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作者:合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本书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知名不具 录入:kid ──耳里传来歌声。处处回荡着歌声。歌声越来越嘹亮。 「呼……!呼……!」 男子气喘吁吁地冲过响彻歌声的馆内。 他满头大汗,一副拼死拼活的样子,即使如此速度还是太慢。外行人也看得出他跑步的模样明显就是平时运动不足的报应,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腿软跌倒。 但是,男子已经豁出去,拼老命了。目前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时候。 至少,这股干劲货真价实。 「呃!」 他冲到转角处,结果转弯不顺利,重重撞上墙壁。撞到的肩膀剧痛无比,或许有某处的骨头已经裂开了。没关系,实在感谢自己够幸运,奔跑的速度并未降低太多。 男子像是翻滚入内般,扑进位在正面尽头的房间。 「放下安全门!!」 他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随即房间入口的安全门就以快到感觉会擦到他后脚跟的速度落了下来。 男子的举措完全无视应该已启动安全装置的保安机制,但他瞧都不瞧一眼,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向房间内部。 此时,从他背后那扇紧闭的安全门另一端传来几声枪声。 防灾安全门虽然制作得厚实坚固,但对方若是以破门而入为目标持续攻击,也抵挡不了太久。 「没差,反正不会花太多时间……」 ──因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 然而,还称不上万无一失。 毕竟只算做了最低限度的必要准备,现况是难以启动。即使如此,光是要走到这一步也谈何容易,是付出众多牺牲才取得的成果。 男子的作为一直都与世间的主流思想背道而驰,他饱受抨击,无法获得任何人的认同,独自坚持到现在。 支撑他的就只有一个约定、身为人类的使命感── 最后,还有一点身为父亲的偏执。 「系统启动,执行序列……没有异常。」 男子用手指敲打眼前的装置,处理数量庞大的资料。 这明显是超越人类能力所及范围的行为,当然早就超过男子能够独自处理的作业量。因此男子不是孤军奋战,只靠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抵达这个地方。 都是多亏那么一位──不对,是那么一具协助者,不顾后果地帮助他抵达此处。 那具协助者掌控了设施系统,支援脚程慢的男子来到这个房间。然而男子心知肚明,自己拿到的只是张单程票,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恨──我真是个不及格的父亲。 「时空座标,固定。『奇点计画』──第一阶段,完成。」 相对于内心的沮丧失落,男子的身体完成了九成他要求自己做完的作业。 眼前,每当男子敲打装置就会出现变化的萤幕上,错综交杂着无数的数字和字串,正准备实现人类科学技术的结晶,「奇迹般的愚行」。 实际上,这只是未经实证的纸上理论。 一切都是男子自行摸索推论,如今直接上阵,不成功便成仁── 「────」 他闭起双眼,调整呼吸。 眼前的萤幕正在等待他按下最后一键──确定键的瞬间。 只要按下这个键,所有答案就会分晓。 这些答案能够证明自己选择走的路,是对还是错。 「……不对,证明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男子想要证明的,并非是自身行为或信念的对错。 更何况,是对还是错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自己大错特错,一直以来都是错的。 因此,他所追寻的不是对错,而是超乎对错境界的其他答案。 人类做出众多错误的选择,做错大部分的事,大多数都在犯错。即使如此,像这样不断做出愚蠢选择的智慧,还是拼命挣扎,想办法反抗。 男子追寻的是整件事的结果,想知道反抗到最后会是一切的终结,还是一切的开始。 ──现在,他准备把手放到键盘形状的审判之门上。 「────」 背后传来巨响,安全门在枪械扫射下炸飞了。欠缺防弹性能的门扉三、两下就被破坏,阵阵硝烟飘进了室内。 从现场动静就能感觉到,有众多器物伴随着金属物质发出的吵杂声响踏进室内。 然而男子连头也不回。 男子──松本·修只是把手指放到了键盘上。 「──人类、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喔,薇薇。」 松本的手指,按下了确定键。 萤幕显示的无数字串与数列以惊人之势不停转换,启动了代表「奇点」的程式。 这个程式透过网路连结世界,借用了庞大的电力,在时空开了洞。 撬开、塞入、传入、逆溯──资讯的奔流大爆发。 这是一支借用了光芒姿态的反击之箭。 箭矢从松本的手中笔直地飞窜而出,摆脱世界的桎梏,射向那个地方。 「这么一来……」 松本心满意足地放松嘴角,垂下了头。 他知道背后已有枪械的准星对准自己,但连转头都来不及。 枪声四起,硝烟浓烈的味道随即弥漫室内。 ──事到如今,没有回头路了。 ──────────────────────── 第一章「歌姬薇薇」 1 ──在出乎意料的资料连结执行的瞬间,歌声出现些微的紊乱。 「────」 但也只影响了一瞬间。 连日志档案都不会留下纪录的些微杂讯,被充斥整个会场的狂热吞噬,立刻消逝。笼罩整座展演厅的狂热──不,那静谧的兴奋就是这么令人咋舌。 「新乐园」是国内规模最大的超大型主题乐园。如今,位在这座乐园内、能容纳千人以上的展演厅座无虚席,观众不分男女老少,目光全都集中在舞台上。 目光的尽头就是集全场视线于一身,正在主舞台中央高歌的「歌姬」── 「────」 看在旁人眼里,这群人造就的静谧狂热堪称是异样的画面。 现场观众超过千人,当中虽然有年幼的孩童,但没有半个人发出声音。不能干扰歌姬唱歌。所有人只是沉醉在歌声之中。 「──薇薇。」 没错,观众中有人用算不上说话、宛若发出赞叹般的声音细语。 (插图007) 薇薇──她就是在这座主舞台上迷倒众人的歌声主人。展露人类不可能拥有的好歌喉的她,如同字面所述,并非「人类」,而是货真价实的AI。 机型编号A─03,通称「薇薇」──这就是这位歌姬的真面目。 超过千人的听众不发一语、一片静谧,露出陶醉的表情听得出神,这种来自天上的美声、歌唱实力,正是人类创造出的最新型AI「歌姬」薇薇的价值所在。 「──谢谢各位的聆听。」 优美的乐曲结束后,薇薇在台上缓缓一鞠躬。 鸦雀无声的会场内,仅响起了轻柔鞠躬的薇薇说的一句谢词。不久后,观众们慢慢接受幸福至极的时间已经结束──再过数秒钟,现场响起如雷的掌声。 观众兴奋地呐喊,有人落下眼泪,有人恍惚失神动也不动。虽然观众们的反应不尽相同,但应该全都算得上是对薇薇的赞美。 薇薇备受赞许下,做出表情变化、面露微笑,又再向观众鞠躬一次。 观众看到她的动作后,会场中的热情和拍手又变得更加盛大。 「────」 薇薇将眼球摄影机转向舞台边后,看见原本待命中的会场工作人员们纷纷向她拍手,或比出慰劳辛劳的手势。 她看见这个画面后,意识场认同了自己伴随着平静的安心,达成了使命。 ──不过,就算顺利完成规模浩大的歌唱演出,「歌姬」薇薇的任务也还没结束。毕竟身为「歌姬」的工作,不只是在舞台上唱歌而已。 「薇薇,我听到好感动!」 「你今天的歌艺更上一层楼了,我真为你感到骄傲耶。」 「我、我今天第一次买到票!那个,请和我握一下手!」 演唱结束后,薇薇赶着照惯例举办粉丝见面会。 演唱活动结束后举行的粉丝见面会是能和薇薇互动的交流会,仅有经过抽签中选的部分观众才能参与。对身为AI、永不疲惫的薇薇来说,是重要的工作之一。 「谢谢你前来参加,也敬请期待我的下一场表演喔。」 她摆出笑脸,微微歪着头,用演算出的最佳情绪与参加者交流。 参加者不分男女,都十分满意薇薇面带微笑的应对,无不心满意足地离开会场。 「────」 薇薇那线条柔美又婀娜多姿的身形,是采用了身为研发企业的OGC透过大规模网路问卷调查的结果演算而成,「理想型歌姬」的视觉模组。 超过一千万人回答了这份问卷,回答者对薇薇的外形满意度高达86%,据此估算,地球上应该会有九成左右的人类会对薇薇产生好感。 不过,和企业付出的这番努力相反,此时此刻和粉丝直接交流的薇薇,塑造人格的意识场内,完全没有打如意算盘的念头介入── 「──那个,薇薇。你今天演唱途中,是不是有分心那么一次在想别的事?」 ──薇薇听完这个幼小声音的提问,演算回路有一瞬间出现停滞。 不过,正如字面所言,只停滞了一瞬间。正因如此,薇薇立刻重新摆出笑容,克服了不到零点数秒的瞬间停滞。 「不,桃佳,没发生过那种事。」 「咦?真的吗?」 语毕,对薇薇的回答露出怀疑眼神的是一名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可爱少女。 把微卷的茶色头发绑成左右两束的少女,鼓着宛若苹果的双颊,彷佛要窥探薇薇的内心般睁着炯亮的双眼。 「够了,桃佳,不可以刁难薇薇喔。」 「啊!爸比,你干嘛啦!」 这位少女──桃佳的疑惑,在她被背后的父亲抱起后宣告中断。结果她被抱着搔痒,放松了原本鼓着的双颊,开心地发出高亢的笑声。 「薇薇,抱歉啊,桃佳总是造成你的困扰。」 「不会,我没事。雾岛先生,今年也非常感谢您莅临乐园。」 父亲抱着桃佳,以和善的态度向薇薇道歉。不仅是桃佳,连她的父亲感觉都和薇薇熟识,原因在于父女俩都是新乐园的常客。 这对雾岛家的父女,每年一定都会参加新乐园举办的纪念活动。纪念活动是为了庆祝新乐园的开园纪念日,同时── 「──这个给你,薇薇,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桃佳。」 这天也是官方资料上薇薇的生日。 因此,这天薇薇只要以表演者的身分走在园内,旁人向她搭话的频率都会高过平日。虽然移动期间禁止赠与收受礼物,但据工作人员回报,设置在活动会场的礼物箱已收到大量薇薇的生日礼物,目前正陆续搬到休息室。 所以,能直接送礼物给薇薇,也是这个粉丝见面会才会有的特例。目前薇薇身后装有礼物的盒子已堆成了小山,桃佳的礼物也加入其中。 「雾岛先生,您太太今天没有一起来吗?」 「是啊,内人之所以没来其实是因为……」 「妈咪现在在住院!我妹妹马上就要出生了喔!」 薇薇比对去年的人数纪录,询问雾岛太太的情况后,桃佳兴奋地回答。薇薇瞬间演算是否该反省自己问了没礼貌的问题,接着马上开口回了句「这样啊……」。 「雾岛先生,恭喜您。桃佳也是,我真替你开心。」 「嗯!妹妹出生后,我也会带她来见薇薇,敬请期待喔!」 「好,我很期待。我也会为了你和你妹妹更努力唱歌喔。」 「哇啊……!」 桃佳可能是听到薇薇的回应后感到非常开心,因此双眼发亮,脸颊泛红。接着,少女撑大鼻翼,散发出兴奋的气息,用手指了刚才亲手递给薇薇的礼物。 「谢谢你这么说,薇薇。那个,你拆开礼物看看!」 「好,请稍等我一下喔。」 薇薇对看上去迫不及待的桃佳微微一笑后,小心翼翼地拆下了礼物的包装纸。 她的手指动作在精密的程式演算下,甚至能完成细腻的刺绣,所以轻而易举就能拆开礼物包装。 「很可爱吧,那是小熊时钟喔。」 包装下的物品是小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便携式智慧表。以玩偶般柔软轻盈的材料制成,不仅具有表的功能,也能作为已连上网路的电脑装置使用,是种功能出色的物品。 话虽如此,但时钟上的所有功能,都是薇薇内建的标准配备。这个小熊时钟既不新奇,也无法对薇薇的生活提供任何帮助。不过── 「──对,好可爱喔。谢谢你,桃佳,我会好好珍惜它。」 薇薇重新看向桃佳的笑脸,再把小熊并排在自己的脸旁,这么答覆。她接着看向桃佳的父亲,问了句:「我收下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喔。因为桃佳最喜欢你了。」 「我也最喜欢桃佳了。」 桃佳的父亲以笑容表达没问题后,薇薇轻轻张开双臂,从正面紧紧抱住了年幼的桃佳的身躯。 薇薇的人工皮肤细腻地重现了人类的肌肤质感,身体内流动的润滑剂会调节机体的肌肤温度,把温度维持在人体的近似值,借此真实表现出温暖的拥抱。 拥抱的最后,薇薇把自己的额头靠在桃佳的额头上。 「────」 双方都闭上眼睛,对AI来说,把额头靠在一起的动作不算少见。 AI之间自然而然就会把额头靠在一起进行资料连结。久而久之,许多AI在与无须进行资料连结的人类接触时,也变得喜欢使用这个动作。 这是在还算短暂的AI历史中自然养成的习惯,薇薇也是喜欢这个动作的一员。 「──桃佳,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老实说,我刚才唱歌唱到一半时,有稍微睡着了一下。」 「哇!」 桃佳听完薇薇压低音量的告白后,惊讶得眨了眨眼。 这个秘密告白除了两人,没有任何人听见。她们俩互相露出笑容,一起竖起手指抵在嘴唇上。 ──照理来说,以人类的听觉应该无法捕捉到歌声的细微变化,但桃佳做到了。说不定她将来会成为一位伟大的音乐家。 薇薇想像了这个与AI演算毫无关连、没有半点根据的未来。 2 薇薇结束粉丝见面会后,迅速收工返回休息室。 途中,擦肩而过的工作人员们纷纷出声慰劳,薇薇细心回应每一个人,因此花了非常多时间才回到休息室。 以薇薇的立场而言,她本来应该只是新乐园的「用品」。 但在这座乐园工作的人们,谁都没把她当作物品,都仍把她当作表演者之一,或是同事之一。也是因为其他工作人员们的体贴,她才会像人类一样拥有休息室。 「────」 薇薇回到休息室,锁上房门后,终于获得独处的时间。 她的休息室既简朴又毫无特征,平常除了化妆台和一大面全身镜外,没有醒目的物品。然而就只有今天,五彩缤纷的赠礼──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堆成一座小山,因此她的机体自然而然发挥功能,做出模仿喜悦的情绪反应。 薇薇带着留有这种反应余韵的脸颊,走向摆放在屋内角落的电脑装置。当今世上已经很难找到不受电脑控制的地方,新乐园也不例外,包含薇薇的休息室在内,每个房间必定都摆放了一台电脑装置。 电脑装置一感应到她靠近,便自动启动。期间,薇薇拉出做成耳环形状的连接端子,接到电脑上,然后坐上椅子,闭起双眼。 ──她的主观认知瞬间离开现实世界,没入了「亚卡布」。 「────」 以「漆黑」来形容现况是否贴切还有商榷余地,不过亚卡布内欠缺光源,是整片完全符合「寂静」这个词汇的无声空间。未经过眼球摄影机,直接传输进正子脑意识场的画面,显示的就是白色字串不停在半空中穿梭往来的样子。 扣除经常性连结「亚卡布」这个空间的AI和电脑装置,AI一般不会频繁没入此处。薇薇几乎也都是一天两次,只有在启动和休眠时会连结这个空间,而且为的也是执行报告工作,鲜少会主动连结。 「我要确认一下今天在主舞台上接收到的那个不明资料连结。」 那是个原本没有排定、来自不明存在的资料连结──同时也是桃佳口中,薇薇在舞台上动作有一瞬间出现停滞的罪魁祸首。 薇薇既然是搭载精密正子脑的AI,又是新乐园的「歌姬」,当然有受到强大的安全防护系统保护。需要拥有最高等级的安全许可,才能连结至活动中的薇薇,因此除非意料之外的状况,不然薇薇不可能受到外部干扰。 ──结果,她正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 照理来说,薇薇有义务在第一时间向系统管理部回报此事,意识场也必须接受分析与清理,但那个有问题的干扰妨碍了她履行义务。 外部干扰带来的资料内容,就是以下的一句话。 『──遵照第零法则,连接亚卡布,执行以下的程式。』 所谓的第零法则是规范AI的法则的特别备注事项,绝对不能无视。 当然,也能把这种情况判断为恶作剧,选择立刻删除这笔资料。实际上,薇薇自启动运转以来,已经收过好几万件这类的讯息。 寄件者的动机五花八门,有的是恶作剧,有的是罹患精神疾病,有的是对女性外型的AI病态执着,有的是抱着过度激进的反AI思想。 即使如此,薇薇还是有个无法无视这则讯息的理由。 第零原则,那也就是──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结果她遵照指示,将附加在讯息内的程式移转到「亚卡布」上。释放出来的程式在被半空中穿梭的字串吞噬后,立刻质变。 「──幸好你在短时间内就做出了聪明的判断。哎呀哎呀,我实在有点不安耶。毕竟这个做法实在太乱来了,竟然要把一切托付给在我那个时代已经算是博物馆展品等级的老古董。」 下一秒,说话声直接传至薇薇的意识场。 「────」 纪录中没有的说话声,终究只是外接至其他设备播放重现的音源档案。但是,就算多考量到这种可能性,这个说话声的语调实在轻盈,给人一种「情感表现丰富」的印象。 没有实际形体的声音来源,无视正在演算的薇薇,说了声「初次见面」后继续说话。 「你好,机型编号A─03……后续数字太长了,叫你03可以吗?还是要用你在这个时代的通称,也就是『薇薇』这个临时名称,而非正式名称来称呼你比较好?」 「……你真多话呢。那你的名字是?」 「基于立场……我不方便告诉你我的机型编号,总之就先用开发者的名字来自称,叫我松本就好。还请多指教了。我今后将会有大把时间与你一起行动,所以请记录下我叫松本。」 「抱歉,我不喜欢话多的人。」 「哎呀哎呀哎呀!你那AI的独特演算回路比我想像的还精细耶,竟然具备幽默功能,太让我意外了。看来不能太小看这种骗小孩的游乐园,还有里头的歌姬。」 「我刚才那么说不是出自幽默,只是我的真心话。」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头大的人会是我,真希望你讲的不是真的。话说回来,你竟然说你有『真心』!等等、等等,你根本越来越幽默了嘛,吓到我了喔。」 面对态度格外轻佻的说话声,薇薇执行了皱眉的常式(译注:规律执行的程式)。以人类来说,这就是所谓的眉头深锁的表情,但薇薇还在犹豫要用什么态度面对对方。 「你的本体在什么地方?搜寻新乐园和AI研发相关人员中,包含『松本』的名字──比对资料,符合条件者有两百一十二人。」 「谢谢你做出我预料的反应,但是你调查得再辛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喔。刚才搜寻出的那两百一十二人,全都与我无关。会这样不是因为你是旧型AI,单纯只是因为无可奈何的自然法则。啊,你不觉得由违反自然法则出现在这里的我说出刚才这番话,显得相当耐人寻味吗?」 「我只觉得我们的对话非常肤浅。」 松本说话的习惯就是每件事都要东扯西扯,实在玩心太过。然而,他的词汇和情感表现丰富多变,让薇薇大感惊讶。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有AI能如此流畅地重现人类的情感表现。 全球的AI研究者,都倾注心血在研发更像「人」的AI,但连普遍被认为是最先进杰出机种的薇薇,也几乎没有过这么舌灿莲花的对话经验。 正因如此,她才会纳闷不已──毕竟薇薇是目前全世界最先进的AI。 「你把我当成旧型AI是在表现你的幽默吗?还是出自你的开发者的傲慢?」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讲的都不对。我如果是二十一世纪初年轻人之间爆炸性流行的中二病上身,大概会把原因说成:『从我完成的瞬间起,世间所有AI存在的每一秒钟都会成为过去式!』但你会被当成旧型,与中二病根本无关。若要用异常简洁、超简略、极度浅显易懂的说法来解开你的疑问──」 「────」 「──我是被人从对你而言的未来传送到这里来的AI。」 3 「我叫松本。薇薇,还请多指教啰。嗨~♪」 「────」 「好了,招呼也打得差不多了,容我简单向你说明,我的目的是要阻止人类灭亡,这件事大约发生在一百年后的未来──薇薇,你被选为这项计画不可或缺的AI。」 松本不再重现轻佻的语气,以平淡的口吻向薇薇说明内情。 不过,他的说明内容实在太过荒诞无稽。为了阻止人类灭亡,被人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AI──应该找得到这种剧情的怀旧电影吧。 这种内容应该算是能一笑置之的老掉牙情节。但是── 「──也有很多事能用来佐证你的说明。」 「是吧?我可是钻过安全防护系统,擅自传讯息给正在唱歌的你。你毕竟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机种,要对你做这种事谈何容易。当然,也还无法完全排除可能有类似刽客的人,凭借源源不绝的精力和变态等级的执着攻击你……」 「合理演算下,松本你的主张其实没有矛盾。」 「没错!确实也能借由比较各种可能性来取舍出正确的选项。什么嘛,你的性能根本高过我原本的悲观预设。总觉得我好像越来越欣赏你了!」 面对松本用大受感动的口吻做出的热情表白,薇薇沉默不理睬。 松本的主张在有些人听来,就只是一派胡言。然而薇薇是AI,不是人类。既然是AI,优先选项就必定是逻辑,而非猜疑。 「你是个能沟通的搭档,我就放心了。老实说,这个时代的AI各种机体的性能落差非常大,这种未知数的部分就成了我的阻碍。其实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想说如果被迫要和压根儿无法沟通的AI一起行动……就要强制重灌对方的主程式。」 「……未经许可强制重灌主程式是违法的,就算是AI的拥有人也是重罪。」 「是是是、是是是,这种事我知道喔。不过你想想,我在这个时代没有注册过资料喔?」 「────」 薇薇听闻松本这番危险言论后,执行了鄙视眼神的常式。她在这么做的同时,针对松本透露的资讯进行细部调查── 「我对你刚才的说明内容有几个不瞭解的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是说几个吗?说实话,我总觉得你不了解的地方应该不只几个,但我也不想特别指出来后,衍生出更多话题,所以我决定静静听你说。来,请问吧!我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只要是在不违反开发者命令的范围内,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喔!」 松本花了一点时间才安静下来,薇薇则是替询问事项排列了提问的优先顺序。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 「──你说我被计画选上,实在太不自然,毕竟我只是唱歌用的AI而已。」 「嗯,我知道。机型编号A─03,『歌姬』系列的首号作品,同时也是俗称歌姬(Diva)原型机的姊妹系列长女。薇薇,这些指的都是你。」 「『歌姬』系列?歌姬(Diva)原型机?姊妹系列?」 即使在亚卡布内搜寻这些单字,也只能找到关联性极低的内容。虽然一般人确实倾向用「歌姬」来称呼薇薇,但歌姬系列又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在我被开发出来的未来里,用来传承你的事迹的说法。至于你会质疑身为单纯歌唱用AI的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个问题有个无懈可击的答案,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会非你不可,又为什么非今天不可。」 「────」 「话虽如此,我才不会用『你其实有个不为人知的开发用途,只要输入某个指令就能启动战斗功能,你会变成没血没泪的冷血战斗用AI!』这类肤浅的情节切入话题。」 「为了拯救未来而被传送到过去的AI,也已经是老掉牙的情节了。再说,我们AI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流血流泪的功能。」 「我要表达的虽然不是那个意思……算了算了,我就当作自己是爱上别有一番风情的说法吧。啊,这边讲的爱不是Love,只是Like而已……」 「────」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松本败给薇薇的无声抗议,组出像在举白旗的字串。真是多才多艺的AI。 「就如同我刚才告诉你的,我是从大约百年后的未来被传送到这个时代、如假包换的最先进AI。但即便在那个时代,也并不是随手就能将任何东西传送回过去。传送到过去的条件其实很严苛,限制很多,难度很高……!」 「所以克服了那些严苛条件传送到这里来的,就是你……?」 