过来,会让我搭想搭的火车。 九月一日 早上六点,我到车站,职员就像他说的,对我睁只眼闭只眼,因此我混在煤炭堆里,乘上前往哈尔滨的火车。过了中午,我被火车停下的震动摇醒,两名持枪男子揪住后颈,把我拖了出来。不是苏联兵。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但他们没有杀我,应该是因为我全身煤黑,被误以为是当地人。车站里,白菜堆积如山。装着高粱和马铃薯的麻袋也堆到人的两倍高度。 大马路上,八路军背着枪四处游荡。他们衣衫褴褛,背着锅碗瓢盆,很多人都是打赤脚。他们死气沉沉,动作邋遢,不是受过训练的士兵。暴徒涌向堆积的物资,八路军士兵对他们拳打脚踢,但民众完全不理。士兵对空鸣枪威吓,人群便作鸟兽散,但立刻又围拢上来。有人拉断物资的绳索,有人攀爬上去,整个广场挤满了这样的暴徒。如果被发现是日本人,就会被抓去做工。我连忙躲到刚好看到的停车货车,结果那辆火车动了起来。 九月二日 昨天我糊里糊涂地转乘火车,来到了抚顺。 店家都关上大门,家家户户门户深锁,钉上木板。我第一次看到苏联兵。他们穿着破烂的军服,连袜子都没穿,但手上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金表。他们在路上开枪,见人就抓,抢夺财物,敲打屋门,不开门就开枪,抬脚踹破门板,闯入屋内。街上各处,野兽般尖细的悲鸣此起彼落。不时有枪声响起,有吉普车驶过。吉普车上,如野兽般全身毛茸茸的男人们懒散地吞云吐雾。 我听说,为了奉命解散而整队来到奉天的日本兵,在奉天被命令解散后,就直接被送上了火车。有个士兵告诉我,他以为是要前往葫芦岛,结果火车却是往北开,所以他跳车逃跑了。被骗上车的日本兵像牲畜般塞了满车,这样的火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北开去。 我们部队也是如此,但关东军为了让士兵逃生,选择就地解散。但这样一来,苏联的俘虏人数就与帐面不符了,听说他们站在市区的十字路口,看到男人就抓,送去西伯利亚。像这样被抓的,都是在开拓团被征兵的士兵。苏联兵都是些杀人像射兔子一样的流氓,日本兵被这样的士兵扔上卡车或火车。但即使在路上看到开拓民被抓走,日本居民也不同情他们。对他们这些都市的日本居民来说,开拓团就是些在日本内地混不下去的三教九流之徒,觉得他们不是来开垦荒地,而是来剥削当地农民的。 在抚顺,政府官员和满铁干部在终战前就安排了专用列车离开城市了。然后在苏联兵到来之前,警察署和市公所的官员也都消声匿迹,城市陷入无政府、无警察的状态。然而日本居民却没有盲目逃离。 他们说:「难民为了前往奉天,正不断南下。抵达奉天之后,还会继续南下。一无所有的难民拼上老命,宛如民族大迁徙般往南移动。如果现在被卷入逃难队伍,只有死路一条。」抚顺的日本人居民讨论之后,决定继续留在抚顺。听说他们已经立下决心,如果有什么万一,就和家人一同自尽。 这应该是聪明的决定。如果离开城市,刚出发半天,身上的物品就会被抢光吧。接下来的旅程,无处过夜、无食可吃,而且再两个月就是冬天了。那是〇下三十度的世界。如果留在抚顺,虽然有暴徒和异国军队威胁生命,但住在都市地区的满人不会随便动粗。对于进驻的军队,也有沟通的管道。所以只要留在城里,就不会像家畜一样被杀。 我再次认清,开拓团的人就像野狗一样遭到驱赶,像家畜一样遭到杀害。 九月三日 从诺敏河爱媛村开拓团的所在地到奉天,直线距离有七百公里。如果全程徒步,得走上一个月。与一他们现在正在某处赶路吗?或者还在诺敏? 据南下的人说,诺敏附近的绥化站挤满了难民。他们认为只要从绥化乘上火车,就能南下到奉天,因此拼命来到绥化。但火车似乎不让难民上车,所以难民被困在那里。没有食物,也没有住的地方,难民流落街头,男人说,苏联兵甚至在大马路上强奸难民妇女。 九月四日 听说苏联军已经抵达佳木斯,切断铁路,占领了铁桥。 佳木斯有通往哈尔滨的铁路,还有分流为牡丹江的松花江。这里是水陆要道汇集之处,也是北部开拓团的中继地点,北部开拓团多半位于从佳木斯向南分支出去的铁路沿线,因此难民理所当然会以佳木斯为目的地,然而这里却被苏联兵占领了。据说千辛万苦抵达佳木斯的难民得知该地已被苏联兵占据,只得再次逃亡。还听说道路泥泞不堪,许多人再也走不动了,跳河自尽。还有老人家坐在河边,目送同伴们前往依兰,说:「就让我们死在这里吧。」 九月五日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了。夜半为了御寒,我钻进火车货厢,醒来时却发现火车正朝着奉天行驶。在这之前,我在万头攒动的月台被人潮推挤,紧抓住的车厢动了起来,被载到朝鲜附近。 总之,绝对不能离开满铁的路线。 我坐在一辆停止的火车阴影处打着盹,结果日记好像从皮包里掉出来了,有人用日语叫醒我:「你的东西掉了。」那名男子右手受了伤,脸色看起来很糟。他说他是从北边的长野县开拓团逃过来的,两眼炯炯发亮,请我把他一路逃到这里的辛苦写下来。长野开拓团位在铁路东边,日本海那一侧,在爱媛开拓团的东南方。虽然距离不远,但那一带治安很糟。男子拼命地向我述说起来。 男子说,八月十五日早上,苏联军击溃关东军的守备队,占领了佳木斯。开拓团逃离佳木斯,为了前往哈尔滨,首先前往依兰。 苏联的战斗机掠过头顶,近到连飞行员的脸都能看见。虽然一行人费尽辛苦抵达了松花江,但唯一指望的铁路已被切断,只能从松花江搭船南下。等待船班的期间,有妇女因害怕苏联兵而自杀,有老人小孩因衰弱而死。好不容易上了蒸汽船,却在下一个码头被赶了下来。再次搭上的蒸汽船,加上中国人和台湾人,总共约三百人。船只在年轻关东军士兵的护卫下出发了。当地的匪贼沿着两岸,追赶着那艘船。匪贼追到河面最窄的地方,左右夹击而上。河宽约三百公尺,子弹伴随着火星,贯穿了船舷。船舷破了约拇指大小的洞,河水灌了进来,船上的人拼命用布堵住洞孔。许多人进不去船舱,外面不断地传来尖叫声和人倒在甲板上的声音。最后船停了。就算想要修理,一出去外面就会被射杀。结果护卫船只的关东军士兵上岸,和匪贼进行了三、四个小时的枪击战,直到早晨,他们转移了敌人的注意力,争取了修船的时间。太阳升起时,甲板上一片血海,肉片四散,掉落着被射穿的钢盔。遗体直接抛入松花江水葬了。士兵在甲板上排成一列,吹起号角,将以毯子裹好的遗体抛入水中。士兵都很年轻,大可以自己逃命,根本不必留下来保护我们,关东军的士兵真是太伟大了——男子流泪说道。 总算抵达依兰时,已是隔天十六日的事。码头挤满了难民,却一片鸦雀无声,就连小孩都彷佛死了一样屏声敛息,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午三点左右,苏联军展开轰炸。松花江沿岸的学校墙壁崩塌,电线杆倾倒,电线断裂。松花江里,船只翻覆,只见船上的难民喊着「救命」,被河水冲走。到了傍晚,三架战斗机朝着河上航行的船只进行机枪扫射,射死了甲板上的乘客。 尽管遭到来自河面及天空的机枪扫射,但由于铁路中断,松花江已成了唯一一条生路。船只满载着几乎要把船压沉的人,趁着枪击间的空档出航。男子乘坐的前一艘船遭到扫射,在眼前熊熊燃烧,顺水流走了。烈火中传来求救的哀号声。 男子叮咛我,要把这些好好地写进日记里。这或许是他的遗言。我本来要把他的名字写下来,结果忘记问他了。 男子告诉我,沿着铁路走上十公里就是抚顺了。然后他说,难民只有南下一条生路,所以只要还活着,就会南下,如果想要和伙伴重逢,就去抚顺。我说,他们可能困在前往抚顺的路上某处,男子说有这个可能。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十公里外就是抚顺车站,他要在那里存点钱,再去哈尔滨。 我问他要不要结伴去抚顺,他无力地笑了笑,挥了挥手,就像在说「不用了」。 我的腰布里有块地瓜干,我把它塞进男人手里,说:「你那点伤死不了的。振作点。休息好了就出发吧。」但男子靠在列车车轮上,闭上眼睛,只是含糊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九月六日 难民从北方络绎不绝地涌入抚顺。他们搭船搭火车,或是一路步行而来。身无长物,蓬头垢面。浑身脏兮兮的难民大军眼神空洞,宛如死者在游行。 抚顺的人口爆炸性增加了。抚顺有全中国最大的露天煤矿,人们相信这里是富裕且充满工作机会的地方。但即使是这样的抚顺,也容纳不了大量涌入的人口。从抚顺满出来的人,便涌入抚顺的近郊都市通化。 抚顺的收容所是挪用永安小学的校舍,建筑物由红砖墙建成,宛如俄罗斯贵族宅第般豪华。我第一次看到它,是战争结束前,当时深深地被这栋建筑物的华丽及街道的庄严所震撼。当时我心想,如果亚洲人能在这样的地方携手合作,一定能把它打造成乐园。我还想,如果可以不必再回到日本内地,永远住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在故乡,家家户户阶级分明,全村的人彼此认识,要说出内心的想法,需要勇气。就连学校的成绩,都不能考得比好人家的子弟更好。我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因此每次前往满洲的南部城市,都忍不住向往:如果能在这里摆脱过去的束缚过日子,那该有多好。但每一次我又会提醒自己:不能忘记你是南予的渔夫儿子。而那栋宛如城堡般华美的建筑物,如今窗户破碎,所有的木板都被拆光了。 在永安小学,我从来自北方的难民那里听到了与一他们的消息。那个难民在开拓团的粮食省工作,他说北部接到命令,战争结束后仍要继续生产,因此爱媛村开拓团应该还留在原地。 男子说,佳木斯西边有好几个开拓团,因为遭到暴徒包围,集体自尽了。哈达河开拓团在战败前就被暴徒包围,以炸药自尽,而佳木斯西边的开拓团一接到战败的消息,所有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不是自杀,就是逃走。那名男子说,那里是肥沃的农地,所以应该深受原本居住该地的农民怨恨。 我想对那名男子说,我们并没有抢夺他们的土地,但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战败的人,没有借口可以说。 不过,与一他们被命令留下来继续生产,供应粮食,应该一板一眼地听从了指示。明明下令的人都跑来这里了,没有人会去收取他们种出来的作物了。 九月十三日 真正无法无天之事,发生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在城市地区,顶多就是闯进民宅、强奸妇女、抢劫财物。比方说,听说在内蒙古,大兴安岭山脚就布满了尸体。那些尸体是被砍杀、被射杀、被战车辗毙的。尸体多到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路上也布满了似乎是自杀的尸体。应该是某个部队为了好玩而残杀南下的日本人,没被杀死的人看了绝望,选择了自杀吧。这样的事在城市地区是不可能发生的。即使是战时,依然有法律。如果虐杀手无寸铁、只是在移动的人,那就是犯罪。传闻说大兴安岭的大屠杀,八成是从外蒙入侵的苏联蒙古联合的机械化骑兵集团干的。苏联部队从外蒙到内蒙,接着突破满洲国境,杀进奉天。而大兴安岭就位在他们行军的路上。 苏联也因为和德国的战事而筋疲力尽了。苏联惧怕日本军,因此将精锐的流氓部队派到满洲。现在侵入奉天的苏联兵,是从德国转战而来,穿越蒙古,熟悉战争的无法无天之人。他们已经疲惫不堪,又得不到奖赏,因愤怒与不满而化成了暴徒。然后那里有一群羔羊般的亚洲妇孺。对他们来说,不管是女人、手表、钢笔还是杀人,都是天经地义的奖赏。当地暴徒应该也加入了其中吧。暴徒的目标是难民的财物和幸存的孩子。听说日本小孩,男孩可以卖到三百圆,女孩可以卖到五百圆。 我现在才知道,共产党军的搅乱部队和匪贼会合,佯装成暴徒,攻击开拓团。共产党是从革命运动起家的解放军,和当地人关系良好,而共产党又与苏联联手。 回想起来,开拓团在定居的第一天,拿到的不是锄头也不是种子,而是枪和子弹。上头的理由是因为有匪贼,但这些人原来根本就是共产党军的战斗员,而不是改行当匪贼的农民。 我们站在广袤的土地上,为了可预见的收获而欢喜。我们那样地满怀热情,心想这下就可以报效国家、可以为村子的繁荣尽一份心力。 抵达定居地的时候,矗立在旷野的学校墙壁都还没有干透。我们盖了住家、仓库和酿酒厂。我们确保柴薪数量,忙着栽种蔬菜。 初秋时袭来的野火,和日本的截然不同。地平线的远方升起淡淡的烟雾,那烟雾不分昼夜,不曾消失,摇曳移动。当它靠近之后,会将所有一切能烧的事物燃烧殆尽,接着再次移动。风一旦刮起,建筑物的屋顶就会被掀翻,如果是小房子,就是房屋连屋顶整个被吹走。沙尘暴来袭时,旱田水田全在一夕之间被沙土覆盖,化成土黄色。然而到了隔天,植物又会分开覆盖的沙土,冒出整片青翠的嫩芽。 一眨眼冬天到了,夜晚气温骤降到〇下三十到四十度。 北方是森林地带,南方是平原。与一告诉我,满洲有三分之一都是蒙古平原。当时我心想:自己真是来到了天涯海角啊!只知道在大海与高山包夹的狭小土地打渔种田的自己,居然来到了那个骑马民族自由策马驰骋的大地。这里的旷野,一路延伸到地平线彼方。不管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是如此巨大,就和沉入油池大海的那轮火红的太阳一样。 与一心满意足地说,我们要在这里开垦,打造新的宇和村。 只要在这里建立村子,就没有人需要出去外地工作了。可以摆脱种出五十颗高丽菜,也只能买一包烟的生活。夕阳映照在与一笑呵呵的脸上,彷佛戴着华丽的帽子、甩着长枪、卷起尘土的蒙古骑兵队随时都会从地平线彼端现身。 后来三年过去了。 北满从九月中旬就开始降霜。接着一转眼就入冬了。黑龙江与松花江冻结长达大半年。日本人是侵略者,没办法在无政府状态的北满过冬。如此一来,再不动身南下,就来不及了。 与一总不可能要撑到最后一次收获吧。 看看墙外吧。 是一片地狱啊! 九月二十二日 我终于抵达哈尔滨了。日记也跳过了好几天。 愈往北行,状况就愈凄惨,而我也渐渐习惯了。 哈尔滨挤满了自松花江上岸的难民。中国人群众从后方推挤,苏联兵则是持枪挡住难民的去路,所以难民无路可逃。苏联兵攻击妇女,如果抵抗就开枪射杀,尸体就丢在路上。听说在满铁的员工宿舍,害怕苏联兵的年轻妻子及未婚女子不是跳窗逃跑,就是吞下氰化钾自杀。 花园小学是哈尔滨最气派的一所小学。建筑物是优雅的欧式风格,后方有座大花园。日本难民被收容在那里。 花园小学里全是妇孺。也有些人没穿衣服,赤裸的妇女们把挖了洞的麻袋套在身上。我听说暴徒会把人剥个精光,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我四处问人知不知道爱媛村开拓团的消息。不晓得是不知道,还是累得无力回答,没有人回答我。女人们瘫在地上,就像死了一样。有人问:士兵先生,你有药吗?那名年轻女子说只有高粱粥可以吃,害她母亲一直闹肚子。这么说的她自己,样貌也变得很奇怪。怎么说,就好像五官整个崩塌下垂了。 女人说,她只在夜间行走,从北方的殖民地一路走到这里来。 我没有药,但腰间绑着一点粮食。但我觉得如果现在给了她,所有的人都会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抢。女人的母亲应该是疲劳加上营养不良吧。就算撑过现在,也只是暂时,终究还是会死。即便撑过去了,应该也无法活到回国。不知道何时才有船只前往日本,也无法想像要多少船,才能载走这么多的难民。 我从腰布里掏出一块压扁的馒头,不被人发现地悄悄塞进妇人手里。正要离开房间时,我觉得房间里的难民会在背后站起来,像亡灵一样跟上来、甚至是扑向我,便回头望去,发现女人茫茫然地盯着手中的馒头,彷佛无法想起那是什么。房间里的人就像浸泡在即将凝固的废油里。他们贴在地板上,动作迟缓,浑身脏兮兮。拿着馒头的女人,也想不到可以吃它。 后来我又去了伊汉通收容所和新香坊收容所打听。我第一次看到苏联兵那种叫「曼陀林」的机关枪。枪身附着一个像圆形仙贝罐的物体。到处都有中国士兵,他们手中拿的,是我熟悉的日本军的枪。苏联的战车极为巨大,日本战车完全无法相比。 十月二日 我人在奉天。 日记中断了好几天,因为我弄丢铅笔了。 昨天发现的士兵尸体手中握着铅笔。除了铅笔以外,那名士兵还有三枝削短的彩色铅笔,小小的记事本中,涂写着像图画日记的内容。本子大半都被血浸湿,无法阅读了,我心想即使把它带回日本,找到他的家人交给他们,也只会教人伤心,所以把它埋在士兵旁边了。我用他的铅笔写下这篇日记。我想起了在船上遭到枪击,仍幸存下来,帮我捡起日记的男子。我觉得叫我把他说的内容写在日记的那个人,还有画下图画日记的士兵,都有想要透过话语、文字或图画来传达的心声。如果不透过书写或诉说,把他们的经历整理并传达出来,就会被某些事物所侵蚀、发疯。 以下是日记中断期间发生的事。因为找不到与一他们,我为了打听消息,四处拜访哈尔滨的日本人居留会。结果其中一处有爱媛村开拓团的纪录。上面提到一行人自绥化前来,正要经过抚顺前往奉天。日本人居留会的人说,在奉天等他们会比较快。对方说,如果只知道他们经过绥化,前往抚顺,然后要去奉天,这样绝对找不到人。如果目的地是奉天的话,直接在奉天等比较好。 由于第一次问到与一他们的消息,我兴奋得夜不成眠。因此我依照居留会男子的建议,再次前往奉天。 途中我在抚顺,也拜访了日本人居留会打听消息。爱媛村开拓团离开哈尔滨时有二百二十一人。我说人数这么多,应该知道他们在哪里,不停地追问,抚顺的日本人居留会却态度冷漠。我露骨地看出,他们早就厌烦难民了。 南下期间,我一边工作赚钱,有时也会从日本人的尸体偷东西。日本人的尸体的话,就算我偷他们的东西,他们也会原谅我。我觉得他们会说,如果能为你派上用场,就拿去吧。我不会对尸体合掌膜拜。因为要是被人看见我这么做,就会被发现我是日本人。我真的很感谢昨天带着铅笔的士兵。 奉天的日本人居留会并未掌握难民数目,说当地的收容所有五十处。我说我想去各个收容所寻找爱媛开拓团,结果居留会的人露骨地摆出臭脸,还恐吓我说现在正在流行斑疹伤寒,要是进入收容所被传染,没药可以医,也没医生可以看。言外之意,是叫我不要拿难民的事给他们增加工作。我觉得开拓团的难民早已被抛弃、希望他们最好死了干净。 奉天的城市比刚战败时平静了许多。宽阔的街道两旁是宏伟的红砖建筑物,立着精致的路灯,路上的人力车与汽车之间,还有马车在奔驰。 一名穿木屐、披着日式外套御寒的和服女子快步走过。馒头店卖着馒头、香菸铺卖着香菸。先前看到的那些饿死病死的人、被苏联兵强暴的女人、套着麻袋排队往前走的难民们,让我觉得就像一场幻影。 收容所前,卖玉米、麦芽糖、面包、糕饼的摊子在等顾客上门。我一穿过变成收容所的「富士青年学校」大门,一股恶臭便扑面而来。是酸败味、粪尿的臭味,以及某些东西腐烂的臭味混杂而成的味道。窗上没有玻璃,连木框都没了。臭味是因为教室门口摆着水桶或油罐,充当厕所。装着屎尿的桶子旁边,就是炊煮用的火盆和锅子。 走廊又黑又脏。人们痴呆地瘫坐在地上。每个人都打赤脚,宝贝地抱着脏兮兮的麻袋。头发恣意生长,头发和衣物都因污垢和灰尘而污黑结块,面色与其说是土黄,更接近蜡黄。看到长着胡子的人,我才发现没胡子的就是女人。 我在这里也四处打听有没有人知道爱媛开拓团的消息。在不知道第几间教室,有人说来到这里的路上,和口音与我一样的人搭了同一班列车。「我不晓得他们在哪里下车了,但一起的人说他们应该是要去抚顺。」 对方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子。仔细一看,她面部浮肿,眼皮肿胀。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信子。在这之前,我一直觉得在如此重大的关头,想自己的事太自私。但看到女人肿胀的眼睛,我忽然想起了妻子。 妻子是在大陆娶的,她是后来才从日本过来的。信子大我五岁,母亲早逝,因为有三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妹,所以耽误了婚期。媒人问她要不要嫁去满洲,她说「只要有人要我,去哪里都行」。信子话不多,吃苦耐劳,感觉与其说是娶了个妻子,更像雇了个女佣,觉得很不自在,所以我尽量善待她。原本她都把盛了饭的碗放到矮桌上,后来开始会亲手递给我,让我松了一口气。 开拓团很忙碌,我们几乎没有时间相处。让她远嫁到满洲来,我觉得十分歉疚,但信子说内地的生活更要艰难多了。开拓团没有电,所以没有收音机,也没有报纸,因此消息封闭。没有空袭,主食也没有停止配给,因此直到信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战况恶化了。 名古屋、神户、大阪、东京都被丢了炸弹,这些也是信子告诉我的。为了避免灯光外泄,就连吃饭的时候,电灯都要罩上黑布。信子说:我阿公那边,鸡被狗咬死了,所以我们把鸡吃了,可是要是肉味飘出去就不得了了,所以我们把窗户紧闭,拉上窗帘,不让肉味飘出去半点,然后吃了鸡肉。看到眼前眼皮肿胀的女人,我想起了信子。 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打听爱媛村开拓团的消息。 厕所是在庭院挖出一个像壕沟的大坑,上面架了几块木板,人们就踩在那些木板上,朝缝隙里头方便。身体虚弱的人没办法走到这里,所以走廊才会放桶子。 方便完后,底下会冒出蒙蒙热气。坑洞后方,冻成冰棒的尸体堆积如山。 苏联部队离开了,暴徒们能抢的都抢光了。八路军和国民政府军在各地零星交战,所以暴徒也销声匿迹,免得遭受波及。听说这两个月间,避难所的人死了四分之一。因避难而衰弱的人、身体不好的人都死了。剩下的人,除非运气不好,否则都能活下来。我学到一件事,就是即使看到小孩饿肚子,把自己的饭分给他们也是浪费。如果只能依靠别人的好意填饱肚子,那孩子横竖只有死路一条。 我在奉天没能找到与一他们。据我在哈尔滨那里听说,要前往奉天,应该会经过抚顺。可是前往奉天的列车,都在抚顺或是通化被拦下来了。我决定明天去抚顺看看。 十月五日 抚顺。 永安小学挤满了人。每间教室大概有一百人。 我想起渔船渔网中的鱼。吊在半空中的大渔网中,塞在里头的鱼嘴巴张合着,扭动身体。那些人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网中的鱼眼。教室里,有些人身体半裸,有些人穿着像是泡过泥水的破烂衣物,他们就像死了一样瘫着,或是无处容身般痛苦地躺着。这里没有鱼。没有人看我这里。但我还是想起了网中鱼的眼睛。 我在战场上看过尸体。也看过人被炸烂。我也杀过人。训练成为人肉炸弹的时候,我也有了轮到自己去死的觉悟。我从未感到害怕,然而这间教室却让我害怕。人们坐在那里,对自己的死期和他人的死期都漠不关心,他们的灵魂,或者说求生的本能,早已疲惫不堪,为了自身的命运而悲伤。教室里充斥着这样的事物。那大概就跟塞在捞起的网中、悬在半空中的鱼是一样的。 十月十日 我在永安小学一如先前那样寻找与一他们。这时后方忽然有人大喊:这不是神崎先生吗!回头一看,一名年轻学生站在那里,他自称是爱媛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越智扯着嗓门,连喊了几次:是神崎先生! 这时,各种场面一口气在脑中迸发开来。像狗屎一样掉落在铁轨旁的尸体、群聚其上的大量苍蝇。厕所后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剥下尸体衣物的女人。闯进教室,把手伸进脏兮兮的人胸前,一摸到乳房就把人抬走的苏联兵。下流的笑声和刺耳的尖叫。听说人死前会看到走马灯,就是这种感觉吗? 年轻有活力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我却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诺敏河爱媛村开拓团的两百多人,都在两间之外的教室那里。与一瘦了。他整个人老了,一点都不像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我盯着他看,与一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看向了我。 我走到他旁边,与一声音沙哑地问:「你……是安治吗?」我说我一直在找他,与一低下头,不停地点头。 他说团长和田先生在哈尔滨的花园小学得了斑疹伤寒过世了。记得团长的太太之前快临盆了,我问那和田太太呢?与一说离开开拓村的前晚,她说自己只会成为累赘,吞下氰化钾自尽了。和田团长切下亡妻的手腕,装进盒子里带走。第三天火化成骨灰,片刻不离身地带着。 「我很好。只是没办法出去工作,每个人都在捱饿。明明我得想办法才行。」与一说。 我亮出肚兜里努力存下的钱和军票。与一茫茫然地看着,接着咧唇一笑。虽然为钱吃了不少苦,但存下这些钱,真是做对了,我心想。 一个头发脏乱、面庞脏黑的人凑了过来。我一眼就认出那是信子。 信子说:「我听说三十二部队在奉天解散,大家都搭船回去内地了。你不是也回去了吗?」我说:「我担心你们会遇到困难。」信子露出似笑似怒的表情。 与一非常虚弱。因为都吃粗糙的高粱粥,所以不停地腹泻。报国农场的学生几乎都从收容所逃走了。与一说,有力气的人不必待在这种地方,各自靠自己回国吧。和爱媛村开拓团会合前存下的钱,一眨眼就用光了。 开拓团的难民没有工作可做。煤矿厂因战败而将日本人开除,完全无法运转,因此又再次雇用日本人,但求职的人太多,避难所营养不良的人没人要雇。闹区的商店有营业,人行道旁都是当地人的摊子,开拓团的母亲们会去翻那里的垃圾桶,或偷走堆在路边的煤炭拿去卖。 因为没钱了,我在街上边走边喊:「有工作吗?」这样就会有人来雇。我被叫住,帮忙卖豆腐、挖壕沟、做土木,什么都做。户外的风寒冷刺骨,天晴的夜晚,外套都会结霜。在月光照耀下,冰霜晶莹闪烁。有一次我一个人出门,被苏联兵叫去劈柴。我埋头劈柴,结果苏联兵让我进屋,请我吃饭喝酒。因为太久没喝酒了,我一口气干杯,苏联兵很开心。我们都喝醉了,苏联兵让我看他家人的照片,最后还哭了。他给了我很多钱,还把剩下的火腿和肉全夹进面包里,让我带回去。 十月十五日 我和与一差点被狗咬死。狗这种生物,只要有一只开始叫,其他只就会凑过来助阵,跟着一起叫。起初只有两只,但一眨眼我们就被十几只狗包围了。那些狗又大又瘦,肌肉结实。它们龇牙咧嘴,口沫横飞地吠叫着,感觉只要动根手指,它们就会飞扑而上,就像被放出来的土佐斗犬。我们背对墙壁,已无处可逃。 我们彼此打气,说要是在这里被狗吃了,未免死得太难看。这时一个路过的满人主妇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些狗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一口气撤退了。 十一月三日 在永安小学,每天都有人死去。 伤寒首先会让人浑身发冷,高烧至三十九度。接着开始退烧,这时如果烧慢慢下降,就有可能活下来,但若是体温骤降,那就完了。病患会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睁着眼睛死去。据说人的体温突然下降,身上的虱子就会离开,因此看到虱子开始移动,就表示那人要死了。尸体面色漆黑,脱掉衣服,那身躯瘦到令人惊讶怎么有办法活到现在。皮陷进肋骨里,可以清楚地数出每一根骨头。母亲死去,被留下的孩子拼命摩挲那暴睁的双眼,想要让眼皮闭起来,哭喊:求求你瞑目吧! 十一月七日 教室里有火炉,但没有煤炭。车站前,列车上有堆积如山的煤,但有士兵在巡逻,没办法偷。我们侵入无人居住的日本人住宅,从柱子到地板,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拆下来当柴薪,在公园卖给中国人。然后回到日本人住处,把剩下的碎木头全部带回去。 在桶子里烧木柴,黄色的火焰幽幽地燃烧,久违的温暖让全身几乎要融化了。 与一告诉我他们逃难时的情况。 「得知日本战败的消息,我去总部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结果总部叫我们继续收割农作物。后来苏联军和满洲警察前来解除武装,步枪、猎枪、弹药全都被没收了。所以义勇军的铁匠打了武器,把锄头改造成长枪,把汽车弹簧打成刀子。然后用纸把灰烬包起来,做成夺走敌人视力的炸弹。还敲碎砖瓦,做成投石。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藏在地板下。那个时候,周边的开拓团全都被暴徒攻击了。我们遭到攻击,只是迟早的事。我想当地的满人应该在战争结束前就知道日本会输了。因为他们的表情愈来愈不一样了。一天比一天凶狠,就像看到猎物一样。围绕着开拓地的围墙,本来是用来保护我们的,战败后却成了关住我们的鸡笼。但就算离开那里,我也不晓得要如何安置多达两百人的团员。我没办法漫无计画地就这样离开。所以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出去开拓团外面侦察。那是九月二十一日的晚上。天上挂着明月。侦察队发现了盗贼。数量非常惊人。 「那些盗贼肩上扛着步枪和猎枪,还拿着有铁链的镰刀和鞭子,总共约一百五十人,团团包围了围墙。他们从西侧中央的枪眼扔进手榴弹。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升起一道火柱。 「后门从外面被推挤,朝内侧挠弯。万一被破门就完蛋了,我们全都冲上去抵住那道门,想要把它推回去。结果门底下冒出镰刀,朝旁边一划。那是刀刃长达一公尺的俄罗斯镰刀啊。抵在门上的人顿时脚下喷血。枪眼被占据,暴徒也从那里开枪射击。没多久后门就被攻破了,暴徒蜂拥而入。他们受过训练,对里面的格局也瞭若指掌。他们一进来,就兵分二路。我心想:完蛋了。幸好还有年轻人在。当时有个年轻的义勇军,就只有他一个人挥舞着日本刀冲进暴徒之中。众人看了,全都士气大振。 「你知道报国农场的松田场长吗?他拔刀出鞘,大喊:『突击!』他每喊一声,众人就轰然往前冲去。这样的突击不知道重复了几回。盗贼败逃的样子,真的就像鱼群洄游。在某个瞬间,他们一口气同时转向。松田场长真的太了不起了。他立刻朝着枪眼和中央部落大喊:『突击!』一片黑暗当中,就凭他那句口令,众人向前冲去。 「真正的死斗,是没有怒吼的。只有刀剑撞击声和低吼声。就这样,松田场长终于成功赶走匪贼了。我啊,觉得报国农场的年轻人就算逃离这里也无所谓。他们充满了力量,敢独自一人冲进那群盗贼当中。那股热气太感人了。怎么能让他们在这种地方饿着肚子,净看着病人的脸呢?报国农场的年轻人和松田场长,是开拓团的救命恩人。」 与一说,所以和田团长决定逃离。他还说,如果没有那次袭击,团长可能打算留在那里过冬。我心想要是那么做,即将临盆的团长太太也不用自杀了。和田团长虽然年轻,却是名校毕业生,还拥有僧侣的资格,品格高尚,所以清楚当时的状况吧。现在他应该去到婴儿和妻子身边团聚了吧。 「和田先生去四海店的警察分驻所谈判。分驻所的警察是当地的满州人。和田先生说,开拓团的东西,不论是农机具还是锅碗瓢盆,我们全部留下,随你们处置,可是在我们抵达绥化之前,拜托不要袭击我们。结果警察署长说好,说会彻底通告周边的满洲人村落。结果我们真的没被满洲人攻击,警察也一路护卫我们到绥化。」 与一说,满洲人有这样的一面。「很温和,很讲理。我们差点被狗咬死的时候,那个满人妇人也没有放我们自生自灭,帮忙把狗赶走了。」 抛弃呕心沥血开垦的定居地那天,他们升起了国旗。有人将百圆钞票撒向天空。妇女怀里藏着氰化钾,不能走的人用担架抬。一行人沿着森林铁路,朝绥化前进。农场队员走在最前头,妇孺安排在中间,女子农场队员负责照顾小孩。还雇了满人帮忙搬行李。农场队员殿后,第一晚在四海店过夜。 隔天也有满洲警察护卫,十分安心,但第二晚住的黑马刘开拓团的建筑物已经毁坏,第三晚住的小学只剩下屋顶。旅途中如果有人过世,就留在原地。暴徒若即若离地一路跟随,满洲警察会鸣枪警告,但他们完全不死心。由于会拖累行军,有个母亲让五个孩子当中的两个吃下掺了氰化钾的羊羹,杀了他们。和田团长向这位母亲鞠躬,母亲坚强地说她早有觉悟。刚生产的母亲,把婴儿用油纸包起来丢掉了。 好不容易抵达的绥化,状况凄惨。他们在那里第一次看到苏联兵。苏联兵块头极大,把钢笔、手表,还有他们千辛万苦运来的粮食都抢走了。女孩全都剪掉头发,用煤灰抹脏脸庞,但还是被抓走了。 哈尔滨比绥化好多了。路上与好几辆载满了日本人的列车擦身而过。想到那些人可能会被载去西伯利亚,就忍不住为他们难过到流泪。与一说,自己的不幸,因为已经有所觉悟,而且拼上了全力,因此无暇感到悲伤或难过,但一想到别人,实在是心酸到不行。 十一月二十一日 每天都有人死去,教室变得空旷不少。有人死掉,工人就会用肉钩子钩住脖子一带,把尸体拖到图书室堆起来。这是搬运死人最简便的方法。图书室堆满了,就从窗户搭上木板往下丢。尸体沿着木板滑落,堆积在校庭后方。冻结的尸体就像蜡像一样,惨白透明,却又有种说不上来的黝黑。 大马路的餐馆贩卖面类和盖饭,饿着肚子的难民在店门口四处找工作。卖小孩、给人做小妾,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了。被收养的小孩在新家有饭吃,当人家的小妾,就不必捱饿,还可以施舍食物给身边的人。因为抚顺很少粗暴的满人。 书店生意兴隆。听说中国学生认为自己从今以后就是一等国民,不能丢脸,所以大量购书。 公园总是一片混乱。为了填饱肚子,每个人都得做事。有人买米做成麻糬,拿到公园卖。有人弄来衣物贩卖。有人把女人穿的和服内衣长襦袢改成围巾卖。有人买,也有人偷。日本女人用煤灰把脸涂脏,上身用布条紧紧包裹,出来卖东西,但苏联兵依然把手伸进胸口,一摸出是女人,就把人抬起来要带走。一个日本人从后面抬脚踹上去。苏联兵回头,却不知道是谁踢的,抓起枪就要射击,人群一哄而散。听到骚动,别着红色臂章的宪兵赶来,一枪毙了那个苏联兵。结果人潮一眨眼又回来了。这样的情形一再上演。 苏联兵身上有刺青,腰间挂着从德国战线抢来的曼陀林枪,一看到女人,不分地点,脱下裤子就要强奸。听说在移动的列车上,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女兵都照样强奸。 我了解了各种状况,摸清了道路,也渐渐学会做生意的窍门了。从收容所逃走的报国农场的年轻人每个月会过来一次,把赚来的钱给我们。他们面色红润,衣物也很清洁。他们住在满人或朝鲜人的商家或工厂工作,待遇很不错。他们说,每个人都叫他们不要回去日本了。那些人都大惑不解,说回去日本那种土地狭小的地方也没有出路。有几个差点死于斑疹伤寒的女孩被满洲人救活,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依对方要求嫁了过去。 十二月三日 我腹泻不止,夜间在路上实在忍不住,跳到路边想要方便,结果脚下地面整个软塌裂开,发现积雪之下不是泥土。褪下裤子蹲下去,胯下冒出眼睛来。是瞪得老大的眼睛。我光着屁股跳开跌倒,结果那里堆积着无数具尸体。尸体以各种姿势冻得僵硬。小孩朝上下左右不同的方向倒地,就像打翻的玩具箱。每具尸体都有表情,全都光溜溜的。有具尸体下巴被打碎了。可能本来镶了金牙。 一月一日 掉在广岛的新型炸弹,似乎以灼热的风将城市夷为了平地。义勇军队员这么告诉我,说是从认识的满人那里听来的。据满人说,日本成了战败国,在日本内地,不管中国人和朝鲜人对日本人做什么,日本人都不能反抗。 但是在满人商人之间,苏联军的军票、八路军的军票,以及被消灭的满洲国货币当中,仍数满洲国的货币最有价值。认识的米商把钱用油纸包好,封进家里的墙壁里,说「日本现在虽然输了,但还会再回来的。到时候这些钱还能用」。 满人商人告诉我开拓团原本所在的地区状况: 「日本人原本居住的那一区,是清朝禁止汉人开垦的地区。到了清末开始开垦,但拥有土地的是蒙古人,而蒙古人信的是喇嘛教,喇嘛教根据教义,不能挖土,所以满人只在春季期间雇用汉人。汉人只带了铺盖和锅碗瓢盆过来,挖了洞住在那里耕种,收获结束后就南下,回去原本的地方。这里说的原本的地方,是比大连更南边的地方。汉人很老实,脑袋不灵光,最喜欢挥舞大柴刀猎捕动物。过没多久,这些山东人冬天也继续住在那里了。所以那一带本来就是没有法律的地区。」 住在那里的汉人说什么土地被日本人抢了,那都是骗人的。那里的人本来就全是从外地来工作的。只要被日本开拓团雇用,就可以免除夫役。服夫役可能一去不回,所以与其去服夫役,倒不如在开拓团工作。日本人就像小孩,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他们如此嘲笑。 抚顺到处都有免费澡堂。结束煤矿工作之后,就可以免费洗澡。在这里,煤矿不用挖,有座山整个就是煤炭形成的,用炸药把山炸开之后,再用挖土机搜集碎煤炭。被挖成碗状的底部有货车经过,将煤炭装上那些货车,载出去外面。煤炭无穷无尽。还有地热,十分温暖,即使是酷寒的冬季,只要待在那里,就不觉得冷。挖煤场到处都有自燃的火焰在燃烧,夜晚的景色如梦似幻。 一月二十日 下工后我去洗了免费的澡,裹上全部的破烂衣物,免得着凉,然后踏上归途。怀里有刚发下的薪水,我走在摊贩街上,盘算着要去孩童小贩那里便宜买下卖剩的馒头。正在收摊的日本居留民女摊主戴着毛线手套,正把垃圾丢进一旁的铝制垃圾桶。接着她就要把店头装着乌龙面的样品碗扔掉。 这时,一个女人出声:「那个如果要丢掉,请给我吧。」老板娘要丢掉的,是加了炸豆皮的乌龙面,因为放在外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 讨食的女人,是开拓团难民。 日本居留民和开拓团难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女摊主穿和服,外罩白色日式围裙,而开拓团难民浑身脏兮兮,散发出臭味。 女人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两个都面色漆黑,又瘦又干。女摊主一时间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母亲直低着头,不肯抬起,于是女摊主把碗公塞进女人手里。 母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抚顺这里的难民,没办法把冻结的乌龙面加热。那个母亲要如何让孩子吃到那碗冻结的乌龙面? 三月二十日 冬天快过去了。八路军又来了,战斗又开始了。 国民政府军开美国飞机,八路军则有苏联支援,双方拼命抢夺国土。我们这些难民,八路军来了,就让八路军使唤,国民政府军来了,就在国民政府军手下工作。我们在八路军指挥下,在枪林弹雨中挖掘壕沟,隔天又在国民政府军指挥下,为了击垮八路军而继续挖壕沟。 收容所那里,人们继续因斑疹伤寒而死去。 三月(日期不明) 露天堆放的尸体开始腐烂了。 尸体用卡车载到河边,奉天那里也用火车载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过来。这样的火车来了好几辆。河边搭起木架子,尸体堆在上头。木架子一路延伸到河岸另一头。然后泼上油点火。火化的烟雾持续了好几天。 众人并不是被骗来满洲的,而是在国内活不下去才过来的。日本北方,有些村子都饿死人了,也有许多人家让女儿卖身。每个人都是害怕经济大萧条,才会逃到满洲来。这里没有空袭,也没有本土决战的恐惧。这里有日苏中立条约,还有全世界最强的关东军。在内地,邻人彼此监视,为了弄到食物而发愁,然而在这里,开拓团对满人颐指气使,白米饭吃到饱,让孩子们尽情玩耍。 而这些开拓民,现在在河岸被烧掉了。 这也就是说,战祸就如同雨水,没有差别,平等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火焰中浮现出许多人体的形状。人影身体扭曲、彼此缠绕,宛如活生生地扭动弓起。整个抚顺的日本人尸体都被堆上卡车和火车载过来,堆在户外,烧得一干二净。 尸体消失后,讲堂、图书馆还有校园角落都变清爽了。校园后方有一块隆起的土堆,那是死人仍被好好安葬时的痕迹。那里原本插着板子,写著名字,但那些板子也被拿去当柴烧了。土堆也被夷平了。 五月八日 收容所收到消息,说有回国的船班要开了。 爱媛村的人也所剩无几了。每个人只需要处理好自己的事。 与一得了斑疹伤寒。 「没关系。大家都恨我。毕竟是我把这么多人带到满洲来。」与一说。 我是为了帮助与一而来到满洲的。我不能丢下他回去。 日本人会的人说,他们要确定所有人都上船后,最后再搭船回去。染上伤寒的人不能上船。如果留在这里,也许最后会再也回不了日本。我问日本人会的干部船班何时会开,对方说不清楚。 谁能想到,日本人开拓团会在搭火车只需要五小时的路途中死去那么多人?谁能想到,无敌的关东军会输给那些不识字、看到女人就按在路边强奸的士兵?谁能想到,农民兵组成的八路军居然压制了有联合国当后盾的国民政府军?这场战争之后会如何发展,没有人能预料——他们这么说。 我叫信子先回去,信子说:「比起自己的家人,与一对你更重要吗?」 这是信子第一次对我顶嘴。 追赶爱媛开拓团的行踪时,我一次都没有想起过信子。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愧疚。 娶的是什么人都好,反正总是会有孩子的。可是,与一是我的同窗挚友、是我的儿时玩伴。多亏了中野家说情,我曾经进入中学就读。周围对我投以自不量力的眼神,与一为我愤怒。他为我生气,说学问是拥有优秀学力的人应该追求的,既然优秀,就是实至名归。神崎安治的成绩,证明了他具备充足的学力,谁敢说他是自不量力?但我的父母承受不了周围的目光,最后我还是辍学了,但即使为时短暂,能与优秀的学生同窗共学,让我十分感谢与一。 周围的人都说,渔夫的儿子,本分就是为家里赚钱。他们说,全家出动撒网捕鱼,才会被接受为渔夫的一员。父亲被冷嘲热讽,说你儿子在读书学英文,隔壁家的儿子在学补渔网。 昭和十年七月,日本将外交文书的国号改为「大日本帝国」,隔年将「皇帝」统一为「天皇」。与一眼睛闪闪发亮,说这是日本的黎明。当年发生了二二六事件(注:注8: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皇道派青年军官发动政变,暗杀政要,并占领东京要地,欲推行天皇亲政。然而裕仁天皇反对并下令镇压,四日后叛军投降,首谋遭到处决。此一事件,促使日本军国主义加速发展。),高桥是清(注:注9:高桥是清(一八五四~一九三六),明治后期至昭和初期的政治家及财政家。曾任日本银行副总裁,于任职财务大臣时,在二二六事件遭到暗杀。)遇害。反对满洲移民政策的高桥是清一死,政策便一口气开始推动。在这样的时代,与一对冥顽不灵地相信渔夫的孩子不配求学的村民、以及没有魄力教导他们学问的尊贵及价值的校方感到愤怒。 年仅十五岁的与一叹息,说这样下去,这个地区只会没落下去。与一的远见与崇高的志向,让我立下决心:横竖怎么活,都只是渔夫的儿子,既然如此,就追随这个拥有高远志向的人吧!所以我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幸福和将来。 与一不会因为出身而区别待人。不对的事,不论对方是谁,他都直指错误。他大方坦诚,重情重义。但因此招人怨恨。有人说他自诩进步人士,也有人说那只是有钱人的消遣。 确实,那或许是有钱人的消遣。但把致力实现「世人平等」当成消遣,这不也是一件奇特的事吗? 中野家也接受了与一这样的消遣。与一的父亲经常邀我去家里。然而这样的父亲,唯独对于与一前往满洲一事,怎么样都不肯点头。因为与一是中野家的独子。但与一不是那种遇到反对,就会乖乖听从父亲安排的人。 最终父亲还是同意了,但有条件。「你要去送死,是你的自由,但中野的血脉不能断。如果你留下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自己一个人去,我就同意。」 长年作为庄屋统治当地的中野家,家风宛如武士家族。对与一而言,国家是他应当效忠的主君。因此与一才会相信国家。与一表现得不在乎出身教养,然而他自己就是由出身和教养塑造出来的。这是个讽刺的矛盾,但与一不顾这样的矛盾,勇往直前,令我倾慕不已。 瘦弱的与一要我一个人回去。说我跟他在一起,连我都会被传染伤寒。我打趣地说,要是我们一起病倒,就要一起饿死了,与一闻言笑了。他的脸就像干掉的梅干。 「光是你回来找我,就已经足够了。我真的好高兴。是我硬把你带来的。还带了这么多的村人一起来。我以死谢罪,或许是天经地义。我想撑到看到团员回去日本。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祈求吧。」 葫芦岛几乎被归国者淹没了。每个人前胸后背绑着行李,无法分辨是男是女。存在那里的,就只是一群拖着身躯的褐色群众。路上坐满人,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庞脏得黑亮。 有些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还是丧命了。每天都有死人被水葬。背上长着长鳍的鲨鱼被吸引过来。 葫芦岛由国民政府军负责警卫,周边到处都是摊贩,贩卖食物。对于没钱买的人来说,这一幕实在教人怨恨。有钱的人,则是夜夜畅饮。 我为了出去工作时,与一不会被赶出去,塞钱给巡逻收容所的国民政府军士兵。每当火车抵达,收容所就挤满了人,船只一开,人就随之消失。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与一开始说:「要是关东军在就好了。」 关东军真正强啊,不管是匪贼还是苏联,都能一举赶跑。逃难的时候,队伍不是绵延将近两公里吗?没有人救我们。周围全是敌人。这种时候,我就会仰望蓝天,觉得画着日之丸国旗的战斗机随时都会飞过来救我们。就算被解除武装了,就算输给苏联了,我还是觉得日本的士兵会突然冒出来救我们。如果是船,就是军舰上挂着日之丸国旗,如果是飞机,就是机翼上画着日之丸国旗。 与一的病况时好时坏。或许会好起来。他才二十五岁。活要见人,死要见骨,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他回去。 ──────────────────────── 第三章 ② ——活要见人,死要见骨,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他回去。 接下来的页面一片空白,日记突然结束了。 脑袋彷佛麻痹了。 这里有的不是记忆,而是事实。最后安治拖着病弱的中野与一,抵达了葫芦岛吧。但他们还是上不了船。美智子认为最后中断的页面,反映了当时的痛苦。 宛如浸泡在即将凝固的废油里的人们。 人们坐在那里,对自己的死期和他人的死期都漠不关心,他们的灵魂,或者说求生的本能,早已疲惫不堪,为了自身的命运而悲伤。教室里充斥着这样的事物。那大概就跟塞在捞起的网中、悬在半空中的鱼是一样的—— 美智子一阵骇然。宛如砖块般被丢在路边冻结的死尸。被当成无名氏在河边烧掉的尸体和烟雾。安治写下了这些。 美智子依然陷在恍惚当中。她现在能够理解滨口的感受了。就像本来只想要刚刚好的食材,眼前却端出截然不同、一整头牛那么大的一块肉。 完全无法消化。 她觉得,事实实在太可怕了。事实的背后,隐藏着某种这类让人无法消化的事物。不,甚至可以说,是无法消化的事物掌握着背景。 在残忍的混沌之中,将正义、善意与热情烙印在心中,默默地活着。不批判,不冀求,也不试图抵抗被混沌吞噬的命运。 接下来,安治或许为了与一而杀了人。或是与奇迹般康复的与一,幸运地顺利返乡了。 