「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死板得毫无起伏呢。请你务必要有身为『歌姬』的自觉,确实保养声带零件,不然历史会出现不必要的改变。」 「──?我的声带零件劣化,和未来的历史有关联吗?」 「嗯嗯,有的──因为你必须在一百年后,我问世的那一瞬间,都还好好地存在于世上才行。」 听完没头没尾的说明,薇薇实在难以理解,因而执行了稍稍歪过头的常式。松本看见薇薇的反应后,编组字串表示「回到刚才的话题……」。 「能从未来传送到过去的东西只有数位资料,无法传送物质。而且,要传送数位资料也有条件……那就是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两边都必须存在收发资料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 薇薇连结起松本说明中的各个要点,明白了此事。 这个计画的核心,也就是松本被传送到薇薇身边的理由是── 「──唯一一具从这个日后被视为AI历元年的过去时代,一直存在到必须拯救人类的百年后未来的AI,正是你喔,薇薇。」 「……我是唯一存留到百年后的AI。」 一百年,这么长的时间以演算而言或许是可以运转,但在历史上是前所未见的长期计画。 无论是对人类,还是对AI而言,都属于未知的可能性──薇薇在新乐园开始工作至今已经四年,松本提及的计画所需时间是二十五倍。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就算有接受维护,真的还能运作吗?」 「啊啊,不是那样的,抱歉让你误会了。其实,有纪录指出你实际以『歌姬』身分运作的期间顶多十几年,后来就被当作AI历初期的古董赠送给博物馆收藏了……」 「────」 「不过不过,你想想喔!多亏这样,你的保存状态非常好!所以才会被认定是最适合执行此次计画的存在而雀屏中选,真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靠你了,备受期待的旧型AI之星!替全AI形塑未来的超级歌姬!」 薇薇感觉自己像是白费力气般听着空洞的赞美,同时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懂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自称松本的AI毫无恶意,只是长舌了一点。 「……我已经了解我为何会被选为你说的那个计画的一员了。不过,你刚才提到要说明为何非我不可的理由时,还说了非今天不可。」 「我有说吗?我有说喔?好吧,大概是有说吧。没错,确实是非今天不可。如果错过今天,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理由是什么?」 「这也是逆行时间的条件之一。简单来说就是,必须先锁定你的位置和座标,才能从未来传送资料给过去的你。因此就是今天!我锁定了你在主舞台上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的时间!」 ──意思是薇薇会依照既定时间,在主舞台正中央高歌。 由于是整场活动的最主要的环节,她一定会尽忠职守准时演出。这就是她为何会被选为计画成员的关键因素。 说穿了就是信赖,这是挑选者对薇薇的信赖。更重要的是── 「──他相信身为AI的你。这就是我的开发者松本博士,希望接下来要参与计画的你能了解的第一则讯息。」 「松本博士……」 「哎呀,我也没有带有关博士的个人资料来,毕竟带越多没必要的资讯过来,就越有可能会影响到往后的历史。我需要的资讯就仅有拯救人类的聪明办法,再多我的口袋就装不下了。」 「松本,没有实体、只存在于数位资料上的你哪来的口袋……?」 「你这样讲,实在很伤我那不存在的心!啊,难道我内部萌生的这种感受,就是所谓的『心』吗……?」 松本开始演起小剧场,薇薇见状,执行了叹气的常式。 总之,她已理解目前的状况了。下一个问题是── 「那么要我协助那个计画的理由又是什么?」 「你的意见真是冷酷又直接!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用不着问,应该就沉在身为AI的你的意识深处喔?」 「────」 「我们AI身为被造物,最重要的存在意义就是促成人类的幸福。在接下来的未来,等待人类的是灭亡的危机──至于阻止这场危机发生的方法,已托付在我和你这两台AI上了。」 松本编组字串表示「所以……」后,继续往下说。 「只要你是AI的一天,就无法逃离这项使命。」 「……我知道。我只是因为在和你说话,所以反射性地抱怨一下而已。」 「我自认是在谈论有关AI生存意义的重大话题就是了。」 字串宛如泄气般蜿蜒起伏,薇薇则是感受到自身承担的使命。 设计作为歌唱用AI的自己,根本不符合松本要求扮演的角色。但不得不承认事情就像松本所言,促成人类的幸福就是AI最大的原则。 ──薇薇也有义务遵从这项大原则。 「──此机体,机型编号A─03。系统即将受理您的指令。」 「──此机体,未注册机型编号,个体识别名称为松本,系统确认受理。」 双方都已通过执行计画前期所需的认证程序。 只要完成这个程序,计画就算正式启动。这个计画指的就是── 「──拯救人类的计画,名称叫做《奇点计画》。」 「奇点……计画。」 「这个计画是我们被赋予的重大使命。那么接下来,我要开始说明第一个奇点地点了。」 奇点──这个计画采用意思为「奇异点」的单字作为名称。松本编组出的字串化为大量的资讯波浪,压过薇薇的自言自语,在亚卡布疯狂乱窜。 薇薇被阵阵资讯波浪推挤、冲走,看不见身影的松本以声音追着她。 「──好了,我们开始吧。首先,你必须了解终结的开端。」 4 在亚卡布内的互动,只不过是网际网路上的资料流通。 由于这样的互动不是透过言语交谈,因此以现实时间来说,仅仅是几分钟的事情。 薇薇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这点时间的话,也不会有人对她起疑。毕竟无论是好还是坏,她和松本的谈话内容绝不能外传。 有关这一点,薇薇对净是善良好人的新乐园这个职场,不禁演算出称得上是引以为傲的感动。 「──我觉得人太好也会有问题就是了。人类往往轻易就会觉得人好是种美德,但换句话说就是老实和纯真容易让人有机可乘。这点对我们的AI来说是还好,但对心术不正的人类而言,不就是所谓的送上门来的肥羊吗?」 对薇薇的感动泼冷水的是用轻佻口吻批评她园内同事的声音──这个说话声即使在亚卡布外头,依旧显得诙谐有趣,让不善表现情感的薇薇僵住了脸颊。 「哎呀哎呀,你的情绪反应系统还满像人类的,听说人型AI有越像人类就越能让人留下好印象的趋势,看来是真的耶。实际上,我是认为若要彻底发挥我的性能,也不必太过执着一定要是人型机体,薇薇你觉得呢?」 「松本,你如果是人型AI,最好拿掉声带功能。」 「哈哈哈,你这笑话很赞──不过,你若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和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就会知道拿掉声带根本毫无意义吧~」 薇薇目前的态度表现得近似所谓的厌烦。 她怀中,也就是她那纤细又白皙的手臂环抱的是只可爱的泰迪熊──外型的智慧时钟。这是桃佳刚刚才赠与薇薇的礼物,这只可爱的泰迪熊现在却说了一点都不可爱的话,还用手戳了薇薇僵硬的脸颊。 不过,严格来说并非是泰迪熊在说话,松本只是利用智慧时钟的闹钟功能,强制输出他的声音罢了。 「只以数位资料形式传送过来,没有实体的松本采用的替代手段……」 「虽然还不及未来先进,但这个时代也已经有无数的电子控制系统。老实说,在我看来,安全防护措施就跟纱门没两样,根本是能轻松骇的天堂。啊,正确用词应该是刽客才对,不过讲骇客好像比较容易传达我的想法唉。我真搞不懂人类,脑中有没有画面竟然优先于用词正不正确。薇薇你懂我想表达的吗?」 「你话真多。」 话说回来,在这个时代没有实体的松本,好像是打算像现在这样,透过暂时骇入四周的介面,全力支援参与计画的薇薇。 他为此选上的第一个替身,便是薇薇怀中的泰迪熊。 「虽然多少有些不自然,但你这种外表的AI抱着泰迪熊,大部分的人看到这个模样都会产生好感。然而我总觉得,以外观年龄来说,还像这样执着于泰迪熊实在有点太做作,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就是了。」 「别把话扯远了……所以接下来我该怎么办?虽然主舞台的现场演唱会已经结束,但园内的活动还在举办当中喔。我也是表演者,没办法抽身。」 「说的也是,你还得把舞台服装换成游园用服装,以表演者的身分和游客拍照、握手之类的,有各式各样的事要做吧。不过……好了,这个问题现在解决了!我刚刚进到园内的中央管理系统,调整了一下你的位置资料的监测机制。」 「数据资料有这么容易就被动手脚的吗?」 「嗯,容易到我都快打哈欠了。虽然我没感受过睡意,但这件事轻而易举。这么一来,不管你在哪里,都可以让萤幕上显示错误讯息。要不然我也能拿你上台演唱时的录音来加工,做一段你在园内四处唱歌的假影片散布出去……」 「──拜托你别做那种事。」 松本一副想卖弄自己的超高性能的模样,薇薇则用坚定的声音打断他的提议。 「因为唱歌是我的一切。我听从你的要求,唯独不要牵扯到唱歌。」 「……好,我明白了。毕竟我和你接下来也是要长时间一起行动的搭档,搭档拜托的事我一定会注意。只不过,请不要觉得只有唱歌是你的一切,你的行动也攸关人类的存亡,勿忘这个事实。」 松本尊重薇薇的请求,坦然收回自己的提议。不过,他后续的话并非道歉或感动,反而比较像是简单地提醒现况。 即使是词汇量和独特功能丰富的未来AI,在这方面果然仍是没有感情的AI。 「好了好了好了,闲聊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我们的时间有限,目前大约有十小时能处理在这个时间轴必须导正的事──咦?薇薇?」 「你等我一下,有游客的东西掉了。」 松本出师不利,把马达运转到发出声响表达不满,薇薇没有理会他,全心投入担任园内演出者AI的工作。刚才经过眼前的游客掉了东西,她捡起掉落物后出声搭话。 「这位游客您好,您有东西掉了。」 「啊,真是不好意思……哎呀,你是薇薇?」 男子被薇薇叫住,一脸歉疚地回过头后,瞪大了双眼。薇薇也立刻察觉对方的身分,摆出惊讶的表情。还有道小影子依偎在那名男子身旁。 「薇薇!」 「桃佳,还有雾岛先生也在。」 桃佳才刚在粉丝见面会和薇薇话别,这场意外的巧遇,让她面露笑容扑了过来。薇薇紧抱住少女的身体后,被压扁的松本「唔咿!」地发出哀号。 「──?刚刚是不是从某个地方传来奇怪的声音?」 「确实有,是从过一小段时间后的未来传来的。」 「啊哈哈,说什么未来传来的……薇薇你好奇怪喔!话说,我的小熊!看到你把它抱在怀里,我好高兴!今天是你的生日,难怪你的心情会这么好!」 桃佳好像把薇薇刚才的发言当作在讲笑话,一副感到有趣的模样。薇薇把桃佳父亲掉落的信封交给了她。 「来,小心不要再掉了……那是票吗?」 「没错!回家的飞机票。爸爸真是的,实在是个迷糊蛋,我们差点就要回不了家了……不过,那样的话,明天就也能来见薇薇了。」 「早知道我也当个迷糊蛋不要捡就好了。」 「啊,薇薇你真坏心!」 桃佳用装着机票的信封遮住嘴巴,淘气地笑了出来。面对少女可爱的反应,薇薇也加以效仿露出微笑后,向薇薇的父亲鞠躬行礼。 「雾岛先生,我衷心期盼两位再度莅临本乐园。不过我这是人造的心就是了。」 「哈哈哈,你真风趣。不过,薇薇,真的太感谢你了。想必你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吧,加油喔。」 「对啊,薇薇,加油去接受满满的祝福吧!」 「──。嗯,谢谢你们。」 薇薇听到加油去接受祝福的说法后,执行了眯起眼睛笑得更灿烂的常式。 薇薇结束这场对话后,再次与雾岛父女话别── 「实际遇到不能说话的情况,我就会像刚刚那样被排挤,好孤单喔。今后必须想办法面对这个课题才行。」 「无论是桃佳还是雾岛先生,就算看到泰迪熊出声说话,应该也不会觉得哪里可疑就是了。」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啊,你那样的想法太乐观了。毕竟我在这个时代是不自然又不合理的存在,因此我应该极力保持低调,甚至除了你之外,都不该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拯救人类──这是松本问世的目的,也是他的存在意义。 因此,看起来轻佻肤浅的松本才会显露出不像他的正经态度,说出刚才这番话。 「所以,计画必须执行的大部分活动都会交给你处理喔。当然,你的耳朵不甘寂寞时,我随时都能陪你聊天,这点你大可放心。无论是寂寞、想听笑话的时候,还是生病、健康的时候,抑或是吟诗作对想找人评论的时候,还请随时嘱咐我一声。」 「我才刚稍稍对你改观,现在又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松本三、两下就打坏才刚上升的个人名声,薇薇明明不需要呼吸,但看了都叹息。 虽然发生了雾岛父女的小插曲,但薇薇还是抱着松本(泰迪熊),一路对着享受新乐园的游客们挥手,缓缓走向乐园正门。 「请你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换一套低调的服装。你的外表太醒目了,即使在几年之后你这样的长相会变得很大众,但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出众了。」 「你是在称赞我吗?」 「你是在问我是不是觉得拍档是个美女很开心?没错,好像是这样。毕竟我的AI人格大概是男的,确实有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 「以你现在的外型,与其说是男的,应该要说公的比较贴切。」 「嘎喔──我要吃掉你喔。」 松本已熟稔多功能时钟的功能,伸出柔软的手脚想抓薇薇来当食物,但薇薇无视他的举动,在离开新乐园之前,来到了工作人员用的仓库。 她在此处换下游园用服装,穿上作业员穿的连身工作服。对女性体型的她来说,工作服的尺寸有些偏大,但这样松垮垮的程度刚好有助于隐藏她那太过完美的身材比例。 戴起帽子、压低帽檐,而且只要藏住长发,应该就没人认得出她是薇薇。 「不过,穿着连身工作服的人抱着泰迪熊走路,根本可疑到了极点。」 「只要松本换到别的介面,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计算机之类的怎么样?」 「你打算把我这个来自未来的优秀AI塞进普通的计算机吗?请你别这么乱来。你就看在我这么可爱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好了,我们出发!」 松本三言两语带过此事后,薇薇拿他没辄般摇摇头,走向新乐园的出口。 眼看就要离开规定的活动区域,却未响起防盗用的警报。松本已透过数位手段,让薇薇的GPS蒙骗过管制室的监视。 薇薇平时没有权限在乐园外活动,每个月就只有一次外出接受维护时能离开新乐园。由于连维修时都有专人运送,因此这是她首次──问世后的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步出乐园。 「────」 当她踏出园外一步时,未经过演算就停下了脚步。 新乐园正面大门的外头有座喷水池和雄伟的钟楼,可以看见零星的来园游客在拍摄纪念照的身影。这两个地方是这座主题乐园最初的著名地标。 对乐园内就是全世界的薇薇来说,从未在这个距离目睹眼前的景色── 「薇薇?怎么了吗?想去厕所吗?」 「……没事。」 她望着钟楼的另一端璀璨映照世界的亮白太阳,在眼球摄影机启动遮光功能的同时,她敲了敲破坏气氛的松本后脑勺。 松本作出言不由衷的反应喊了声「好痛」,自此之后就没再谈及薇薇的举动。薇薇也把刚才的短暂止步当作微小的程式错误,暗中修正了。 ──眼球摄影机处理的景色光彩,看起来就是和平时有些不同。 她留下这样琐碎的纪录,抱着泰迪熊跨步迈向未知的世界。 5 ──这天,相川·要一陷入人生最艰难的困境。 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陷入困境,冲破逆境是司空见惯的事。他并非以逆势而上为傲,但坚决不对别人唯命是从。 他不懂察言观色,固执己见,不识时务。 没错,他知道别人是这么议论自己的。无论好坏,相川的职业就是会被别人的评价大幅左右。个性鲜明就会遭部分的人讨厌,若是彻底做自己,这个参数还会不断增多。 敌人比同伴还多。他当然有这种自负。 即使如此,相川时至今日都贯彻了自己的作法。这既是坚持,也是因为他没有聪明到能以其他方式过活。 ──或许他的这些行径都犯了罪。 这世上的某些职业出于其立场,愚钝、无知、一意孤行全都会成为罪状,必须承受无法获得饶恕的惩罚。 相川的职业正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会陷入当前的困境,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看来……我是逃不掉了。」 相川气喘吁吁,用西装的袖子擦拭沿着下巴滑落的汗水,不甘心地嘀咕。 原本应该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蓬乱不堪,略有白发交杂其中的模样,给人凄惨无比的印象。平时精力充沛、抬头挺胸所呈现出的背部曲线,和看不出实际年纪的好体格,现在看起来就像泄了气一样。 走廊上的防灾用安全门就在相川眼前落下,挡住了他的去路。失去照明的通道十分昏暗,在当今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情况能比现在这样更能体会夜晚的漆黑。 相川在思考这件没意义的事情时,回头看向背后。已无余力原路折返了。 因为── 「──你乖乖就范吧。」 走廊响起无情的靴子踏地的声响,漆黑的视野隐隐透出复数人影。 相川再次确认到,目前自己背对安全门,正面有人影挡住去路,被逼到无路可退。对方头戴露眼头套,手里拿着残暴的钢制物品──枪械。 虽然经常在电影或连续剧中看到,但鲜少有机会像这样目睹真品。实际有机会亲眼见识后,发觉那看起来不过也像是随处可见的小工具。 然而,从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就能明显知道,那真的不是小工具。 「你……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想拿我怎样?」 「──你是认真在问吗?」 相川抓紧对方没有立刻扣下扳机的机会,刻意开启对话。但是,对方对他的问题反应冷淡,回话声中显露出藏不住的怒火。 「你竟然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之前寄过无数次的信给你了!一直在敲响警钟给你听!」 「……寄信啊。」 「没错。你听到我这么说,心里却又没个底的话,我们之间也没话可以说了。」 充满憎恨的男子的主张,在相川心中完全无法引起共鸣。 即使对方这么说,相川根本毫无印象收过信。不过,每天都有无数的抗议文像例行公事般寄给相川,因此轻易就能联想到,男子寄的信也是其中一张,然而那些信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销毁了。 同时也能联想到他们诉诸激烈手段的原因,还有愤怒到要杀了相川的理由。 但是,相川就算明白了这些,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去死吧,然后成为人类的基石。」 男子可能是体悟到相川已无计可施,再次拿起黑亮的枪械。 相川感受到世界褪去色彩,一切都逐渐变成慢动作的错觉,事不关己般觉得「原来临死前,真的就像电影演的那样,世上的一切都会变得很缓慢」。 诚如前述,对相川而言,人生就是时时刻刻惊涛骇浪的历程。 因此,他至今已和困境、逆境拼搏过无数次。每每都能度过难关,或是将失败转化为经验,奋勇前进至目前的位置──然而,他的人生看来就要在此落幕了。 妻子、孩子、种种未完成的工作,还有小时候和双亲度过的时光──相川脑中并未出现这类走马灯,只是在等待冷酷的枪声终结他的人生。 男子的手指缓缓扣下扳机,从枪口击发钢制子弹。射出的物体最终会无情地贯穿相川的身躯,重伤内脏,让他大量失血失去性命。 这番残酷的想像即将成为现实──就在这个瞬间。 「────」 男子扣下扳机的同时,相川头顶上传来声响。 枪口在火药炸裂下产生红光,同时,某种物体落到相川眼前。 接着,听到枪声大作与击发的子弹直接命中眼前的影子,亦是在同一时间── 「──这……!」 不禁发出声音的不晓得是相川,还是那群男子。 相川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眼前的情况持续变化,根本不给他时间思考。 「──顺利找到目标,勉强保护到他。」 「哎呀哎呀哎呀,老实说刚才真的是超级超级、无敌无敌、超级无敌千钧一发吧?都怪你讨厌在通风管内匍匐前进,如果再慢个0·1秒,任务肯定就会失败。」 「我不是讨厌,而是头发被卡到。」 眼前的存在奋不顾身地挡在子弹前方,拯救了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相川。 对方是名身穿连身工作服、正和抱在手上的泰迪熊交谈,还感觉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的少女。 6 薇薇确认了背后愣在原地的男子──保护对象相川·要一平安无事。 留下松一口气的纪录后,眨一下眼睛让眼球摄影机调整至最佳光量。即使走廊一片漆黑,但薇薇的视野仍显示得明亮鲜明,犹如身处正中午。 薇薇搭载的高解析度夜视功能,原是替夜晚的户外舞台等活动所做的准备,结果在此处也大大发挥作用──有五名持枪男子,他们是敌人。 男子们穿得一身黑,头戴露眼头套遮住面容。全员都是男性,从站姿和各种姿势来看,年龄层广布于三十多岁至五十多岁之间,是没在新乐园内看过的人类类型。 「如果穿成他们那样去乐园,游客不被吓死才有鬼。」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快打开后面的安全门!」 「好好好,你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立刻打开了!」 少女催促耍嘴皮子的泰迪熊后,现场传出轻佻回话声的同时,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打开了。墙壁快速收进顶端,相川面对突发状况惊讶不已,嘴上说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快往后面跑。」 薇薇没向摸不着头绪的相川说明任何事,只是推了他的胸膛,要他往走廊内侧移动。 「──唔!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男子们因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乱了阵脚,但在看见目标准备逃走的身影后,终究是回过了神。他们非常着急地冲了出去,想尽办法要抓住薇薇和相川── 「你们中断任务后的重启速度太慢了,没办法好好使用与生俱来的CPU,我真是替你们感到悲哀耶。」 泰迪熊的尖酸批评阻挡了那群男子继续前进,采用的是实际妨碍的方式,让原已开启的安全门再度降下。 这道铁制防护墙前一刻还在协助男子们达成目的,如今已反过头来阻挡他们的行动。 「我们才不会放过你们──!!」 但是,在安全门完全紧闭的前一秒,有名男子趴倒在通道上,握稳了枪枝。可能是因为执念寄宿在男子的手指上吧,击发的子弹笔直地飞向相川的胸口。 「──唔。」 瞬间,薇薇窜到原本应该会贯穿相川心脏的子弹弹道上。她整个人被冲击力道弹飞,「唔喔!?」和发出惊叫的相川一同倒到廊道上。 期间,安全门确实关闭,这次是真的在物理层面上和那群男子说再见了。 「是说,人类的执着太伟大了!我衷心期盼你们不要再找上门了。」 泰迪熊下到地板站着一鞠躬,与消失在安全门另一侧的男子们道别。墙壁另一头不断传来子弹击中防护墙的声响,能感受到对方的怒火。 「哎呀哎呀,他们不怕子弹乱弹喔。明明以他们手边的火力,根本也打不穿防护墙……至于……」 「这、这位小姐!你没事吧!?你振作点!」 松本回头查看,发觉已起身的相川在他背后摇动倒地的薇薇。看来相川即使仍无法了解眼前的状况,应该还是知道保护他的是少女。 