这时,美智子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越智政一——驻在所警察的名字,应该就叫越智政一。 美智子拼命翻回前面。 ——这时后方忽然有人大喊:这不是神崎先生吗!回头一看,一名年轻学生站在那里,他自称是爱媛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越智扯着嗓门,连喊了几次:是神崎先生! 这个年轻人,是否就是事发当时的驻在所警察? 美智子打开皮包,取出采访笔记本翻找。 驻在所警察。越智政一,六十六岁。从年龄来看,应是退休后再回聘。长年任职、熟悉当地状况的「驻在所警察」想必十分受到器重。倒算回来,安治写下这份日记的时候,驻在所警察的越智政一是十五岁。 日记里提到的报国农场的越智政一虽然不清楚年龄,但一定还是学生。 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的话。 ——驻在所警察也和与一一同对抗匪贼,并且发自心底感激不顾生命危险,回去找开拓团的安治。 上了年纪的医生愿意把自杀写成病逝,会不会并非封闭的村落风气或循私的结果,而是对他们来说,战后的规则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也可以说,自满洲归来的人,并不打算服从后来新生的国家。 如此推论的话。 三人串通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不过如此一来,安治的儿子怎么会被逼到自杀……? 这时,安治的日记里滑落出一张像明信片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那不是明信片,而是约明信片大小的画作。 上面画着三名少年。 一个皮肤黝黑,理着平头。另一个一样晒成黑炭,戴着草帽。最后一个皮肤白皙。三人笑得十分灿烂,背景是天空。蔚蓝的天空飘着白云,脚下有色泽不同的蓝线。是一张古老的小水彩画。 背面写着日期。 一九九六年 六月二十三日。 是娟秀的女性笔迹。 傍晚时分,芳江来了。美智子坐在饭店咖啡厅,把日记放在桌上。 芳江和昨天不一样了。她的表情沉稳,彷佛甩开了某些心魔。 「就连儿子元春,都不知道这本笔记本。」 扎起的头发、不施脂粉的脸庞。细一看,身上的衣物很干净,却已经洗旧了。手指粗糙,关节肿大。 「我找到这本日记,拿去给公公。公公应该是忘了,很惊讶的样子。他问:『你看了吗?』我说:『我看了。我不该看吗?』公公说:『也没什么不能看的。』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这本日记的事。与一先生常来我们家,和安治公公喝酒。他们总是喝日本酒。便宜的日本酒。他们会坐在只铺了草席的木地板房间,也没说什么话,就喝酒配鱼板。聊打鱼的事,孙子的事。读过那本日记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 芳江垂下目光,注视着地板上的一点。 「在那之前,公公从来没提过满洲的事。不过我读了那本日记,看到我被老鼠吓得尖叫,公公就笑说:满洲的老鼠才吓人,数量跟大小都不是这里能比的。我们做了像狗屋一样大的陷阱,早上起来一看,里面抓到二十五只像兔子一样大的老鼠呢。两个月就抓了九百只。」 说这话时,芳江的脸上透着淡淡的幸福。 「满洲的一切,格局都跟日本不一样。牛虻、蚋也多得可怕,河里随便怎么钓,都有鱼上钩。一阵风刮来,就能把人吹走。风沙大到完全看不到前方,站都站不住,只能趴在地上避难。风会把建筑物劈里啪啦吹坏。风过去之后,屋顶全飞走了,田地、万物都埋在沙土中。放眼望去,剩一片黄土。可是三天过去,又会变回原本的绿色农田。那块土地,真正就像魔法一样啊。」 芳江模仿安治的口吻说着。 「不过安治公公告诉我的满洲见闻里,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野火有多美。 「——远远地,就像渔火一样。地平线另一头升起了烟,不分昼夜,就在另一头随风摇摆移动。它会陡然间跑到眼前。会发出轰隆隆声响爬过地面,就像行走的火巨人一样。这野火碰到什么就烧掉什么,万一储存的干草着了火,被风一吹,那就完蛋了,再也不可能扑灭。听说有的开拓团为了灭火,几十个人被烧死了——安治公公这样描述。公公说,野火会四处移动,整整烧上十天才消失。我听到这件事,在脑中想像随着风吹,像生物一样摆动的渔火,还有它刮起强风,轰隆隆移动的模样,实在很想亲眼看看那野火。」芳江微笑说,就彷佛对什么看得着迷。 「坐在田边说起满洲自然风光的公公,看起来很开心。他说,真正的冷是会痛的。那股痛,会从脚趾头一路窜到脑门去。吐出来的气结冰黏在帽子上。待个二十分钟,睫毛就会结冰。然后眼珠子要一直转,否则连眼珠子都会冻结。手里的枪碰到脸,枪就会跟脸皮黏在一起,把脸皮撕下来。就算在宿舍里睡觉,毯子边缘一样会冻结。他说他们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搭帐篷过夜。 「在大自然面前,人几乎什么都做不到。潮流一变,就捕不到沙丁鱼。珍珠也是,说什么饲料怎样、养河豚的福马林如何,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是大自然赏人类一口饭吃,当大自然不想理睬了,咱们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真的就像公公说的那样。养不出珍珠,不是福马林的关系。而是大海不要我们了。就像一旦烧起来的野火不可能扑灭,风一旦刮起,人们眼睁睁看着建筑物和屋顶被掀飞,大海养不出珍珠,也不可能阻止。 「公公说,他们在满洲高高在上,但随着接近战败,原本要好的当地居民,眼神渐渐变了。所以说,这种事人是无能为力的。你要想、要说错在哪里、是什么不对,是你的自由。但野火一来,没有人能怎么办。蒙古风一刮,管你是好人家还是坏人家,屋顶一样要被吹掉。」 美智子的脑中,浮现在豪雨中被狂暴的褐色浊流摧毁吞没的房屋、地基被侵蚀、无计可施地坠入河中流走的房屋。 ——无力阻止。 芳江注视着美智子: 「野火啊,不是消失,只是绕去别处罢了。」 芳江停顿片刻。 「——公公从未提过战后开拓的事。但听说元春的母亲,信子婆婆说过,九州的战后开拓,比在满洲苦多了。元春只跟我说过,『在那里,没有人把我们放在眼里,没人把我们当人看,把我们当畜牲一样,就像饿肚子的野狗。』阿勇上大学的时候,我偷偷跑去向公公报告。那时候我向公公要来了这本日记。我打算以后拿给阿勇看。」 美智子开始觉得,自己在做的事,实在是太过渺小、毫无意义。即使如此,人在世上,原本就是渺小没有意义的事。美智子振奋自己: 「听说神崎家的亲戚,有个叫神崎小太郎的人,那天晚上从村子里消失了。他的行李什么的都没带走,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他人不见了。他本来也在养珍珠,事发前一天曾和河豚业者发生争吵。听说他是元春先生的亲戚,和元春先生一起工作。」 芳江的眼神突然变了。眼睛熠熠发光,瞪着美智子。接着她彷佛要将内心的积郁一吐为快,说:「小太郎怎么了吗?」 小太郎怎么了吗——芳江有非这么问不可的理由。美智子谨慎地回答: 「事发隔天,从三崎出发的船上,有个年轻人身上装了钱的袋子被偷了,年轻人拼命追赶偷钱的人的小卡车。我们只知道这么多。」 芳江依然注视着美智子: 「——我只接到过一次电话。对方没有说他是谁,但我知道是小太郎。那是元春下葬约十天后。他问:大姊,春哥在吗?我说元春上吊死了,小太郎不吭声了。我说,是你杀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吧?小太郎大喊:『等一下!』他说:『不是我!你想错了!』又说了一次:『你误会了。』他说:『我对学者老师很抱歉。我情急之下,用掉在地上的花瓶——破掉的花瓶——打了他。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学者老师来了,呆呆地看着我——我想要钱,我想要逃离海角。老师认得我的脸。可是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小太郎这么说的时候,电话另一边有人的样子——我对他说:『你一定要逃掉。』然后电话挂断了。那是小太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电话来。」 那天在船上的,果然就是小太郎。 「你一定要逃掉——您这么对他说吗?」 「我是想,如果我那口子是替他死的,他就要替元春活下去。」 芳江咽喉一响,就像咽下泪水。接着她以手背揩拭眼角,抹去泪水。 「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个好媳妇。我戴戒指,打扮得花枝招展,和邻居也相处不来。可是元春对我很好。小勇也很喜欢我。可是钱愈欠愈多,我们被债压得快喘不过气了。小太郎说要杀掉河豚业者。他说要是杀了他们,就会闹上新闻,这样一来,电视什么的就会报导我们的事,养河豚的人干的事就会公诸于世,叫我们让他去动手。 「有个认识的阿伯在树林里上吊了。是小太郎发现的。在那之前,小太郎还懦弱地说:『春哥,我们是不是也得去上吊了?』可是后来却突然说:『我才不要死。谁要乖乖去死!』我那口子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中野家。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拜托了。」 芳江的话顿住了。 ——血喷得到处都是,然后学者老师来了,呆呆地看着我。 ——可是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 ——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 ——我想要钱。 小太郎的话在美智子的脑海中打转。 「后来借到钱了吗?」 芳江沉默着。接着她突然冷漠地拒绝了美智子: 「你不会懂的。」 美智子静静地看着芳江: 「您不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丈夫非死不可吗?」 芳江缓缓地摇头: 「如果是小太郎干的,与一先生怎么会来低头道歉?」 「事发后,与一先生向你们道歉吗?」 芳江沉默了。 事发当晚,芳江并不在油池。如果她看到与一「来家里低头道歉」,那就是事发隔天以后的事。案发后与一前来道歉这件事,是否就是导致元春自杀的契机? 美智子推测,芳江昨天不知道该如何对美智子为神崎家辩护,所以才让美智子看那本日记。这表示芳江渴望与某人——与前来采访的记者——分担这一切。她应该立下决心说出来了。 芳江慢慢地开口: 「那件事之后——与一先生来到家里。他跪在木地板上,深深低头。就是他和公公平常喝酒的那个房间。打开拉门,阳光就会直射进来。安治公公默默地垂着头。那是个炎热的夏日。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两个老人家,就在木地板房间里,面对面坐着。与一先生没有待很久。他们只谈了大概五分钟。」 芳江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 「就像八重阿嬷说的,元春那天确实喝酒了。然后他问阿勇要不要去钓鱼。我问他钱借到了吗?结果他回说『秘密』。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说晚点要去小太郎那里。后来我就溜出家里了。因为我跟人家约好了。然后,我从家串看到了那场火灾。」 一片鲜红,宛如燃烧地狱般冲上天际的烈焰。 「元春先生因为成功借到钱,所以开了酒戒。那天您不在家。然后发生了火灾。事后,与一先生前来拜访安治先生,向安治先生低头道歉,是这样吗?」 芳江用手腕揩拭着泪水: 「没错。后来公公跟我说,与一先生说,『现在都说杀死守男、放火烧屋的是元春,请元春就这样扛起罪名,逃离油池吧。那样的话,神崎家的欠债,中野家会一肩扛下。不管是神崎家的生活费,还是阿勇的养育费,中野家都会提供。』我已经受够负债了,这样下去,我们一家真的非上吊不可。我对元春说:『反正大家都觉得你就是凶手,既然一样都要变成杀人犯,至少让债务一笔勾销,拜托你就扛起这罪名逃走吧。』还说:『就算你不认,也逃不过杀人的罪名。警察已经认定你就是凶手了。就算证明你是清白的,还不是一样被欠债逼得去上吊?』我抓着元春,用拳头打他,骂他没用的东西,叫他至少最后把债务解决掉。我到现在还是忘不了自己说那些话的声音。」 美智子屏住了呼吸。 ——横竖都是没奈何。 八重的父亲那句话,是否就是指这件事?横竖神崎元春都没有活路了。 据说芳江会在睡梦中喊着「对不起」惊醒。芳江应该没有片刻忘记自己对元春做了什么。她带着孩子离开油池,四处搬迁,拼命供孩子上学。她有身为神崎家的人的痛苦与骄傲,也许在回到大洲前的那十三年,是她的忏悔之旅。 因此可以回到大洲时,她才会撑着阳伞,向曾经保护过她的男子道别。那段插曲,充满了她的哀愁与解脱。 「请告诉我一件事就好。您,或是您们当中,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吗?」 芳江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她瞪着美智子,就像要把她射穿。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一再遇上芳江这句话,还有她那份确信,美智子陷入混乱。 「元春死了。他把绳索挂在树枝上,上吊死了。是安治公公把他抱下来的。那死相实在难看极了。脖子拉得长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吊死鬼的尸体都会变成那样。那个时候,安治公公都已经七十二了。警察来了,但公公不让警察碰他。是他亲手把儿子抱下来的。」 美智子想像老人把儿子的尸体从树上解下来的画面。 走过田地的安治。 接着,日记里的安治浮现脑海。 是看着被狗啃食的尸体,一心一意只为了帮助与一,朝北方前进的安治身影。是在隆冬的奉天,看着冻得像冰棒的尸体堆积如山的安治。是被匪贼攻击,却也不憎恨满洲人,只是竭尽全力活着——不,坦然接受现况的那个时代的人们。 ——知道了又能怎样? 芳江带着安治的日记回去了。 美智子目送芳江的背影。 两人遇害,丈夫自杀了。芳江说,知道这起事件的真凶,又能如何? 这里是自从满洲撤侨后经过了七十五年的法治国家日本。人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若是权利遭到侵害,可以对侵害者做出刑事惩罚。 活着的时候无人闻问的人,只要一死,身为人的权利,可以与任何伟人比肩。这正是近代日本的核心原则:无论有无成就,只要生而为人,就拥有同等的价值。 然而在满洲,即便死去,也和活着一样,那条命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吃饱喝足依旧钱多到盆满钵满的人,不会在乎一旁就快饿死的母子或幼童。死了就让野狗吃掉,堆起来烧掉。 美智子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混乱。 在过去,死亡是一种选择,活下来并非绝对。「绝不放弃生命」的价值观,是在战后从美国传进来的。那句话就像钢铁一样,一击粉碎了「死得其时」、「死得其所」的思想。说得极端一点,这句话让人们从摸索「生活方式」的麻烦当中解脱了。因为「如何活」,也就是「如何死」。 据说投入日本国内战后开拓的,许多都是从满蒙开拓归来的人。就如同小酒家「明美」的妈妈桑说的,从满洲撤侨归来的人,他们回国后,从未得到慰劳,辛苦也从未被感念。 战争结束了。人们只想遗忘。遗忘他们曾经敲锣打鼓欢送的记忆、战败的记忆、长久的劳苦与悲伤的记忆——不论是愤怒还是恸哭,全都一并舍弃了。那种感情,就像把塞满了经年累月的垃圾的老房子,放把火烧个一干二净。不会逐一去挑拣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必要的。「一口气烧光」才有意义。不论是在战争中失去三个儿子的母亲,还是未受分毫损害的乡下农家,全都同等地在战后这个起跑点重新开始。这也是日本人在结束战争时的坚强韧性。从满洲归来的撤侨者敏感地嗅到了这样的氛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劳苦的氛围。叫人不要再对过去的事说三道四的氛围。全在手中揉成一团丢掉——不只是撤侨者凄惨的记忆,连在满洲开垦的岁月,不,就连在满洲开拓的事实本身,都遭到了拒绝。 满洲的记忆,被封印在撤侨者心中。 即便如此,将满洲壮丽的野火、凛冽骇人的寒风,全都深藏在一个人的心底,这难道不悲伤吗?将那些友谊、互助、收获的喜悦当作不曾发生过,不教人心痛吗?不全是悲惨的经历而已。那段时光,是拼命求生的岁月,若要说的话,直到战败以前,那也是一段丰足的成功岁月。这个事实,从安治的日记里也能窥见一斑。神崎安治与中野与一,必须把包括这些骄傲在内的一切,全都当作不曾发生过。 他们两个,是唯一拥有共同记忆的伙伴。 在满洲,他们一同挥汗耕土。璀灿的星辰、燎原的野火、横扫一切的烈风,这些记忆都刻画在两人的核心吧。当地人袭击这种情节,如今只存在动画之中。至于匪贼,他们被描写成理当被杀的「法外之徒」。然而两人知道他们也是人,那里有他们的生活。安治和与一大概对于将这些人用「中国人」一词统称,都觉得格格不入。根据美智子模糊的记忆,当时居住在中国大陆的,有满洲人、汉人、朝鲜人和蒙古人。匪贼并非坏人或山贼,他们只是在法律管辖外的地区,受农家雇用的保镖。然后日本人前往开垦,对于在该地务农的人而言,开拓团完全就是入侵者,因此匪贼攻击日本人,并非憎恨日本人,只是因为日本人侵犯了雇主的地盘罢了。但雇用匪贼的人,也并非那块土地的所有人。土地应该是满洲人的。如果安治和与一把他们当时的这些记忆——比方说对「中国人」一词的违和感——告诉什么人,只会被断章取义,指责:「简而言之,你们根本不是开拓荒野,只是侵略了有人居住的土地。」因为战后的风气,就是关于这场失败的战争,不论再怎么微小的事,日本一方都不能是正确的。 无论是文化还是记忆,都在八月十五日这天戛然中断了。两人拥有的强烈记忆无处宣泄,只能借由看着彼此,来确认他们当时的记忆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地形塑他们人生的一部分,唯有他们两人,能够肯定彼此的荣耀与挫折吧。 中野与一回国后,回到了山上的自家大宅,但卖掉一切家产前往满洲的神崎安治,带着妻子去了九州的开拓地。 中野家不可能抛下这样的安治。因为安治不顾生命危险,就为了与一,只身一人停留在满洲。与一前往满洲那时候,中野家以留下妻儿为条件才愿意放行,从这件事就能清楚地看出,中野家将延续血脉视为首要之务。中野家必定万分感激安治。 中野家应该至少为从满洲回来的安治介绍了工作。但安治似乎原本就因为与中野家的关系,受到村人排挤。因此他无法直接接受中野家的好意吧。所以才去了九州的拓植地。中野家对安治的感激与欠他的恩情,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这些种种,就像是引来野火的易燃物——导火线,在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烧了起来。 美智子把日记影印了三份。她把其中一份装进信封,请柜台寄出,然后打电话给亚川。 铃声响了几声,传来应话:「喂?」 「我寄了宅配过去。是神崎元春的父亲安治从满洲撤侨时的日记影本。」 亚川似乎想了一下。有段空白。 「为什么要寄给我?」 「读了那份日记,就能明白为何中野家毫不吝惜地借钱给神崎家了。事发当时的驻在所警察,是日记里报国农场的学生。二十五年前的事件,现代的日本警察恐怕无法厘清全貌。」 美智子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想要一个见证人。」 一个不会只读自己想看的部分的人。不会基于好奇阅读的人。不会评断安治和与一活过的时代是悲哀的、也不会把自己代入其中,只是诚挚地去读的人——美智子认为把这份日记交给能正确读它的人,是对安治最起码的敬意。但她不想解释得这么细。 「最好是对这个事件不带感情的人。」 她不知道亚川对这个说法是否买单。 二十五年前事发当时,中野守男和玄武真被送往的医院,是距离火灾现场的由良半岛根部约二十公里远的宇和岛医院。这里是所谓的地区核心医院,年轻的庶务课警察介绍给美智子的人,是当时的护理师,现在是一名家庭主妇。 女子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厅接受采访,但她显得非常困惑,表示对自己的记忆没有信心。 「我不清楚详细情形。当时我才二十五岁,两名伤患大老远紧急送来。那是午夜时分的事。因为后来我被问过很多次,所以时间记得很清楚。我听说是火灾,学者还有呼吸,也还有意识。因为他自己说了名字。」 她说的学者是玄武真。那么,警察应该向玄武本人问过状况了。 「他不知道是意识模糊,还是答话很痛苦,只能说出一些字词。他在断断续续的话里提到小孩。说有小孩。」前护理师说。接着她镇定了一些,重新说道:「还有,我不清楚前后脉络,但我记得刑警在伤患枕边反覆询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 「刑警追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是吗?」 美智子的语气让女子有些惊慌: 「我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我也不是一直待在那里,只是进去病房的时候刚好听到。另一名伤患应该是你说你正在调查的中野守男先生,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世了。」 「任何细节都好,可以告诉我您还记得什么吗?」 女子露出为难的样子: 「有一个我看过的老警察,和过世的中野守男先生的父亲一直在医院。我隔天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还在那里。」 「他们有没有要求您不要说出去?」 「我真的只是个基层小护士。」 「可是,我听说您被要求封口。」 「嗯,或许是吧。」 护理师有些潦草地这么说完,下一秒看似立下了决心。因为她不耐地抬起目光: 「可是我记得那个学者大概半天就过世了。后来那个人的父亲来过医院好几次,说想要了解儿子过世时的状况。后来还有别的刑警就像现在的你这样,四处向护士询问。不过他没有问到我。问我的是一个记者。」 「记者?」 「对,一个矮矮胖胖的记者。我记得那个记者姓立石。他有给我名片。我把这件事向护理长报告了,结果护理长对我说,这是医院内部的事,不许说出去。不过奇怪的是,护理长也叫我不要告诉带着警徽的刑警。」 原来立石一马有去医院吗? 「那是事发后第几天的事?」 「刑警来问,是第二天还第三天。我听说关于过世的中野先生遗体,大家有些争论,后来遗体就送去解剖了。听说解剖后,发现死因是殴打致死。至于那个年轻学者,他被送来之后,原本撑过来了,但后来病况急转直下,送进加护病房了。我没想到他情况那么糟,非常惊讶,所以印象深刻。」 她应该没有撒谎,但明显有某些不想说——不确定是否能说的事。