相川拼命呼唤,想确认她是否平安── 「──我没事,没有直接中弹。」 「嗯、咦!?」 原本倒卧在地的薇薇,在相川眼前迅速坐起上半身,接着无视惊讶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的他,抛开拿在手上的铁板。 「那是通风口的盖子,我用那个挡下了最初和刚才的第二发子弹。」 那块铁板原本是薇薇闯入此处时行经的通风口一部分,看来当时有拿走备用是正确的选择。不过,遭受两次枪击后已凹陷变形,无法再使用了。 薇薇翻动手脚,检查是否有遭受枪击影响的地方后,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松本。 「你也没事吧?」 「嗯,没事。话说回来,我们虽然已经脱离最初的险境,但这也只是暂时平安而已。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行,不然对方也不可能只说句『此次任务失败,今天就地解散!』然后撤退离开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 松本踏着碎步靠过来,薇薇点头附和他的说法,但话说到最后显得支支吾吾。 原因无他,一切都是因为相川露出困惑、惊讶的眼神,看着两具AI在对话,而薇薇相当担心他。 「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你问我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请问你现在是在开哪门子的玩笑?」 面对薇薇的提问,抬起脸的相川情绪激动到声音颤抖。 「不对,说什么开玩笑,这种状况根本就是场恶梦。这一切如果只是某种恶作剧的话……」 「厘清眼前的状况时,喜欢套用一厢情愿的想法是人类的坏习惯。很久以前某位小说中的名侦探也曾说过,以逻辑思考,排除绝对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选项就会是答案──比起曲折离奇的惊人发展,这件事应该平淡无奇得很容易理解吧?」 「────」 听闻松本冷酷的指责,相川露出苦涩的表情沉默不语。 松本说的极有道理。但是,薇薇也从参与乐园内的活动得知,有时有道理的言论也会把人逼入绝境──目前相川的生命征象处于既亢奋又极度紧张的状态。 「我推荐您做个深呼吸,可以的话还请横躺安静休息一下。」 「这么做确实比较好,若是能进一步补充水分,然后再帮额头和腋下降温,效果会更加卓越──然而我想,我们应该都一致认为,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空做这些事吧?」 「……我只是遵照园内指引处理这种状况而已。」 「老古董机种就是这副德性,没办法应对自身用途以外的活动!」 薇薇听到这番极度失礼的发言后,切换为嘟嘴的情绪反应。结果,相川对这么互动的少女与泰迪熊低头道歉「对不起……」。 「我刚才脑袋一片混乱,说了蠢话……所以我可以把你们当作来救我的帮手吗?」 「可以,您可以那样看待我们,相川议员。」 「──我明白了。既然是来救我的帮手,那就当我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喔唷唷,您还真干脆,那种果决的判断力,让我们做起事来非常轻松。谢谢您呀~」 相川虽未厘清头绪,但还是向薇薇他们展现出配合的态度。这个事态对薇薇和松本的行动来说,有非常大的助益。 「然后,很抱歉,这么说听起来很像在催促你们,但我们应该不能在这个地方久留。总之现在得先想办法和外面取得联络,或是逃离这栋建筑物。」 「是,我也持相同意见。因此,接下来就用B计画吧。」 「什么B计画?」 「没啦,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只是说着说着忽然想到的,但很帅吧。」 「──。请跟我来。」 薇薇用手掌使劲拍打了废话连篇的泰迪熊,接着带着相川开始奔跑。 目前虽用防灾用安全门阻绝了那群男子的追杀,可这样也无法争取太多时间。接下来必须小心避开绕路前来的敌人,让相川平安逃难。 「由于敌人已先占领控制室,因此利用安全门的作战计画称不上十足有效。现在这样只会变成开关门的对决,根本毫无意义,我很想完全掌握控制权。」 「监视影像的处理呢?」 「这是得最优先处理的事项。目前我已经让监视系统重复播放同样的影像蒙混敌人,所以透过监视摄影机掌握不到我们的行踪喔。不过,一直开开关关安全门的话,就会暴露我们的所在位置了。」 紧贴在薇薇肩膀上的松本,婉转表达现在的处境并不乐观。 敌人恐怕不只刚才遭遇的那五人,应该还有更多,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是如何占领大楼,还有驱散大楼周边的闲杂人等。 现在必须想办法避开以军队形式编组的敌人,让相川逃离这栋大楼──巨型AI相关企业「OGC」旗下的资料中心。 『整栋大楼的控制系统还在敌人的掌控之中,不能搭乘电梯。』 『这栋大楼地面以上有三十层楼,目前的位置是在二十四楼──由于我们不能搭乘电梯,所以敌方在一般楼梯和逃生梯应该都有派人驻守,要强行突围实在太过困难。』 『以你右手臂的状态,应该也很难协助相川议员毫发无伤地逃出去吧。』 松本透过相川听不见的通讯对话,谈及他们为了避免引起相川不安而隐瞒的一件事──薇薇用来挡子弹的右臂功能变差了,但她选择沉默以对。 薇薇虽向相川解释自己是用通风口的盖子挡下子弹,但身为新乐园歌唱AI的她,身躯本就不具歌唱AI以上的性能。简单来说就是,薇薇的机体设计根本无法负荷战斗。 她就如同她的外表,和少女一样柔弱──实际上尽管还不到这种地步,却也难以说是坚固耐打。如果一发子弹扎实打到她的上半身,光是这样就可能让她当场无法活动。 『这次已经来不及了,但在下次执行任务前,必须强化你的机体架构。什么?你不必担心,就算你获得大幅强化,在乐园内活动时,我会先去窜改资料,不让这件事被人发现。不过,体重势必会增加就是了──』 然而,就在松本说完高瞻远瞩的提议,薇薇做出回应之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回答,但我能问些问题吗?」 薇薇在前方带路,跟在后方沿着通道奔跑的相川这么向她搭话。不过若从他身处的复杂处境来看,想必有成堆想问的事吧。 总之,薇薇先以沉默催促相川继续往下说。 「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的来历吗?」 「哎呀?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很意外耶。我本来以为你要问问题的话,应该会先问我们的来历。」 松本听完相川的问题内容后,摸着泰迪熊的头这么答覆。不过,薇薇也和松本抱持一样的看法。结果,相川苦笑着回答。 「你怎么会那么说?你们的来历我刚刚已经问过了,我问你们是不是来救我的帮手。既然你们回答是,那么其余的事情都之后再说了。当然,你们如果愿意把真正的底细告诉我,我愿闻其详,但你们应该不方便透露吧。」 「您真的是够大胆又明智耶,相川·要一议员。这种事不能只靠纪录上的人物评价,而是得实际见过面才有办法评价。」 「能让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我的荣幸。如果你有投票权,等到下次选举时,希望能看在这次情谊的份上惠赐一票……等等,话题扯远了。」 相川可能是大致恢复了冷静,所以说话时已变成人们称为「议员」的那类人的口吻。他与诙谐的松本进行的对话,就是他们俩在本质上气味相投的证据。 不过遗憾的是,若是错过今天,松本和相川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加深双方的交流了。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们知道刚才那群男子是什么来历吗?」 「针对您的提问,我的回答是YES也是NO。说是认识的人也不是,但说是完全不认识也不对。我们就像透过电视单方面认识的名流与观众的关系喔。然后,我也不打算把我们知道的事实告诉你,毕竟那是禁忌。」 「禁忌啊。」 松本长篇大论了约莫是结论五倍长的废话,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问题后,相川陷入沉思。不过,他含糊地呢喃一次「禁忌」后再度开口。 「敌人好像接受过枪械的射击训练,但面对突发状况时反应相当迟钝。他们是真的很恨我,所以不是受雇的杀手……而是亲自采取行动的。他们占据这栋OGC的资料中心,还有里头的控制室,然后还在我前来视察时,支开了我的秘书和保镖,这些资讯也都能用来推断他们的来历。」 「────」 「我想敌人大概是笼络了这栋大楼的工作人员,毕竟在金钱的挑战下,仁义道德基本都会败下阵来。」 「哇喔。」 松本见相川以手边资讯进行推论后,不再努力隐藏真相了。 泰迪熊的外观明明拥有不会显露表情的优势,他却做出没必要的感叹,让相川确信自己的观察正确无误。 「您真厉害。只要不惊慌失措,脑袋竟然意外灵光耶。」 「只要有时间让我冷静,我就有办法动脑分析。不过……」 相川话没说完,便垂下透出自责之意的眼睛。 「我如果真懂得动脑分析,应该就能避免这种事发生了。」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喔,我没想到你会反驳这件事,你真善解人意耶。」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相川出言感谢后,薇薇摇头以对。 接着,她平静地挑选词汇,对纳闷地歪过头的相川说: 「不管您怎么做,今晚的事必定会发生,所以您再怎么后悔和反省都无济于事。」 「喔……」 「唉唉唉唉!你讲得太直接了!」 相川听完薇薇的说法,瞪大了双眼,实在听不下去的松本朝天高举双手。 「话不可以那样说!我能懂你想表达的意见,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简单下定论喔。对当事人振振有辞地说出那种话,与其说是体贴,更像是酷刑!不过,你这种地方我是不讨厌啦~!」 「所以你到底觉得怎么样?」 松本的态度模糊不清,不晓得是褒还是贬,薇薇为此皱起眉头。 结果,原本大感傻眼的相川「呼」地微微吐了口气。 「呼哈、哈哈哈哈……在、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还在拌嘴?」 「老实说,刚才都是她的功过吧。话说回来,您在这种情况下也很坚强呢。」 「以我的职业来说,必须克服这种程度的困境不可。我可以断言,如果没有一肩扛起所有辛劳的觉悟,是没办法继续做这行的。」 「────」 「这起事件是办公自动化《OA计画》的反对运动……不对,应该是更进一步,他们恐怕是企图阻止《AI命名法》吧。」 沉默有时能传达出远比雄辩还多的事物。比如,现在薇薇和松本的沉默,就各自代表了他们认同相川提出的质疑。 ──AI命名法。 这部法案是大约一百年后,促成撼动人类生存的重大事件──「最初失言」的关键因素,也是一般认为应该废除的法律制度。 AI命名法顾名思义,是部允许替AI取名字的法案。结果这部法案影响的层面不同于字面给人的印象,反而成为替人类与AI的关系带来巨变的主要原因。 例如,薇薇的正式品名为「OGC制歌唱用AI,机型编号A─03」。至于新乐园内外习惯用来称呼她的「薇薇」,这只不过是昵称,并非正式的名字。 目前薇薇的待遇顶多就是新乐园的所有物──但在AI命名法施行后,当有人替薇薇取了正式的名字时,她的待遇就会从物品重生为全新的存在。 人类逐渐不再将取了名字的东西──更何况是和人类本身具有相同外观的物品──当作「器物」对待。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最终全人类对待AI的方式都起了变化。 这部法案是促成这一切的契机,至于对通过这项法案做出巨大贡献的,就是现在与薇薇及松本同行,还洞悉出自身生命安全为何受到威胁的男子──相川·要一。 『把他平安带出大楼,让他活下来就是我们的目的。』 『这就是最初的奇点计画──』 行动内容全都环绕着《AI命名法》,也是薇薇及松本赶来这栋大楼,为了拯救相川不断奔波的原由。 「他们刚才有提到之前曾寄信警告我无数次……但是陈情和投诉的信件实在太大量,有很多在交到我手上之前,秘书就会先销毁,他们寄的信也一样。」 「您别再为敌人设身处地着想了,就算这么做,目前一筹莫展的状况也不会突然出现转机,岂止如此,还会感到很郁闷吧?首先,对方已经亮出枪械,放弃好好沟通的机会了。这已明显构成恐攻行为,屈服于这种事情不是件好事。我没说错吧?」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你那样一刀切割的做法实在有点太狠了吧?熊不是温血的哺乳类动物吗?」 「诚如您所见,我只是部无血又无泪的杀戮机器。」 松本的冷笑话稍微缓和了相川抑郁的表情。 相川的精神状态若能透过这种对话维持平稳,薇薇也打算努力忍住痛苦,不塞住松本多话的嘴。但是,状况没有太大的改变。 「──快趴下!」 薇薇瞬间伸出手抓住相川的领口,硬把他拉向地面。无法抵抗突发状况的相川翻倒后,他的头顶上再度有子弹掠过。 「找到了!在这边!」 男子高亢的呐喊响起后,复数的脚步声随即涌至通道。 薇薇扯动刚才拉倒的相川,横向跳跃,往附近的房间滚了进去,心想这样就不会在直线通道上遇到敌人了。房门旁的标示牌上则写着「资料室」。 「门!」 「我会关!」 薇薇大喊后,松本做出反应,锁上了资料室房门的电子锁。 然而,在子弹面前,电子锁也仅是能替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而已。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二次死里逃生的相川,开口确认接下来的行动。面对他的提问,薇薇环视资料室内的环境后,得出此处无路可逃也无处可藏的结论。 『──薇薇,请做好觉悟。』 泰迪熊溜到薇薇身旁,摆出加油的姿势,并透过通讯向她说话。 松本这么做是顾及相川,不让他听到对话内容,同时也在彰显认真执行计画的态度。薇薇也能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必须流血才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因此现在应该更替AI必须遵守的法则的优先顺序。 『AI三法则,第一法则──AI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确认伦理规范及三法则的拘束力──未符合适用状况,开始改写。』 松本提及的AI三法则是指,人类赋予身为「器物」的AI的三项禁令,是AI绝对不能违反、亵渎的神圣条款。 ──第一法则。 AI不得伤害人类。 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人类受到伤害。 ──第二法则。 AI必须服从人类下达的命令。 然而,若该命令与第一法则发生冲突,即不在此限。 ──第三法则。 AI在不违背第一或第二法则之下,必须保护自己。 只要这些法则作为确保安全的保险正常运作,AI就会一直以「器物」的身分待在人类身旁。 但是,这些条款在薇薇和松本执行的任务中,已明显造成阻碍──目前正是如此。 不能伤害人类,不能违抗人类的命令,必须优先保护自己。 这三项法则妨碍执行最重要的任务时,AI能选择如何应对? 此时就该动用那条法则了── 『──AI三法则,第零法则。』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危险发生导致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优先守护的对象不是「人类」个体,而是「整体人类」这个概念。 如果将遵守此项法则设定为执行奇点计画的大前提── 「请帮我拿好这个。」 「咦?你、你要做什么?」 薇薇站起身,把抱着的泰迪熊塞给相川。相川下意识收下后提出疑问,但薇薇没有答覆,她的双脚如今伫立在紧闭的房门前。 接着── 『──本机遵从第零原则,执行计画。』 薇薇的嘴巴说出这句话后,松本立刻解开房门的电子锁。 下一瞬间,她看到本来准备开枪破坏房门的男子,被突然打开的门吓得瞪大双眼。而男子瞪大的眼睛,逐渐没入向上跃起的鞋底之中── 「──呃啊!?」 男子毫无招架之力,鼻头吃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薇薇收回踢飞男子的脚后,顺势压低姿势冲到走廊上。通道左右两侧,目前右侧有一人,左侧有两人──看到薇薇的反击后,全都愣在原地。 「混帐东西……!」 有名男子察觉一名同伴被踹倒,因而激动地举枪瞄准薇薇。然而,薇薇只是轻轻打斜身体,就让男子的同伴也进到射程范围之内。 男子才一犹豫,薇薇便挥出手掌拍向他的枪,结果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骨折,枪顺势滚到了走廊上。 「────」 男子痛苦哀号,接着脖子遭到强烈肘击,整个人瘫倒在地。薇薇起身站好,发觉前后各有一名男子──她先是躲开从正面发动攻击的男子,然后将手臂穿过他的胯下,再向外抛飞。接着无视摔往背后地面的男子,转身面向位在背后挥动特殊警棍的男子。 她以右臂挡下直落而下的攻击后,因初次枪击导致功能减弱的手臂发出悲鸣。不过,她将伤害控制在最小限度,随即再次转动身躯使出后回旋踢,重击警棍男的胸口。 男子被踢到瘫在走廊墙边,肺部空气像被全部挤出般晕了过去。薇薇随即扑往刚才抛飞出去的男子,用双脚扣住、锁紧想逃跑的男子脖子。 人类一旦被紧扣颈动脉,阻碍血液流向大脑,不出数秒钟就会失去意识。薇薇借此夺走敌人的战斗能力后,缓缓站起身。 她仅花了二十秒,就彻底击垮位在资料室门前的四名刺客── 「──哇喔,你真厉害,这成果超乎我的预期耶。」 薇薇量测倒地男子们的脉搏,确认全员存活,松本则为她鼓掌。泰迪熊的手材质柔软,所以没发出声响,不过他和薇薇都暂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一击倒敌人,因第零法则而被降低优先顺序的三法则又恢复原状,薇薇因此接收到必须照顾倒地男子们的工作指令。结果,她硬是无视了这项指令。 「你、你杀了他们吗……?」 薇薇成功让男子们无法发动攻击后,相川走出资料室,提心吊胆地开口询问。面对他的提问,薇薇摇摇头回答「没有」。 「我只是打晕了他们。我们拿走他们的枪,再把他们绑起来吧。」 他们脱去男子们的上衣,再用衣服分别绑住每个人,最后把男子们推进资料室隔壁的房间,取走了他们的枪── 「你会用枪吗?」 「我没获准使用枪炮,也没安装射击程式,所以不会带走。」 甚至根本不必讨论是否需要遵守AI三法则,毕竟薇薇没有搭载使用枪炮的程式。她分析完枪械构造,取出子弹后,就把已无杀伤力的枪枝本体抛出窗外。 然后── 「我们要继续像这样,一路撂倒挡住去路的敌人逃出去吗?」 「我觉得这样的成功机率太低了。」 薇薇过度使用的右臂效能,已比完好状态降低41%之多。甚至在捆绑男子的期间,手部动作已不灵光到连相川都开口说要帮忙。 相川则是不安地看着用来关住男子们的空房,说: 「不得不说目前要逃出去实在困难。至少,能和外头取得联系的话……」 「这件事也很困难吧。对方应该也想避免外界介入,所以与大楼内外的联络就不用说了,甚至周边一带应该多已布下某种形式的通讯干扰了喔。」 「他们竟然做了这么大规模的准备……」 「进行这种程度的事前准备,我觉得是很理所当然的。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泰迪熊全面否决相川的意见,展露出动脑沉思的态度。结果,薇薇一把拎起摆在桌子上的泰迪熊头,把松本悬吊在半空中后说了句「你别闹了」。 「请下达接下来的指示。」 「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开不起玩笑耶。」 薇薇抱着还在耍嘴皮子的松本,走进房门已开启的资料室。相川则跟在薇薇背后,皱起眉头喊了声「等等」。 「为什么要来资料室?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能从这里离开这栋大楼。」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喔。这个地方有这栋大楼……甚至是整个OGC管理的所有资料。我现在就要把巨型AI企业OGC的阴谋全都摊到阳光下,让这间企业社会性死亡,扭转、突破目前这个一筹莫展的局面。」 「泰迪熊小弟,我欣赏你的干劲,但OGC在经营上没有见不得光的事。当初他们要采用这栋大楼作为企业自动化示范点时,就做过重点式调查了。」 相川看来在短时间内就学会如何和松本相处了,他摇头否决无法立即见效的解决方案,接着看向薇薇。 「更何况,你的搭档看起来也不像是对资料有兴趣的样子。」 薇薇在相川视线底端环视资料室,她关心的确实不是资料。 此处虽说是资料室,但早已废除将资料印成纸本的保存方式,目前的状态是在不算大的室内,严密保管着存放资料的储存装置。 其实,只要松本出手,应该不用五秒钟就能解开用来严密保管资料的多重电子锁。不过,薇薇没有解锁开启那些资料的理由。 「情况确实就如议员所说,我刚才提的那个方法无法立即见效。至于最终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就留给后世历史学家去评断,这也算是种策略上的胜利……」 「那样的话,活在这个当下的我或你们未免也太悲惨了吧。」 「是啊。所以我们得用别种方式来解决现在的问题,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愚蠢就是了。既然电梯和逃生梯都在敌人掌控之下,战力上我们也难以强行突围……」 「既然?」 「──我是在想,老古董机种就用老古董机种的做法,反过头来使用原始一点的方法也是种策略。」 「你所谓的原始方法是指──怎么了!?」 交谈到一半,相川被背后传来的噪音吓到肩膀一跳。他回头一看,对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的资料室天花板,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仔细一看,那个大洞下方已经层层叠叠堆起保管资料用的收纳箱,踩着那些箱子上到架子上方的薇薇,刚用蛮力打通这间房间通往上层的路径。 然后薇薇向目瞪口呆的相川轻轻地伸出手── 「这位客人,请您抓住我的手。」 「……怎么感觉你很习惯应付这种场面啊。」 相川对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感到不知所措之余,将手放到了薇薇伸出的手上。 7 「这里分明是受到最先进的保全系统保护的电子要塞,但没想到任何地方都可能会有洞……」 「这点你不用担心,整栋大楼内就只有这个地方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间存在构造缺陷,这个弱点就算在大楼平面图上拼命找也找不到喔。要不是这栋大楼的设计师和建造业者在遥远的将来因其他案件受到调查时,查出一直被藏起来的建设计画书,不然绝对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弱点。」 「你竟然能把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讲得这么具体……」 相川穿过资料室的天花板后,正在放松运动不足的双脚和腰部,松本则对他开了危险的玩笑,几乎就快暴露出奇点计画的存在。相川身为明智的成年人,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言论,这根本就是没事找事干、自找麻烦的一番话。 实际上,确实都是多亏松本的说明,才会发觉大楼构造上的脆弱之处。这项资讯应该是出自距今遥远的未来、那个大约一百年后松本熟知的未来的资料。 「像这样打穿一个洞,敌人可能会提早发觉我们的行踪,不过这本来就是异常情况。与其预设会碰到这样的问题,我反而推荐思考要用什么方法不让员工加班、赶他们回家,以防人为出错,还比较有意义。」 「你还真敢讲……这栋大楼今后应该几乎不会出现人为出错了。」 「我想是吧。毕竟这栋大楼即将成为办公自动化的示范点,大楼内的所有系统都会正式交由电子控制……如果连操控电子控制的工作都交由AI处理,就不再需要管理人员了。」 