曾被下了封口令这件事,即使在过了二十五年后的现在,依然让她对于谈论此事感到心虚。她的记忆很零碎,但这些片段十分鲜明。比方说刑警的问句「是小孩还是年轻人」、比方说护理长在护理站说「不许说出去」的口气。一回想起来,话语便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这件事也成了不安的种子,一直存放在她心底,让她想要借由倾诉来摆脱。然而说出口的下一秒,又会立刻制止自己。她就这样交互踩着油门和煞车。她的不知所措,也说明这件事对当时涉案人士是多么大的禁忌。 假设有什么事是她可以毫不心虚说出来的,应该是关于立石一马的事。因为立石一马是在事发后才出现的局外人,与事件本身没有关联。 「中野守男先生被解剖后,事件成了刑案。您记得记者来访,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吗?」 女子寻思起来。她沉思片刻,就像在拉回记忆的丝线,很快地抬起头来: 「应该是之前。被你这么一问,记者来得比刑警还要早。」 「在变成刑案之前就来了——?」 「那个记者是我用餐休息时间结束后把我叫住的,所以是下午刚开始。他问了我伤患被送过来的时间、人数等等,感觉什么都好,要我能说的都告诉他。不过那个时候,护理长也没叫我不要说。是我向护理长报告之后,她才叫我不要对外人说的。我不太确定,不过那个叫立石的记者,应该是在伤患送医的隔天出现。因为我记得我很惊讶,想说怎么会有都市人出现在这里。刑警是逢人就问,但那个记者是静静观察,然后忽然靠上来。就像一直在偷听人家说话。他在医院进进出出了大概一星期左右。」 她的口气显而易见地清晰了许多。因此美智子再次确认: 「护理长叫您也不要对刑警说吗?」 因为医院居然指示员工不要配合刑警,这教人一时难以置信。 女子明确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错,护理长叫我不要跟刑警说话,叫他直接去找护理长。」 在东京,中川被今井昌彦找去了。地点是与美智子见面的那家咖啡厅。 今井接过中川的名片,细细端详。 「你们家的木部小姐联络我,叫我把情报全部给你,我再确定一次,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木部小姐已经交接给我了。」 「她有跟你说情报费是五万圆吗?」 「有的。」 中川说着,将一只信封放到桌上。 高达五万圆的情报费十分破例,但这场采访是真锅一锤定音,可以当作采访费报销。 今井打开信封,数了数里面的五万圆,说了声「好」,收进口袋里。 「那么——」 今井将桌上两只咖啡杯挪到一旁,将夹在透明文件夹的纸张并排在腾出的两张桌面上。 照片、住址、剪报,还有手写资料。有直书也有横书。 「我简单说明。」今井说。 今井查出美智子交给他的照片中,和如月骏一起入镜的女子身份了。过程并不困难,从照片中的建筑物查出拍摄地点后,一切便迎刃而解。照片中的池袋大道一带,过去由越南裔黑帮「占据」。那里统治严格,从上到下牢牢掌控,治理得颇为安定。今井把照片给其中几个人看过,查出女人名叫「吉田未来」。 今井把其中一份文件夹推向中川:「本名『未来』的读音是Mirai,但工作时的花名读作Miku。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左右失踪,后来完全不见踪影。她有个哥哥,两人好像也没跟帮派报备,私下联手搞仙人跳。那一带很多那种的。你懂吧?」 「大概。」 其实中川几乎不懂。什么地盘、越南黑帮,他只在三流电影和漫画里看过。这点程度的知识就够了吗? 今井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有几张女人的照片。第一张照片里,一名高中生年纪的女生乖巧地盯着镜头,就像在拍证件照。穿着制服,裙子短得离谱,但此外的衣着中规中矩。应该是只有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穿得这么整齐吧。下一张照片穿着廉价的假皮草,涂着厚重的口红,眼睛画成丹凤眼,是走中国风吗?要说的话,这女子身材丰腴,肤色白晰,化起妆来很适合。下一张照片里,她穿着衣服,脚勾缠在男人身上。男人被当成抱枕,脸没有入镜。以漆黑的眼线夸张地勾勒的细长眼睛诱惑十足,直盯着镜头看。看她那自以为在拍时尚照的入戏模样,感觉就算叫她裸体入镜,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其他还有几张刺激的照片。 长毛的皮草大衣褐白相间,一看就很廉价,毛大概都纠结在一起了。中川反射性地心想:这女人的住处一定堆满了垃圾。她一定是从垃圾山里捞出当天要穿的衣服,套到身上。脚上的长靴都起皱了,那破旧的模样,让人联想到鞋底磨平的运动鞋。旁边的皮包有名牌LOGO,皮草底下是稀疏地缝着亮片的背心。 褐白相间的皮草,和美智子给今井的照片中女子穿的皮草一模一样。 「然后呢,」今井把下一个文件夹推到中川前方。里头照片是一名男子,穿着黑色背心和长裤,是所谓牛郎店男服务生的制服,头发梳成了夸张的飞机头,整体造型就像廉价电影中的临演。「这是吉田未来的哥哥。他们对帮派隐瞒了两人的兄妹关系,然后哥哥背着越南黑帮,从妹妹的客人那里勒索钱财。越南和中国帮派认为有血缘关系的人都会勾结做坏事,所以两人才要装成没有关系。」 「完全被说中了呢。」 「没错。哥哥现在换了地方,继续做男公关那些,但赚得不像以前妹妹还在时那么多。所以我给了他五万圆,他就告诉我许多事了。是从三万一路加到五万。虽然他一定看准了我想要情报,才狮子大开口,但木部小姐交代过,对方开价多少都行,只要情报确实就好,所以我照给了。因为如果是吉田未来的哥哥说法,与其说是情报,根本就是证词了。那张照片的男人——」今井的视线回到数张照片上。是亚川记者给美智子的、一对男女正要上车的照片。 「确定就是如月骏没错。顺带一提,那个女生未来,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十四岁。」 「十四岁——」 中川目瞪口呆,今井看着他: 「现在的小孩,实在看不出年纪呢。就算脱光,八成也看不出来。虽然要是交谈,应该感觉得出来。不过很多女生就算成年了,看起来还是很幼齿。没办法用外表判断呢。」 哥哥和年纪相差一轮的妹妹联手大捞特捞。如月骏成了他们的肥羊。 「如月骏好像只要是年轻女人,来者不拒。他要『抱起来柔软的女人』、『最好是有好莱坞感的艳丽女人』。喜欢有点肉的。不过那个叫未来的有好莱坞感吗?这是品味问题呢。」 「是很艳丽没错啦。」 「是人工式的好莱坞。就像一团人工甜味剂。」 听到这里,即使是过着一般社会生活的中川,也有些明白这件事完全无视社会常识了。怎么说,是毫无现实感吗?根本没有和未成年少女性交的罪恶感吗? 「然后,他指名这个女人,交换联络方式,在饭店等各种地方发生关系。」 今井直截了当地说出后续发展。 未来的哥哥说,如月骏在女人身上砸了不少钱。从第一次一起吃饭的纪念日开始,如月对女人几乎有求必应,女人想要什么、要求什么,他统统照办。相对地,如月对女人的要求只有一个:承认两人是私人关系。也就是说,他拒绝让他们的关系只是金钱交易。 「但吉田兄妹的目的是钱,所以马上就拍了照片和影片作为把柄,对他勒索。其实只要声称不知道对方未成年,就算名声多少受损,事情也就这样结了,但年轻的如月骏当时突然走红,无法像这样豁出去承认。而且他还有那小小的自尊心,或者说要面子,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花钱买女人。吉田兄说,如月骏似乎是那种会对某些事情异常执着的类型,非常幼稚。影片是藏在衣柜里偷拍的,从进房间到付钱,从头到尾都录下来了。他们光靠这段影片,就勒索到两次一百万圆。正当他们打算勒索第三次时,如月骏把吉田兄约了出去。 「这时,如月骏恐吓吉田兄,说要把他们搞仙人跳的事告诉地盘老大的越南人。态度非常强势,说『你们会被宰掉』。当时陪同在场的就是立石一马。吉田兄立刻发现,这家伙就是如月骏的军师。因为原本的目的就只是赚点零花,又已经拿到两百万了,吉田兄立刻决定收手。这时立石要求不只是删除照片,还要交出档案。吉田兄依言传送档案,并照着指示,当场把自己手中的资料删得一干二净。这边这些照片是用来寄给客人的宣传照,用来谈『这女的多少钱』。以上就是哥哥的说法。」 今井喝光杯中剩余的咖啡。 「那妹妹后来怎么了?」 「他们兄妹本来就没有住在一起,没必要的话,也不会彼此联络。兄妹俩靠这样赚零用钱的对象不只如月骏一个人,但被他那样硬起来反击之后吓到,有阵子彼此都没有联络。吉田兄说,那件事之后过了三个月,他才发现妹妹不见了。哥哥说,因为发生过如月骏那件事,他觉得妹妹是跑路了。后来这件事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对,后来过了十年,都音讯全无。」 「他们没有父母吗?」 「母亲还在,不过妹妹是在育幼院长大的,不是父母会担心小孩的家庭环境。这些资料你全部带回去,交给木部小姐吧。」 中川仔细地整理好桌上的资料。 「那么,给您的酬劳要怎么算呢?」 「嗯,那边我跟木部小姐谈好了,要跟你们公司请款的就只有刚才的五万圆,也就是实际支出。要是有后续支出,我会再请款,不过计程车钱那些我没有记下来,不太清楚,所以不打算请款了。」 「喔……」 「不过我是觉得啦,数位资料要怎么还原或复制都有办法对吧?要求把资料删除就罢了,叫人传过去,有什么意义?」 「很奇怪呢。」 这时今井自言自语地说:「或许就像是一种咒术吧。」 「咒术?」 今井点点头。 「为了安抚偏执的如月骏而做的权宜之计。立石知道吉田兄妹会就此收手,但或许他觉得如月骏不理解这种类似不言自明的道理。」 接着今井看着中川说: 「在写下《和平》那篇成为引爆点的报导时,我为了采访那个作家如月骏,想尽千方百计,不过那个作家真的很夸张。」 「怎么说?」 「他一旦陷入某种想法,视野就会变得极度狭隘,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换个角度思考。」 接着今井看着中川把资料收进皮包里,问:「木部小姐现在在哪里?」 「她应该快回来了。她说从爱媛回来的路上,还要顺道去一趟宝冢,现在应该在宝冢吧。」 「宝冢?」 「对。说她有些在意的事。」 中川把今井给他的资料收进皮包,接着说美智子叫他帮忙调查律师桐野真一,所以他传了资料过去。桐野真一老家在宝冢,所以木部今天应该是要调查桐野律师的事,但他不清楚查什么。接着他就像无意识地捡起掉落的物品般,喃喃道:听说关西的天气也很不错,太好了。 美智子在新神户车站走下最后一班列车,到饭店办理入住手续,请柜台把行李寄到东京。她本来要写住家公寓地址,转念一想,如果在她不在的时候送到就麻烦了,改写下《前锋》的地址。 领取钥匙,前往客房的途中,她传讯息给中川,告知会有寄给她的行李送到编辑部,请他代收保管。 隔天天一亮她就退房了。 在西宫北口站转乘阪急今津线,前往宝冢。天气很好,电车驶过山边,窗外是鲜嫩的绿意,阳光遍撒其上,景象心旷神怡。车厢短得像玩具,乘客应该都是当地人,他们坐在座位的模样,就像在自家一样自在。美智子在一个名为「小林」的车站下了车。车站很小。城镇小巧,老旧过时,却别有一番风味。电线布满天空,没什么活力,但也不到萧条的地步。这么说来,或许和杂司谷有异曲同工之妙。 美智子拿着打开地图APP的手机,经过许多坡道的道路。 她在傍晚时分达成了采访的目的。 美智子在新大阪车站等待回程的新干线期间,宛如着魔一般,开始将事件发展依时间轴列出。笔记本就算跨页还是不够写,她四下张望,但她已经进入月台,只剩下便当店。她在上车前一刻,在那里买了便当,要了一个纸袋。在到站的新干线自由座坐下后,她剪开纸袋铺平,利用背面空白重新整理思绪,在上面填入时间轴、事件的发生与结束、相关人物等资讯,变得简直就像电视剧的人物关系图。她一路写到剪开的纸张边缘,直盯着看。 ——怎么会这样? 新干线的简易桌上,手机传出电话铃声。 是亚川打来的。 美智子抓起纸袋的纸,起身到连结通道,按下通话键。 「我读完了。」 应该是指神崎安治的日记。 「回头我再听你的感想。我在新干线上。我拿到迷宫的地图了。上面有东西南北,还有现在位置。」 「迷宫的地图?」 「对。」 「可以稍微透露一下吗?」 「可以啊。不过就像我说的,我在新干线上。等我回东京,有两、三件事要确定一下。如果将让事情变得复杂的部分切掉——」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顿住了。 如果切不掉——如果嵌得太深——一想到这里,思考就中断了。 但美智子从她长年的经验,还是知道人即使会为了孩子杀人,也不会为了父母杀人。炽烈的愤怒与憎恨,只有在自身受到伤害时才会产生。孩子是自身的未来,但父母是过去,人的本能,不会为了过去而牺牲自己。 应该是这样才对。 「将让事情变得复杂的部分切掉?」 美智子都特地说明自己在新干线了,亚川却不顾她的困扰,继续追问。美智子欣赏他这种霸道。过度顾虑别人的困扰,是自我意识过剩。虽然实际上是造成困扰了没错。 「我整理过庭院。割掉杂草,把高度及腰的树木用锯子从根部切断,这样景观就会变得清爽,看起来变美观了。可是最后想要拔掉树根时,却发现拔不掉。不管再怎么努力都拔不掉。所以我挖开根部,发现它和旁边的树根缠绕在一起,分不出哪些才是那棵树的根。要把缠在一起,别的根逐一割除,根才会现形。」 仔细聆听的亚川开口:「你是说,你把缠绕在一起的东西,割除到剩一两个了?」 「对。你对小山田记者的感情,也算是纠缠在一起的根系之一。二十五年分的根,真的很棘手。」 「我读了神崎安治的日记。那不是二十五年分的根,是百年分的根。」 「没错,若是整个挖出来确实如此。不过,主犯是被那百年的根缠住的二十五年的根。」 「主犯?」亚川追问。「杀人的主犯吗?哪一起杀人案?」 车窗外,城镇的灯火高速掠过。这时响起收到电邮的铃声,接着是通讯软体的提示音。通知栏上浮现「中川」的名字。 「我得挂电话了。」 美智子不等亚川回覆,直接挂了电话。 中川寄来的电邮里,附有名叫吉田未来的女子资料。通讯软体浮现讯息: 「现在方便通电话吗?」 「我在新干线上。我会立刻看你传来的资料。」 「了解。」 美智子站在原地,读了中川传来的资料,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 她打开通讯软体,传送讯息:「那名十四岁少女失踪十年了,对吗?」 「对。现在这时代,只要有心,一个女人想要躲在哪里生活都行。」 偏执而视野狭隘的男人,和不懂事的小女孩。糟糕透顶的组合。立石一马应该是作为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存在,介入了他们的关系。如月骏突然对吉田兄展现强势高傲的态度,也是因为有了立石这个靠山。如月骏向立石一马求助,立石居间调解。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然后立石的电脑里有十年前的十四岁少女和如月骏的照片,接着在豪雨中,如月骏和立石一马「相约见面」,立石一马「被豪雨中的洪流吞没」。 这表示,立石一马掌握了如月骏的把柄吗? 又收到中川的电邮了。是一张手机萤幕截图。是讯息聊天室画面,左右两侧有对话框。 我在港口 哪里 平木 少闹了 没人跟你闹,北七 「这是什么截图?」 「哥哥最后一次和妹妹联络时的截图。听说吉田未来的哥哥对这张截图开了相当高的价码。为了这张连同标点符号只有十九个字的图片,今井先生就付了两万圆。还有一件,十年前,如月骏好像曾经报案车子失窃。我听文艺线他的责编说,如月骏说他刚买了十天的车子被偷了。被偷的是一辆二手的轻型车,但当时如月已经有一台德国车了。责编听到的说法是,如月说德国车很耗油,所以在常去的加油站看到二手车出售,就买了一台回来日常代步,没想到马上就被偷了。所以我透过《前锋》的门路,查了一下那家加油站的纪录,是二〇一一年三月一日购入的,车龄八年——出厂后已经八年的车。」 「八年的轻型车有什么问题吗?」 「这种车龄,连车主都会考虑换车了。然而这样一台车,刚买就被偷走了。」 看到中川这段话,美智子打字的手瞬间定住了。 「那个叫平木的港口,就是最后对话的地点呢。」 美智子输入这段讯息后,想起如月骏那张蜡白阴郁的脸。 她传讯息给滨口:「事有蹊跷。我回去打电话给你。」 夜晚的新干线穿过黑暗,朝目的地疾驰而去。 美智子看见车窗上自己睁大双眼的疲惫脸庞。 ──────────────────────── 第三章 ③ 隔天,东京干爽晴朗。 美智子打电话给如月骏。 她以温柔的语气,礼貌地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谈。 「关于立石一马的事,我们有了新发现。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所以联络您。」 如月含糊其辞,也不明确地表达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但还是指定了地点和时间,所以还是感到好奇吧。地点是第一次采访时的饭店二楼咖啡厅。 美智子将手机放进皮包侧袋,打开录影功能。显示录影时间的数字开始跑动。美智子确定之后,将皮包放到邻座斜放,让摄影镜头对着自己对面的座位。 这时如月骏到了。 白衬衫配卡其色长裤。外套也是卡其色的,但现在还不到穿外套的季节。上次美智子没有发现,但如月骏在服装上花了不少钱。然而不合季节,应该是在百货公司买下整套展示穿搭。 不需要开场白。 她将几张照片摆到如月骏面前。吉田未来双脚缠绕在男子身上,自以为女星,注视着镜头。白皙而弹性十足的皮肤、用眼线仔细勾勒出来的东方眼型。 如月面色煞白。原来如此,看来他还印象鲜明。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吗?」 如月骏没有吭声。 「吉田未来。她自称Miku。」 如月骏变得更加面无血色。 美智子亮出手中的牌。吉田未来未成年,与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在搞仙人跳。所以哥哥拍了妹妹和客人的各种照片,其中也包括了跟你的照片。 如月骏应该想要抵赖,但他似乎发现无路可逃。 「我承认我做了不好的事。当时我年轻不懂事。负责联络的男人向我勒索,我才知道她未成年。当时我害怕照片和影片流到网路上,所以向立石先生求救。立石先生对这些在很行,替我顺利摆平了。」 「你付了多少给立石?」 如月骏一阵惊讶:「他——没有跟我要钱。」 「你说大雨那天,立石先生曾打给你。其实你接了那通电话吧?然后你出门找他。」 如月狠狠瞪住美智子。 眉头皱在一起,眼皮鼓起,那双眼睛让人有点联想到仁王像。从某个意义来说,那是一张没有谎言、比话语更可信的表情。美智子把亚川给她的照片副本摆到如月面前。 站在计程车旁边的吉田未来、正要上车的吉田未来、计程车后座戴着大太阳眼镜的吉田未来——每一张照片,她的旁边都有个二十五岁左右的男子。是十年前的如月骏——吉田未来的哥哥说他们把密录器藏在衣柜里录影,所以应该有某些无法直接刊登在周刊上的照片。然后如月骏因为那些照片,被勒索钱财。美智子并未拿到需要打马赛克的照片,但如月骏一定以为美智子手中握有那些照片。 「这是在立石先生电脑里面找到的。如果立石先生持有这些,你会把立石先生视为威胁,也十分合理,对吧?」 结果,如月的脸色顿时更加惨白。 上次采访时,到底有没有立石的来电这一点,如月的说法始终十分含糊。有来电纪录,但手机没响。因为害怕雨声,所以把电视音量调高,但一直留意手机。手机没响,但有来电纪录,所以好像有打来。他回拨了电话,却没有人接——这些说法,就像小孩子找借口,根本自相矛盾,美智子心想,如果是撒谎,应该会想个更像样的说法。如月骏也被警方侦讯过,或许他对警方的说法又是另一套。似真似假,闪烁其词。 「你是不是接了电话?你跟立石一马通了电话,去了他那里。或是你们事先约好了时间地点,你在那里埋伏。如果是这样,也许你真的没有接听立石一马的电话。对你来说,约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把他推进暴涨的河里就行了。虽然不保证一定会死,但就算没死,只要他不知道是你推的,暂时就不会有事。就算立石一马知道是你推的——当然也可能有这种情形,只要他发现你真的会杀他,感到生命威胁,应该就不敢再勒索你了,这样也行。你应该就是打着这样的算盘吧?」 如月骏瞪大了眼睛盯着美智子。接着发出短促的干笑声,突然一脸恼怒: 「我才没做那种事。这些照片,就像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根本忘了这女人的事。居然这样怀疑我,太教人不舒服了。」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会诚实面对这件事。往后也会这么做。可是即使这样,你们还是要捕风捉影破坏我名声的话,我也自有打算。」 美智子的指控毫无证据。他也发现这件事了。 「如月老师,」美智子放柔了声调,问:「您的爱情观是什么样的?」 如月骏瞪着美智子,但显然十分困惑。不过这个人的特性是,就算会逃避问题,或是满不在乎地扯谎,也无法拒绝回答。 「如果要说的话,是纯爱吧。」 「柏拉图式的恋爱吗?」 瞬间,如月面露愠色。他好像觉得被嘲笑了。但比起愤怒,他似乎更强烈地想要订正。「是没到那种程度。」他支吾地说。 「不必轰轰烈烈,小小的就好,我希望那是坚硬的、有透明感的感情。」 他说完,别开了目光,以尖锐的视线盯着地面。 「所以您原本并不喜欢一般所说的『各取所需的关系』呢。」 如月骏闻言,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回看美智子: 「如果不是恋爱,各取所需也没什么不好吧?那是双方共识的问题。」 真是陈腔滥调。美智子点点头,拉回问题: 「所以,这张照片里的男人就是你没错吧?」 如月的表情再次沉至谷底: 「我知道向未成年少女买春是不道德的。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未成年。」 接着他突然抬头,激动地大喊: 「我才没有杀立石一马!立石一马没有恐吓我!我们真的是朋友!什么立石向我勒索金钱,你不要乱说!」 他每说一句,就更激动一分。那逐渐亢奋的模样,就彷佛看着一颗飞快膨胀的气球。到了最后那句「不要乱说」,气球几乎要爆炸了。 「那,为什么立石先生的电脑里会有那些照片?」 美智子问,如月骏全身剧烈地颤抖: 「我怎么知道!」 最后,他低下头,盯着地板——自己的脚。 美智子在杂司谷车站下车。 她慢慢地走了约十分钟,看到了咖喱店。是桐野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咖喱店。 美智子推门入内。 老板瞄了她一眼,但没有任何招呼。这家店并不狭小,一名客人刚吃完咖喱。客人离开后,店内剩下老板和美智子。 她在吧台坐下,点了鸡肉咖喱,向摆上水杯的老板攀谈: 「楼上有间律师事务所对吧?老板听说过什么风评吗?」 厨房和吧台面对面。老板打开瓦斯炉,有些为难的样子,但还是堆起笑说: 「律师是个年轻人。我没听说什么风评,应该不错吧?」 「不是有新闻说,找到很多沾了血迹的五千圆钞票吗?」 只需要从电锅里舀出热饭,淋上加热的咖喱就行了。老板从冰箱取出预先做好的沙拉,摆到美智子面前。 虽然不想浪费食物,但也不想放过店里没客人这个大好机会。 「我在调查那起事件。」美智子说,放下名片。 笑容从老板脸上消失了。 远处传来声音。像是门打开又关上。接着是走下楼梯的细微脚步声。 「听说那起事件的相关人士,拜访过楼上的律师事务所。」 老板只是盯着手边的锅子看。既不看名片,也不看美智子。 「八月六日,下午三点左右——也许是快四点的时候。