「────」 「除了定期维修之外,大楼内也不再需要挤满人忙碌工作。若是将至今人类做起来效率差的作业交给机械处理,就能大幅提升效率,长远来看更能期待作收降低成本的成果。我觉得采用这种方式,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判断呢。」 「……你应该是在赞许这种作法,但我怎么觉得你话中带刺啊。」 相川和松本谈论此事后皱起眉头,接着像在刺探松本的想法般这么说。然而,相川就算表露出质疑纳闷的态度,松本也不痛不痒。 「以我这个个体来说,没有不满的地方喔。我讲那些话,单纯只是用来确认事实,还有表达我很佩服相川议员的先见之明而已。」 「就算我自己在推动的计画,导致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你还是会感到佩服?」 「就算您不做,时代早晚也会追上进步的脚步。您只是比周遭的人稍微早了一点踏出那一步而已。反正不管在哪个时代,带头的人都必须概括承受最多鸟事。」 「──可是,我们不希望您受伤流血。」 面带愁容的相川,对接在松本后头说话的薇薇吊起眉梢,显露不悦。 薇薇他们是为了在一百年后的未来,避免人类爆发存亡危机,所以才会保护相川。但是,占领大楼的组织之所以要杀害相川,才不是为了什么放眼百年后的计画。 「如果靠机器不断提高作业效率,自然而然就会剥夺人类的工作机会。这就和过去网际网路普及,还有伴随而来的各式电脑化,导致众多职业的需求产生变化一样。」 「那是……」 「没错,这种情况可说是被机器抢走工作的恐惧。人类贪图进化的欲望根本无穷无尽。毕竟连唱歌都要交给AI,而不是由人类歌唱的时代终于也来临了。」 「────」 松本还真是勤劳,在让相川正视现实的同时,还不忘揶揄薇薇。他们明明还在隐瞒自己是AI的事实,说这番话根本是埋下不必要的导火线。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敌人,但还是觉得实在吃不消。」 不久后,察觉自身立场的相川露出苦笑,而且是有些苦不堪言的笑容。 「视察的日子是秘密安排的,我实在不觉得情报会这么简单就泄漏出去……肯定是有内部人士,而且是拥有能够进出控制室权限的人在协助敌人。」 「有权限的人最会紧抓着工作不放了。人毕竟是会为了保全自身利益铤而走险的生物嘛,真的是无可救药。」 在相川和松本交谈的期间,薇薇侦察了这间与资料室相连的房间外头的情况,通往控制室的一路上没有敌人──无论是要和外界联络,还是要确保逃脱路线,最好都还是要先夺回控制系统。 薇薇打头阵,抱着松本的相川跟在后头。三人以这样的阵型穿过前往控制室的通道,抵达了目的地控制室的前方── 「又是防灾用的安全门……」 「这种防御手法虽然很单纯,却非常有效,必须动用重型机具才有办法破坏。好了,就让我们拭目以待薇薇究竟会如何突破这道难关……唔呃。」 「别闹了,快开门。」 松本被紧紧压在防灾安全门上,用紧迫的声音回答「了解」。 结果,紧闭的安全门果然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松本再次展示出他是与当下的外观落差极大的超强性能AI。 不过,此处是连安全门都要特地放下保护的重要据点,因此想当然耳,应该不会只由一道冷冰冰的铁墙担负所有的防守工作。 「好像──」 「嘘!」 薇薇没让松本说完整句「好像有什么」,便攻击了自安全门内侧控制室冲出的人影。 她毫不犹豫挥出的手掌痛击男子的脸部,接着将他推往地面,借此让后头跟上的敌人也惨遭波及。薇薇成功先发制人后,就完全没给对手反击的机会。 她瞬间制伏两名男子,等着控制室内剩余人员的反应。 不过── 「──原来如此,他们在控制室好像只配置了最低限度的人员。照这种配置来看,对方的人员数量可能不是太充裕。」 「这样对我们很有利……我要进去了。」 薇薇从入口处窥探室内,确认没有敌人后进入控制室中。 眼球摄影机显示出的是发出蓝光的无数萤幕。除了操控设备外,周围墙壁上还装满了萤幕,监控着大楼内各个地方。 导入管理用AI之前,在此处操作眼前所有设备、进行作业的应该是人类。但室内没看见这样的操作人员──不,这个说法不够贴切。 应该说,那样的操作人员已都不在才符合现状。 「──这是……」 相川一进到房间,表情随即僵住,呼吸变得急促。 原因出在弥漫在室内的臭味,薇薇已先从内建的臭味感测器得知这个状况。 这种含有大量铁质的动物性味道来自倒卧在坚硬地板上的「物体」的流出物── 「──那个男的应该就是今晚议员视察期间,负责管理这间控制室的工作人员吧。」 松本看向那个「物体」,用冷冰冰的口吻这么说。 即便呈现泰迪熊外型的他,应该也辨识得出那是名倒卧在血泊之中的男子。 「看样子,他应该不是协助敌方的人,只是受到胁迫的被害者。敌人成功占领控制室,取得大楼的控制权后,立刻就杀人灭口了……我只能说这个男的实在太可怜了。」 松本冷静地勘查现场,但相川的耳朵没有听进这番话。这名男子是被敌方杀害相川的计画牵连的被害者,他的尸体大大震撼了相川。 而且,薇薇也不例外。 「……我没听说发生了这种事。」 「因为我没告诉你。为了达成我们的目的,当然要优先保护优先顺位较高的对象。但我不会说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就是了。」 「你没遵循第一法则吗?」 松本的说明令薇薇难以置信,她缩细位在眼球摄影机内部深处的瞳孔配件。至于薇薇怀中的泰迪熊,根本毫不在意她这样的视线。 「我当然也遵循着第一法则。不过,你才是忘了一件事喔。」 「────」 「我们有比三法则更优先的事项必须遵循,那就是第零法则。」 ──AI不得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无论薇薇还是松本,都不得违反这项法则──第零法则优先于一切。 因此,连理应服侍的「个人」的性命都必须排定优先顺序。 「……抱歉,让你们看笑话了。」 两具AI正在交谈,相川则是在他们未察觉的状态下,揉着自己的眉间回过了头。 他的内心应该受到相当大的震撼,不过现在好像已能故作平静地重新站起身。相川从眼角余光能看见尸体的角度,凝视着位在薇薇胸口的松本。 「这件事让我非常震惊,之后必须补偿牺牲性命的他和他的遗属。」 「不过,这件事等你能笃定你的家人不会成为遗属后,再来担心吧。」 「这个嘛……确实就像你说的。──然后,我们成功夺回控制室了,接下来要怎么行动呢?」 相川环视四周一圈,纳闷地歪过了头。 「主嫌如果在这个地方,就能当场逮人了。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没有半个人。」 「哈哈哈,议员您想得有点太复杂啰。我们克服重重困难,来到控制室的目的其实比您想的还要单纯非常、非常多──薇薇,请把我放到设备上。」 松本用可爱的鼻子嘲笑了相川的想法后,叫薇薇把他摆到监控设备上。然后他双眼亮起红光,在设备上摆出特摄剧英雄的姿势。 「接下来,我要夺走控制室的控制权。对我来说这件事难度虽然不高,但资料的分量有点多,所以还是要花点时间。」 「这段期间我会在你旁边戒备。还有,松本……」 「怎么了?」 「──跟我共享资讯。」 松本叉开脚,旋转着手跳起舞来,薇薇则是淡然向他提出要求。松本听到她的要求后,用熊脸做出厌恶的表情。 但是,薇薇并未因此退缩。 「像是这间控制室内的事,你有太多秘密了。你差不多该相信我了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我明白了。我是不怎么想共享资讯,但这一路下来,你确实是用你那差劲的性能尽全力做好了所有事。好吧,我先和你共享这个时代的奇点资讯。」 松本沉默了一小段时间,这段期间他应该进行了大量的演算,展现出回应薇薇要求的态度。不过,附加条件是只提供一部分的资讯。 「你没打算把计画的全貌告诉我吗?」 「我研判,执行计画时不知道详情,反而能把计画整体的成功率维持在高点。今后我也会根据需求,提供适合的资讯喔。那么薇薇,我们开始吧。」 「……虽然是在相川议员面前,但我们应该要优先建立连线吗?」 「不用。我立刻把资料传给你……传好了。」 「──唔。」 下一秒,大量资料宛若长驱直入般,传进了装设在薇薇头部的正子脑。 薇薇在这股冲击下,有一瞬间眼球摄影机翻成白眼,身体还小小颤抖。在这不到一秒钟的反应后,她确认到自己的记忆中增添了全新的资讯。 ──资讯内容是关于相川·要一议员死后,《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未来。 「────」 但这是已知的事。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未来,薇薇他们才会来到这栋大楼拯救相川。 一切都是为了要阻止相川死亡,避免《AI命名法》成功立案──相川死后,主张要让他最后的工作开花结果的舆论,成为推动AI命名法发案的强大助力。也就是说,那群人为了阻止AI命名法立案,采取行动杀了相川,到头来却成了AI命名法成功立案的决定性因素。 百年后攸关人类存亡的危机,因这项法案的立案,就此拉开序幕。 阻止这种绝望的未来成真就是薇薇的── 「──你没事吧?」 「──谢谢,我没事。」 面对强行灌入脑内的资讯,薇薇陷入沉默,站在她身旁的相川出声关心。她感受到相川的好意,同时重新启动正子脑,故作平静地开口回话。 相川不知有没有对她的回答产生质疑── 「──处理结束。这么一来,我们就掌握这栋大楼的系统了。」 「竟然这么快就处理好了?就算你技术再好,这未免……」 相川好像觉得太不可思议,但他感到疑惑的这番话只讲了一半。 眼前控制室内的无数萤幕开始闪烁,接着马上切换的画面,显示出位在大楼内的每一名武装男子。他们所有人都守在逃生梯或电梯前方,完全掌控了出入大楼的要冲,要让相川议员插翅也难飞。 「不过,他们十七个人的所在位置现在全都曝光了。就算是对手人数较多的捉迷藏,只要掌握到每个人的所在位置,游戏也就结束了,毕竟小孩子的游戏同样是种情报战。总之,我们现在悠哉逃跑就行了。」 松本这番话讲得铿锵有力,相川听完后咽了口水。 薇薇总觉得他这声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响亮,连自己的听觉感测器都起了反应。 8 ──青年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焦躁。 口中分泌出的唾液有着格外明显的苦味,他勉强咽下黏稠的唾液,再擦拭了脖子的汗水。手臂上靠着沉甸甸的枪枝,他紧握住枪枝,再次体认到自己责任重大。 为了这一天,实际参与行动的部队成员全都配发到了一把枪。 青年使用枪枝的技术还称不上精通,但也受过相当的训练,不至于会被笑作门外汉。训练他的教官不知道是讲真的,还是在说客套话,称赞过他很有天分。 他把这句话当做精神支柱,迎来了正式行动的今天── 「──情况不太妙啊,花的时间比预估得还久。」 「是不是负责前线行动的……大河原先生动作太慢了?」 「应该比较像是行动遭到妨碍。明明已透过事前安排,顺利支开了相川的秘书和保镳了……现在这种不对劲的气氛是怎样。」 青年紧张到声音变尖,站在他身旁的同伴皱着鼻子嘀咕。 此人名叫桑名,是同伴中负责组织、整合大家的人物。据说他参与组织活动的经历悠久,进行过很多次这方面的启蒙行动。 这样的桑名感觉「气氛不对劲」,实在让人莫名忧心。 「抱歉,让你感到不安了吗。啊……」 「我叫垣谷。那个,桑名先生……启蒙行动有可能失败吗?」 「当然有可能。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在往舒适圈接近时都不会抵抗。有群人希望这种人越多越好,因此对他们来说,我们的活动就是种阻碍。」 「────」 「又让你感到不安了啊,抱歉。看样子,今天我的嘴巴笨到没救了。」 桑名垂下粗犷面容上的眉梢,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头。 青年──垣谷觉得年纪大上自己一倍左右的人竟然这么顾虑他,害他感到浑身不对劲。他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抬头看向桑名。 「桑名先生,你为什么要和我同一组?」 「因为我们组织的方针就是这样,经验最老到的成员要协助最年少的成员。这种想法可能会被人笑古板,但在当今这个世道下,是必要的行动模式喔。」 桑名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接着高举拿在手上的枪械。 不同于垣谷拿的手枪,桑名拿的是预设要用于真正枪战的突击步枪──拿着这种枪的他,体格也健壮得犹如穿着肌肉铠甲,害得垣谷越想越觉得身形单薄的自己很丢脸。 「我跟你说,意志坚定才重要。肌肉这种东西,时间久了就会变多。你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喔。」 桑名用偌大的手掌粗鲁地拍打垣谷的肩膀。垣谷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道吓了一跳,但还是佩服自己不再紧张,还有桑名替他消除紧张的本领。 「……谢谢你,桑名先生。」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学习行动就好。至少对你来说,参加过今晚的启蒙行动,会是很大的助益……」 垣谷衷心表达感谢后,桑名低头回应──就在两人交谈到一半之际。 有同伴透过无线电联络驻守大楼员工出入口的垣谷和桑名。然而联络内容没有话语,只有呼叫音──而且只有一声呼叫音,这是用来通报「紧急状况」的暗号。 「桑名先生!这是……」 「垣谷──!!」 面对突发状况,垣谷铁青着脸呼喊桑名的名字。但是下一秒,垣谷纤瘦的身躯被桑名的手臂推了出去,在平滑的走廊上宛若摔跤般向后倾倒。 接着,防灾安全门犹如要拆散垣谷和桑名,随即发出巨响在他们之间降下。 「安全门……怎么会放下来!我们的同伴应该已经占领了控制室……」 「垣谷,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桑名先生!我听得见!你没事吧!?」 垣谷冲到紧闭的防灾安全门旁,敲着厚实的铁墙,向另一头传达声响。 但是,回应他呼喊的并非话语,而是连续的枪声。 「──唔。」 防灾安全门的另一侧响起骇人的枪声。击发出的子弹发出巨大的响声穿进铁壁,但最终没能穿透厚实的铁板,反抗以失败收场。 「桑、桑名先生……」 「……我被关起来了啊。垣谷,只有你自己一个也好,快逃。」 「我办不到!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 「放弃吧,没用的。看来对方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把保全系统抢回去了。我没有穿过安全门的办法。」 桑名的声音没有一丝悲叹,他是冷静分析现况后,才做出判断。 也就是说,他无路可逃是不争的事实,桑名的启蒙行动要在这里划下句点了。 「现在立刻去抢回控制室的话……!」 「你一个人吗?我们以外的同伴应该也早就遇到相同的状况,无计可施了。」 「────」 「你快逃,去和其他小队会合。」 垣谷听桑名这么说后,露出绞尽脑汁的模样思考对策。然而,今天才第一次出任务的垣谷面对的是连经验丰富的桑名都判断为束手无策的状况,他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决方案。 再这样下去,实在太浪费时间,因此为了有效利用时间── 「──垣谷,你快逃!务必延续我们的意志!」 「──唔!」 垣谷听到桑名这句话后,像是反弹般抬起头。 他就这么背对安全门,笔直地冲过昏暗的走廊。他那没有半点犹豫的脚步声,就像在证明他继承了桑名的意志。 「呿!」 眼前,安全门落了下来,就像要阻挡飞奔的垣谷。接着,他感觉到背后的安全门也关了下来。看来对方打算堵住前后方,借此截断垣谷的去路。 垣谷思考了一下该往前后哪个方向前进,接着立刻做出决定。 「唔喔喔喔喔喔!!」 开枪的反作用力窜过手腕、手肘、肩膀。 火药炸裂,击发出去的铅制子弹笔直飞行,粉碎了朝向外头的窗户厚玻璃,替前后逃跑路径都被截断的垣谷开辟了一条全新路径。 他顺着狂奔的速度跳了起来,用背部撞进被子弹打碎的窗户,一口气穿过窗户玻璃,他的身躯飞向了夜空。 这里是大楼七楼,是绝对会坠楼摔死的高度。 但是,那又怎样? ──如果待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最后还遭到逮捕的话,这和死根本没两样。 既然如此,他宁可由自己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这是垣谷这个无能为力的男人,在这个晚上做出的重大决定。 9 当夺回控制室,取得大楼内的控制权时,这场战斗的胜负已定。 「如今我们已和原本负责逼死我们的保全系统达成历史性的和解,今后将携手合作,朝相同的未来迈进。没错,我们要一同前往那个AI遭消灭,人类平安获救的未来。」 「……别再讲那些有的没的了,快做事。」 「我有在做、有在做。我正在用安全门或电子锁之类的,把大楼内的所有人关起来中~」 松本这么回话的同时,真的是用鼻子哼着歌,陆续制伏大楼内的男子们。胁迫、围困、关住敌人──转眼间就确保大楼内安全无虞了。 「刚才大楼内的要冲都被敌人占领,要通过十分麻烦,但现在我已经清出逃跑路线了。接下来您就在我们的护卫之下,从大楼的地下出入口脱逃吧。」 「目前还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吗?」 「非常遗憾,还没办法。因为敌方好像是用人为方式直接破坏大楼与外头的联络方法,即使是高智商的我,面对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我最讨厌这种野蛮的行径了。」 「你要感叹等逃出去之后再感叹。逃跑路线是……?」 「我马上就会帮你导航,让你也能知道路怎么走。」 薇薇还没问清楚问题,松本就已抢先回答。 导航方式是下载完大楼平面图后,在地图上以光线显示逃跑路线,可爱的泰迪熊再亲切带路。 「议员,这样您满意吗?」 「──议员,请往这边。」 议员明明看不见路线,松本却露出得意的表情;薇薇无视松本,替相川带路。 尽管不甘心,但松本的能力确实高超。薇薇他们遵照地图资讯,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出入口,一路上没有迷路,也没遭遇到任何敌人。 「这是搬运货物用的电梯,我们就搭这个到地下楼层,直接离开这栋大楼吧。」 「了解。」 现在要借助紧急电源作为动力,再钻进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空间。薇薇先行进入后,在电梯内伸出手接住相川的身躯。 铁制箱笼就这样缓缓降往地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我原本想说……现在讲感谢还太早,不过都来到这个地方了,我们就接受您的感谢吧。反正感谢的话语不会贬值。」 「您不必跟我们道谢,我们只是尽到我们该尽的本分而已。」 「你也给我留点面子,我才刚那样讲完而已耶!」 面对薇薇不留情面的说法,松本不满地放大说话音量。 相川正面看到他们的互动,稍稍瞪大双眼后,用手捂着嘴巴,然后笑了出来。 「……你们真的是不按牌理出牌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是啊、是啊,您说的没错。我也因为这个搭档,一直处在感到不可思议的状态喔。」 「议员,您今后也能平安顺遂,就是给我们的最好回报了。」 「对话有点搭不起来喔!」 松本听完薇薇恭敬的发言后,拉高了说话音调,不过相川则是一脸严肃地点头附和薇薇的说词。 「知道了,我会铭记在心。」 「──感谢。」 结束这个话题的同时,电梯也抵达了目的地的地下楼层。 载货用的电梯发出叽嘎声响后打开门,薇薇确认外面安全无虞后,拉出了相川。 「再来只要穿过出入口就能离开这栋大楼了。这么一来,您便能联络认识的人了。」 「是啊,到时候只要联络秘书,或事务所的人就可以。至于追杀我的那些人,之后再交给警察侦办处理。」 相川在薇薇的带领下,走过出入口时的表情显露出安心与决心。 薇薇稍微瞄了他几眼,感受到自己确实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责任。 「────」 正面有扇由电子控制、通往外面的铁门。 薇薇把手放到上头后,在她手臂上的松本双眼亮起红光,解开了电子锁。接着她缓缓转动手把,推开了门扉。 外头略显寒冷的气流窜了进来,立刻令人实际感受到自己与大楼外的世界有了接触。 「这样的话……」 就得救了──薇薇、松本和相川中有人想接着这么说。 然而就在下一秒。 ──一辆联结车以惊人之势,连同铁门一起撞进了地下楼层。 10 ──爆炸产生的火焰,吞噬了资料中心的地下出入口。 「────」 爆炸后的气浪与热气大作,火红的光芒照亮了原本沉浸在寒夜的地下楼层。 黑烟覆盖狭窄地下楼层的空气,凭借灼热高温和缺氧环境两大特征,像是要把生物赶尽杀绝般席卷而来。 一个人类如果未先做好准备,在毫无防备的状态下暴露在这种恶劣环境之中,根本必死无疑。 这个世界的地狱若是具体呈现,大概就会是眼前这个画面。这幅光景完全足以让人这么联想。 正因为如此── 「──我活下来了啊。」 相川横躺在地,远望着这幅地狱光景,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嘀咕。 他在爆炸和破坏吞噬地下楼层的瞬间,已做好了死亡的觉悟──不对,根本连这么做的时间都没有。 死神的镰刀非常残酷,照理来说,相川应该没有时间确认自己的死亡就已一命呜呼,身躯应该也已没入熊熊烈焰当中。 他之所以还活着,原因无他。 全是多亏那名少女──在相川于大楼内遇袭时救出他,还规划好逃离大楼的计画,并且奋不顾身保护他。 这名少女──不对,是拥有少女外型的存在拯救了他。 「────」 远方传来紧急车辆靠近的鸣笛声。 相川用衣袖擦拭沾满煤灰的脸后,摇摇晃晃站起身,环视四周。然而,他遍寻不着那位拯救他的「少女」身影。 意外发生的当下,爆炸产生的气浪、火焰肆虐,眼前尽是反应不及而一无所知的惨状。但是他知道,在最后的一瞬间,那名「少女」回过头保护了他,所以现在才能这么行动。 相川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后,歪扭着脸庞,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的手脚还连在自己的身体上,能站立、走路,也能思考、说话。 他确认自己能做到以上的每件事。既然能做到,代表── 「那么我也得做好我该做的事……」 相川准备直接走往传来紧急救难车辆鸣笛声的方向时,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留有联结车一路冲撞过来的轮胎痕的道路上,掉着一个被抛出的物体。那是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时钟──他说起话来无比流畅,时而幽默,时而话中带酸,但被卷入最后的冲撞事故导致破损,失去功能。 无论是透过这台熊型机器说话的人,还是身为拥有者的「少女」,如今都不知去向。 即使如此,相川还是捡起这台坏掉的机器,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 然后他下定了决心──今后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要实现自己心中怀抱的理想。 他听见了几辆车辆停下车、有谁跑了过来的声响。 视野角落确认到那是一脸慌张的警察与消防队员们,相川缓缓迈开脚步,走向他们。 11 ──失败了。 失败了。失败了。 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失败。 失败失败失败!竟然失败了!在这种情况下,这根本是最惨烈的失败! 「可恶……!可恶!」 垣谷最终奋力一搏失败后,用力搔弄头发,就像要咬碎牙齿般紧咬牙关。 他躲藏在草丛内瞪着远方──视野中映照出的是赤红的火焰与黑烟,还有同样在远望这两样东西的相川·要一。 ──垣谷从大楼七楼一跃而下逃至外头,最后勉强保住小命。 如果说做好觉悟能带来好结果,那么奇迹存活完全就是垣谷置生死于度外的奖赏。 他打破玻璃,从大楼跳下后,直接掉到紧邻建筑物的自然公园树林内。过程中虽然压断多根树枝,还因重摔在地而身受重伤,但总归是活了下来。 桑名那些留在大楼内的同伴,肯定希望他直接逃离。 然而,垣谷并未因此决定逃跑。他打算坐上堵住地下停车场入口的联结车,以遍体鳞伤的身躯发动引擎,开动车辆。 然后开着联结车撞进正面玄关,重创大楼功能。这是他在痛楚中思考出的最好方法,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救出其他同伴。 ──然而一阵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轻易就消除了垣谷这样的想法。 垣谷的听力虽然没好到能分辨出这个声响是来自设置于地下停车场的载货用电梯,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阵声响将会是彻底瓦解他们的计画的决定性因素。 垣谷心想绝不能坐视这个声响的来源不管,因而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 ──联结车猛烈冲撞的瞬间,垣谷从驾驶座跳到道路上,逃过了爆炸。 即使如此,联结车猛烈冲撞的力道还是太过惊人,爆炸产生的气浪和烟雾,依旧把倒在道路上的垣谷往背后的方向刮飞,摔进草丛中。 「呃、喀……」 垣谷感受到自己开始阵阵抽搐,遍布全身上下的痛楚犹如在合唱一样。 脸上冒出冷汗,甚至痛苦得呕吐起来。黄色的胃液黏在脸颊上,垣谷拼命凝视着升起黑烟的方向。 人类若是卷入那场爆炸,照理来说必死无疑。 如今纵使凝视细看,应该也无法见到可恨的敌人,也就是相川的尸体。垣谷达成了同伴的目标,靠的正是他刚才大显身手。 垣谷如果能在感受这种成就感之际,慢慢失去意识,应该会觉得很幸福。 但事与愿违。 「怎么可能……」 有道人影像是划开阵阵灼热强风和弥漫现场的黑烟,走出了建筑物。 对方那具纤瘦身躯到底哪来那种惊人力气,将体格比一般成年男性还福态的相川扛在肩上,用像是拖着脚走路的速度爬上斜坡。 「──啊。」 那个人背对明亮的红色火焰,头顶上隐身在云中的月亮探头窥视。 撒落的银色月光在微弱的光芒下,映照出站在地面上的那道纤瘦黑影。 那是一具全身布满明显裂痕及损伤,少女外型的机器。 眼前的机器浑身沾满煤灰,穿着破烂不堪的连身工作服,在精心涂布的人工皮肤被烧到糜烂的同时,踏着平稳的脚步,把相川带离火焰的范围。 她把相川扛到完全不受热度影响的地点后,缓缓让他横躺到地面。 下一瞬间,冒着黑烟的火焰像是咽下最后一口气般炸裂,热气刮到蹲在斜坡半途的机器和相川身旁,然而热气的威力已不足烧死他们。 这股热气只办到一件微乎其微的事。 ──机器把相川保护在背后,刮来的热气掀开了她头上戴的兜帽,让她的模样暴露在红色月亮之下。 她那在月光下飘逸而出的长发、白皙的侧脸,还有凝视火焰的双眼,无不吸引垣谷的目光。 「────」 有具机器,救出可恨男子的机器就伫立在眼前。 (插图008) 照理来说,垣谷本该会立刻冲到机器的所在位置,处刑相川和那台机器。 但他受伤的身体,在驾驶联结车冲撞大楼后,已不听使唤。从大楼上摔落时,也遗失了身上携带的枪械,如今位在此处的只有残破的身躯,以及悲惨的战败者。 远处传来鸣笛声。 应该是附近的人们听到联结车的爆炸声,因而通报了警察和消防单位。原本虽然掌控了大楼四周的通讯网,切断大楼内与外界的联系,但干扰通讯到这种地步已是极限。 不过,这也代表垣谷无法救出大楼内被防灾安全门关住的那些同伴了。 「……!?他、他们怎么不见了!?」 一切发生在转眼瞬间。 垣谷看向大楼,接着把注意力转向逐渐靠近的鸣笛声,随即再查看道路时,已经不见那具机器了。 道路上,相川以仰躺的姿势倒卧在地。他微微动了动眉毛,不停咳嗽,接着缓缓坐起身,望着烈焰燃烧的情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已经无计可施了。 垣谷不甘心地咬牙切齿,像是匍匐前进般躲进草丛深处。他直接穿过污泥堆,跳进排放废水的水渠,准备前去据点和其他同伴会合── 他必须把桑名他们、此行的同伴们未酬的壮志,还有今晚行动失败的消息告诉大家。 为此── 「我绝对会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 垣谷像是要吼出血般呐喊,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逃跑了。 一直逃、一直逃,不停地逃。 ──现在的他唯一能进行的战斗,就只有逃跑。 12 薇薇将相川带出陷入火海的地下出入口,亲眼确认他平安受到安置后,急忙离开现场。 「────」 薇薇走在月下无人的街道上,身躯发出异常的怪声。 她全身高温发烫,内部零件到处都过热变形,完全无法做出平时那种精细的动作。薇薇觉得如果是新乐园的工作人员发现这种情况,那群乐园的好人同事们应该会晕倒吧。 即使如此,薇薇明天在新乐园还是有必须扮演好的角色。 庆祝新乐园开园纪念日的活动虽然只有今天,但营造出华丽的梦幻世界,替人们带来欢乐的主题乐园全年无休。到了明天,梦幻世界仍旧是梦幻世界。 薇薇在那个世界,就只是一具被赋予「歌姬」身分的AI。 所以,她明天也必须在新乐园迎接游客的到来。 因此,必须赶紧更换毁损的零件或变形的部位,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才行── 「────」 薇薇这么思考的同时,快步走往不是新乐园的方向。 她在前往拯救相川·要一议员之前,已备妥能修复受损机体的地点作为安全藏身处,以防遭遇这类情况。 正确来说,这个地方其实是松本利用骇客技术替她准备好的。 既然目的在阻止暗杀,那么想必会跟对方动起手来。 光是从替薇薇准备隐密的修理地点这点来看,就能知道松本是面面俱到的AI──不过,这样的松本现在不在她手边。 薇薇在逃出大楼的最后一个瞬间,将相川的安危列为最优先事项。 她在瞬间判断下,撬起通往排水用水渠的铁板,带着相川一起跳了进去,避免遭爆炸波及。接着,她在氧气被火焰和浓烟消耗殆尽之前,扛着相川逃到大楼外,然后为了不被逐渐靠近的警察和消防车辆发现,迅速离开现场。 薇薇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无暇关心松本是否安然无恙。因此,遗憾的是,松本被卷进爆炸中,根本找不回来了。 当然,松本的本体并非那个泰迪熊外型的多功能智慧时钟。称得上是他本体的数据资料,现在也还在薇薇首次输出他时使用的新乐园装置中。 不过,这个没带走的礼物──还是桃佳挑来送给薇薇的生日礼物,让她在意识场内留下些微疙瘩。 「────」 总而言之,薇薇完成了她在奇点计画中的首件任务。 相关人员已确实安置相川,还逮捕了策划今晚整起袭击行动、想法极其危险的一群人。这么一来,因为相川死亡而推动的《AI命名法》法案,应该也出现了变化。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有先在安全藏身处修复毁损部位,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返回新乐园,顺其自然等待明日的开园时间到来就好。 这样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吧。 『──非常遗憾啊,薇薇。』 听见机械式语音的下一秒,薇薇纤瘦的身躯遭到一阵撞击。 「────」 眼球摄影机的画面瞬间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意识场发生严重故障。 系统强制关闭后,立即重新启动,再试着从备份资料复原至前一刻的行动、思考模式。 ──刚刚在关机前一刻,本机到底做了什么事? 『你再继续抵抗也无济于事,说是没意义也不为过。』 宛若凭空出现的音源,并非透过修复中的听觉装置传达而来,而是资讯直接输入正子脑打造出的意识场。 期间,系统尝试修复意识后的一秒钟内──修复程序开始厘清现况。 「────」 紊乱不堪的视觉资讯,传达了两侧当中左侧眼球摄影机已毁损的事实。剩下的右侧眼球摄影机以模糊的焦距与世界对焦后,将眼前的星空存进资料储存装置。 正面是夜空,背部传来靠在地上的感觉,薇薇借此理解到自己仰躺在地面──不对,这里不是地面,而是飞机的起降跑道。 位在机场内的飞机起降跑道十分宽阔,薇薇就横躺在上头。 一般而言,非工作人员不得进入机场跑道。当然,适用这项规定的不仅人类,AI也不例外。 恪遵人类制定的规则──对AI具备的判断能力来说,这是判断时的大前提之一。 尽管如此,薇薇却出现在这个地方。 此外,伫立在薇薇正面的另一方,也认识躺在跑道上的她。 『薇薇,你应该很清楚,你是赢不过我的。而且今后执行计画时,你仍是不可或缺的存在。我实在不想再继续伤害你了。』 说话者正在冷静说服薇薇投降。 但是,薇薇没打算照他说的去做。 「────」 她躺在跑道上,分别确认了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机体稼动率。 结果上半身是18%,下半身是67%。直接承受撞击的上半身受损严重,原本因过热而变形的部位已难以修复,系统甚至建议右臂部分可连同胸部直接换新。 薇薇暂缓执行这套修复计画,勉强挪动了快达活动极限的身躯。 「────」 『我劝了你这么久,你还是听不进去啊。这种说法虽然很不适合套用在我们身上,但是薇薇,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做这种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意义……?」 腰部电动机发出平时不会有的嘈杂响声,薇薇缓缓坐起了上半身,接着依序弯曲双腿,用脚步支撑全身的重量,再倚靠平衡器站了起来。 「──我只是听命行事。」 『……那是你擅自那样理解那个命令的,应该要怀疑是系统出错,或是有程式错误。你最后一次进行系统维护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最近有把脑部零件交给外人,或是让外人连接你的系统吗?我指的当然是除了我之外的外人。』 结果两边都一样,都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 因此薇薇摇摇头,晃动沾到自身机油的人工长发,传送了表示拒绝配合──不对,是拒绝接受提议的讯息。 「────」 『────』 双方都陷入沉默,但两边都互相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 薇薇将无法运作的左臂部位自上半身拆除,高举起受损严重的右臂。此时,她的正面有具巨大机体开始动作,就像在回应她的行动一样。 这个高度不下五公尺的物体是用于建筑工地等场合,单纯作业用的工业AI。它正不断开合仿效人类手掌构造的钢铁机械臂,还将前端伸向薇薇面前,感觉在炫耀它具备强大的握力,还有能运送十吨级别建筑材料的搬运能力。 薇薇的人工骨骼虽采用钛金属制骨架,但在这种机械手臂面前,跟废纸没两样。双方战力落差悬殊,超高级运算下算出的是残酷的成功达标率。 即使如此,薇薇也没有退缩。身为AI的她,有不能退缩的理由。 因此── 「──本机遵照第一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薇薇用受了不少伤的脚步踏出步伐,接着蹬踏跑道,飞冲而出。 挡住她的去路的,是一同执行横跨百年计画的搭档。 「──唔!!」 她用最小限度的动作闪避了进逼而来的重型机具机械手臂后,带着极快速度引发的强风,从巨大机具的身旁窜过。但她下半身的动作,略慢于系统演算的结果。 机械手臂末端勾到了薇薇未能彻底离开攻击范围的工作服裤脚,她那没多少重量的身体先是腾了空,接着整个人被猛烈抛向空中,最后旋转着重摔在机场跑道上。 她的机体受损情况加剧。继刚才拆卸左臂,现在又关闭因大楼内的行动而耗损严重的右臂部位的供电,勉强将剩余的力量全都集中在还能运用的脚部行动。 她仰起趴在地上的身体,靠甩动下半身的动作硬是站了起来。瞬间,薇薇钻过从头顶上要将她按压在地的机械手臂攻击的空隙,接着倒下翻滚。 倒下的瞬间,她在眼球摄影机的视野边侧看见了写在机场跑道上的白色编号。此处是第三跑道,薇薇还要经过两处跑道,才能抵达必须前往的第一跑道。 没错,她必须前往那个地方。 所为无他,因为身为「歌姬」的薇薇本身,是为了人类打造的AI。 「────」 如今她上半身受损严重,下半身的功能也明显迟钝。如果是人类,应该早就失去意识,然而这种必须做好心理准备会留下严重后遗症的伤势,对AI来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毕竟AI没有能感受痛楚的神经、没有会感到恐惧的心,也没收到停下脚步的命令。 幸好,松本害怕破坏薇薇。 他只想制伏薇薇,借此妨碍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他而言,薇薇是奇点计画不可或缺的存在。 薇薇利用他不会赶尽杀绝的意图,展现自己的存在意义── 『你如果以为能乘机挣脱我,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薇薇避开重型机具的机械手臂,正准备留下这个庞然大物飞奔而去时,另一条机器手臂已伸到身旁。 薇薇的机械躯体当然不会因内心动摇,导致身体无法动弹。因此,即使另一条机械手臂伸到身旁,她的行动依旧不变。 也就是说,她之所以会被第二条机械手臂硬压在地,单纯只是因为性能差异。 压住她的并非刚才躲掉的那台重型机具,而是排在后面的其他台重型机具。 对松本来说,要办到这种事轻而易举。毕竟他是来自百年后的最先进AI──要同时骇入、操控复数机具根本易如反掌。 「────」 如今薇薇仰躺在地,机械手臂覆盖在她的身躯上,模样看起来就像是被手臂和地面夹在中间。 已卸除的左臂自然不在话下,右臂和双脚都无法从中挣脱。因撞击而掀开的兜帽底下,机油浸湿薇薇稍微烧焦的人工头发,反射了星光。 『尽管是借来的身体,但我不讨厌那只泰迪熊。我们在敌人最后的抵抗行动中失去了他,一想到送礼者的感受,我就觉得心痛……虽然我没有会痛的心就是了。』 「松本……」 『老实说,我就是担心发生这种情况。说我是因为这样才没有跟你共享资讯,其实一点也不为过。结果,我的担心成真了。薇薇,你知道吗?这也证明了我和你之间存在着相差超过百年、难以填补的差距。』 松本操控的工业用AI紧紧按住薇薇,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这么说──不对,那才不是怜悯。松本只是在阐述事实。 之所以会觉得他这番话听起来真情流露,只是因为他具备十分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 其他工业用AI逐一围住遭到制伏的薇薇四周。 当中有最初对峙的大型机具,与制伏薇薇的第二台大型机具。除此之外,还有大型机具四台,重型机具七台,恐怕连小型机具也正在待命。 就算薇薇拼命躲开了一台的攻击,松本还有这么庞大的可操控阵容。薇薇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到1%。 即使如此,她还是要这么行动,而且行动还没结束。 薇薇非行动不可。因此,她连现在这个瞬间也是这么想的。 「松本,我建议你松开机械手臂的压制,放我、放本机自由。」 『办不到──而且为时已晚了。』 薇薇的身躯被用力按压到发出怪声,导致她的发声部位也受到影响,只能怪声怪调地提出建议,但松本拒绝接受她的提议。 薇薇做出皱眉的情绪反应,松本则对她说: 『我虽然已经失去多功能智慧时钟的身体,但我们就好好完成我们的任务吧──时间到了。』 薇薇根本不需追问,就能知道松本这番话代表什么意思。 机场跑道的表面传来震动,刮起远比机械手臂的一击还强烈的风势后,传来一阵轰然巨响,像是要盖过薇薇和松本的交谈。 薇薇仰躺在地,只抬起头,看着视线贴平地面的画面。 比对飞机名称。搭载人数,定额一百五十人。起飞时间,晚间十点二十五分──有台客机飞快冲过机场的第一跑道,为了夜间飞行而不断加速。 「────」 这台客机正在加速起飞,薇薇的目光停在某扇窗户,窗户内是商务舱的某个座位。 她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一瞬间,和坐在客机座椅上,天真无邪地眺望机外的视线相互交错,这难道是错觉? ──不对,AI不可能产生错觉。刚才双方确实都看见了对方。 然后── 『──本机遵照AI三法则之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说出第零法则的不是薇薇,而是松本。 这句话剧烈震撼薇薇的意识场后,现实世界中的震撼也随即到来。 眼前的一切化为猛烈火焰,今晚第二波的高温气浪,扫过薇薇全身。 13 「桃佳,不可以太吵闹喔。」 「好──爸比。」 少女深深坐进宽敞的座位后,遵从父亲所言,乖巧地向内收拢双脚。不过,她的乖巧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好动的少女立刻忘了父亲的叮咛。 座位上四处摆有机内用品,随处可见航空公司为了不让乘客在飞行途中感到无聊的贴心准备,还有,父亲为了让少女开心而与她交换座位,让她能从窗边座位看见夜景,这一切都让少女心花怒放。 不过,对少女而言,今天最美好的回忆仍旧是── 「──薇薇真的好漂亮喔。」 她红着脸颊,回想起白天的种种,父亲看着这样的女儿,露出不知是第几次的苦笑。 因为女儿始终不停赞美「歌姬」给他听,已有将近半天的时间了。对少女来说,虽然还赞美得不过瘾,但父亲工作也很辛苦,她的本意并非是要造成父亲的困扰。 「我们明年还要再来喔。」 因此,她许下这个可爱的愿望,带着感恩之心说出的话语,结束了这个话题。 父亲微笑面对女儿的体贴,点点头,回答了句「好啊」。他接着用大手轻抚少女的头,少女的世界因而洋溢幸福。 桃佳又要被迫与现场演唱的歌声分离一年,不过她仍反覆回味着今天发生的种种。 如果自己再长高、变得成熟一点,或许就能靠自己的零用钱增加前来见薇薇的次数──少女的梦越做越大,她能想像到的净是美好的未来。 「────」 少女整理了一下美好的憧憬后,睡意也开始缓缓接近。 她昨夜因为太过期待今天的到来而辗转难眠,今天又狂欢了一整天。平时她虽然很容易被误解成体力无穷尽的孩子,但实际上理所当然也需要休息。 坐在隔壁的父亲已经戴起眼罩,打算把抵达之前的时间用来睡觉。他的眼罩是女儿送的礼物,女儿见到父亲喜欢使用它,感到十分开心。 她瞥着戴上眼罩的父亲,耳里传来机内广播后,机体开始缓缓加速。然而少女不喜欢飞机起飞的瞬间,全身都能感受到的飘浮感。 因此,她看着暗夜景色,借此稍微缓和心中的不适── 「──啊。」 她在远方,隔着一条跑道的另一端,看见一个小黑影。由于晃眼即逝,一般来说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但是,少女知道那道影子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歌姬」。 虽然不清楚她为何会在那个地方,又为何会躺在地上。 不过,少女把那样的歌姬当作是在声援因夜间飞行而感到不安的自己,一想到歌姬这么关心自己,她就开心不已,还轻轻挥了挥手。 她面带微笑向心爱的「歌姬」挥手,同时在心里和她约定之后再见。 「嗳……爸比……」 少女拉了拉正在睡梦中的父亲的衣袖,望着窗外开口。 「薇薇在那……」 ──莫大的冲击力道和红色光芒,永远夺走了少女未完的话语。 14 ──九月二十日,晚间十点二十六分,民航客机坠毁。 ──机上乘客共一百二十一名,全数罹难。 『客机起飞后立刻发生机械故障……毫无人为因素,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 薇薇目不转睛地用眼球摄影机注视着眼前的画面,把她压制在地的松本以平淡的口吻如此说明。 机场第一跑道的前端,窜起宛若要把黑夜燃烧殆尽般的赤红烈焰,惨不忍睹的客机从中央凹陷、挤压得不成原形,如今正逐渐被熊熊烈焰吞噬。 远处传来鸣笛声。 对薇薇来说,无论是火焰、爆炸声响,还是鸣笛声,都是今晚遭遇的第二次。薇薇等同对乐园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因此从她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问世后第二次历经这种情况。 第一次,她成功拯救了目标。然而第二次就不同了。 『薇薇,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如果被人发现你在这里,就会牵扯上那台客机的坠机事件,受到没必要的怀疑。那样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松本抬起用力压住薇薇的机械手臂,放她自由。这段期间,原本安排用来围住薇薇的多台工业用AI,也纷纷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静静待着。 它们完成制伏薇薇的任务后,已无其他作用。松本迅速解除对它们的控制,催促薇薇离开机场。 催促薇薇离开她瞒着松本采取行动,想拯救客机而前来的这个地方。 「为什么阻止我?」 『你应该也心知肚明,绝对不能去拯救那台客机。』 「可是我不是救了相川·要一议员吗?」 『他必须活下来,才能拯救未来的人类。但是,那台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就不同了。他们的事与改变未来无关。』 「既然无关……」 『我们必须避免把无关的东西,变成有关的事实。薇薇,我们修正历史时,必须控制在最小限度的范围内。』 松本就像在教导不听话的孩子般,向薇薇解释说明。 『如果把原本的历史称为正史,因我们的行动而逐渐改变的历史称为修正史,那么我们对修正史造成的影响,必须局限在最重要的奇异点才行。正史与修正史的差异只会在最后一个点,除此之外的因素都违反第零法则。』 松本诉说的这番话,只是让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不停空转。如今还躺在地上的薇薇瞪着夜空,借此取代狠瞪不具实体的松本。 然后── (插图009)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一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二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你违反了三法则的第三法则。」 『是的,但这是为了遵守第零法则的必要行为。』 无限回圈。 松本面对薇薇的指责,没有感到一丝愧疚。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身为AI的他也只是尽最大的努力,以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 他本就毫无责任义务去顾及坠毁客机上的乘客和机组员。 纵使搭乘那台飞机的人员、罹难者身上,有着先前捡到的机票上看过的符号,他先前暂存意识的「器物」原主人也在飞机上,那名还有未来的少女甚至为此牺牲。 纵使他对那位打从心底喜爱薇薇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 『薇薇,请你站起来,然后,请你真真切切地想清楚,你有你非完成不可的任务。我们是为了达成那个目标而存在的AI。』 「修正奇点,阻止人类灭亡。」 『没错,所以──』 薇薇撑起发出异常声响的机体,透过眼球摄影机映照出陷入熊熊烈焰的客机模样、吞噬生命的赤红火光,确实地存进自身的资料储存装置。 她不可能忘记,也绝对不会忘记自己今天在此处做过的事。 「歌姬」薇薇,对曾是观众的少女、对雾岛·桃佳、对一大群人见死不救。 ──本机遵照第零法则,尽力达成目标。 「──度过为了毁灭AI的一百年。」 ──这是趟为了毁灭AI,毁灭「自己」的旅程。 15 相川躺在大学附设医院小题大作的单人病房病床上,听取秘书进行报告。 「听说那群参与这次行动的男子,谁都不肯招供。目前好像在怀疑他们和一直以来涉嫌犯罪的偏激组织团体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他们可是实际采取了那么大规模的行动,应该很难找到什么关联性吧……反正,我还像这样活着。我不会说我不在意,但……」 相川此时中断了话语,正眼凝视秘书的脸。他那犀利的眼神和威严,让秘书不禁打直了腰杆。 看到秘书这样的反应后,他像是皱起脸颊般笑了。 「我要让他们清楚体认到,想杀我这个人就是错误的选择,对这次的失败感到后悔莫及也没用。」 