楼上有没有传来声音?」 老板紧绷着脸,说:「楼上的律师是个好人。他也很关照我们店,常来吃饭。」 「你没注意到声响吗?」 「嗯,应该没有。」 美智子追问:「那天,差不多现在这个时间,听说有人去了桐野律师事务所,踢了桌子好几次,踢到连桌子都移动了。如果是真的,声音一定很大。你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吗?」 老板和美智子对望了。那张脸死气沉沉,阴郁得吓人。 「是律师这么说的吗?」 「是的。」 老板直盯着美智子看。 「那就是这样吧。」 「这件事很重要,可以请你回想一下吗?」 老板隔了一段时间才回话。 「对,被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有声音。咚咚咚的声音。」 这条路人来人往,在这条路上店面不小的这家店,房租肯定不便宜。没有顾客上门的这段时间,肯定让老板度日如年。然后依这栋建筑物的构造,如果那张桌子被踢到挪动,声音应该会传到楼下来。美智子认为,在这里承受着没有客人的寂静的老板,不可能没注意到那声音。 这表示他知道什么,并且想要隐瞒那件事。 「声音持续了多久?」 「我不记得那么细。」 森本贤次的尸体被发现的大楼,可以从这里步行前往。正当美智子想到这件事时,店门打开,两名客人走了进来。老板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来: 「律师说的是真的。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老板说完,端水去给客人了。 美智子一口咖喱也没吃,离开了店里。 约十天前,池袋署辖区内发生了一起越南黑帮与中国人集团的伤害事件。地点在池袋北口,一名中国人受伤,一名越南年轻人死亡。炸弹爆炸,肠子掉了满地。看似地盘之争,但实际情况和说法都不明朗。外国人帮派的火拼都是这样的。 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部认为流入新宿的毒品,大本营就在池袋北口,事件必定与越南黑帮有关。就在这时,池袋署的生活安全课接到一通带有外国口音的匿名电话。 「港区的平木港,有五公斤毒品。越南人的货。晚上捞走。」 五公斤的毒品——「晚上?」刑警看向时钟,抄下来电时间,同时按下录音键。 「哪天晚上?」 「不知道。米黄色的Mira。南边数来第三个黄色石头。」 男子语气生硬地说完,挂了电话。 平木港,五公斤毒品。车子是米黄色大发Mira。地点是南边第三个縏船柱。 在查缉毒品时,查出参与者、制造者、入手途径、贩卖途径是首要之务。重要的并非没收毒品,而是逮捕涉案人士。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接到池袋署的通知,依据「有人会来取毒品」的情报,当晚紧急派人到平木港埋伏。他们部署了便衣警车,两名缉毒官到场,不分池袋署或港署,有空的人员都被动员了。 然而当晚出现在平木港的,只有两对情侣。 警方埋伏了两晚,却毫无成果。 是被察觉了,还是假情报? 港口水并不深。电话说「晚上捞走」,表示东西应该藏在海中。因此警方派出机动队潜水小组,调查海底,结果发现了疑似汽车的物体。 接到电话两天后,警视厅决定把车子打捞上岸。 这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白云像棉絮般飘浮在天空。岸壁上架设了起重机,港口排满了警车。 车子里应该有五公斤的毒品。那通线报来自疑似中国人,虽然称不上可靠,但若是发现那批毒品,等于找到了池袋的外国人黑帮的重要资金来源。 三名潜水员潜入水中,一会儿后,其中一人把头探出水面,双手比了个圆圈。 「找到了吗?」 圆圈。 「是大发Mira吗?」 潜水员再比了个圆圈后,再次沉入海中。 港口的男人们一阵喧哗。 一旁,刑警们蹲身注视着海面。 过了快一个小时,潜水员浮出水面,握拳用力挥舞。 开始打捞了。绞盘开始卷收钢索,泡在海中的钢索绷直之后,打捞作业暂时停止。 相关人员吵吵闹闹地靠到岸边,看着水面。 木部美智子站在封锁线外看着这一幕。如月骏表情紧绷,站在美智子旁边。 我在港口 哪里 平木 少闹了 没人跟你闹,北七 面对吉田兄手机里保存的讯息截图,美智子、中川和今井三人绞尽了脑汁。 平木。 解读吉田未来的讯息,意思是她人在平木的港口。然后自从那天以后,她音讯全无。 哥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妹妹可能遇到危险。他相信妹妹是「跑路了」、「落跑了」,至于理由,实在太多了——向组织借钱、欠了牛郎店一屁股债、听到不该知道的事、A了不该碰的钱——每一种都有可能。而且她应该也在做些哥哥不知道的打工。结果两人的仙人跳没有被组织发现,所以组织也不知道两人是兄妹,因此她的消息也不会传到他那里。 平木的港口没有防波堤。 如月骏的责编说,他的二手轻型车买来十天就失窃了。根据加油站的纪录,那台老旧的米黄色Mira,是在十年前的三月一日被如月骏买走。然后这段讯息传送的日期是三月十日,在如月骏持有那辆车的期间。 三人心生一计。 今井知道目前池袋一带越南黑帮猖獗,警方抱怨即使想要取缔,也像打地鼠一样。不只是池袋署如此,警视厅的组织犯罪对策部也想要将越南黑帮的首脑绳之以法。所以只要通报,警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绝对动员打捞海底。 「真的要这么做吗?」今井沉思地说,美智子回应: 「当然了。要证明立石的死和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无关,只有这个办法了。」 这就是缠绕其中的最后一团根。 今井沉思,中川催促他:「不试白不试嘛。」又推了他一把:「就算失败,今井先生也不会曝光,没事的。」 因此今井塞钱给认识的中国人,要他打电话密报。钱当然是《前锋》出的。 警视厅判断这是打击越南黑帮的好机会,决定搜索港口。 能知道警方的行动,是因为美智子威胁了滨口消息来源的生活安全课警察。我知道你拿媒体的钱,泄漏警方的情报,要是被检举,你应该不太方便吧?——她如此威胁。安全课警察吓坏了,依照美智子的要求,把时间、地点、人数,连起重机设置的位置这些侦查动向,都逐一向她报告了。 决定打捞那天,美智子打电话给如月骏。 ——听说明天平木港要进行打捞作业。海里有一辆载着毒品的车。 美智子如此联络如月骏,如月骏不是反问:「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而是以魂不附体的声音回答:「喔——这样。」「喔」和「这样」之间隔了很久。美智子接着说: 「听说那一带连消波块都没有,有些车子在晚上开进港口,直接就掉进海里了。听说也有不少一家人开车投海自杀的事件。」 接着她停顿了一拍: 「打捞车子难得一见,要不要一起看看?意外地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相关人员弯着腰,蹲在岸边盯着水面,感觉从背后一推就会直接摔进海里。 中川把车停在视野开阔的地方,从车子里录下整个过程。 绞盘发出响亮的马达声,再次开始转动。水面变色,就像水受到了搅动。 毫无前兆地,突然冒出哗喇声响。 被吊上来的是一辆小型汽车。车体有部分凹陷了,但依然保持着原形。颜色看起来是灰的。链条绑在车辆后方,因此车子是倒栽地被吊上来。随着车身浮起,水像瀑布一样从引擎盖倾泻而下。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远远地也能看出有个白色物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副驾驶座上。 注视着这一幕的如月骏,脸色宛如蜡一般惨白。他呆呆地张着嘴,眼神就像死鱼。 美智子取出双筒望远镜,将焦点对准被吊起的车内。 被固定在副驾驶座上的,是一件夹克和一件洋装。勒在上面的两条安全带底下,洋装腹部圆滚隆起。洋装似乎变成了袋子,包住里面的东西——大概是骨盆。洋装边缘伸出一根像白色筷子的东西。正当美智子这么想,有样东西掉了下来,一瞬间覆盖了视野。是缠绕着大量棕色丝线的球状物。 美智子发现那是头颅,将望远镜从眼睛移开。 直到方才那一刻,十四岁少女都把头靠在椅座头枕上,腹部和骨盆都维持原样,一直坐在海中的副驾驶座上。 吉田未来应该就穿着那双长靴吧。因为她好像很喜欢那双靴子。那双靴子应该掉在座位底下。靴子里,她的脚骨,连每一根脚趾,应该都还维持着原状。 港口传来喧闹声。人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是人!」「有尸体!」「是人骨!」开始跑动起来。 如月骏茫茫然地伫立在美智子旁边。美智子注视着被吊起的灰色汽车,说: 「那辆车子,是你买来十天就报案失窃的车对吧?然后那辆车现在在这里找到了——车上有车牌,当然会查到是你报案失窃的车。」 说到这里,美智子打住了话。 如果副驾驶座上化成白骨的女人就是吉田未来,那么如月骏声称车子被偷,这件事与他无关的说法或许可以成立。在海里泡了十年的车子不可能采集到指纹,或许连副驾驶座的白骨身份都查不出来。 但是,此刻这个人能认知到这个事实吗? 在他的脑中,就只有「那天自己做了什么」的记忆。 美智子要如月骏进入中川的车子后车座。如月两眼仍盯在起重机吊起的车上。美智子把他推进车子里,坐到旁边,关上车门。 「她笑我——」 从车窗望出去,被吊起的轻型车就像裱了框一样,看起来很美。如月仰望着那辆车,挤出声音说。那声音听不出是愤怒还是畏怯。大概是他决定要把她扔进海里的感情。 吉田未来嘲笑他,说如果不给钱,就要把照片卖给周刊,所以如月向立石求救,这件事暂时摆平了。然而如月愈想愈气,决定杀掉吉田未来,五天后把吉田未来骗上车,从港口连车带人把她扔进海里了。 「她要我给钱,只是被她哥哥怂恿的,并不是她的真心,因为她明明就在跟我谈恋爱。我这么相信,所以最后叫她吻我。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接吻过。结果她说我恶心,说她只跟喜欢的人接吻。」 如月骏说到这里,用力把话——不,把某些感情,像唾沫一样咽了下去。 「立石一马很清楚要怎么把车子从岸上弄下去。我觉得他应该在哪里看过别人把车子从岸上弄下海。他向我解释步骤。细节我忘了,但他说以行驶中的速度靠近,让车尾撞击其中一角,车子就会打转一圈,像积木被敲出去那样,突然从视野中消失。他说得就好像在教人做菜一样,听着听着,我渐渐觉得杀人也没什么难的。当我发现那女人只把我当成摇钱树时,我就决定把那个婊子丢进海里—— 「太容易了。我假装帮她系安全带,把三秒胶全部挤进扣环里。等个三十分钟就彻底黏死打不开了。我还实验过两次。然后我载她兜风大概三十分钟,来到港口。接下来只要跟她说『等我一下』,开门下车,从外面把左脚伸进车里,狠狠踩下油门。车子冲进海里沉没了。事后我开始猜疑,立石一马是不是暗中教唆我收拾那个女人?是不是他洗脑我杀了那个女人? 「后来我觉得,他是不是猜到我杀了那个女人。可是立石一马完全不提吉田未来的事,这让我害怕极了。只要看到他,我就会想起未来、想起吞没车子的夜晚大海,还有无声无息地吞掉车子的黑暗。我每天看着大雨和河水暴涨的新闻,听着『请民众不要因为好奇而靠近暴涨的河流』的呼吁——海啸那时候也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没有人知道。只要伪装成水难意外,就无法证明是犯罪了。 「我只是想,如果他从我眼前消失的话——从这个世上消失的话,该多么痛快啊。 「——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如月骏说完,突然沉默了。 杀害女子,原来是如月骏一个人的主意——听他亲口说出来,美智子豁然开朗。立石一马应该根本不关心如月骏和吉田未来怎么样。他只是看到一个不适应社会的人做了不道德的事,结果因此被恶劣的家伙缠上,所以出手相助罢了。就如同小说〈蜘蛛丝〉里,主角犍陀多救了蜘蛛那样,只是一时兴起的举动——只是可能往左右两边摆去的东西,刚好往其中一边摆动罢了吧。对于犍陀多,此举被当成了一笔功德,然而对于立石一马,救人的举动却缩短了他的性命。因为救了人,反而招来憎恨。 「你在河边把立石先生推下河吗?」 如月骏听到这个问题,片刻后忽然打了个哆嗦。 接着他转向美智子:「你会告诉警察吗?」 从他杀害立石的模式来看,如果我不在这时候告诉警方,他就会陷入疑神疑鬼,揣想「这个女的什么时候会告密」,总有一天跑来杀我——基于只要威胁消失,就可以高枕无忧的理由。这样的心态实在单纯易懂,所以既骇人又可笑。 如果警方想要逮捕越南黑帮,应该会编出这样的剧本:「黑帮决定杀掉地盘上手脚不干净的女人,来杀鸡儆猴,所以偷了轻型车,把女人推进去,连车带人推进海里」。这样的情节天衣无缝。黑帮用偷来的赃车害女人,这合情合理。我确实是问出了如月骏的告白,但他随时都可以翻供。 「你把他推下河了吗?」 我与如月骏无冤无仇,也不觉得十四岁就卖淫、借此勒索了两百万圆的女生令人厌恶或可怜。更不认为正义应该被伸张、杀人绝对无法被宽宥。 我觉得自己会如此冷漠,是因为神崎安治的日记后劲太强了。母亲深深低头,讨来结冰的乌龙面。母亲不是捡来丢掉的东西,而是低头请求对方施舍,美智子觉得这是身而为人的尊严。看过这种人的样貌之后,对于那些再怎么体谅,都只能说是肤浅至极的事,也只会让已经干涸的怒意隐隐作痛而已。 美智子再问了一次: 「你推了他吗?」 不管人是他推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美智子都没有兴趣。靠近政府大力疾呼危险的暴涨河边,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自作自受。无论是被推下河,或是自己被河吞噬都是。 中川在驾驶座屏息听着。 「在雨中——」 如月骏开口了。他大力喘着气。 「立石就站在附近。他看着另一边,手机贴在耳朵上,侧着头听着。大概是在数铃声次数。这是立石第三次打电话来了,前面两通,都在响十下的时候挂掉。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震到第八次的时候,我盘算该怎么办。要是没能顺利一把推下去,要怎么转圜?要是他现在回头,我要说什么?我连伞都没撑,浑身湿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第九次。立石一动不动地听着。然后——」 说到这里,如月骏不说话了。 忽然间,美智子想起载过立石一马的计程车司机的话。 ——人就是蠢啊。 「立石的脚忽然在积水里一滑,被拖进河里了。」 窗外拉起了新的黄色封锁线。又来了三辆警车,人声鼎沸,蓝色塑胶布拉开来。 美智子遥想将车子吞没的夜晚大海。无声无息将之吞入的黑暗——总觉得水阴魂不散。 「我没有义务帮警方做什么。所以就算警方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你告诉我的事,我一句都不会透露。完全不会。」 如月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这有个条件。请让我写报导。」 「报导?」 如月骏露出讶异的表情。 「对,没错。让我写下吉田未来的事,还有立石一马的事。包括你是怎么认识立石——还有那篇短篇的作者其实是立石这件事。」 如月慢慢地,但确实地转过头,从正面看着美智子。 「你的《海之声》那篇小说,是以某个地方为原型。那里是立石一马以前住过的饭店再稍远一些的地方,他在那里追查伊予电力的核电资金流向。小说中描写的海边还有店家,现在都还在那里。然而你连那篇小说有原型都不知道。那篇短篇,是知道那块土地的人写的。后来他也帮了你很多忙,对吧?」 美智子认为,立石一马并未因此向如月骏索求金钱。他只对腐败的金钱感兴趣。他只想要一起啄食腐肉,对成为小说家应该没有兴趣,所以才会对陷入困境的如月骏伸出援手。立石死去,损失最大的应该就是如月骏自己,他却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但立石一马应该就是理解如月骏这种不明事理的性情吧。只是,他应该没料到如月骏会对他下毒手。 「不用担心,这只是周刊杂志的报导,事后你要怎么否认都行。要提告也行。不过,请你接受我的采访,让我正确写出来。我保证不会把我在这里听到的事告诉警方。」 如月骏形同别无选择。不论是我向警方告发,还是写出报导,警方一样都会知道。但如月骏这个人只能看到眼前,他一定觉得自己有了选择。然后,他应该会接受我的要求。 中川慢慢地把车子开出去。 车子经过站在港口出口的警察旁边。后照镜倒映出警察百无聊赖地目送他们的样子。一片晴朗的秋空扩展在另一头。 「那么——」 美智子打开录音机。 「就从你和吉田未来的关系说起吧——」 当晚滨口来电说:「大新闻!」 「听说森本贤次命案那边,他的妻子承认对丈夫有杀意。她说痛恨丈夫家暴和辱骂。丈夫当着别人的面,满不在乎地贬低她,批评她说话很土、很阴沉,让她觉得自己根本不被当人看。只是,妻子和儿子否认动手杀人。不过认罪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森本贤次陈尸现场的西侧大楼管理员人很严谨又勤劳,但东边的大楼,上去屋顶的门没有上锁,而且只有那个时段监视器没有运作。儿子森本加津也的朋友就在那栋大楼当警卫。虽然还不清楚作案的过程,但他那个朋友应该会透露什么吧。」 滨田手脚很快,已经向那名朋友提出采访要求了。 那名朋友说,森本贤次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把他们当成瘟神一样排斥。他们并不喜欢森本加津也,但加津也一直黏着他们。他们觉得如果要奉陪加津也,不拿点甜头就太亏了。加津也很胆小,他们不喜欢他,但加津也会拿钱给他们花。听到他爸死掉,他们都很惊讶——我的不在场证明?什么时候的事啦?谁会去记那种事啦?拿五千圆钞票找零?是啦,有啦,法律规定不能用脏兮兮的旧钞票买东西吗?谁又知道上面那是血啦。跟我又没关系。加津也他妈是个怪老太婆,居然叫儿子『加加』耶。啊,有够累的,不好意思,我要走了。 我看,就是他们那帮人干的吧——滨口说。 「对了,那个池袋署生活安全课的警察,居然现在才说他不要钱了,不会再给我情报了。虽然我要的情报大概都拿到了,是无所谓啦。」 「他有说理由吗?」 滨口沉默了一下。 「怎么?你知道什么吗?」 「嗯。我为了要他告诉我港口打捞车子的事,威胁说要检举他把情报泄漏给媒体。」 滨口又顿了一下。 「你也太过分了吧。」 「放心,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这次滨口没有停顿。 「那就拜托啦。」 「还有,之前说的文件影本,我已经寄到事务所了。就像我说的,你读完之后不要外传。我会回收。」 「你用邮寄的吗?」 「对。不是电子档,是手写文件。」 那是一行又一行坚硬无比的文字,宛如排列的石头,或是敲碎的岩石。 「收到之后,请依照我们说好的步骤进行。」 滨口轻快回应「好」,挂了电话。 美智子没有告诉滨口那是纪录刚战败后的满洲状况的日记。他读了一定会很惊讶。 美智子把两天一夜的行李塞进背包里。明天又要前往阪神地区。这次的目的地是住吉。或许可以当天来回,但万一对方不在,不知道要花上几天。 美智子拿起那幅小水彩画。是夹在安治的日记里,画有三名少年的画。夏日里,天真无邪的三名少年——画面透明清爽,却带着一丝哀愁。 美智子一边打包行李,一再自问:我真的应该去见对方吗?但她还是认为,这是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人会剪贴有利于自己理解的事实,编织出故事,但被割舍的事实,也具备相等的价值与背景。它们即使被埋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也不会消失不见。有些时候,它们会变身成怪物。 必须把它们挖掘出来,祭拜超渡。 美智子把小水彩画和安治的日记等一切能想到的资料都装进背包里。自己的东西,就只有换洗的内衣裤。 ──────────────────────── 第三章 ④ 东京已经彻底入秋了。季节一更迭,人们连短短数天前的感受都忘得一干二净。人是健忘的生物,就连遗忘一事,都早已遗忘。但记忆并非就此消失不见。它只是变得扭曲,沉潜在意识深底。 美智子盯着二十五年前一则火灾新闻的报纸影本。 中央似乎有条淡淡的摺痕。除此之外,纸面十分平整。美智子忍不住在上面寻找是否有其他摺痕或泛黄。 美智子借用了《前锋》的一间会议室。房间很单调,只有中央摆着白色会议桌和黑色椅子。其余就只有门边有个小电话柜,上面摆着内线电话。 美智子带进来的东西有一册档案、录有护理师访谈的录音机,以及摆在桌上的剪报影本。 她找来的人有亚川、滨口以及桐野律师。美智子委托滨口请来桐野参加。据说滨口邀约「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桐野很开心:「我可以参加吗?」因此滨口作为事前资料,把安治的日记影本交给了桐野。会议室里除了这些人以外,还有中川。 只有自己一个人不是媒体人员,这让桐野十分惊讶。 美智子向桐野介绍亚川:「这位是协助我们的记者。」接着说:「除了我们以外,就只有协助我们的《前锋》编辑。」 真锅不在。美智子刻意挑选了他无法参加的日子。因为真锅握有权限,这很麻烦。 美智子在椅子坐下来: 「我认为我已经掌握了事件全貌。由于各位在我的采访过程中提供协助,因此我请大家过来,做个报告。」 接着她问桐野: 「您把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带来了吗?」 是她事先请滨口拿给桐野律师看的东西。桐野律师颇为恭敬地将影本放到桌上,中川从旁边接过去。 「这是承蒙神崎芳江女士好意让我阅览的,我依约将它回收。」 桐野严肃地点点头。 「居然能保存到现在,太难得了。」他说,接着转向美智子:「这份手记,和森本贤次先生那一连串事件有关吗?」 亚川搅乱了这段平稳的开场: 「问题在于那些五千圆钞票沾到谁的血。官方说法中,杀人纵火的屋里没有钱,凶手是神崎元春。然而案发隔天,突然冒出一个带着装满钱的纸袋的年轻人。然后这笔钱被偶然搭乘同一班渡轮的森本贤次抢走了,所以必须从那笔钱与中野的火灾有何关联这一点开始抽丝剥茧。」 美智子前方摆着二十五年前的剪报影本: 「我认为那起杀人纵火案的凶手,并非自杀的神崎元春先生。他完全没有动机。自杀的动机是案发之后才编造出来的。 「事件发生在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深夜十一点三十七分,因消防队接到报案而曝光。救护车接到的通报时间更早。因为当时的纪录之一提到『二十二时三十二分接到呼叫救护车的通报』。然而由于中野家前面的道路狭窄,不管是消防车或救护车都进不去。据说遇上这种情况,根据村中惯例,都是由村子的青年部出动。全村总动员,赶往中野家救火救人。步骤是救人第一,接着依序是重要文件、古董书画和花瓶、现金。然后海洋学家玄武先生从现场被送到医院,但由于全村都忙着出动救火,不清楚正确的时间和状况。唯一确实的是,海洋学家确定送医了。因此玄武真应该是目击事发现场的唯一证人。」 滨口屏息聆听着。 「在医院,刑警质问玄武真『是小孩还是年轻人』。当然,是在问事件相关的问题吧。这表示两人在病床提到了事件相关的人物。事发后,一名男子从村落消失,是神崎元春的亲戚,名叫神崎小太郎。假设刑警问的年轻人是神崎小太郎,又怎么会提到小孩?当时中野家有两个小孩,一个是玄武真的儿子,另一个是中野守男的孙子。 「有人重击中野守男的后脑,并且纵火。但事后神崎小太郎曾经打电话给神崎芳江,声称他没有纵火。」 亚川问:「原来神崎小太郎打过电话?」 「是的。神崎芳江女士说二十五年前,元春葬礼后约十天,她接到小太郎的来电。」 美智子慢慢地接着说: 「神崎小太郎身上的钱沾满了血。这表示神崎小太郎搜刮钞票的地点,有如此大量的血迹——宛如一片血海。那些五千圆钞票,有些就像泡在血泊里,但据说更多的是沾到喷溅的血。是圆形晕渗的血迹。也就是说,血花四溅的瞬间,那些钱就放在现场。所以假设神崎小太郎那些钱是从中野家搜刮来的,那么时间就是在杀人之后,倒卧在血泊中的中野守男应该就在一旁。」 ——紧握着装钱的袋子,握到指节都泛白的神崎小太郎。追赶森本贤次车子的神崎小太郎。比起认命死去,更选择了作恶活下去的年轻人。 「听说神崎小太郎之前说被债务压得快要上吊自杀了,但自从目睹认识的人自杀后,他改口说『谁要乖乖去死』。神崎小太郎为了抢钱,殴打了两人的头部,弄到那笔钱——这么推测应该是合理的。 「然而小太郎打电话来时,芳江女士问他『是你杀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吧?』他却说:『不是我,你误会了——我不知道火是怎么回事。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守男先生那时候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在神崎小太郎闯进中野家之前,惨案便已经发生,然后神崎小太郎逃亡之后,房子才烧了起来。 「另外,在同一通电话里,神崎小太郎承认他殴打了海洋学家。他说学者老师突然现身,他情急之下打了对方。他说『我对学者老师很抱歉』。所以杀害中野守男先生的也不是玄武老师。小太郎目击了守男先生倒卧血泊的现场,但还是赶快把现场沾了血的钞票集中起来。这时学者出现了。小太郎情急之下,抓起附近的花瓶殴打学者的头部,把他打昏。接着把钱塞进纸袋里,逃之夭夭。」 桐野屏息聆听。眼睛像猫一样发着光。 美智子慢慢地说下去: 「我认为小太郎不会特地打电话给芳江女士撒谎。他的说法应该是真的。然后,我推测应该有人掌握了这整个状况。那个人想要让整件事以失火结案。如果没有赤木这名刑警深入追查,实际上这件事应该早就以失火结案了。我猜想,纵火的就是那个人。 「目的是湮灭杀人的痕迹。玄武真的证词应该会成为问题。所以医院才会对员工封口。 「这是二十五年前照顾伤患的护理师证词。」 美智子把录音笔重新摆到前方,缓缓按下播放键: ——有两名伤患大老远紧急送来。那是午夜时分的事。 ——其中学者还有呼吸,也还有意识。 ——他在断断续续的话里提到小孩。说有小孩。 ——我记得刑警在伤患枕边反覆询问:是小孩,还是年轻人? ——有一个我看过的老警察,和过世的中野守男先生的父亲一直在医院。我隔天上班的时候,他们也还在那里。 ——可是我记得那个学者大概半天就过世了。后来那个人的父亲来过医院好几次,说想要了解儿子过世时的状况。后来还有别的刑警就像现在的你这样,四处向护士询问。不过他没有问到我。问我的是一个记者。 ——我记得那个记者姓立石。 ——我把这件事向护理长报告了,结果护理长对我说,这是医院内部的事,不许说出去。不过奇怪的是,护理长也叫我不要告诉带着警徽的刑警。 美智子慢慢按停录音笔。 「一直守在医院的,是守男的父亲中野与一。他和村里的驻在所警察一直待在那里。针对赤木刑警,有人下达了『不要提供他情报』的指示。下令停止侦办的,是县警的首长。」 「如果没有火灾,这起案子就是造成两人死亡的强盗杀人案。森本贤次先生抢走的纸袋里装了约五千万圆的钞票,所以没办法带走的钱都还在现场。那些钱应该是伊予电力为了让民众接受核电厂而发下去的贿款。若是追查下去,肯定会发展成一起大事件,神崎小太郎很快就会落网,如此一来,舆论压力就会要求查明真相。与那笔钱有关的爱媛县议员仙波无论如何都想要避免这种状况。所以他决定掩盖这件事——可以如此推测。不过,中野与一又怎么会同意这么做?——我猜测,放火烧房子的,应该就是中野与一先生。」 亚川平静反驳。 「这太跳跃了。就像你推论的,是不愿意让钜款曝光的仙波同伙纵火,这样想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很合理的反驳。美智子望向亚川: 「是的。但这个推测并不现实。亚川先生也明白吧?如果是与仙波县议员有关的人,就会先请示他再行动。这种情况,仙波那边就算突然接到发生命案的报告,也一头雾水。在这种状况下,有办法当机立断放火烧屋吗?还有,问题是下令放火烧屋后,接到命令的人有没有办法执行。首先,万一死了儿子的中野与一跳出来大闹,事情绝对没完没了。」 美智子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有人为了湮灭犯罪痕迹而纵火,与一不可能同意。与一的父亲在同意让与一前往满洲时,要求他留下刚出生的孙子守男,与一也同意了。由此可以看出,中野家极为重视家族血脉。安治也在日记里把中野家形容为『宛如武士家族』。如果儿子遭人杀害,然后有人要纵火来掩盖这个事实,与一身为父亲、身为中野家的家长,不可能容许如此无法无天的行径。为了揪出真凶,即使要他把现场的钜款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也在所不惜吧。经历过战争的人,他们的骨气不是现代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万一演变成那样,伊予电力就完了。仙波不可能做出后果如此不堪设想的决定。 「能够做出纵火决定的,就只有中野与一。同时若是如此,神崎元春会扛起——不得不扛起凶手的罪名,也就说得通了。」 美智子说到这里打住了。 亚川缓缓地开口:「读过那本满洲的日记,就知道是安治对与一有大恩,所以与一才会一直援助神崎家。那怎么会是神崎家不得不扛起杀人者的罪名?」 「没错,是安治对与一有大恩。二十二岁的神崎安治不求回报,奉献自己的生命财产,救回了中野与一。」 美智子抬头看向桐野律师: 「中野与一对神崎安治感受到无从报答的大恩。相对地,神崎安治也十分敬爱中野与一。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有着在满洲同甘共苦的情谊。战后,满洲的话题成了禁忌。随着战争结束,就如同轨道接上了另一条路线般,社会规则天翻地覆。回头来看,即使在道义上受到否定,但对于当时活在那个时代的人而言,那是他们无从否认的人生一部分。他们目睹的中国东北的大自然、在那里的营生,都是真实无虚的体验。他们唯有彼此可以共享那段记忆、相互慰借。他们完全理解,正如同自己为对方设想,对方也为自己设想。 「芳江女士记得,事发后,中野与一先生去找过安治先生。 「当时安治先生在家里。是从内地开垦归来后居住的、又旧又小的传统小屋。听说他们家境好的时候,住在被称为『珍珠宫殿』的豪宅,但有价值的东西,当然早就拿去抵债了。那栋房子很旧,建地又小,毫无价值,所以没人要动。一家人搬进了那里。听说房子里就只是木地板上铺条草席,拉门一打开,阳光就会直射进来。与一先生就跪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对安治先生说话。安治先生一样跪坐在与一先生前面,垂着头,听他说话。与一先生和安治先生只说了短短五分钟而已。 「那天晚上,安治先生把元春先生叫了过去。接下来的内容,是芳江女士那天晚上从安治先生那里听说的。安治先生叫元春先生『顶罪逃亡』。与一先生提出,他会照顾神崎家一辈子,请元春先生就此『人间蒸发』。也就是叫他扛起杀人纵火的罪名。如此一来,中野家会解决神崎家全部的债务,并照顾神崎家往后的生活。 「芳江女士听到这件事,逼迫元春先生答应下来。『这样下去,全家都要去上吊了。就算不答应与一先生的条件,反正你一样会被怀疑。因为大家都说是因为你借不到钱。没有别的嫌犯了。就算知道你是清白的,还不是一样一屁股债?只是上吊的日子往后延罢了。』 「元春先生同意了。就在当天晚上,他上山自杀了。」 「不好意思,」桐野插嘴道。「他为什么不照着与一先生说的,逃亡就好了呢?」 美智子向桐野点点头: 「确实,是有逃亡这条路。但请你为元春先生设身处地想一想。 「其实,火灾那天晚上,元春先生找过一起养珍珠的神崎小太郎。芳江女士猜想,那应该是去通知小太郎他借到钱了,但总而言之,第一个发现神崎小太郎从村子里消失的,应该就是神崎元春。在那个时间点,元春应该就依稀发现小太郎和中野家的事件有关了。他也知道妻子在外头有男人。就算一家三口一起逃亡,带着才七岁的孩子,教育问题怎么办?但就算把妻儿留在村里逃亡,又有办法逃到底吗?最大的理由,应该是他想像了一下年过五十的亡命生涯吧。在父亲那一代,家里盖了豪宅,还买了好车。可是到了自己这一代,却只是债台高筑。他吃尽了苦头、尝尽了辛酸,人生却丝毫没有好转。不仅如此,都过了五十岁,居然要扛着莫须有的罪名,逃亡至死吗? 「与一提出要代为还债,全是想让事件就此落幕。但只要元春逃亡一天,警方就会永远追查下去。猜到真相的赤木刑警也会执拗地紧咬不放吧。要成全与一的心愿,就只有嫌犯死亡一条路。 「元春应该是想到这些了吧。 「芳江女士说,直到现在,她依然会突然听见自己逼元春顶罪的声音。不过说那些话的时候,芳江女士应该也没想过元春自杀这个选项,与一先生也无意要逼死元春吧。」 「可是只有这样,」亚川开口。「自杀的动机还是很薄弱啊,木部小姐。」 美智子没有理会这个疑问。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守男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 美智子环顾四个男人。 「是几乎没什么证据的推论。证据只有一个,也就是玄武真提到的『小孩』这个词。 「有位叫进藤八重的老太太,她说在狭小的村子里,所有人都彼此认识。神崎元春和中野守男相差三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彼此的父亲特别要好,守男先生和元春先生也就像亲兄弟一样。守男先生二十一岁结婚,隔年生了儿子秀与。当时元春先生十九岁。 「元春先生应该把守男先生的儿子秀与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二十五年前那时候,和母亲一起搬到村子养病的春马,就是元春先生视如己出的秀与的儿子。 「乍看之下,这些就只是一个个名字和年龄。然而在这当中,漫长的历史表层底下,有着绵延不绝的历史积累。或许可以说,是感情的纠葛。 「春马的母亲多次来到油池养病。春马和神崎家的安治及元春父子,应该也很亲密。 「中野与一怎么会决定放火烧屋?为何他要恳求神崎安治,让事件以『凶手逃亡』作结?为何神崎安治会点头答应,神崎元春也不反抗,让整起事件画下句点? 「我想到的,是刑警询问玄武老师的那句话:『是小孩,还是年轻人?』假设年轻人是神崎小太郎,那么他所说的小孩,极可能是解开事件谜团的重要证词。」 桐野律师凝神思索地聆听着。 「事发八个月前,当时七岁的春马和母亲来到油池。虽然是为了让母亲疗养而来的,但是来了没有多久,母亲就开始到医院,第二个月就住院,后来便反覆住院又出院,最后在医院过世了。当时大人们都在为了阿古屋贝暴毙的事烦恼,春马可能只能一个人承受母亲健康每况愈下的不安、不满与寂寞。而母亲最后在医院病死了。她临终的地方,是窗上装着铁窗的病房。然而在海角,依然没有人有余力顾及母亲离世的遗憾,以及丧母之子的悲伤。无论是母亲死前还是死后,少年的身边都没有任何变化。我完全可以理解他感受到多么强烈的疏离。 「少年愈来愈孤独、孤立,他憎恨对母亲的悲伤漠不关心的大人。他愤怒的矛头指向了爷爷——把母亲丢进医院,对母亲想要回家的恳求充耳不闻的守男先生。 「假设这个推论正确,那么犯行应该是冲动行凶。那天在中野家,电力公司的运作资金送进来了。大人们忙着把总共七千圆的现金,也就是一张五千圆和两张一千圆钞票装进信封里。众人应该都十分紧绷。我猜想,现场应该发生了某些情绪上的冲突。比方说,母亲的遗物被不知情的人草率对待,或是春马有话想说,却遭到搁置。我不知道导火线是什么。守男先生正把现金铺排开来,无暇注意到孙子,否则也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杀害。也就是说,杀害中野守男的,是中野春马。」 美智子没有停顿,以相同的声调说下去: 「接下来的情节,是我拼凑出来的最合理发展。 「春马行凶之后,神崎小太郎进来了。 「乡下地方,人家是不会锁门的。这可以说是因为民风纯朴,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这片世代相传的土地上,一旦犯罪,家族亲戚都别想再继续住下去了。这形成了一种遏阻力。因此即使知道有铝制手提箱装满了钞票送进中野家,也没有人会动歪脑筋。而小太郎就是看上了这一点。或许可以说,因为小太郎年轻、经历过都市生活,才有办法做出这种事。」 滨口聚精会神地听着,就彷佛在黑暗中凝目注视。美智子继续说: 「神崎小太郎目睹住附近的熟人上吊自杀的尸体,决定与其认命去死,宁愿挣扎到最后一刻。因此他闯入了中野家。 「他在屋内目击了倒卧的守男先生和大片血泊。他正惊慌失措,当时住在中野家的玄武真现身了。更不巧的是,前天玄武真才刚制止河豚业者和小太郎争吵,知道小太郎是谁。如果是不认识的人,可以拔腿就跑,或是大喊大叫。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因此小太郎殴打了玄武真。或许他用的就是打死守男先生的同一凶器。因为凶器应该就掉在附近。接着小太郎随手拿起纸袋,装满了钞票,然后跑了。」 《前锋》的会议室没有任何多余声响,而且无机。其中只有空调的声音安静地鸣响着。行经走廊的脚步声化成模糊的声响,隐约传来。 ——小太郎慌了手脚,除了决定要活下去以外,什么都顾不得了吧。 「如此一想,与一和安治的行动就解释得通了。外出归来的与一,看见应该是秘密的电力公司的钱散落一地,儿子倒卧血泊,气绝身亡。刑警和玄武真说的『是小孩,还是年轻人』,也许是指春马还在那附近,而与一在现场看到了春马。与一先生为了辅助儿子守男,平日应该就留意着周遭,因此早就发现春马的寂寞和不满。所以,他悟出是谁下的手了。」 是春马杀死了守男。 「与一目睹儿子死亡,为了解决这件事而采取行动。这时,他确实把救助玄武真视为首要之务。站在他的角度,玄武真死了对他应该更方便,但他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 滨口似乎终于跟上美智子所说的内容。就像清醒过来,他注视着美智子的眼睛睁大了。 「失火时间是深夜。小太郎说『我从奥古山看到的时候,就突然起火了』。奥古山是油池最靠海的山陵俗称,沿着梯田往上走,可以走到对外的公车路线。从它的半山腰,可以看到整个油池地区。大人走到那里需要将近一小时。也就是说,是案发后快一个小时才失火的。」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 「与一先生叫了救护车,同时将整件事通知『驻在所警察』。并且为了掩盖命案痕迹,他放火烧了现场,打电话通知仙波县议员。 「我想仙波县议员应该为了一切都已化成灰烬而松一口气。这时,立石一马在其中嗅到犯罪的气味。后来整件事演变成国会议员秘书及县议会议员死亡的谜案,在仙波议员周遭,应该引发轩然大波。因此立石出现在医院。 「立石一马对于会登上社会新闻的案子不感兴趣。他想要的,只有伊予电力的钱。 「驻在所警察是回聘的退休警察,名叫越智。越智政一。」 滨口「啊」了一声。美智子点点头。 「就是安治先生的日记里,叫住安治先生的开拓团学生。加上与一先生,他们三人是在满洲共患难的伙伴。」 ——这不是神崎先生吗? 在抚顺,许多伙伴都自行逃离了,但还是十五岁学生的越智政一却留在永安小学,和中野与一共进退。 「驻在所警察之所以徇私枉法,应该是与一先生请求的缘故。不让和伊予电力有关的钱曝光,完全是表面理由,实际上是为了与一先生。所以他答应了中野与一的要求:不让七岁的曾孙成为杀人犯,让整起事件以失火死亡结案。 「然而没办法用失火了事,因为整件事变成杀人命案,而且人们怀疑是向中野家借钱遭拒的神崎元春犯案。与一真是走投无路了。所以他拜访安治,请求协助。 「那就是芳江女士目睹、在木地板房间的那一幕。 「安治先生可以拒绝。如果他拒绝,与一先生应该就此放弃。但安治先生应该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两人之间的友谊,不是道理说得清的。所谓道理说不清,就是不计较因此失去什么、得到什么。看到对方有难,就要把对方从困境里救出来。 「但与一并未要求谁牺牲性命。只要能像小太郎那样豁出去,元春先生大可以远走高飞。 「元春先生有所自觉,他是靠着父亲那一辈的恩泽,才能活到今天。他的人生,从头到尾都是依靠中野与一这棵摇钱树。他应该仔细思考一番,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又该做什么。对元春先生而言,父亲安治是近在身边的榜样。无论是否愿意,其中都有着文化的传承。那是一种生活方式——价值观,是超越意志的文化传承。然后,他以死亡结清了他的人生。」 这是看着父亲背影长大的男人做出的决定。而安治见证了儿子解决这件事的方法,默默地从树上解下尸体。 美智子认为,再也没有比这番推论,更能让所有碎片完美嵌合的情节了。 积压太多母亲憾恨的七岁少年。安慰他的只有星空、海潮及大海。七岁的少年一心为母亲报仇,在盛怒之下用花瓶殴打祖父。 但美智子的目的,并非这类事件总结。 「问题是——」美智子接着说。「是谁打电话到《前锋》的?」 美智子旁边的透明档案夹里,夹着安治日记里那幅水彩画。三名少年的夏日一景,透明柔软,却带着一丝哀伤。 「立石一马的死亡,与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没有关联。他原本预定在大雨中见面的对象是如月骏,如月骏声称立石被浊流卷走。无论人是如月骏推进河里,还是被大水吞没,立石一马的死亡都与被发现的大量五千圆血钞无关——尽管这件事成了吸引《东都新闻》亚川记者的诱饵。那么,那通打到《前锋》说『最好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的电话,究竟怎么回事? 「我试着思考那通电话导致了哪些事发生。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在《前锋》引发一点骚动。 「如果把重点放在森本贤次,根据森本贤次遇害前的内容,立刻就能想到二十五年前油池发生的纵火杀人案。但即使调查那件事,也只会查到是借钱遭拒的男子挟怨杀人,凶手已经自杀,案子已经落幕。这样就没了。但我们之所以仍一头栽进去追查,是因为接到那通电话。我们觉得其中必定另有隐情。就这样,最后我们查到尘封已久的古老案件。 「于是我反过来思考。既然如此,打电话的人的目的,是不是希望有人挖掘出那起遭到掩埋的旧案呢?」 文件夹里除了小幅水彩画,还有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父亲和年约三岁的男孩在路上拍的照片。男孩直挺挺站着,父亲蹲在一旁扶着他,一脸幸福。 「这起事件,即使没有来自高层的压力,警方应该也无法破案。因为警方无法理解、也无法证明百年前的教育与社会道德,硬要换个说法,就是美学意识。与一恳求安治让他的儿子顶罪、安治献出儿子的性命,让事件落幕,这样的行为,没有人会理解。中野与一、越智政一、神崎元春——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过世了。唯一还在世的安治已是九十七岁高龄了。虽然无法证明,但我认为这非常接近那起杀人纵火案的真相了。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美智子说,注视着桐野律师: 「桐野真一先生。」 桐野沉思着。就彷佛发现钱包弄丢,正拼命回想把它放到哪里去了。 听到美智子叫他的名字,桐野转头看她。 「你还记得中野春马吗?」 桐野看着美智子,表情就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已故的海洋学家玄武真先生的儿子,对吧?」 桐野注视着美智子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先前,我完全不明白你跟这起事件有何关联。当时我猜测,你以律师身份经手的案子,或许和这起事件有关,你是为了深入了解手中的案子,利用媒体。但你反倒是个对事业没什么野心的律师,连开设事务所的费用都依靠祖父的遗产,全仰赖别人。你的祖母在半年前祖父过世后就住进安养院,然后父母在幼时相继过世。当时我心想:啊,这个人孑然一身。」 桐野的眼神变得凶猛。美智子经常看到这样的眼神。是受伤野兽的眼神。他们感到疏离、没有人理解,恐吓靠近他们的人:不要侵入我的地盘——侵入我的真相。 「诉说身而为人的权利——我第一次采访你,谈到森本加津也时,你这么说过。当时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说,看不到迷惘和苦恼,就像一个与活生生的感情保持距离的模范生。 「即使看到你的成长经历,我也觉得你是个对人生毫无热情的人。 「我去过你宝冢小林的老家。那是一栋古老气派的房子。虽然现在没有人住了,但听说仍会请园丁定期维护庭园。应该是个敦亲睦邻的好人家吧。附近邻居好意告诉我,他们对你印象深刻,说你是爷爷奶奶的宝贝孙子。还说运动会时,爷爷会以家长身份参加跑步。还拿出老照片给我看,里面有运动会拍的照片。上面有你、你的祖父,以及给我看照片的夫妻和他们的儿子。在智慧型手机普及之前,人们都会把冲洗出来的照片分送给对方呢。 「照片中的你,帽子上的姓氏是玄武。邻居说,你过世的父亲是农学院教授,是研究鱼类的专家,过世的时候才三十二岁。还说他婚后改了妻姓,变成玄武。所以我发现了。在由良半岛过世的海洋学家名字叫玄武真。邻居说的这个玄武,就是在那起事件中过世的海洋学家玄武——而这名少年桐野真一,就是他的儿子。」 以海洋学家的身份前来,与此地毫无关联,却遭受波及的男子。唯一一名与当地历史和因缘纠葛无关的人。是无人关注其死亡的存在。 「你是在那个夏天,前往半岛的七岁男孩。」 亚川缓缓抬起头来,似乎逐渐察觉是怎么一回事。 桐野默默注视着美智子。 美智子在从宝冢回到东京的新干线里,接到中川的联络后,开始思考玄武真一这名少年的遭遇。某天,父亲突然从世上消失,少年不明就理地继续生活。没有母亲,没有手足,少年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孤单一人,只能继续过下去。 美智子甚至无法同理。因为她不明白七岁少年的感受。不过,她想起了桐野的事务所多么单调。 那大概就是他的心像风景。 没有享受人生的欲望,也尽量远离肮脏、美好等感情。 美智子从桌上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剪报影本,用手指推到桐野面前: 「这不是图书馆的缩印版影本,对吧?是从当时发行的报纸剪下来的剪报影本。」 桐野一动不动地看着美智子。 「你替我调阅了神崎芳江的户籍誊本。当时我在你递给我的纸上,写下二十五年前的神崎元春的住址。你说你会依照那个地址查,然后很快就查好给我了。不过我写给你的神崎元春的住址,并不正确。」 桐野真一的脸色慢慢转为苍白。 「我之所以会发现,是因为你知道神崎安治。」 那是桐野不经意吐露的一句话。 「提到神崎安治时,你说『他还在世对吧』。我从四国回来,随即拜访你的那天。」 