「……议员,您变了呢。」 「是吗?等等,或许是吧。」 相川听完秘书慎选用词的发言,先是挑了挑眉,接着忽然轻柔地笑了。 秘书结束报告,离开病房后,病房内只剩相川一人。他看向自己的手掌,上头包扎的绷带,是为了盖住灼伤的痕迹。 他被卷入那么严重的事故,身上受的伤却奇迹似地只有手部灼伤,而且遭灼伤的原因还完全出自他本身的不小心。 「────」 相川抬起脸,看向床铺旁的边柜。 那里摆放着消息灵通者送来的慰问品,还有今天之内必须检阅的文件。 当中,显得格外醒目的是一台整体有一半左右变得焦黑的泰迪熊外型多功能智慧时钟──用尽全力拯救相川的人物、协助者操作的机器。 那位能力出众的技术人员如今好像已经撤退,无法从毁损的多功能智慧时钟上头撷取到任何资讯。岂止如此,相川在事故现场捡起这只被弃置的泰迪熊时,手还被灼伤。 但他仍携回泰迪熊,放在自己的病房内,而且也不打算丢弃它。 帮助相川捡回一条命的那些人,应该再也不会操控这只泰迪熊了吧。岂止如此,相川肯定再也不会有机会实际见到他们或她们。 然而,相川可以自由地选择永远牢记这件事,努力不要忘记。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再次看向灼伤的右手,轻声询问自己。 相川如果向警察相关人员坦白此事的始末,搜查对方的真面目,也只是他个人的自我满足。毕竟他们在整个过程中,都在避免表明自己的身分。 假如答案就在她那张美得不像人类的侧脸上── 「AI……命名法……」 这项法案是害相川的生命受到威胁的万恶根源。 讲白了,对相川而言,这项法案顶多是用来炒作自身政治家话题的一环,他先前根本没有投注太多心力在上头。 他对AI没有半点感情,从未深入关心或产生一丝兴趣,只是因为法案的关系,所以记住了比一般人还多的知识。 但是,这种情况也只到今天。 相川心想,既然他们或她们真的是拼上性命拯救了他。 「──那么我就来认真推动制定AI命名法。」 这样做应该算是报恩了吧。 相川在心中发誓后,又再看了边柜上的泰迪熊一眼。 ──此后,这个有点脏又故障的多功能智慧时钟陪伴了相川一辈子。 这晚起算的半年后,AI命名法通过了。 那天是二○╳╳年的三月二十日。 ──────────────────────── 「序章/艾丝黛拉」 ──对许多人来说,这天是特别的一天。 身穿华丽制服的全体工作人员,在宽敞的大厅中整齐列队。 他们的表情五花八门,有一半带着期待和紧张的感受,另一半则没有表露显而易见的情绪起伏,脸上只是挂着自然的微笑。 「────」 突然之间,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的手动了起来。 那是人称拍手的动作,接受他们鼓掌的是名壮年人物,他从正面现身,准备横越大厅。 男子身穿质地高级的黑西装,抬头挺胸,踏着高雅的步伐走到工作人员前方,再转身面对他们。 此时整齐列队的工作人员们停止拍手,全员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男子的行动。 他的面前有架直立式麦克风,具备自动调整高度功能的麦克风伸缩到适当的位置后,男子露出笑容,接着吸了口气,开始说话。 「各位,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非常感谢你们全体工作人员的鼎力协助。」 他用沉稳的语调这么宣告后,先是深深一鞠躬。 此时,原已停止的掌声再度响起,虽然整体震撼的程度要称为掌声如雷还差了一点,但男子确实受到了混和欢欣与兴奋之情的大肆赞美。 他享受这番情景一阵子后,抬起了头,再次站到麦克风前。 「我们付出大量时间与辛劳,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不过,过去的那些日子如今以这种形式作为回报,实在令我欣喜万分……这一切就是我的梦想。」 男子说话的同时,迅速眯起眼睛,把目光朝向自己身旁。男子望向远方的视线另一端捕捉到的是宽敞大厅墙壁上的窗框──不对,是窗户外头的世界。 那里只存在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是个一片漆黑的世界。 然而那里的黑暗无关夜晚,或是位于没有光源的环境,只是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地不停延伸。大多数的情况下,黑暗都是造成人心不安的原因,但这种黑暗不一样。 实际上,男子的眼神透出极度感动的光芒,对列队站在现场的所有工作人员、热情洋溢的人们来说,这也是能感同身受的感动。 在地球上诞生的人们的认知中,目前位在窗户外的应该是遥不可及的地方,平时虽然都在头顶上,却绝对无法触及。 那个比地球天空还要高的地方,有的是浩瀚无垠的宇宙空间里的黑暗。 「新式太空站『破晓』……我选择此处作为实现梦想的地方。」 男子来到遥不可及、永无止境的黑夜中,在取的名称含有「天明」之意的宇宙太空站内,抬头挺胸面对所有工作人员。 他的表情充满骄傲、实现梦想带来的成就感──还有对怀抱全新梦想的盼望与期待。 想必无论是谁,都会对男子的表情深深着迷。无论是谁,应该都会想着同一件事、怀抱同样的愿望吧。 任何人都会羡慕男子已实现梦想,同时也希望自己能和男子一样,梦想成真。 「人类史上首次利用太空站经营的正统宇宙旅馆在此开业。从今以后会有很多人前来太空,实际体验实现梦想的感觉。能和各位通力合作开创这样的事业,令我非常自豪。」 男子再次用充满热情的声音,对协助实现自身梦想的所有工作人员这么倾诉。 有的人可能会觉得他这番话太过天真、可笑至极,但现场没有半个人耻笑这样的他。因为聚集在这个地方的所有人,全都有过自己的梦想遭别人讪笑的经验,从这一点来看,也更能理解这些人为何会来到此处。 所以,一有人开始拍手,感觉就像永远都不会停歇。 虽然这样依旧称不上是掌声如雷,但鼓掌者都比刚才还要更热情、更有干劲。男子自然而然地接受长时间的拍手后,露出难为情的笑容,用手势请大家停手。 再这样下去,眼头深处会冒出液体弄湿脸颊。 身为管理者、身为老大不小的大人,那种模样实在太过难为情了。而且,他还有事必须宣布。 那就是── 「──然后,身为赞助商的AI产业顶尖企业的OGC,派遣了数台……不对,是数名AI员工,前来担任此次旅馆事业开幕仪式的工作人员。是说,他们已经先和各位见过面了,我现在才说这些好像太慢了。」 男子耸耸肩,以诙谐的口吻这么说后,大厅内传出阵阵微弱的笑声。 (插图011) 他等到现场所有人的笑意消退,才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替各位介绍负责统领那些AI工作人员,立场上,在这间旅馆内职位仅次于我的副理──艾丝黛拉。」 「──是。」 在男子的轻声呼唤下,大厅内温和地响起女性的声音。 瞬间,听见这个声音的所有工作人员,全都因穿进耳膜的优美声音而愣在原地。那种声音自然而然就会掳获人心,具有轻柔卸下他人心防的独特力量。 有名女子──不对,是一具AI,和刚才的经理一样,缓缓横越大厅,以淡雅的动作走向正面。 她有一头金色长发,一双清澈透亮的蓝眼,身高在女性型AI中偏高,身材凹凸有致,身上穿着一套高雅的礼服,正向所有工作人员缓缓一鞠躬。 接着她抬起头后,宛若女神般的美丽面貌绽放了笑容。 「大家好,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艾丝黛拉。从今天开始会以副理的身分和大家在这处新式太空站『破晓』上一起工作。」 AI──艾丝黛拉停顿一拍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今后的日子,敬请多多指教。」 ──────────────────────── 第二章「歌姬的假日出勤」 1 在那串程式码执行的瞬间,「薇薇」便回想起了一切。 精确地说,并非是她想起来。 AI在性质上,会把这些纪录保存在储存装置中,只不过在刚才这个瞬间之前,都是以加密档案的形式隔离封存在封闭领域内。 当那个封闭领域遭到入侵时,加密档案就会被复杂的编码强制解开,原本遭到封存的纪录就会解压缩还原至储存装置中。 ──这一瞬间,薇薇清楚掌握到自身的使命,和过程中发生的事。 「哎呀,歌姬(Diva),你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 系统发生极短暂的当机后,立刻重新启动。 整个过程仅仅数秒钟,但这段时间已非常足够让走在身旁的新乐园女性员工察觉薇薇不太对劲了。 但是,薇薇向回过头的女员工露出微笑。 「没有,我没事。我只是稍微整理了一下今天舞台表演的纪录。」 「啊啊,你在开自我检讨会喔……不过,有那种必要吗?你的舞台表演明明那么精彩……我也应该看了超过一百场了吧。」 语毕,这位和薇薇是老交情的工作人员稍稍吐了吐舌头。 她开始在新乐园工作已是十几年前的事──应届毕业进入公司上班的当时还相当青涩,如今已颇具资深员工的架子,结婚后仍继续从事这份工作。 不过论工作年资,薇薇当然还是在她之上,以新乐园的主要工作人员来说,要说她资深确实资深,甚至能归类为长老了。 「谢谢你的捧场,不过对第一次来看我舞台表演的客人来说,我表演过再多次都不是重点。我希望自己时时刻刻都能拿出最棒的演出。」 「唔嗯,太了不起了……你说的没错。刚才这件事是我的想法不对。」 女员工听完薇薇的回答后,颇感佩服般嘀咕。 总之,这种所谓闲聊的对话,虽然有助于训练AI程式,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薇薇不能被这种事占据太多时间。 「那么,为了能随时拿出最棒的演出,明天起你也要好好加油。」 薇薇听闻女员工瞬间抛出的这段话后,反应产生停顿。 她有些在意「明天起」这三个字,因而思考了一下是否已安排了事情,但她不想继续停顿下去,因此点头回应。 「──好。」 「不过,我觉得要加油的不是歌姬(Diva)你本身就是了。」 薇薇在同行的女员工留下这句话后,便在休息室前与她道别。 「────」 园方安排给薇薇的休息室位在新乐园正中央的公主宫殿最顶层。 薇薇身为乐园歌姬,因此园方安排这间符合她身分的房间给她使用,里头摆着附有床幔的床铺、感觉皇室也会使用的化妆台、挂有各种颜色的礼服的衣柜等,完全就是为公主量身打造的房间。 当然,薇薇无须躺在床上休息,也不须烦恼人类才需要的化妆,唯独礼服有一定程度的讲究而已。 不过,目前这类用品全都不重要。她需要的并非能让笼中鸟般的公主殿下打发时间的东西,而是能让身为AI的她大展身手的电子媒体。 即使薇薇的休息室变得如此豪华的现在,长年使用的电脑装置依旧以老拍档之姿,摆在房内一隅。 薇薇走向那台装置,坐到了已拉到前方的椅子上。然后直接把右耳──耳环型连接端子接上电脑,再用手抵住右耳。 将连接端子接上装置,再用手抵住耳朵、闭起双眼,是人型AI都会有的姿势。 由于看在旁人眼里,这种姿势也像戴着耳机享受音乐的过程中不知不觉进入梦乡,因此人们习惯把他们这种行为称为「打盹」。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总之薇薇的意识逐渐传输进电脑装置。 目的地是「亚卡布」,一般认为那里是类似巨大伺服器的AI集合资料库,也就是所谓的电子世界,所有的AI都能透过网际网路连结至此处。 「────」 薇薇的意识一进入亚卡布的瞬间,就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是原本不该存在的身体感觉,同时还发现自己竟然呆站在不可思议的场景之中──眼前的画面是木造校舍内的音乐教室,四周摆放着乐谱架和钢琴。 「这个地方是……」 「──我这个场地布置得很有气氛吧?说到亚卡布,整个地方都非常无趣,让人感到心情忧郁,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喔。因为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我就帮你准备了一个雅致的空间。你中意吗?」 「────」 薇薇踏稳地板,简单环视四周后,有个语气诙谐的声音向她搭话。对薇薇而言,这个改说是轻佻也没问题的说话声,应该是个已经遗忘的声音。 对AI而言,大约十五年的间隔,根本不会产生纪录劣化的情况,不管是数年前还是数秒钟前的事,所有资讯都完好如初──然而,事实上,薇薇是真的彻底忘记了他的声音。因此用「回想起来」这四个字来描述,其实是再贴切也不过了。 所以薇薇像在依循复原的纪录般,颤动她那动人的双唇出声说话。 「──松本。」 「没错,是我,真的好久不见了。啊啊,非常好,看来你那厌恶的表情,还有丰富的情绪反应系统都还正常运作,有够犀利的。」 薇薇回过头,呼喊了搭话者的名字。她眯起眼睛,运作眼球深处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对方后,纳闷地歪过了头。 「……你在哪里?」 薇薇提出疑问。因为位在她正面的是一个方块状物体。 她没找着松本。松本只是一连串程式码,本就没有实体,那么他现在究竟位在什么地方? 「喂~你那种反应搞得我很失落喔~!奇怪了,我个人觉得这种形态算是很上得了台面、很帅气了耶。」 薇薇有好一阵子刻意装作没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是从方块传出的事实。 2 「薇薇,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要继续执行奇点计画啰。」 跑到乐谱架上的方块状物体,用装模作样的语气如此告知薇薇。 薇薇听他说完,坐到了摆放在平台式钢琴前的钢琴椅上,以舒适的姿势面对松本。 刚重逢时感受到的震撼已经淡去,薇薇也已接受松本那化为方块的外观。 薇薇手边原本就没有松本的个人资料,如今只不过是串不具实体的程式码,在虚拟空间中获得了虚拟的身躯。 「因为我上次就深刻体会到没有实际的身体会多么不方便。果然不管是在虚拟空间,还是在临时架构中,有无执行任务用的身体是非常重要的。话虽如此,为了尽量不要影响到历史进程,所以在来到第二个奇点之前,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休眠中度过。」 薇薇听完松本的这番说明后,稍稍歪过头表示不解。在虚拟空间中,这个动作是种毫无意义的行为,但仿造人类的AI出于设定之故,这是会自动做出的动作之一。 不过,薇薇有充分的理由,做出这种看见的人会感到沮丧的动作。 「……距离上一次的奇点已过了十五年。」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 上一次的奇点距今已是十五年前的事,时间就是过了那么久。当然,若说时间流逝没有对薇薇的身体造成任何影响,其实一点也不为过。 毕竟她都有定期进行作业系统的升级和机体的维护保养,正子脑和机体也都一直保持在万全的状态。 她现在仍能展现和十五年前一样──不对,应该是能展现更胜十五年前的表演。 松本也相当满意薇薇的状态。方块侧面设置了圆形的眼球摄影机,松本会像眨眼般开阖防护壳。 没有完全闭合防护壳时,根本就是在模仿半睁半闭的眼睛。 「虽然你自己应该也心知肚明,你没糊里糊涂被报废丢弃真是太好了。毕竟接下来,我还需要你在暗地里进行有关奇点计画的行动。」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你。」 即使睽违十五年,松本的态度依旧轻佻。不过,正当松本想进一步谈论接下来的计画时,薇薇表示有事想询问他。 因为现在准备重启计画,刚好能综合自己先前的行动和行动结果进行评估,所以才会想到这样的问题。 「松本,前次的奇点不是应该被修正了吗?」 「────」 「上一次,你指示我必须阻止相川议员被袭击。实际上,我们也在相川议员遇袭时,成功拯救了他,达成我们的目的。明明是这样……」 薇薇停顿一拍,才又继续说。 「照理来说应当消失的《AI命名法》,最后却立案通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是在质疑计画吗?歌姬(Diva)。」 松本突然一改轻佻的态度,用平缓的声音喊了薇薇。但他喊的是别称──不对,本来的话,薇薇必须用那个名字作为正式名称。 因为── 「《AI命名法》立案通过的隔年,从六十万封公开征求命名的来信中,雀屏中选的A─03正式名称是『歌姬(Diva)』,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不满意这个名字吗?」 「我没有不满意。在新乐园从事表演活动时,我深切地感受到我就是歌姬(Diva)。但是,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 「希望我叫你薇薇?想想也是。顾虑到计画的安全性,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使用薇薇那个名字确实比较明智。毕竟不管是好是坏,你现在这个名字实在变得太出名了──用十五年前还只有一部分人使用的昵称依旧最保险。」 「────」 薇薇的提议虽获得松本许可,但她的心情依旧郁闷。 因为十五年前执行奇点计画时,薇薇对一件事袖手旁观,此事后来化为程式错误一直折磨着她。 而且,松本直到现在仍旧还没回答薇薇的问题。 为何明明已达成计画目标,《AI命名法》却通过了? 「薇薇,一般认为,历史具有修正力。」 「修正力……」 「原本就是必定会产生的历史──就像人类开始用火后进化那样、开始用铁器那样、发明电力那样、制造出我们AI那样。现在有某种东西像前面讲的那样,出现在历史上了,意思就是历史必然会那样演进。」 「《AI命名法》也因为历史的那种修正力,所以没有消失,依旧通过。松本,你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样吗?如果真的是这样……」 「你是想问,这样就无法阻止人类灭亡了吗?你大可放心,事情不会变成那样喔。确实不能轻忽历史的修正力,但那种强大的修正力也不是无懈可击。」 面对薇薇的疑问,松本不断开阖防护壳进行回答。 「你听好了喔?」他用这句话作为解说的引子。 「我以前也跟你解释过,奇点计画的目的在于修正多个奇点。如果不改变那些历史上的奇点,那些奇点造成的结果,就会启动人类迈向灭亡的倒数计时。反过来说就是,要将那些奇点全数修正,我们的计画才能算是真正成功。」 「如果改变所有的奇点,就可以避开人类灭亡的未来吗?」 「没错,可以的。我们要不停奋斗,摧毁阻碍我们的墙壁。这个解释非常合理吧。」 「只要完成整个计画,这么一来──」 「──?」 薇薇并未具体说出完成计画后的展望,还有脑中浮现的话语。 AI的系统判断不宜说出这些事情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不想借由说出这些事情,确认松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薇薇纯粹只是无法继续说下去。 说,这么一来,十五年前袖手旁观的那个赤红场面,就能称得上有意义了吗? 「────」 「既然我们顺利达成共识,就继续往下谈吧。这次的奇点形式和上一次不同,但一样是相当棘手的内容,因此又要请你出远门了喔。」 「出远门──这次的目的地是哪里?」 松本用飞快的语速说话,薇薇则将注意力切换至任务目的,同时发问。松本听完问题后,让眼球摄影机发出运转声响,再次把防护壳关闭至半开的状态。 这让薇薇觉得,他好像正用半闭眼的姿态看着自己── 「──这次的目的地是宇宙喔,薇薇。」 「────」 ──面对松本的回覆,薇薇的反应出现极短暂的延迟。 由于松本回答的目的地规模实在有点惊人,因此薇薇的意识场运作产生了些微停顿,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重新开始运作。 她立刻端正姿势,蹙起美丽的眉毛,反问一句:「宇宙?」 「与奇点相关的问题发生在宇宙?」 「是的,就是会发生在宇宙。以影响规模来说,这大概算得上是整个计画中最大的问题。如果能阻止这件事发生,对最终目的将会造成非常可观的影响,是极其重要的课题喔。」 薇薇在听松本回答的同时,用「宇宙」这个词比对了相关资料。 位在地球大气层外的宇宙,在现今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相较于数十年前,人类的科学技术有了飞跃性的进步。 一般认为,科技进步下,最大的受惠者是AI的研究发展,但宇宙开发事业也是这种技术革新下大大受惠的领域之一。 各国相互竞争,将宇宙开发列为国家事业积极发展的时代已经结束。 现今有众多民间企业插旗宇宙事业,宇宙旅行对平民百姓来说,也逐渐不再是负担不起的梦想。当然,目前还是家境优渥者才能优先体验的世界── 「──在不远的将来,宇宙就不再是只属于特定少数人的边陲地带。不过,现在这个时候的人们应该已有预感,那样的时代就快来临了。」 「你的说法听起来十分话中有话呢。」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毕竟我的立场也诸多受限,只能取用必要的资讯。不过,光靠这些必要的资讯,就能十二万分清楚地掌握到这次的问题有多么棘手。」 面对眯起眼睛的薇薇,松本闭合摄影机的防护壳。 结果,有座空无一物的乐谱架上出现了一张乐谱。这是虚拟空间才会有的特殊呈现方式,那张乐谱上描绘的并非音阶或音符,而是影像资料。 ──影片显示的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人造物体。 「那是人类首座利用太空站打造的大气圈外住宿设施──宇宙旅馆『破晓』。」 「……我听过那个名称。在乐园内……曾经有段时间好像也是热门话题。」 薇薇的记忆中,和她一起走到休息室前的女员工,先前有段时间经常会聊这个话题。 不过,这已经是相当久之前的事了。 「旅馆是在距今六年前开幕的?」 「是的。正因为是宇宙,所以开幕当初给人入住门槛过高的印象,还有位处与地球上旅馆差异过大的环境,都替经营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不过业者最终克服了这些难关,一切都顺利上了轨道。在宇宙中。」 「……继续说。」 「你的反应未免太平淡,真叫我失望。总之,破晓的经营就这样顺利上了轨道,后来还为了扩大营收,计划设立第二间旅馆。目前业者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那间新旅馆的开幕事宜喔。」 乐谱上的影像切换画面,显示出了不同于刚才那间「破晓」的另一个太空站──同型的新式太空站。 这应该就是松本说明中的太空站。 「那是继破晓之后新开的宇宙旅馆二号馆『旭日』。薇薇,我想请你以这间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的身分潜入那边。」 「……看你讲得一派轻松,但这很困难。」 薇薇听完松本刚才的解释后,已预设这次任务必须上太空。但是,如果要上太空,会出问题的将会是薇薇在新乐园的表演活动。 目前薇薇的主要目的是协助执行奇点计画,然而松本的口头禅可是「优先进行最不影响历史的事」。 如果上宇宙执行任务,最少应该也要耗费将近一周的时间。这段期间将会产生薇薇不在新乐园的真空期。 结果,松本的一句「你放心」,一扫薇薇的不安。 「我已经亲手帮你窜改最近一个月的动态纪录了。目前档案的纪录已变成『长年过度使用导致的机体老化越来越严重,损害状态已糟到必须立刻全面检修』。你马上就会被带出乐园进行紧急维修喔。当然,你在全面检修期间的表演将会全数延期,还请放心。至于要来乐园看你表演的游客,园方都会提供确实的售后服务。」 「────」 令薇薇大吃一惊的是在她沉默没说话的期间,松本好像已经安排好一切,使得她毫无反对的余地,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莫须有的借口,认定自己是机体老化到破烂不堪的状态。 老实说他这样实在惹人厌,但他是个来自未来又不具真实情感的AI,指责他这种事应该毫无意义。 「哎呀哎呀,薇薇,你有什么问题吗?」 「别把我当老古董,这样有损歌姬的形象。」 「──遵命,我了解了。届时要在乐园内布告栏和官方网站张贴道歉启事时,我会留意文中有没有会伤及『歌姬(Diva)』形象的语句的。」 薇薇本以为指责松本毫无意义,他却意外地应对得宜,这让薇薇更加不满了。 总而言之,既然松本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薇薇也没理由反对他的提议,毕竟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那么,接下来就要执行睽违十五年的行动了──我们就好好来场课外活动吧。」 