美智子回覆中川的电邮说『我会过去』,正要把手机收进皮包的时候—— ——神崎元春的父亲还在世对吧? 美智子回答,安治好像还在务农。 「那个时候我就发现了。二十五年前被认定是凶手而自杀的男子,他的父亲是生是死,即便是刑警,也不会去关心吧。」 桐野似乎对这段对话没印象了。那应该是无意识的发言吧。神崎家的家庭成员,对他来说就是如此深植心中,让他在无意识间脱口关心。 「所以我才故意写错神崎元春的住址。他的住址其实是内海村油池三之八,我却改成十三之五。依这个住址,原本不可能申请到户籍誊本。然而你若无其事一般,查到了神崎芳江迁居后的住址。这表示你本来就知道神崎元春的住址。只能这么解释了。」 桐野沉默着。 「你透过滨口先生,分次透露油池事件的情报,引导我采访。对吧?」 亚川茫茫然地说:「那么,这——这整起风波,都是这位年轻律师一手策画?」 就连对亚川,美智子也没有揭露谜底。这个只关注晚辈死亡真相的男子,对这意料外的发展困惑不已。 连日前往医院打听的「被害人的父亲」,就是桐野律师半年前过世的祖父。 「桐野律师的祖父想要知道儿子玄武真先生的死亡真相。大学对玄武老师的死亡感到有责任,将其认定为工伤。由于嫌犯死亡,全案移交检方,事件就此结案,但是在当地,玄武教授收取河豚业者的贿赂,想要掩盖真相的传闻从未消失。 「现在认为阿古屋贝暴毙的原因,是细菌造成的感染。这也称为『红变病』,有说法认为是中国进口的贝类带来并扩散。这表示身为学者的玄武老师冷静地做出判断。但是在当时的现场,重要的并非真相。针对玄武教授,毫无根据的谣言会流传不绝,我认为反映了村人的心有不甘,他们认为不论真相如何,如果学者老师愿意说出河豚业者的无良行径,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玄武老师的父亲一定也听到了这些谣言。但即使想要证明儿子的清白,他也无能为力。因为儿子已经死了,事件暧昧不明地结束了。对于玄武真先生的父亲来说,这一切都令人难以接受吧。当玄武老师被发现,有人叫救护车的时候,中野家应该还没有起火,所以把玄武老师载上车送医的人,一定会作证说不知道什么火灾。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名证人也撤回前言,说当时已经失火。连医生也是,一下子说是因为火灾,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一下子又说是死于烧烫伤,一下子又说是死于重击挫伤,说法反覆,和警方的说明完全兜不拢。这样的应对,肯定让他愤怒不已,觉得儿子的死根本不被当成一回事。明明儿子一点过错都没有。祖父一个人扛起了儿子的遗憾,以及失去了父亲的孙子的遗憾。 「决定性的因素,应该是钱吧。稍一调查,立刻就查到中野家有大量现金这件事了。因为在村子里,这根本是半公开的秘密。然而警方对此只字未提。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令祖父持续前往油池整整七年。他的感受,亚川先生一定很能够理解。」 亚川只是默默聆听。 这时,桐野总算从胸口深处大大叹出一口气。先前凶猛的眼神,此刻已经转为知性的光辉,就宛如终于放掉了什么。 「看来记者立石一马——」桐野开口了。「真的很聪明。向我推荐木部美智子的,就是立石先生。他说联络《前锋》,木部美智子就会行动——早知如此,我就把一切托付给他了。」 这是他说出来的第一段话。 「没错,玄武真就是我的父亲。我就是死于那起纵火案的学者的儿子。」 滨口茫然地张着嘴,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 水彩画中的三名少年,是神崎勇、中野春马和坐在这里的桐野真一——当时的玄武真一。安治把它夹在自己的旧日记里。这是他绝不能失去、却也不愿再次看到的事物。因为造成自己儿子自杀原因的,就是其中肤色白皙的少年。 可是知道春马杀人的理由后,拥有同龄孙子的安治,也实在无法憎恨春马。同时,害死了画中戴着草帽、扛着钓竿、晒得健康黝黑的少年——玄武真一的父亲一事,一定也让与一和安治深感自责。 桐野真一的语气十分阔达: 「我并非时时刻刻都对父亲的死感到难过。毕竟当时我才七岁,连地名都不记得。那里的海很漂亮,村人很亲切。我会一大清早跑去钓鱼。用小龙虾当鱼饵。神崎家的阿勇、我,还有中野家的春马,我们三人一起。因为附近就只有我们三个小孩,所以我们都结伴钓鱼。」 这一刻,美智子感到身体深处一阵悚然。 一切都只是推论。这一路上,她在没有地基的地方一块块叠起积木,就宛如挑战攀登一座座接连出现的山峰——神崎家的阿勇、我,还有中野家的春马。当桐野这么说的时候,美智子的背部阵阵麻痹,就宛如电流窜过。彷佛身体尚无法好好消化这个事实、好似累积已久的血液一口气获得了释放。 「神崎元春叔叔是阿勇的爸爸,人很斯文,很温柔。阿勇的妈妈我也记得。她很开朗,很亲切。 「早晨小章鱼都会从海边的沙滩探出头。我爸散步的时候,都会随手把它们捞起来。虽然我不记得有没有吃掉。」——桐野的述说一泻千里——「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过世了,听说是车祸。是骑自行车载着我过斑马线的时候出车祸的。我从婴儿座椅被抛出去,奇迹似地只受了轻伤,但我妈是当场死亡。后来我就轮流住在自己家和祖父母家。听说我爸喜欢大海和大自然,一有空就会带我去山上或溪边,也会带我去捕昆虫、采集花朵。不过我都记不清楚了。因为那时候我还小。 「父亲过世这件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连自己有父亲这件事都懵懵懂懂,顶多就是看到照片,认得上面的人是爸爸。我对父亲的记忆很零碎,像是他的手、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他穿的裤子,大概是这种感觉。我祖父母也不太提我爸的事。然而祖父过世,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大量的资料。就像你说的,资料里有许多联络资讯、纪录了各种事。我知道那是关于我爸的死。我传给木部小姐的剪报,也如同你的推测,是从我祖父资料里影印下来的。然而祖父生前完全没有向我提过这些。他只是经常对我说:别当什么学者、做那种没意义的工作,要当个医生或律师。我依照祖父的吩咐进了法学院。我大概是个乖巧、不惹麻烦的孩子吧。 「我完全忘记父亲了——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森本贤次真的是突然上门。他带着一个沉甸甸的纸袋,说什么『我儿子承蒙照顾了』。那时我才终于想起,他是森本加津也的父亲。 「我告诉滨口先生的话,还有告诉你的内容,几乎都是事实。森本贤次把沾了血的钞票一叠叠堆到桌上。到了最后,几个小玩偶从纸袋里滚了出来。就在那一刻——」 桐野毫无停滞的述说,在这时第一次中断了。 「我想起了我爸的脸。」 这时,美智子想起了桐野在事务所露出的扭曲表情。 是问他钞票上是否沾着血的时候。桐野望向地板,表情扭曲,宛如某些疾病发作一般。接着他立刻恢复原本的语气——就是那时候。当时他的表情疲惫万分。 因为当时桐野想起了他忆起父亲的那一刻。 「——那天是我生日。前天我爸去了八幡滨的玩具店,买了我一直想要的小玩偶。白天他拿给我看,可是其中掺杂了旧兮兮的士兵玩偶,却没有我最想要的那个。所以我对我爸抱怨了。 「就是当时的小玩偶滚了出来。我向我爸抱怨我不想要的那个士兵小玩偶,保持着二十五年前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没有丝毫褪色。森本贤次一直踹桌子,所以染血的旧钞票从桌上撒了下来。滚出来的士兵小玩偶、那天的大海、天空、附近住户同情的眼神。冲上漆黑夜空的赤红火焰、火星、救护车和消防车的锵锵警报声。但最鲜明的,还是我爸听我抱怨时那专注的表情,浮现脑海。 「这是什么冥冥中的安排吗?森本贤次来找我的日子,就和那天一样,是我的生日。自那时起,第二十五年的生日。我在那一天,和我过世的父亲同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纸袋上印着『幸町小梅屋』的店名。小梅屋是八幡滨的玩具店,屋檐很矮,直到店内深处都摆满了玩具,就像一家柑仔店。它位在老街里,前面的马路勉强让一台车经过。在热得要命的夏日里,艳阳高照下,我跟爸爸一起去了那家玩具店。店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他们从店里拿来裹在棒子上的麦芽糖给我。他们不热情,不多话,端了冰麦茶给我爸。我连沿着杯身流下的水滴都想起来了。 「油池这处海角日照充足,太阳出来后,柏油路的热气会穿过薄薄的拖鞋传到脚底,就好像走在铁板上。我们三个男生戴着大草帽,肩上扛着长长的钓竿,提着马口铁水桶走在路上。这些记忆就像烟火一样,在脑中一下子绽放开来。 「森本贤次继续大吼大叫,还一边踢桌子。就好像把音量开到最大的收音机。他的吼叫声和制造的噪音就像扰人的杂音,闯进我美丽绽放的记忆当中。我只想让森本贤次闭嘴。」 桐野又停止说话了。就彷佛回想让他疲惫不堪。 不管有人在这里说了什么,亚川都会交给美智子全权处理吧。中川应该会认为有义务报告真锅。而真锅对于没有把桐野打来的电话向警方通报,感到心虚。因此如果美智子拿如月骏的独白稿件作为交换,他应该会同意她的要求。 即便如此,美智子还是不希望桐野为了二十五年前死去的父亲而杀害了一个人。 桐野缓缓开口了。 美智子不想继续听下去。 「杀害中野守男的凶器,是事件现场的花瓶。事务所不是有个有田烧大花瓶吗?那原本是事件现场的东西——不,正确地说,是与那天事件现场的花瓶极为相似的花瓶。据说那个花瓶,就是杀害我父亲的凶器。那个花瓶是中野家代代相传的昂贵有田烧,中野家的照片,有好几张都拍到了它。它摆在豪华的装饰台上。案发后,祖父买了一个很像的花瓶。祖父买的那个花瓶,几乎和凶器一模一样,这件事是祖父死后,我读了他留下的笔记本才知道的。这一定是不想忘掉死去儿子的遗憾吧。我想起这么说来,祖母曾经哭着求祖父把那个花瓶丢掉。自从读了祖父的笔记本后,我有时候会作梦。梦见我举起那个花瓶。但只是举起来而已,在梦里,花瓶不知为何没有砸下去,没有破碎。 「不知不觉间,那个花瓶被塞进储藏室最深处的角落。祖父死后,我把那个花瓶摆到自己的事务所。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事务所实在太单调了。 「那种花瓶,就是中野春马用来砸死他爷爷的凶器呢。」 美智子想起与桐野的事务所极为格格不入的华丽有田烧花瓶。 ——实在太单调了。 桐野真一在被过去束缚的单调心田里,摆上了杀害父亲的花瓶。 「你对着森本贤次,举起了那个花瓶吗?」 「对。」 桐野说完,垂下了目光。 沾上父亲鲜血的钞票、孤独的七岁孩子杀害祖父的凶器花瓶,以及述说船上事发经过的男子——当桐野垂下目光时,会议室里充斥了不祥的气息,就彷佛直接将桐野拖进了梦境里。 「我眼前一片空白,森本贤次的怒吼声,让我呼吸不过来。我爸在对我说:你还记得吗?好怀念啊。我爸笑着的样子、站在厨房煮饭的样子、一起捕昆虫的样子,那一刻全在事务所里复苏了。我想起了我确实是有父亲的。我想起了我必须一直假装我没有父亲。如果我记得,祖父母会伤心,所以我想要忘记有过玄武真这个人。就在那一刻,我理解到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我本来就没有父母。」桐野神情恍惚地说着。「在那里,那个人一直踢着桌子。玩具不停摇晃,然后掉下去——」 接着他悄声喃喃: 「记忆的门关不上了。」 桐野止住声音的时候,美智子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记忆的门关不上了——森本贤次踹桌子的时候,桐野被门扉另一头的记忆攫住了。每当想起当时的事,记忆的碎片就从铰链松脱的门外席卷上来。现在他依然暴露在暴力式的记忆洪流之中。这样的记忆,人即使必须极力挣扎,也要逃离。 然而他现在依旧回溯着那天的记忆。他垂下目光,宛如凝神倾听着什么。 「那不是愤怒——应该不是对森本贤次的愤怒,而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责备吧。就类似长达二十五年的漠不关心,或者说薄情寡义。我觉得我因此受到责备,无地自容。 「我就快被记忆压垮了。现在回想,我应该要逃出房间的。可是我做不到。 「梦里的花瓶,白底上华丽描绘着蝴蝶与花卉,比实物更美。这些在我的脑中扩散开来——伴随着把它举起来的梦境。 「必须让他闭嘴。我记得当时我满脑子只有这个念头。 「我抓起花瓶,高高举起。我站在森本贤次的背后。」 中川垂下了目光。亚川注视着桐野。滨口脸色苍白。 美智子再次问: 「你用那个花瓶打了森本贤次吗?」 「对。」 桐野缓缓抬起头来。 「——我打算这么做。可是不知不觉间,有人从背后架住了我。」 桐野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是楼下的咖喱店老板。」 美智子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围裙、不苟言笑的老板。 「我紧抓着花瓶边缘,高高举起,所以我应该是想杀了森本贤次。我看到咖喱店老板的脸,回过神来。我连事务所的门打开了都没发现。咖喱店老板把花瓶从我的手中拿走。他被楼上发出的声响和怒吼吓到,担心地上楼查看。森本贤次一进来就坐下了,所以门没有锁。 「森本贤次回头,但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背后有个穿白色围裙的陌生男子抓着花瓶站在那里。他惊慌地把钱捡回来。他带来的纸袋,印着『幸町小梅屋』的袋子已经烂掉了,他随手抓了事务所的纸袋,把钱塞进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怔在那里,动弹不得。 「咖喱店的老板是宇和岛人。我没有跟他提过,但我就是被他的方言吸引,才开始光顾他的店。或许我比其他客人更常光顾,所以咖喱店老板把我当成了熟客。咖喱店老板问我没事吗?叫我下去他的店。我照着他说的,一起下楼了。 「后来的事,我不记得了。 「回到事务所一看,一切都跟我离开时一样。房里留着约二十张五千圆血钞、幸町的纸袋、毛巾,还有那天父亲买给我的玩具人偶。印着『参道饭店』的白色旧毛巾已经完全干硬了。我重新认识到:原来那不是梦。」 咖喱店老板之所以对楼上的声响含糊其辞,是因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以他的方式,想要保护桐野。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极致的寂静——桐野缓缓地在这片寂静中开口: 「是我父亲想要让我杀人吗?还是他召来了咖喱店老板,阻止我铸下大错? 「我拿起了遗留的五千圆血钞。这也许是爸爸的血。也许是春马爷爷的血。这些血,目睹了什么? 「当下,我强烈地想要知道我父亲的死亡真相。虽然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我觉得那起事件找上了我。 「祖父留下的记事本中,有立石一马的名字。」 ——立石一马。 「他是追查伊予电力的记者,祖父在记事本中记下了他和立石一马的对话。立石一马说『放弃吧』。那起事件,背后牵涉到钜额的国家预算。只能当作运气不好,死心接受。否则或许某一天,更重要的事物会突然从身边消失。 「祖父的记事本最后写道,比起无法挽回的过去,保护真一更重要。这段文字写得特别大、特别清楚,就像在告诫自己。 「所以我完全明白,要查清楚这件事是不可能的。」 亚川垂下目光。 「我联络了立石一马。他记得我的祖父。他说他也不清楚二十五年前那起事件的真相。有小孩和年轻人涉案,他只知道这么多。虽然他还知道更多事,但不打算向我透露。 「我以为『年轻人』指我父亲。我记得海角的居民对我那种怜悯、或是厌恶排斥的眼神。我想起只要有人提到『年轻人』,我就害怕那是在说我父亲、害怕父亲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所以当立石这么说的时候,我害怕极了,担心就像当时半岛上的人们私下议论的那样,父亲真的和那起事件有关。 「立石说,要让这件事公诸于世,指望警方也没用,必须找厉害的记者来帮忙。我问他那要找谁才好,立石想了一下,说:《前锋》的木部美智子。」 这意外的答案让美智子吃了一惊,直盯着桐野看。 「立石一马说:『厌恶谎言与伪善,在这个世界是混不下去的,所以那个女记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总之你付我顾问费,我会好好指点你。』」 确实很像立石会说的话。 「不过,立石突然转为一本正经,说如果木部美智子打算调查这件事,就通知他。『那已经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件了,再怎么厉害的记者,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所以啰。』我不懂他那句『所以啰』是什么意思。不过说这话时,立石露出很棒的表情。他说要引起人们对二十五年前事件的注意,需要一些耸动的元素。不拐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的某些发展。」 「所以他才把资料删掉。」亚川喃喃出声。「立石打算如果木部小姐展开调查,他就暗中协助。由于目的是让二十五年前的事件重见天日,那样一来,或许会有想要掩盖事件的人去调查他的电脑。因为当时的相关人士应该猜得到,现在还拥有那些情报的,就只有立石而已。所以他才把资料删除。那些资料,应该抄写到记事本之类的上面了吧。」 所以才会有大量资料删除的痕迹吗?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 「所以你才会打电话到《前锋》。就在森本贤次尸体被发现的隔天。但是你打电话第六天之后,警方才查出尸体的身份。这等于是在新闻报导出来之前,你就已经知道森本贤次身亡的事。知道这件事的人,不是凶手,就是与命案有关。」 亚川屏息关注事态发展。 桐野微微点头。 「森本贤次来访事务所过三天,我接到森本加津也的电话。电话另一头,他非常害怕。 「他说父亲对他发飙,叫他去找我,想个像样的谎言。我心想:啊,是那件事的后续啊。后来森本贤次一直在家里吼骂、抓狂。 「我对加津也说:『你告诉你父亲,我会把他告诉我的事全部告诉警方。』这话没有任何算计。因为我不懂立石说的『不拐弯抹角、耸动的元素』是什么意思,当然也想不到要怎么弄到那种东西。我也没有其他的话好说了。然而挂断电话才短短十分钟,加津也又打电话来了。他说他父亲想要跟我谈谈。 「当时,我在电话里对加津也说了。『每个人都有获得自由的权利。那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维护这种自由的权利,比任何事物都更优先。你有权利摆脱你的父亲,得到自由。』加津也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说,『身为一个人,就应该要自己思考、自己去做。』他听得很认真。 「我的桌上放着森本贤次留下的人偶。那些人偶就像胡桃钳士兵,眼睛圆滚滚的,是过时的玩具,就像女孩子会玩的东西,我向父亲抗议,说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玩偶不是站着,而是仰躺在桌上。我害怕被它注视。玩偶的眼睛就跟那天一样,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就彷佛过去或现在,都在那双眼睛里。 「我对森本加津也说,我现在手上有个紧急的案子,要挂电话了。说我收到一个要控告地方政府的委托。有一具无法查出身份的尸体,被地方政府当成无名尸处理掉了,死者的家属委托我提告。但这种案子没有胜算,我必须说服家属打消念头。不管是自杀还是意外,只要没有犯罪嫌疑,地方政府把尸体当成无名尸处理,是完全合法的——我在胡桃钳士兵玩偶的玻璃珠眼睛注视下,编出了这套说法。 「加津也明显压低了声音。他问我:『只要查不出尸体身份,就会被当成无名尸处理吗?』我说,多半都是这样的。」 「接着我说,关于你父亲的问题,你应该思考如何独立。比方说,要如何让你的父亲从你的眼前消失,或是你搬出家里。你可以找你的朋友讨论——然后我挂了电话。接下来我每天都在关注刑案事故的新闻。结果过了约一个月,我在新闻上看到一则消息:大楼间发现一具身份不明的四十至六十岁男尸。看到那则新闻时,我觉得时间停止了。我并没有确证那就是森本贤次。但如果那具尸体是森本贤次,就可以吸引到木部美智子这名记者。这是个赌注。所以我才打电话到《前锋》,请他们记住森本贤次这个名字。」 美智子慢慢地点头: 「所以你只对我一个人,补上一句『那笔钱会不了了之』,对吗?」 桐野有些惊讶: 「对,没错。那话不是森本贤次说的。滨口先生前来,我接受采访后,思考要怎么样才能联络上《前锋》的木部美智子,结果你本人就打电话来了。我整个人慌了。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件事连结到四国的事件,让你去追查。森本贤次是真的完全不知道那笔钱的出处。」 接着桐野的思绪似乎飘向了某处——遥远的某处。 「中野春马实在很可怜。他的母亲死在窗户嵌着铁窗的病房里。他的母亲哭着想要离开那里。春马一次又一次求他爷爷,还打电话给他爸爸。可是听说只是春马不知道而已,春马的妈妈会半夜一个人出去游荡,还差点打伤村人。春马虽然没有说,但听说他母亲也打过他。」 「你听谁说的?」 「我父亲告诉我的。春马的母亲出院回来的某一天,画了我们三个人。是明信片大小的一小幅画。大概三十分钟就画好了。春马的母亲把画送给我们了。我把画拿给我父亲看,他非常开心。可是,春马的母亲马上又回去医院了。我父亲看到春马为母亲的事那么难过,觉得他们母子很可怜,问了中野家的守男先生,然后把问到的春马母亲的状况告诉了我。我父亲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春马的爷爷也是拼命在想办法了,如果让春马的妈妈在家里一起生活,她可能会自杀,也可能伤害春马。如果她能透过治疗,让病情好转,他们就可以再次一起生活。我听了心想:这样啊,如果春马努力,就可以跟妈妈一起生活了——我因为没有母亲,所以觉得很羡慕。所以才会记得特别清楚。」 「那幅小水彩画,在你过世的父亲那里呢。」 「是的。事件之后,祖父把它夹在记事本里。」 「那张画后来呢?」 「我在祖父的遗物里没有找到。」 美智子从文件夹里取出小水彩画,放到桐野面前。 桐野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它夹在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里。」 时间彷佛静止了。 「——你的祖父,或许从安治先生那里听说了事件真相。所以这幅画才会在安治先生那里。『比起无法挽回的过去,保护真一更重要。』记事本最后那句话,不是受到威胁而放弃,而是得知真相,已经接受,所以才把它写下来。油池的两位老人,把真相告诉了你的祖父,向他低头陪罪。虽然他们不必这么做,但我觉得他们这么做了。你的祖父从他们两人的诚意得到了抚慰。所以他才会把有田烧的花瓶收进储藏室的角落,不是吗?」 桐野茫茫然地看着美智子。 「其实,我去住吉找过中野春马。听说他和外祖父母住在一起,是父亲秀与先生在下午的看诊时间后接待我的。他说春马现在在华盛顿当精神科医师,研究心理创伤。我说,我是来请教二十五年前的油池事件。」 此时,美智子感到房间的空气骤变。 「二十五年前,杀害中野守男的是不是中野春马?——我这么问。春马的父亲沉默了。我把我所有的推理,就如同我刚才在这里说的那样,告诉了他。我被领到家中的和室,春马的父亲跪坐着听我说完全部。他放在腿上的双手,一直紧紧握着拳。 「春马的父亲也一样,他的父亲遇害了,而凶手是自己的儿子。但才七岁的儿子被逼到做出那种事,身为父亲,责无旁贷。直到最后,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原本看着我,但后来垂下目光,头愈来愈低,不知不觉间,他深深向我鞠躬。他一直对着我深深鞠躬。 「我对春马的父亲说:神崎元春先生处在神崎家与中野家的纠葛之间,自杀身亡了。但其实不光是两家的纠葛,元春先生是想要代替你,保护你和你的儿子。想要保护从一出生就认识的你,还有和自己儿子同龄的春马。春马的父亲听了,只是吃力地挤出声音,说『我儿子不记得命案的事』,一次也没有抬起头。 「然后,桐野先生,我提到了你。 「我说你现在成了律师。电视新闻提到的五千圆血钞,应该就是那时候的钱。当时的玄武真一——桐野律师也发现这件事了。 「听到玄武真一这个名字——你的名字,春马的父亲终于抬头了。 「他露出既怀念又温柔、同时又痛苦的表情,热切地聆听我的话。 「然后他把春马的事告诉了我。 「事件后,中野春马的精神极度不稳定,必须依赖精神科药物,也不晓得进出精神病院多少次。他有自杀倾向,想要自焚烧死自己。身边的人都认为,他的心病是因为幼年丧母,又被卷入事件的关系。春马再三尝试,终于在十六岁的时候真的自焚了。幸好被家人发现,勉强救回一命,但大半个身体都留下了烧烫伤疤痕。此后,他的自残行为戛然而止。 「最后春马的父亲说,七岁孩子做的事,责任全在父母身上。他不会说春马是无辜的,但任何责罚,都必须由父母承受。」 接着美智子缓缓说: 「你过世的父亲和中野春马的父亲,也是同龄。」 桐野真一看着美智子的眼神变得无助。现在满溢在他眼中的感情是什么?是悲伤和安心,还有什么……? 「八月六日那天杀害祖父的记忆,让中野春马的心崩坏了。他不记得自己杀害了祖父这件事。然而当时的烈焰与鲜血的记忆烙印在他心中,再也无法摆脱。我认为他的罪恶意识深藏在心底深处,造成了他的自杀倾向,让他不惜自焚死亡,也要摆脱这份罪恶感。」 滨口抱歉地插嘴说: 「——但我怀疑,一个七岁的小孩,有办法举起花瓶,砸死大人吗?」 「花瓶不是举起来,是推下去的。」 美智子注视着桐野,接着说: 「从中野家留下的照片来看,凶器的花瓶并非放在地上,而是放在装饰台上。装饰台是豪华的中国老花梨木台,高度约九十公分。春马不是把花瓶举起来,而是推下去,如此一来,就会刚好砸中坐在和室的大人头部。花瓶并非像你的梦境那样被高举起来,而是被推倒的。结果砸死了一个大人,这或许是一场偶然,但春马应该是怀着明确杀意把花瓶推下去的。如果他怀抱着不惜自焚的强烈情感,那么这种情感的源头,必定是会带来如此深重罪恶感的行为。也就是说,那天春马怀着想要杀人的强烈情感,推下花瓶,杀死了一个人。但是,他无法想起这件事。也就是说,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想要烧死自己。」 桐野真一定定地注视着美智子。美智子对着他说: 「烧伤半个身体、自杀未遂之后,中野春马的自残行为停止了。他是否取回了事件的记忆,并不清楚。但这件事让他得到了某些解脱。这是以性命换来的解脱。因为多亏家人发现,他才能捡回一命,所以能够活下来,完全是偶然吧。他的本能想要烧死自己,折磨了他了九年之久,疯狂挣扎,最终摆脱了罪恶感。但我认为,他还没有想起自己做了什么。」 这时,美智子看见桐野伸手抚摸了水彩画。 他的神情哀痛不已。 事件背后,潜藏着多少悲伤?那无法看见,也无法点数。身为第三者的他们,能看到的只有被害者与加害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其中盘旋着无以名状——不,甚至连当事人都无法意识到的悲与苦。 就宛如深邃的大海蕴含着无尽的水,却只展现出平静的水面。 画中戴着草帽、扛着钓竿的褐肤少年,与提着水桶的平头少年,还有肤色白皙、神情腼腆的少年,稀罕又开心地看着这里,就彷佛发现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他们的头顶是明亮的蓝天,是灿烂倾注的艳阳。 桐野真一回去了。 已经凌晨一点多,末班电车也没了。美智子原本打算搭计程车回家,但她想要让身体稍微冷却一下。 结果亚川说要陪她一起走。 都凌晨一点,路上依然行人不绝。超商灯火通明,号志变换着颜色。夜晚空气有点冷。 两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绿灯,但几名男女在吵闹,因此他们走上天桥。 天桥没什么人走。车辆在眼下穿梭而过。 美智子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 亚川开口。 「中野春马的事是真的吗?」 亚川以为那是我编出来的故事?这么一想,美智子觉得有点好笑。 「我可没那么傲慢,编出那种故事。」 「那么——」亚川的声音沉下。「这太不幸了。总有一天,中野春马会被压垮而死。」 「没问题的。我想桐野律师会去帮他一把的。」 在油池的那个夏季,有三个七岁的孩子。自那天开始,他们各自经历磨难。神崎的儿子被母亲带着四处迁徙,但仍努力相信养育自己的母亲。他内心应该发现父亲是无辜的,为此暗自痛苦吧。玄武的儿子其实内心一直在追寻突然消失的父亲,而中野的儿子焚烧了自己——桐野真一一定会去找中野春马,把二十五年前的真相全部告诉他。然后安慰他,这全是无可奈何。都说人们心中有面镜子,看着倒映在镜中的自己。桐野看着安慰春马的自己,也能抚慰自己。尽管他应该不会自觉到这件事。 亚川倚靠在栏杆上,注视着车灯形成的光带。是闪闪发亮、成串的黄光与红光。 隔了一段让人恍神的空白后,亚川才说:「是吗?」 ——美智子觉得,若是三名少年将来在某处重聚,他们一定会聊到清晨沙滩上探出头来的小章鱼、拎着马口铁水桶走过灼热的柏油路这些回忆吧。 「那本满洲的日记,你有什么看法?」 美智子想要知道。 「这个世界太干涸了。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世界的何处,饥渴地追求连结。安治这个人在心中决定他要追随与一,并且这么做了。也许就是有这样的友情和信任,人才能在人生当中找到意义。」 亚川这么说,沉思了一下: 「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人生的起承转合,以及该如何落幕。这就是现代人。但安治和与一不会想这些吧。可以说,他们不怕路死街头。安治自己一个人,就只是渔夫的儿子,所以要发挥自己的价值,就只能彻底信仰与一这个人。因为这样,他们两人合而为一了。我觉得那条路即使艰辛,也无比充实。背对撤侨船只出发的港口方向,一个人往北走去的安治,让我身为男人,有点羡慕。我很喜欢这句话:『就算偷别人的食物也要活下去,但就算被偷了食物,也不怨人』。」 不知为何,美智子想要挖苦几句: 「那也可能因为食物被偷而饿死吧?」 「是啊。不管是幸存下来,还是就此死去,都是一种命运。若能不被微小的幸福或道义束缚,坦然接受人生就是命运,不知道能闯荡出多精采的冒险。」 「对你来说,神崎安治先生的日记是冒险小说呢。但其中有人饿死,有人承受不了凌辱而自杀。」 「别人是别人。自己遇到的时候再想就行了。不能因为顾虑他人而扭曲自己的意志。行有余力,再为别人着想就行了——读了那份日记,我忍不住想:为何现在这时代,会干涸成这样?明明那本日记里,人那么轻易就死去,毫无救赎。」 漫长岁月所吞噬的事物,忽然发光似地现身了。 在美智子心中,二十一世纪日本被豪雨冲走的房屋,与七十年前的满洲散落铁轨旁被狗啃食的尸体——在白昼阳光底下宛如狗屎般的漆黑尸体,重叠在一起。 事物并非突然发生。倏然发光般现身的事物里,有着被社会遗忘的真实。比方说,人类根本不是支配地球的特权阶级,终归只不过是无力的生物之一。 「这么说来,立石一马的电脑里,确实有像小说稿的文字。因为不是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没留意,不过听你那么一说,确实风格和如月骏的小说很接近。」 美智子点点头:「如月骏的《海之声》,舞台就是油池的海边。关于杀害立石的动机,如月骏从头到尾都只提到女人,但也许他是为了逃避自己的现实——自己获得肯定的作品其实是立石一马的手笔的事实,才会希望立石消失。」 「他杀害那个叫未来的女人也是一样呢。自己无法消化、无法确定会不会在现实中变成问题,所以——」 亚川看向美智子。他个子很高,因此有点居高临下。 「你都从如月骏那里问出来了吗?」 该怎么说呢?如月骏会说得那般神采飞扬,从某个意义来说骄傲自得,是因为他毫无真实感吧。就宛如沉醉在自己的第一人称小说。 「台前幕后的事,他应该都毫无保留地全说出来了。就像一部以名为如月骏的半红不黑小说家为主角的犯罪小说。」 「会刊出吗?」 「对。多亏这份访谈,这个月的报帐都拿到了。」 今井也能在《前锋》写报导了。即使如此,真锅依然回本还有找。 「不过,这起事件格局也太浩大了呢。」 美智子也像亚川那样,靠在天桥的栏杆看底下。高楼峡谷间,车尾灯像宝石般闪烁着绵延的灿光。 「是耗时百年的犯罪嘛。」 「你觉得森本加津也会在侦讯中说出桐野律师对他的『建议』吗?」亚川问。 「难说。但就算说出来,那也不构成教唆杀人。」美智子回应。 结果这场骚动中,美智子查到的事实,只有如月骏杀害吉田未来的罪行,但这等于是歪打正着摸中的东西。森本贤次的命案,儿子加津也依旧否认犯行,但他损友们的证词,应该会成为溃堤的蚁穴,接下来就只等全面崩溃。 亚川注视着车灯织成的光带,感叹道:「原来立石一马的文笔那么好。」 立石一马最初也曾梦想着成为正义的一方吧。所以才会踩进最污秽的地方。也许他比我们更能察觉事物的本质,所以早已看透了一切。 厌恶谎言与伪善,在这个世界是混不下去的,所以那个女记者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极了——立石这么说过,但他过于抬举了。不披上谎言与伪善,就形同赤身裸体走在路上。 会冷得教人受不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 「那个雨天,你为什么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觉得你的话,或许能帮我查到什么。」 「那你欠我一次啰。请别忘了。」 闪耀的车尾灯串成项炼般的光带,不断被吸入脆弱都市里细长的大楼间,消失不见。 亚川望着那些光带,笑了: 「真可怕。」 大楼上,月亮悬挂在低矮的天边,澄黄硕大。 主要参考文献 《伊方町志》伊方町志编集委员会编 一九六八年 《红色夕阳 爱媛县前满洲开拓团纪录》三根生幸也 爱媛新闻社 一九七三年 《炮击之后》三木卓 集英社文库 一九七七年 《爱媛县珍珠养殖渔业协同组合二十年史》爱媛県真珠养殖渔业协同组合编 一九八〇年 《满蒙的权力利益与开拓团的悲剧》井出孙六 岩波ブックレット 一九九三年 《青春的红夕阳:前满洲爱媛报国农场第二批队员手记集》「青春の赤い夕阳」发刊事业会 一九九四年 《爱媛县珍珠养殖的变迁》小林宪次 真珠新闻社 一九九五年 《中国农民的证词:「满洲开拓」的实相》西田胜、孙継武、郑敏编 小学馆 二〇〇七年 《新版县史38:爱媛县的历史》内田九州男、寺内浩、川冈勉、矢野达雄 山川出版社 二〇一〇年 《满洲分村移民的昭和史:全数归还的撤侨 大分县大鹤开拓团》渡辺雅子 彩流社 二〇一一年 《开拓民:受到国家政策操弄的农民》宗景正 高文研 二〇一二年 《珍珠研究的最前线:高品质珍珠生产的展望(水产学系列180)》淡路雅彦、古丸明、松原大辅编 恒星社厚生阁 二〇一四年 《人们为何远渡满洲:长野县的社会运动与移民》小林信介 世界思想社 二〇一五年 《移民们的「满洲」:满蒙开拓团的虚与实》二松启纪 平凡社新书 二〇一五年 《不归的夏天:两个村庄的战争与战后 信州阿智村·平冢》原安治 幻戱书房 二〇一五年 《「满洲移民」的历史与记忆:从开拓团里的人生故事看其多声性》赵彦民 明石书店 二〇一六年 和平祈念展示资料馆 劳苦体验手记 海外撤侨者口述劳苦(撤侨篇) 第四卷 满洲https//www.heiwakinen.go.jp/library/shiryokan-hikiage04/ 第十卷 满洲https://www.heiwakinen.gojp/library/shiryokan-hikiage10/ 本作品为虚构创作,书中所有的人物、团体名称皆为虚构。 此外,内文中使用了在现代可能被视为不恰当或不适切的词汇或形容,此为基于当时的时代背景而使用,并未有任何歧视意图,敬请理解。 ──────────────────────── 解说 被时代吞噬的余烬,可会再度燎原? 路那 致郁,是深度挖掘结构之后的心情 望月谅子,对台湾读者来说,或者还不算是非常熟悉的名字。然而,若是曾经读过她在台出版的《人蚁之家》,那么你必定难以忘记这个作家。在日本,以「致郁推理」与「社会派推理」闻名的望月谅子,早在二〇〇一年便以电子书的形式出版了处女作《神之手》(神の手)。当时,电子书尚未普及,但这部作品却因口碑而销量大涨,乃至于「逆袭」出版了纸本书籍,蔚为奇迹。社会派推理的名家森村诚一更盛赞她拥有「破坏性的才能」。其后,她分别于二〇一年〇以《大绘画展》获得日本推理文学大奖新人奖、二〇二二年以《人蚁之家》拿下启文堂书店文库大奖。 综观望月谅子的几部作品,她相当擅长以看似不相关的事件作为切入点,引介案件相关人等的生长背景,以及伴随着这样的背景而来的思考逻辑。随后,在事件或案情的推动下,慢慢显现出案件与关系人之间的关系性,以及这些关系性背后的结构与非结构性因素。因此,望月谅子的致郁性是相当特别的——她的致郁,并非以文笔的渲染为之,而是一种在个人心志与社会结构的碰撞之下某种程度上的必然。《人蚁之家》正是最好的例子。她在挖掘社会结构中的脓疮,直视那些被繁荣表象所掩盖的贫困、歧视与不公之余,并没有温情地将事件中所有关系人的责任一并免除,而是同样以冷静的笔调展现出人性的百态:聪慧的、愚钝的、爱恋的、嫉妒的、不计得失的、精心打着算盘的……于是我们跟随着调查记者追寻事件真相的同时,对着事件中的人事物,不免也有了自己的评价。如果说过去的社会派推理,令人抑郁的是悬于小说人物上那难以撼动的社会结构,那么望月谅子笔下的社会派推理,其令人抑郁的部分,则是在结构之外,还有再怎么善意的结构也难以介入的人心与境遇。这一点,在本作《野火之夜》中,也有着相当淋漓尽致的发挥。 战火烧不灭的历史纠葛 《野火之夜》的故事开端,其实只是一件看起来似乎略带几分奇异的事件,那便是关东地区的自动贩卖机里陆续出现了沾有血迹的五千圆旧钞。另一方面,一个颇具争议的资深自由记者立石一马,离奇地死于台风天之中。他的死,是意外或是精心设计的谋杀?他手上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使得其生命成为标靶? 木部美智子的登场,始于望月谅子的出道作《神之手》。她是自由记者,主要为老牌周刊杂志《前锋》撰写报导。对打扮与婚育不感兴趣的木部美智子,无疑是和日本固有的社会制度对着干的硬派人物,然而与同类小说中的男性同侪不同,美智子在同样具备着「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顽固特质时,她也相当擅长于人情义理的考量,同时缺乏传统冷硬派侦探明知不敌仍爱嘴两句以致被打翻在地的所谓「硬汉」精神。除了勤奋外,心思缜密、冷静,具有相当克制的同理心,这是木部美智子作为调查者最为明显的特征。 立石一马之死,引起了《东都新闻》社会组主任亚川的警觉。长年以来,亚川都对旗下年轻记者小山田兼人的离奇死亡抱持着怀疑,认为他的死亡与二十五年前爱媛县由良半岛的核电厂有关。立石作为一个握有非常多证据,却愿意被钱买断的记者,他的死亡或许与近日浮现的关东血钞有关。亚川于是找上了追查血钞案件的木部美智子,告知了他的怀疑与手上掌握的线索。木部美智子于是着手从双方面开始查探,最终却揭开了二十五年前一桩未曾被清查,却不乏知情人的纵火与谋杀案的真相,那便是一九九六年八月六日的中野家纵火杀人案。 透过望月谅子冷静的笔法,虚构乡镇「油池」的历史背景缓缓浮出。她写出了油池的历史悠久,也写出了此地多山面海的贫困。在这样的背景下,许多村民在国家政策的号召下,选择放弃贫瘠的土地,前往梦想中富饶的满洲国垦殖。 他们的梦想,随着二战的战败而消失。幸存者回到日本后,由于可以携带回国的资产异常稀少,使得当时因战败而物资短缺的本土居民认为负担加重,又因长期居住海外,与本土的生活惯习已有差异,导致许多「异类」的批评,而饱受歧视。油池也不例外。所幸,珍珠养殖业的成功,让这个贫困不已的小镇迎来转机。然而,突如其来的珍珠贝暴毙潮,又使得小镇一夜之间落入破产危机,许多人走投无路,只能选择夜逃或自杀。在产业衰退与人口外流的情况下,邻近的伊方町接受了核电厂的兴建,以换取就业与补助。同时,为了平息反对核电的声浪,开始有地下金流自议员流入地方有力人士手中,以此换取在地居民的噤声……若对日本历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那么不难发现油池的历史,基本上就是一部浓缩的近代日本史:满洲国的殖民,不消说正是大日本帝国时期对海外的侵略与掠夺;珍珠养殖的暴起暴落,毫无疑义的是泡沫经济带来的幻梦与破灭;嫌恶设施与金权政治的协力共治,则无疑是日本战后现代化过程中的黑暗面。 以油池作为日本的映像,其寓意为何,不难理解。然而以叙事架构来看,则神崎安治由满洲国逃离归来的情节,似乎有点用力过猛了。有什么理由,让望月谅子不惜耗费大量篇幅,以书中书的方式,拼尽全力地要让读者借由第一人称的叙述来体会神崎安治如何由满洲国回到日本呢?实际上,这样的描写确实是很有必要的。没有这份日记,那么读者将无法体会什么是「明知道不对,却只能将道德感悬置不顾」的处境,也就难以理解为何神崎安治拥有如此极致的奉献精神。明明时间相隔不长,然而因为全然不同的生存经验,真相却将因此变得荒诞而难以理解。而若读者无法理解神崎家背后的心理动机,那么即使揭露了这个事件的真相,也仍旧毫无意义,因为世代之间的隔阂依然是那么坚实地存在着。 说到令人难以理解的奉献精神,是不是有点耳熟呢?比如说,神风特攻队。然而这并不是说安治日记就是对日本军国主义的重温。与此相反,它反而是一份揭露了帝国如何残酷地抛弃了当初相信他们、追随他们而前往满洲的日本平民的重要文件。望月谅子详细地描写了日本弃民遭遇的残酷真相,同时也让记录者安治开始反思自身作为殖民者,在制度与态度上对当地人的压迫,写出了开拓团遭当地人报复,也遭当地人保护的各式遭遇。话说回来,如果读完了安治日记,也难以理解神崎家与中野家之间的羁绊的话,那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在小说中,望月谅子同样指出了,那样的精神状态是存在着世代隔阂的。经历过战争的世代,与战后才出生的世代,他们所面临的世界如此截然不同,以至于行事逻辑也大不相同。然而,这两个世代不仅有着被继承与继承的关系,也同样面临着被国家政策玩弄后抛弃的处境——无论是满洲的战火,还是现代的核电争议,国家对待人民的残酷本质何其相似。若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直观的理解,那么透过这样的对比,多多少少能想像一二分吧? 安治的满洲日记,是引领木部美智子理解关系人心态的重要基石,也才有了其后对整体案件正确的抽丝剥茧。在此,必须要指出的是,中野家的血案并非没有经过侦查,而是在侦查中被有意地掩盖了事实的真相。这段情节安排,也隐晦地指向了战后日本试图遗忘并封印侵略的过去。并非没有相关的调查或者审判,然而社会可曾正视过这些过往?正是这些不愿正视的目光,才使得沈疴始终都在,罪恶的火苗潜伏着,直到爆发之日。 说到不愿正视过往,台湾自然也不遑多让。由于政治的多重变迁,使得台湾史在台湾人的义务教育中缺席,直到一九九〇年代后才缓慢地有了改善。由政府所主导的系统性蒙蔽,使得多数台湾人对自己家乡的认知何止残缺不全可言。如果日本对战前殖民地所采取的态度是漠视,那么国民党执政时代的台湾政府则是更为粗暴地移植「抗日」的记忆。而若在「漠视」之下,余烬仍将化为野火,那么「移植」一份记忆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说起来,你知道小说中的满洲国,同样也与台湾有关吗?我姑丈的家族中,就有着曾到满洲国开设医院的梁宰医师。从台湾的台南小镇,到亚洲大陆的满洲国奉天,他是如何踏上这条道路,战后又如何自处?我儿时玩乐的地方之一,就是梁家旧厝,然而却从未听过长辈提到这些过往。直到近年来,台湾研究日益兴盛,这段历史才又重现天日。因此,在看到近藤八重与木部美智子的互动时,实在深有感触。历史并不只存在于大人物的传记,又或是制式化的课本之中。如同安治的日记,也如同村中老妇近藤八重的片段记忆,它更存在于生活过那个时代的普通人的记忆里,有待如木部美智子般,对真相有所渴求、对历史怀抱同情的理解之人一一探求。 若对台湾人在满洲国的历史有兴趣,推荐大家阅读许雪姬教授的《离散与回归:在满洲的台湾人(1905-1948)》,它详尽地分析了台湾人为何到满洲、在满洲的台湾人的职业分布,以及重要人物的生平等。如果想要看时人的亲身经历,那么收录了相关口访记录的《日治时期台湾人在满洲的生活经验》当是你的第一选择。如果口访纪录过于艰涩,那么因爱私奔到满洲国的钟理和,以亲身经验写下的小说,是你绝对不能错过的读物。另外,台湾也出版了满洲国的相关照片合集《来去满洲:满洲国「虚与实」写真》。搭配着照片,更能对何谓满洲国有着精准的想像吧! 当天光到来 与油池案互为对照的,是前后两个记者之死。小山田之死最终看似不了了之,然而正是因为他的死亡,让前辈亚川深信核电厂确有黑幕,对立石一马的身亡因而万分的认真,企图由此打开一个缺口,探究小山田之死的真相。然而当真相浮出,立石一马的身亡实际上与弊案或历史悲剧都没有关联,而是由个人的恐惧所导致。如月骏的杀人,与油池命案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同样是私心,但背后的格局差异却是无比巨大。这难道不就是望月所想表达的「现代的干涸」吗?我们时常会慨叹在战争中,人命不具有任何价值。然而在重视人命价值的现代,夺取他人性命的理由,却又时常荒唐的令人无言以对。在油池,为了恩情,宁愿让自己的孩子背负着责任去死;在东京,却因为自己的恐惧,而设法害了恩人的性命。 比较起来,油池那夜的真相多少令人感到郁闷,但它的结局,却意外地颇具希望:因父辈纠葛而结下仇怨的子辈,在得知真相后终于显现了和解的可能。这或许便是望月谅子试图透过本书所传达给我们的吧?直面黑暗与真相或许令人痛苦,悬案的真相也未必净如人愿,更甚者,在一个阴影消散后,还有着其他目前无法消除的阴影(比如小山田之死)。然而这些都不是我们不去探求真相的理由。唯有直视这些黑暗,唯有试图找出真相,在这过程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历史以何种方式烙印在不同的人生上,才能真正地试图同理他人。唯有如此,野火才能转化为指引我们往未来前进的光。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