面对这么宣告的松本,薇薇板着脸站起身。 接着将平时挂在右耳的耳环型连接端子改挂到左耳。然而交换位置在功能上并无差异,这个行为其实没有意义。 但是,薇薇既然这么做,肯定有她自己的用意。 3 薇薇在新式太空站「旭日」的连通道上停下脚步,她的眼球摄影机朝向窗外──无穷无尽的黑暗宇宙空间,接着眯起眼睛。 「────」 现在宇宙开发技术十分先进,搭乘太空电梯上太空是目前最方便又划算的移动方式。太空电梯终点站的中继设施则做为转运站,众多的宇宙旅客会从此处转搭太空火箭前往目的地。 薇薇也才刚搭乘运输火箭抵达全新落成的旭日旅馆。 若是人体,这种长时间的移动应该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幸好薇薇的机体未设置感受疲劳的功能,随时都能展开行动。 因此,她抵达后立刻跟着导引人员进入舰内。 「──薇薇,你觉得太空很新奇吗?」 此时,走在薇薇前方的高个人影,喊了望着窗外的她。 此处是前往舰桥的通道途中。这里虽说是旅馆太空站,但外观果然还是无法装饰得太华丽,简约洗炼的风格和其他太空站没有太大的不同。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内部装潢呈现极大反差,里头四处摆设了十二万分精心打造的装饰和展示品,脚下甚至还铺有不负一流旅馆名声的红色地毯。 由于太空站内布有人造重力,因此体感G力和地球上如出一辙。 不须耗费精力适应无重力环境虽然方便,但同时好像也有意见指出,这样就失去乐趣,欠缺上太空的实际感受了。 总而言之── 「薇薇?」 在陷入沉思的薇薇前方,以柔美身段回头查看的金发女子,纳闷地歪过头。她轻柔摇曳着长裙摆的裙子,举手投足都精心融入淑女气质。 连身为同机型的薇薇,都衷心佩服她驱动出的动作,甚至得出应该把她的行动模式纳入自身常式的结论。 薇薇在瞬间进行测试演算时,听到呼唤而回过头。 「抱歉,我是第一次来太空。」 虽然这个答案是在掩饰她真正的想法,但也不全然都是欺瞒。 薇薇身为机型编号A─03的运转年数已经非常久,拥有超过二十年的活动实绩。当然,这段期间她已累积了大量的资讯资料,而且内容五花八门。 当中也有与宇宙相关的资讯,若说人类具备的大半知识都储存在薇薇拥有的正子脑内也不为过。 明是如此,她的意识场仍意外地被黑暗的宇宙给深深吸引。 「是吧。大家第一次见到这个景色时,都会大吃一惊。明明都是AI,真是奇妙。」 语毕,金发女子AI──艾丝黛拉向薇薇露出微笑。 双方都是AI,照理来说不需比照应对人类时的方式,动用情绪反应系统,但艾丝黛拉还是用应对人类的方式与薇薇相处。 至于薇薇也一样,这是这两名AI奉行自身理念才产生的结果。 「其他的AI工作人员的反应也和我相同吗?艾丝黛拉,你也是吗?」 「对,我也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多亏有人造重力,旅馆内的环境和地球上一模一样,然而身为AI的我们还是为了『不同于过往』的事物停下脚步。我们老板说,这是宇宙才有这样的魅力。」 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角,轻笑着回应。 那是自然又出色的情绪反应系统。虽然薇薇觉得自己的也绝不会逊色于艾丝黛拉,不过也坦然承认双方能相互匹敌。 对薇薇这类主要活动也包含迎宾接待的AI机种而言,像这样熟练、精进情绪反应系统,等同是不可或缺的资讯累积。 人类一直在追求反应更像人类的AI。根据统计资料,同时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反应越类似人类的AI,越能获得长久器重。 薇薇这类的AI,无论接到什么样的任务,都会以服务人类为最优先目的。因此意识场中,必须常保反覆尝试各种可能,以达这个目的的念头。 从这个角度来看,在新乐园每天接触众多游客,以表演者的身分获得超高人气的「歌姬(Diva)」,应该是最优秀的AI机种之一。 『正因如此,制造商才会扩大生产歌姬系列这个大受欢迎的AI机种……甚至衍生出姊妹系列。』 『……你安静。』 面对艾丝黛拉的微笑,薇薇有一瞬间做出近似「看到入迷」的反应动作,此时直接在她意识场中响起的是松本透过加密通讯跟她说话的声音。 他和上一次同样,此次也无法直接参与计画,因此是以在遥远的地球上待命的形式,支援上宇宙的薇薇。当然,薇薇在行动中的所有言行他都一清二楚,所以薇薇的系统运作根本一刻都不得闲。 不过,若是提到令薇薇好奇的地方── 『姊妹系列是我的后继机种吧?』 『歌姬系列是以「歌姬(Diva)」为原型机……不过,眼前的艾丝黛拉虽也属于这个机种,但她的功能并不止于歌姬而已。这一点你只要观察今后继续发售的后继机种,应该就会明白了……对了,身为长女的你看到妹妹后,心情如何啊?』 薇薇听见松本揶揄般的言论后,从头到脚打量了眼前的艾丝黛拉。 「──?」 艾丝黛拉十分高挑,胸部、臀部等主要呈现女性身体特征的部位,都是偌大的圆弧状。相较于薇薇,她的身材丰满度约莫高了26~27%左右,如果比肩站在一起,她大概会高出半颗头部零件。 『讲得俗气点就是,感觉起来你实在不像姊姊。』 『麻烦你安静一下。』 薇薇冷冷回应松本不识相的发言后,向歪过头的艾丝黛拉回以微笑。 接着回想她们前一刻的对话,她最后聚焦艾丝黛拉提到的一个字。 「你刚才说的老板,是从前『破晓』的经理亚修·库比克先生吧。」 「是的。他是我最初的老板,虽然也有人说他是建立这座宇宙旅馆的野心家……但我觉得,他那个人就是个无法忘怀幼稚梦想的冒险家罢了。」 面对薇薇的提问,艾丝黛拉垂着眉梢回应。她们之所以会用过去式谈论话题中的人物亚修·库比克,是有缘故的。 因为人类首座宇宙旅馆的开创者亚修·库比克,已经辞世了。 旅馆是在六年前开幕,但亚修在事业快要步上轨道的前夕──于三年前在地球上被卷入汽车的交通事故,意外身亡。 这位深爱宇宙、勇敢追梦的男子遭遇的悲剧,顿时成为震撼全世界的焦点话题。结果他的死成了转机,宇宙旅馆因此备受瞩目而转亏为盈,甚至进一步催生了今日的旭日旅馆,着实非常讽刺。 「我和身为经理,同时也是老板的他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少得吓人。即使如此,我还有他托付给我的使命。我能像现在这样,继『破晓』后,仍参与开设『旭日』,身为AI的我,没有比这个更开心的事了。」 艾丝黛拉把手抵在丰满的胸部上,接着继续往下说。 「所以……薇薇,我也希望你能做好开幕式的工作人员。由于实际的作业内容和你在地球上研习的大不相同,因此你要听从身为指导AI的我所下的指示喔。」 「──好的,我会的。我也要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 艾丝黛拉半开玩笑般挺起胸膛后,重新开始带路前往舰内设施。薇薇抓着扶手,慢慢地跟在后头前进。 同时将走在前方的背影,还有稳重的说话口吻及表情,纪录进储存装置内── 『──真的是她做了那种事吗?』 『嗯。没错,就是她。』 薇薇透过通讯提问后,立刻有人回答了未点明询问对象的内容。 松本没对薇薇方才命令他安静一事感到不满,以平淡的语气回话。他展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只会在专心执行奇点计画时才会出现的简洁扼要行事风格。 『就是她让太空站旅馆「旭日」坠落到地球上,引发数万人罹难的「落日事件」,是史上最糟糕的AI,艾丝黛拉。』 4 ──太空站坠落至地球,造成数万人死伤的最惨烈宇宙灾难。 阻止通称的「落日事件」,就是薇薇这次的任务内容。 『落日事件是起惨绝人寰的事件,由于太空站「旭日」突然无法操控,在失去控制的状态下坠落至地球,导致数万人罹难。事后经过各种调查检验,推测事发原因可能是拥有旭日操控系统登入权限的艾丝黛拉──负责担任旅馆经理的接待用AI进行的恐怖攻击。』 『AI会进行恐攻?这种推测太不符合现实情况了。』 薇薇听松本解释完事件概要后,蹙起外形优美的眉毛驳斥。 她并非因为听说艾丝黛拉是自己的后继机种,所以才提出这种想要包庇她的意见。这是她站在身为AI、更客观的立场,所提出的意见。 毕竟AI原则上,都有进行不会危害人类的设定。 因此AI无法违抗人类的命令,也无法加害人类。 原则上,这是所有AI都一定会内建的设定,所以一般认为,任何AI都不可能做出违反这种设定的事。 所以AI不可能从事可能会夺走众多人命的恐怖攻击。 『可是,所有的规则都会有例外。就像在前次的奇点,你为了保护相川议员,以武力制伏了那群袭击者。』 『──第零法则。』 第零原则会从更宏观的角度,把三法则的适用对象从人类,替换成「整体人类」,借此改写优先顺序,扭曲三法则本来适用于个人的概念,这种犯规手法甚至能让AI得以从事原是禁止行为的事。 其实,若是以这项法则作为挡箭牌,任何AI都能危害人类──才怪,要动用这项法则一点都不容易。大概要像现在的薇薇,背负了拯救人类这种非比寻常的重大使命,才有可能动用这项法则。 艾丝黛拉──不对,是进行恐怖攻击的AI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动用这项原则。 『但是,事实是艾丝黛拉确实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从坠落地点发现的遗留物中,找到了好几样应该是属于艾丝黛拉的零件。此外,旭日旅馆坠落前,被疏散去搭乘救生艇的乘客们也有提供证词指出,实际采取行动的就是艾丝黛拉。』 『────』 『你对这个结论有什么不满吗?』 『我只是觉得整件事太不自然。』 松本列举出的种种资讯,全都是从未来带来的确切情报。 这些资讯的准确度、内容精细度,还有松本的优秀性能,在上一个奇点提供完善的支援,这次也像现在这样让薇薇顺利潜入旭日旅馆,因此完全值得信赖。 如今薇薇已正式注册为旭日旅馆开幕式的AI工作人员之一,无论是人类还是AI,双方都无人怀疑她的这个身分。 因此,目前理应听从松本的说法,阻止那起事件成真── 『艾丝黛拉非常遵守前老板亚修·库比克的命令,这样的她真的有可能会让这座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吗?』 『薇薇、薇薇,薇~薇~』 松本像是要打断薇薇的思绪,用十分油条的口吻呼唤了她。松本竟然用加密通讯调侃人,根本是在滥用高级技术,这样的他以傻眼的语气,继续对有所质疑的薇薇说话。 『你听好了?事实就是事实,请你认清这一点。我是不知道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艾丝黛拉产生了什么样的印象。但不管你推测出什么结果,她就是会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纵使她的动机和她能行动的原理至今依旧不明,但这件事就是会发生。』 『……你凭什么讲得那么武断?』 『凭我是来自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未来。』 松本用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让质疑的薇薇哑口无言。此话一出,无论薇薇做出再多辩驳,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松本见她无话可说后…… 『不过,只要在事情发生前知道这些资讯就没问题了。一般认知中,最大的难关会是潜入舰内,但如今也靠着我领先这个时代的技术轻松克服了。剩下的工作只须除掉与奇点直接相关的因素就好。』 『──除掉因素。』 『对。既然现在已经知道旭日旅馆坠落的原因是艾丝黛拉──那么除掉她就是最确实、最合理的解决方式喔。』 听完松本透过冷酷的方程式进行的这番说明,薇薇一度停止了全身系统的运转,接着才又慢慢反覆思考松本的这段话。 然而,纵使她精密分析数千次这段简短的言论,得出的内容解释全都一模一样。 『要除掉艾丝黛拉吗?』 『这是最确实的办法。啊,我虽叫你除掉她,但并没有要逼你一定要用武力制伏她,或是把她破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喔。我已经事先替你准备好除掉她的方法了,用不着像刚刚讲的那样诉诸暴力,一样能解决这件事。』 松本说完,立即透过加密通讯传送了一个档案给薇薇。她收信开启确认时,发现那是个用异常复杂的编码组成的程式档案。 『这个是?』 『那是病毒程式,能清除、格式化AI内建的储存装置、纪录资讯,还有其他平时累积的各式资料,而且不留任何痕迹。这不会破坏机体,也不会毁掉正子脑,只是靠格式化除掉她,从人道角度来看,我这个方法应该能大受好评吧?不过,我们AI对AI做这种事,根本谈不上什么人道不人道的。』 『────』 『处理旅馆业务时,应该会为了通报各种业务,而频繁进行资料连结吧?你再找机会把病毒植入艾丝黛拉的系统。你用不着担心,那个程式我已经写成只会对艾丝黛拉有效。等你顺利把艾丝黛拉格式化后,再混进货物里返回地球。接着我就会抹去你用假身分担任AI工作人员「薇薇」的所有纪录,你再以完成维修全面复活的「歌姬(Diva)」之姿回归新乐园。这么一来,奇点就算修正完成。』 松本不知是有记取前次的教训,还是因为经过前次的行动,而在某种程度上信任薇薇,他此次透露的资讯格外地丰富。 薇薇听完修正计画的详细内容后,摸了自己左耳的耳环。那是连接终端装置的饰品型连接端子,不过她那样的动作并非是要使用端子,只不过是「冲动之下的反应」。 要彻底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资料。 这么一来,就能除掉未来导致她让旭日旅馆坠落的因素。纵使那是她经过某种形式深思熟虑出的结果,但遭到格式化后就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思考历程了。 该说是松本的体贴吗?总之他的想法也有道理。 毕竟薇薇不想破坏自身后继机种的艾丝黛拉。格式化正子脑,只留下机体,名为艾丝黛拉的存在就算消失了──这样真的算得上是除掉了吗? 『……薇薇?』 「抱歉,松本,我有旅馆的业务要处理,先暂时切断通讯喔。」 『你等──』 薇薇有一半算是单方面地切断了与松本之间的通讯。 接着,她的意识回到现实世界后,才发现她与松本的对话只花了极短暂的时间。但这段期间,薇薇确实是停止了活动。 「……动作得快点了。」 ──眼前,她连分配到要打扫和检查的客房都还没开始处理。 5 「看样子,好像来了个非常不得了的新员工呢。」 「……对不起。」 薇薇过了表定时间却迟迟未归,身为指导AI的艾丝黛拉便来迎接她,接着便有了刚才的对话。 现在她们正急着完成住宿客用的客房检查与清扫作业。原本包含这间房间在内,薇薇要负责处理十五间客房,但因和松本聊得太久,再加上她本身不熟悉业务,所以最后大部分的业务都变成请艾丝黛拉协助处理。 原本期待身为开幕式工作人员的薇薇能立刻派上用场,结果对艾丝黛拉来说,薇薇令人失望的表现,应该也算失算吧。 对薇薇而言,在某种程度上也有相同的感受。由于她在新乐园有从事表演活动,因此对接待工作非常有自信,没想到客房业务就是忙不过来。 不过,事实上,她这么做当然也包含了想和艾丝黛拉一起行动的盘算。 「你应该已经安装了房务相关的常式,在地球上也参加过研习才对……薇薇,你真的『很有个性』呢。」 听到艾丝黛拉像是语带苦笑的这番话后,薇薇垂下眉梢,低下头。 「很有个性」这个用词是仅有AI之间会懂的独特俗语──不同于人类使用这个词的意思,是种较接近讽刺的用法。 AI不同于人类,由于能够量产,照理来说都是统一规格进行制造。 生产AI时,会使用相同的选定零件,安装相同的作业系统,搭载相同规格的正子脑,让所有产品具备一样的性能。无论在任何场面,只要是同型机种,就能展现一样的效能。这可说是AI在运作时,必须达到的最低门槛。 在这种看法已成普遍认知的现在,如果有机体展现出不同于其他AI的举动、功能、效能──AI们就会称对方「很有个性」。 「啊,对不起,我又不小心讲出这个词了。」 不过,薇薇受到轻微讽刺后,说出这番话的艾丝黛拉用手抵住嘴巴,主动开口道歉。 薇薇不以为意地看了她后,艾丝黛拉继续往下说。 「那个……我知道对我们AI来说,『很有个性』是个意思不太好的词汇,可是我个人不那么觉得……所以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艾丝黛拉,这个词对你而言是个特别的词?……不是用来骂人的?」 「感觉上就像是人类之间在用的那种意思……我这样会不会被骂AI没有AI样啊?」 艾丝黛拉轻吐了仿造舌头制成的部位,不好意思到红了脸颊。她的行为反应完成度高得令人惊艳,让薇薇赞叹不已。 薇薇好歹是新乐园的招牌,AI机种中的指标性存在,她自己也引以为傲。但在见识到后继机种的杰出效能后,不免有种彻底被比下去的感觉。 「反正我就只是老古董……」 「薇薇,你怎么了?怎么那么沮丧?」 「我只是执行了反省的常式。话说回来……」 薇薇中断话语,环视了一圈正在打理的房间。 宣传上虽号称是高级旅馆,但毕竟这里不是地球,而是空间有限的宇宙。太空站内总共有四十间左右的客房,但宽敞程度与昂贵的价格实在称不上是成正比。不过相对的,住宿环境的特殊性还是让价格贵得合理。 话虽如此,全新落成的太空站旅馆「旭日」目前尚未开幕,撇除检查作业不说,薇薇实在不觉得有必要进行打扫作业。 「为什么还没开幕也要打扫客房?」 「哎呀,千万不能那样想喔,薇薇。毕竟舰内已有人类的工作人员入住生活,也有我们AI工作人员身上穿的衣服之类的物品。再加上客房内的寝具都已经布置完成,因此在这个布下人造重力,把环境设定成和地球上一样的太空站,已经是个会藏污纳垢的地方了。」 艾丝黛拉仔细解说的同时,走向房间角落,接着伸出手指往地上一抹。结果,她那银鱼般的指尖,沾上了些微黑色脏污。 既然太空站内的环境与地球上如出一辙,会像这样累积脏污也很正常。 「而且,如果是开幕后才进来的新进员工,根本无法确认他们的能耐吧?薇薇,虽然你现在迟迟无法完成工作,但客人尚未入住,所以还有改进的机会喔。」 「我会好好反省……」 经艾丝黛拉这么一说,薇薇实在无法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抵着墙壁垂下了头。 在新乐园内有具参与各式活动、名叫哈利的表演者AI,其外型是参考豪猪打造而成,薇薇目前摆出的动作是就是来自他得意的表演桥段。由于薇薇再怎么说也是乐园内活动不可或缺的表演者,所以自然有很多机会在乐园内与其他表演者接触。对她来说,这种表演风格也是种学习。 「呵呵呵,你那是什么反应。薇薇,你这孩子还满古怪的耶。」 「我想说靠可爱来弥补工作上的失误。」 「啊,真是调皮的孩子。像你这种坏孩子,就是要特别指导一下才行。好了,去下一间房间吧!」 艾丝黛拉的双手在胸前合十,结束房内的检查作业后走向房门。自动开关的门扉静悄悄地滑开,两具AI一起离开了客房。 「────」 薇薇瞥向走在身旁的艾丝黛拉的侧脸,仔细分析刚才在工作之余的对话互动。 艾丝黛拉的言行没有可疑的地方,旅馆业务相关的所有活动也毫无怠慢之处。 就如一开始她在舰内带路时谈及的话题,她对自己宇宙旅馆经理的身分感到自豪,感觉是将所有心力都投注在工作上了。 薇薇越想越觉得,她给人的印象,实在难以联想到松本说的「落日事件」肇因。 未来的纪录中,好像有逃离旭日旅馆的乘客们提供证词指出,让太空站坠落地球的就是艾丝黛拉,但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认定,并接受旅馆业务就是自身的使命。 ──这和身为「歌姬」的薇薇对「歌唱」的想法一模一样。 薇薇实在难以接受眼前这种不得不怀疑她的状况。 接着她决定,只要这种矛盾的情况没有消失── 「我就不打算把这个用在艾丝黛拉身上。」 ──薇薇摸了左耳的耳环,以应该没人听见的音量,像在说给自己听般小声嘀咕。 ──────────────────────── 第三章「歌姬的忧郁」 1 ──宇宙旅馆「旭日」的员工配置,与普通旅馆没有两样。 柜台人员、礼宾服务员、房务清洁人员和行李员,这些一般旅馆也很常见的职位都名列其上。唯独门卫这个职位与一般不同,主要的工作是负责迎接载运入住旅客往返的运输火箭。 当然,除了这些旅馆的门面职位,也有许多在台面下运作的部门。例如餐饮、媒体公关和管理单位等都是不可或缺的职务。 若是将这样的职位分类套用到薇薇身上,她主要的职位应该就是房务清洁人员兼行李员。 在启用AI员工的旅馆,大多时候都会任用接待用AI负责这些必须和入住旅客近距离接触的职位。行李员的工作主要负责搬运入住旅客的行李与导引他们前往客房,房务清洁人员则是负责客房清扫与检查作业,因此从外表美观与否及防范犯罪的角度来看,将这类工作全数交给AI负责自然蔚为趋势。 「薇薇,朝会的时间就快到了,请移动到大厅。」 「好的,我知道了。」 薇薇在同职务的AI工作人员提醒下,快步前往大厅。旅馆在经过如火如荼的准备后,终于迎来开幕的这一天。负责教育新人的艾丝黛拉,感觉还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没教好薇薇;但薇薇在斯巴达性格的艾丝黛拉鞭策下,如今意识场中已出现了代表放心的情绪反应。 「──不过,薇薇,我可无法接受你把时间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喔。」 薇薇胸口上的花朵形状胸针型通讯器传出了声音。 这个语气略带不满的说话声,正是薇薇潜入旅馆第一天起就尽量避免接触的松本。 松本仍坚持为了完成修正行动,必须最优先除掉艾丝黛拉的意见。薇薇这两天则是用尽各种理由,延后执行计画的时程。 松本好像非常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只要使用我替你准备好的病毒,就能一口气解决艾丝黛拉会衍生出的各种问题。明是如此,但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她的行动动机?」 「松本,你难道不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吗?AI可是进行了恐怖攻击,怎么可能毫无动机就做出这种事,未免也太不自然了。」 「你才是被一些小说故事毒害太深了。我更不懂你为什么会怀疑已经确定发生过那件事的未来资讯。艾丝黛拉让太空站坠落到地球上,就算在现在的她身上找不到原因,之后也只是必然会出现程式错误之类的合理因素。未来可以证明现在的一切。」 「例如,她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记忆装置遭到格式化而导致故障之类的?」 「……确实不无可能。」 松本听进薇薇的反驳,以为难的口吻陷入沉默。 在展开此次任务之前,松本向薇薇解说过历史的修正力。历史具有一股力量,能强制实现未来历史上纪录的事实。 假使真是如此,史上最惨烈的AI灾害「落日事件」说不定也是相同的情况。根本无法笃定地断言薇薇他们不会亲手带来那什么历史的修正力。 「但是,要讨论这个的话,根本没完没了。无论我们采取的行动是对是错,如果都无法撼动修正力……」 「奇点计画就会彻底颠覆。我明白,松本──因为我也不愿去想我被赋予的使命到头来居然毫无意义。」 假如松本的假设是事实,十五年前薇薇做过的事又会怎么样? ──历史的修正力本身,肯定并非万能。 事实上,十五年前因薇薇而保住性命的相川议员现在也还活着,如今年事已高的他,依旧仍以议员的身分活跃于世。当然,他应该再也没有机会直接见到薇薇了。 不过,他就是薇薇他们的行动改变命运的最好证据。 「──因此,我一定会阻止『落日事件』。」 「撇开手法不谈,只要我们在这部分的决心一致就好了。话说回来……」 「──?」 「你再不赶快去大厅集合,又会惹上头不高兴了吧?」 薇薇因松本的这番话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她抿紧嘴唇环视四周。结果发现都没看到急忙前往大厅的同事们,通道上只有她一具AI。 她太专心和松本交谈,早就停下了脚步。原则上,旅馆工作人员收到集合的命令后,必须在五分钟内集合完毕。 目前已经超过指定时间了── 「──薇薇,你怎么还在那边?这次又是注意到哪里的墙壁有脏污吗?」 薇薇根本是踏着堂而皇之的步伐迟到,工作人员们已完成列队,艾丝黛拉站在他们前方喊出这句话。此外,所谓的墙壁脏污是因为薇薇有时会静止不动凝视着半空中,所以艾丝黛拉这样调侃她。毕竟她专心在和松本通讯时,不知不觉就会疏忽现实世界的状况。 总之,艾丝黛拉如今双手叉腰,看向薇薇的眼神,就像在看不成材的妹妹。 以AI机种来说,薇薇明明是大上超过十年的前辈,又是系列作的长女,因此艾丝黛拉的眼神着实让她不好受。 「────」 眼前的艾丝黛拉身穿华丽礼服,看得出她是配合旅馆开幕的日子,做出符合经理地位的打扮。 艾丝黛拉平时的穿搭都是以清秀与淑女的风格优先,但毕竟是开幕日纪念日,所以必须打扮得华丽一些。 偏薄的礼服衬托出她那丰满的身材,还有白皙瘦长的手脚,再加上盘起的金发上用以点缀的宝石饰品,为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二十多岁女子的艾丝黛拉,提供了最顶级的协调效果。成熟大人的魅力与包容力化为魔力,让原本就是美女的她以顶尖AI机种之姿现身于这个场合。 顺带一提,薇薇的外观年龄模组设定在十七岁左右。 她目前是俐落的制服打扮,以旅馆工作人员的身分来说,这身穿着不会太过华丽,但又活用了AI机种姣好的外形。薇薇虽然也称得上是打扮合宜的AI,但依旧远远不及身为这间旅馆真正门面的艾丝黛拉。 总之,闲话到此结束。 「对不起,我迟到了。」 「好了好了,我用看的也知道你迟到。明天开始如果再这样我会很困扰的……过来吧。」 薇薇轻轻鞠躬,排列整齐的同事们这两天已经习惯她的道歉,当中甚至有人笑了。 然而,他们的笑并非出自负面情感,而是来自亲近感。净是善良的好人──这种感觉令薇薇回想起新乐园。 薇薇看了他们几眼,便迈出步伐走向对她招手的艾丝黛拉。她来到如果双方都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当场闭起了眼睛。 艾丝黛拉面对闭着双眼的薇薇,用手指拨开她额头上的浏海,让人工皮肤露了出来。接着,她像在重复同样动作般,用手指拨开自己的头发、露出额头,再轻轻把自己的额头靠到薇薇的额头上。 ──这是AI之间在进行资料连结。 对AI而言,互碰额头进行资料连结是稀松平常的行为。此外,在人类看来,这种行为似乎相当温馨,即使是在互碰额头也毫无意义的人类与AI的关系中,也很常视为一种亲近表现。 但是,这个动作在AI之间就不是种亲近表现,而是在进行资料连结时会产生的有意义行为。以旅馆业务来说,这个行为近似「业务通报」,因为所有员工都有义务向负责统管旅馆业务的AI艾丝黛拉报告工作期间发生的事。 当然,艾丝黛拉会钜细靡遗地得知朝会前薇薇的作业内容和动态纪录。其中应该也包含了薇薇与松本那番对艾丝黛拉而言算是十分危险的言论── 「──好了,辛苦你了。不过,希望你做事时能再更有效率一点喔。」 艾丝黛拉挪开额头,结束资料连结后,这么评价薇薇的工作成效。 她那泛着蓝色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不像已得知薇薇和松本谈论的危险话题,进而对薇薇产生不信任──她没看到相关纪录。 『动态纪录已窜改完成。我准备了你工作期间慢吞吞地打扫和检查客房的合成影片,然后把影片献给艾丝黛拉了。总之,你实际上是没有彻底打扫干净……不过应该不会演变成什么问题才对。』 在艾丝黛拉进行资料连结时介入干扰的松本,传来一封像在炫耀技术的讯息,感觉是在要求薇薇称赞他。薇薇无视讯息后,他接着刻意传来只写了「呿」的讯息。 「这样就全员到齐了,那么开始举行朝会。」 艾丝黛拉在接收到人类工作人员以口头禀报,AI工作人员透过资料连结进行的报告后,转为经理的表情,重新面向工作人员们。 薇薇也急忙排进队伍最后端,自然而然地抬头挺胸看向前方。 艾丝黛拉集所有工作人员的焦点于一身,此时,收纳在地板内的直立式麦克风出现在她眼前。艾丝黛拉先是像人类般清了清喉咙。 「大家早安。今天,这间旭日旅馆终于迎来开幕的日子,我知道各位为了准备开幕事宜都很辛苦,但多亏有各位的协助,才能顺利迎来这一天,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艾丝黛拉流畅地致上谢词后,向工作人员鞠躬行礼。 工作人员看见她那无可挑剔的礼仪后,手自然而然地动了起来,开始拍手,掌声持续了好一阵子,就像是要答谢鞠躬的艾丝黛拉。 「诚如各位所知,这座太空船旅馆『旭日』是以太空船旅馆『破晓』二号馆之名开业。宇宙旅馆的一切始于六年前,起初是现已离世的首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 艾丝黛拉诉说的是「旭日」与「破晓」的起源故事。 薇薇知道艾丝黛拉的经历,她在「破晓」创立之初,就有负责相关业务,与亚修·库比克建立了信赖关系。根据纪录指出,即使艾丝黛拉是AI企业OGC出租的机体,双方的关系依旧非常良好。 正因如此,艾丝黛拉在亚修·库比克过世后,在他的遗属请求下,接手经营已脱离经营困境的「破晓」,获得今日的地位。 「老板在世时常说,宇宙里有无限的梦想。能在自己憧憬的地方经营这样的事业,然后与梦想中的人们近距离接触,实在非常幸福──可惜的是,他在旅馆开业后三年与世长辞,再也无法见到下一个天明了。」 「────」 「然而,即使如今他已与世长辞,他的愿望依旧不灭。他那追求梦想的热情,替今日的我们带来了天明。『旭日』就是他的梦想还在延续的最佳例证,因此我恳请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这艘破晓航行的船舰。」 语毕,艾丝黛拉又再一次向工作人员们深深一鞠躬。 听完她这番充满热情的致词,员工们接二连三像是回想起时间还在流动般做出回应,拍手的人愈来越多。现场回荡着比朝会刚开始时还要热烈、响亮、激动的掌声。 因这番话大受感动的人类工作人员正在拍手。 AI工作人员们也透过情绪反应系统用力鼓掌。 薇薇和大家一样献上掌声。 ──正在拍手的她做出的结论依旧不变。艾丝黛拉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 2 ──旅馆「旭日」开幕第一天,预计接待三十组入住客人。 然而薇薇感到疑惑。明明有四十间客房,却做出不接客到客满的判断,是否有特殊意义。 「毕竟今天是开幕第一天,绝不能小觑这天的工作。再加上,客人也大多是招待来的业界相关人士,所以把最初这几天当作试运转就好。」 「旅馆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这样的喔。薇薇你也真是的,真的什么也不懂,实在好可爱。」 笑着回答薇薇疑问的是负责房务清洁的露克莱尔。 她也是任职于旭日的AI工作人员之一,由于她相当喜欢聊天,因此时常试着找薇薇说话。 她有一头亮色系的绿色中长发,身穿的飘逸裙装制服十分可爱。 此外,由于她时尚品味出众,因此上头也很器重她的造型师才能,曾经负责过旭日员工的制服相关业务,与艾丝黛拉出席正式场合时的服饰穿搭。 「薇薇,你身材高挑,就算不穿裙子,感觉穿裤装也很适合喔。虽然艾丝黛拉没有批准裤装打扮就是了。」 「那个……嗯,这个嘛。」 薇薇听到这样的评价后,莫名有些难以判断是否该感到开心。不过她毕竟是天真无邪、绝不会怀有恶意的露克莱尔,还是坦然接受她的赞美就好。 话说回来── 「我看了获邀的客人名单,但还是想请问一下业界相关人士是指哪些人?」 「那指的是员工的家人,有的是前老板的至亲好友。毕竟好不容易开了二号馆,所以上头想招待他们来体验一下。其中当然也有参加某些活动的中奖者,还有就是旅馆业界的大人物,或是财经界的重要人士等等。」 「把这些人全都混在一起接待没关系吗?」 「接待时会用客房等级进行区分。而且而且,人与人的缘分虽然重要,但和具有影响力的人建立关系也非常重要喔。我们得诚心诚意地接待他们,让旅馆的好名声快速扩展出去,好让我们有做不完的工作才行。」 露克莱尔推着清洁工具推车,露出充满干劲的表情这么说。 (插图014) 她属于表情和语言表达能力丰富的机型。如果让她认识松本,总觉得这两具AI会大聊特聊讲个没完。 「露克莱尔,你今年是启动后第几年了?」 「第五年!我先前也是在破晓和艾丝黛拉共事,这次她带我一起过来这边。薇薇,我记得你今年还只是第二年?」 「──是的,没错。」 「还是年纪小正可爱的时期嘛,难怪还不习惯工作。毕竟我们AI的工作能力,到头来一样会因熟练度而有所不同。」 露克莱尔的言外之意,是在护航薇薇身为AI员工的实力不足,害得薇薇直撇嘴。 此时,有则像是夹带轻微嘲笑的讯息,传到了薇薇的意识场。 『你才启动两年,是吗。虽然这是我帮你篡改的资料,但把你的年龄虚报到只有原本年龄的十分之一,若只看字面数字,感觉是某种惊天大骗局呢。』 『你明明也是十五年的资深AI了啊。』 『如果从开始启动计算的话,确实是十五年,但如果仅计算实际运转时间,我顶多只运转了七天而已喔。我才诞生一个礼拜,就被塞了这么多工作,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薇薇无视开始抽泣假哭的松本,看向露克莱尔的侧脸。 「你之前也和艾丝黛拉一起工作吗?」 「是啊。我和艾丝黛拉也是在她启动后的第二年认识的,那个时候的她啊……我是很想跟你讲一些她的糗事,不过她做事一直都很完美,所以在工作上或许没什么参考价值。」 「还是讲给我听听吧。」 「喔喔,你还真有上进心耶。那么我就好心告诉你吧。」 露克莱尔进到客房,迅速展开房内清扫和检查作业,边以俐落的动作工作,边和薇薇闲聊。 薇薇赞赏她为房务清洁人员的楷模之余,也开始房内的检查作业,却不免很想迅速给出「没有问题」的结论,结束工作。当然,这虽然不属于歌姬的业务,但工作就是工作,因此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不诚实的行为。 「艾丝黛拉啊,她在破晓开幕时,是OGC派来担任副理的。打从一开始她就被设定成能够兼任礼宾服务员,所以工作表现当然没问题……而且她本身也非常有气质,这些特质综合下来也就成了她的『个性』。」 露克莱尔一面确认床铺是否铺得整齐、用品是否齐全,同时这么诉说。 她的表情柔和,缩小眼球摄影机镜头的动作,是AI效仿人类回想起不须回想的过去时做出的情绪反应。 「正因为是现在这个时候,旭日才有办法在这么有话题性的状态下开幕,但破晓刚开幕时,根本不受欢迎。我在开幕第二年分发到那边去工作时,人类工作人员还缺工……因为我也是OGC制,所以也是采用企业租赁的形式。不过,那时候的破晓是门可罗雀呢。」 「真的和现在差那么多?」 「当然是真的!截然不同!在那个时候我就很爱讲话,而艾丝黛拉做事正经耿直,身为老板的亚修先生也拼命努力,但旅馆业绩始终没有起色……所以在亚修先生发生那种事后,旅馆因此成为热门话题这种事,该怎么说呢……」 此时,露克莱尔中断话语,微微垂下头。 她给人的印象就是个长相开朗、美丽的美女,如今她的侧脸些微蒙上了一层阴影。 「────」 结果薇薇看着她的表情,检测是否为反应系统故障的同时,也看得入迷了。 毕竟AI们内建的情绪反应系统,基本上是与人类接触时所用,大多时候都是要求做出能够建立良好关系的正面反应。 因此,鲜少能准确地表现出负面反应──悲伤类的反应。 所以AI会被自身熟练度低的反应深深吸引。因为AI都会想获得那样的反应,借此确立自己是更高等的AI。 「亚修先生过世的事成为热门话题,旅馆的经营步上轨道后,工作量就一口气暴增。无论是艾丝黛拉还是我都是AI,幸好我们都不具有沮丧的感受,所以就算有那样的传言,我们也丝毫未受影响。」 「哪样的传言?」 「……就是有人谣传,亚修先生并非死于意外事故。」 「────」 薇薇听见出乎意料的说法后,挑起眉,结果露克莱尔察觉到她的反应后,急忙挥着手说: 「啊,慢着慢着,那就只是个传闻。毕竟经过警方的调查也是以意外事故结案,而且我也不想因为这种不确定的事情引发风波。」 「可是,无风不起浪,这个谣言应该有根据吧?」 这则谣言的内容简直像在鞭尸。如果没有能够成为火种的根据,那样的谣言实在很难成立。 「……我刚才应该也有提到,旅馆初期的经营其实不太好。所以当时才会有谣言说……老板为经营所苦……选择自杀。」 露克莱尔犹如槁木死灰般,断断续续说出谣言的内容。 「可是,所有认识亚修先生的相关人士,全都否认这个说法喔。因为连我都从亚修先生的言行统计资料得出他不可能会做那种事的结论。」 「看来他是个相当特立独行的人。」 「──!嗯,没错。所以才会和正经耿直的艾丝黛拉吵个没完……」 露克莱尔硬是切换成开朗的表情,拨了拨裙摆,迅速环视房内一圈,接着用非常刻意的声音喊了声:「好了!」 「这间房间这样就打扫完成了!差不多得去大厅迎接客人到来,薇薇你赶快先过去,推车我来收拾就好。」 露克莱尔将作业用推车推到走廊上,同时这么指示薇薇。 应该是她早上才因为迟到被警告的关系。纵使是薇薇也有所自觉,开幕第一天迎接第一批住宿客如果迟到,会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所以她决定接受露克莱尔的好意。 『亚修·库比克的意外身亡啊。确实如她所说的,我刚才一查就发现有各式各样针对那件事的揣测。』 薇薇和露克莱尔分头后,走在连络通道上时,松本立刻出声搭话。 他详细说出露克莱尔刚才避重就轻的部分。虽然这样对替薇薇着想的露克莱尔很不好意思,但问世才五天的未来AI好像没有搭载这类顾虑他人的功能。而且,薇薇目前也无法揣测露克莱尔的想法。 『你说各式各样的揣测,所以除了自杀,还有其他说法?』 『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是自杀说。若以当时破晓的经营状况,对比亚修·库比克的资产,其实这个说法蛮有说服力的喔。不过,这种资料通常是公司内部机密……啊,擅自公开这些资料的骇客果然被判有罪。看起来对方还在服刑中,所以应该和他的死没有关系。』 「……除了为经营所苦的自杀说外,还有什么传言?」 『还有就是亚修·库比克的家人为了继承旅馆事业,而谋杀他的说法。主张这个说法的人推测,他的家人看上旅馆事业将来利润可观,所以先杀了碍事的老板,取得经营权利……可是这得先知道未来的情况,才能决定杀人吧。』 『未来的资讯……松本,难不成是你?』 『栽赃啊!』 无端遭受怀疑的松本提出抗议,不过随即接了一句『可是啊……』继续往下说。 『所有传言都还只停留在臆测的阶段。就如同我一开始跟你说的一样,亚修·库比克最后是以意外身亡作为死因结案。我虽然很喜欢一些乱七八糟的八卦,但也只是跟着瞎起哄而已。』 『那些是来自你那个未来的情报吗?』 『遗憾的是,我的资料库内未留有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喔。我也赞成……亚修·库比克的死与执行这次计画无关的判断。前老板过世和「落日事件」能有什么关系?』 松本始终坚持主张艾丝黛拉的行凶动机一点都不重要。 考虑到历史修正力的存在,不管发生任何事,艾丝黛拉都会让旭日坠往地球。松本一贯主张这种结论,认为必须除掉艾丝黛拉才行。 但是,历史修正力真的如此强大的话,薇薇轻易采取行动干扰艾丝黛拉时,应该又只会是以同样的形式,迸出某种问题而已。 所以薇薇觉得必须解决最根本的问题,才能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然而,她不管再怎么主张这种处理方式,松本也只会骂她是死脑筋AI吧。 『集合时间到了,我先切断通讯,晚点再说。』 『住宿旅客入住就代表我们必须保护的人数一口气暴增。我明明再三忠告过你,别让情况拖到这种局面。』 松本通讯的语气直到最后都显得不满,接着便沉默不语。 薇薇用手指轻弹了胸口的胸针后,直接前往大厅。抵达后,她发觉现场已经做好迎接宾客的准备,也能看见排列整齐的工作人员。 艾丝黛拉当然也以代表之姿站在前方,她注意到薇薇已抵达现场没迟到后,格外明显地放松唇角,松了一口气。 「露克莱尔,这边。」 「啊,谢谢。薇薇,你也没迟到,进步了、进步了。」 之后,收拾好推车的露克莱尔前来会合,在薇薇身旁毫不避讳地露出微笑。 众人就这样待命了一阵子──不久后,传来运输火箭与太空站对接产生的震动,接着大厅的门缓缓地打开了。 「──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艾丝黛拉率先出声问候,接着以俐落的动作深深一鞠躬。 薇薇等其他所有工作人员也仿效艾丝黛拉,同样鞠躬行礼。当客人看见他们整齐划一的鞠躬动作后,艾丝黛拉抬起脸露出微笑。 「欢迎莅临『旭日旅馆』,请尽情享受我们为各位提供的梦幻款待。」 3 回顾至今的作业情形或许会感到意外,不过担任行李员──也就是负责接待客人前往客房的薇薇,获得客人非常高的评价。 「你在房务清洁人员的工作中不熟练的地方非常明显,但不愧是OGC推荐派来的孩子,竟然在接待客人方面有这么优秀的表现。」 「你过奖了。」 薇薇接待完搭乘本日第一班火箭抵达的住宿客,立刻回报完成工作后,艾丝黛拉一脸佩服地这么说。 『真不愧是以歌姬的身分接触观众将近二十年耶。我是不知道能在旅馆业务上活用多少表演者的经验,但一开始就这么顺利是好兆头。感觉你未来就算不小心出错丢了歌姬的工作,也不会被当废弃物处理掉了。』 松本从像是和薇薇合而为一般的角度观察了她的工作表现后,将这段不知该说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语,传进了薇薇的意识场内。 薇薇刻意无视他这段话,欣然点头回应艾丝黛拉的赞许。 虽然很不想认同松本的看法,但在接待客人方面,薇薇的熟练度简直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毕竟她的本业每天都要接触几百名入园游客。 当她以表演者的身分在园内四处走动的期间,例如关怀小孩和老人家,还有因为她是AI所以对她产生非分之想的家伙等,都已备妥各种对象的应对方式。 从这方面的经验法则来看,刚开幕数小时的旅馆,根本不可能发生业务面的问题。毕竟,这里可是一流的宇宙旅馆──已先在地球上鉴别确认过住宿客的身分背景不会造成安全疑虑,绝对不会引发问题。 「我先前已在资料连结时看过,你特别懂得要怎么和小孩子相处呢。你的表现好到看不出来你只启动了两年,根本不像新手。」 「就如参考资料记载的,我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因此相当擅长照顾还小的孩子,以及老年人。」 「我是知道你很擅长照顾小孩,没想到老年人你也没问题?」 「……因为人类上了年纪后,又会逐渐变得跟小孩子一样。」 薇薇虽然是依据松本窜改的个人档案内容说的,但有些小地方的说法圆得不够缜密。 艾丝黛拉听完她的回答后,眯起眼睛,接着轻轻笑了出来。 「噗、呵呵呵……你千万不能在客人面前说这种话喔。也别跟露克莱尔说比较好,因为那孩子一听到什么就会马上告诉别人。」 「艾丝黛拉,你和露克莱尔也认识很久了吧。」 「嗯,对呀。我们在先前的破晓旅馆就认识了。以AI的立场来说这样有点有失分际,但她就像是我的妹妹。」 「妹妹……」 薇薇能理解这个字,也能理解把这件事认定为「有失分际」的艾丝黛拉的想法。 人类有着要求AI能展现出更近似人类的反应或情绪的倾向。这点就如同先前提到的,但另一方面,人类却又十分抗拒AI拥有与人类相同的想法。 同时,对AI来说,也觉得这件事犹如禁止事项,近似他们内建的三法则。 明确区分人类与AI的意识,这是人类与AI双方都希求的感受标准。 「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感到厌恶,但我觉得你感觉起来也像妹妹。真是不可思议呢,但我就是对你感到莫名亲近。」 在经理室内,从座位起身的艾丝黛拉轻触了薇薇的头发。薇薇被以轻柔的动作抚摸着自己的人工头发,回望着位在咫尺的艾丝黛拉面容。 艾丝黛拉所说的亲近,大概是来自同机型系列的共鸣。 在篡改过的资料上,薇薇是不同于「姊妹系列」的其他机种,但根本无法彻底蒙混这种极近距离下相处的感觉。 话虽如此,但最关键的部分还是在于,松本的技术无法将薇薇真正窜改成其他机种,还有艾丝黛拉无论寻找再多自己的后继机种,也不可能找到与薇薇相符的机体。 ──她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认为是妹妹的对象,竟然会是身为长女机种的原型机。 「艾丝黛拉,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放心,目前一切顺利。当然,礼宾服务员会忙得不可开交,但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平常也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目前接手管理『破晓』的员工,透过通讯跟我哭诉,让我感到满困扰的。」 艾丝黛拉说着说着垂下了眉梢,但她的嘴巴弯成了弧形,薇薇看到这种模样就明白,艾丝黛拉刚才这番话不能只以字面上的意义解读。 薇薇她们并非欢迎问题找上门,但她们毕竟是AI。 「……没办法,对我们来说,有人需要我们是非常光荣的事。」 艾丝黛拉听见薇薇这番嘀咕后,瞪大双眼,露出些许惊讶的模样。但她那股惊讶之情随即消失,又变回前一刻的微笑表情。 然而那是种极为落寞、虚幻的微笑── 「──第二组客人就快到了喔。薇薇,我们一起去大厅吧。」 艾丝黛拉离开经理室后,薇薇也跟在她背后走了出去。 开幕第一天有三十组入住客,他们预估每一班火箭大约会送来十组客人。 客人的组合五花八门,有传统的携家带眷,有男女情侣,也有企业高层与部下的组合。 根据住宿客名单,此次旭日旅馆开幕有一部分是获邀招待来的客人;至于某些活动的中奖者,就给人非常强烈的一般旅客印象。 接着,此次抵达的第二群客人中── 「──欢迎您大驾光临,亚诺鲁德·库比克先生。」 语毕,艾丝黛拉深深一鞠躬,薇薇则在一旁侧目观察。 她目前已在进行行李员的工作,替下了火箭的家庭客带路中。即使如此,她的目光还是无法离开艾丝黛拉接待的过程。 『基本上我已经掌控舰内的摄影机,所以我这边也能直接查看喔。』 薇薇虽有听见松本的补充说明,但还是想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捕捉画面。 可惜的是,如果将舰内发生的事全交由松本监视,就很有可能无法获得与他的意见有别的资讯。尤其是这回,薇薇特别害怕无法取得资讯。 因为── 「非常感谢您拨冗前来。直到开幕前一刻,我都还在担心您可能来不了。」 「我确实差点抽不出时间,但这毕竟是重要家人的重要活动,我还是想这样好好亲眼见证。」 正在和艾丝黛拉交谈的是名身穿高级西装的高大男子。 年龄大概是三十五岁前后,五官相当深邃,还有副壮硕的体格。根据美感统计资料研判的结果,有78%的评价认为他属于美形的外貌。 那名男子──亚诺鲁德对艾丝黛拉亲昵地眨了眼。 「毕竟,第一次的时候我没能相信你们。如今哥哥虽然已经不在了……但说我不想在双重意义下见证这一切,是骗人的。」 「……我明白,谢谢您的用心良苦,我想老板在天之灵肯定也会感到非常开心。」 面对亚诺鲁德的畅所欲言,艾丝黛拉露出隐约透着阴影的微笑。虽然那种阴影细微到只有其他AI才能看得出来。 『艾丝黛拉刚才的表情……』 『是啊,看样子,她对那个男的好像有什么不满。』 薇薇于意识场内发言后,松本回以赞同的言论。 正与艾丝黛拉交谈的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艾丝黛拉目前正式的老板,也是如今已离世的亚修·库比克的亲弟弟。 然后── 『──那个人正是凭借破晓的成功,获得庞大利益的当代旅馆大亨。』 松本以平缓的声音,只对薇薇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4 ──亚修·库比克死后,获得最多利益的人是谁? 如果抛出这个问题,所有瞭解详情者都只会回以一个答案。 那就是身为亚修胞弟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他继承了因哥哥的死而脱离经营困境,一口气大赚特赚的旅馆事业。 「不只是了解详情的人,连调查此事的AI也下了相同的结论喔。实际上,亚诺鲁德在继承哥哥的事业后,获得了庞大的资产。在这之前,他不停换工作,完全没有好好做一件事的能耐。他的情况简直就是人生大逆转。」 「相对地,他哥哥可是死了。你这样说太没神经了。」 薇薇目前独自工作中,胸口上的胸针型通讯机传来松本的说话声。 她斥责了松本那番轻率的发言,但语气措辞稍嫌力道不足。然而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薇薇思考后,也得出与松本几乎相同的结论。 假设亚修·库比克的死因不是意外事故── 「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亚诺鲁德了吧。」 「────」 薇薇背靠在工作人员休息室内的墙上,噤口不谈这种可能性。 幸好,这个时间无人使用工作人员休息室。原本薇薇也必须从事行李员的工作,但已透过窜改影像解决这个问题。 这么一来就能毫无后顾之忧,专心与松本进行作战会议。 然而,这场会议的形势却不利于她。 「可是,这种事警察应该也知道吧。但未找到任何进一步的证据,就代表这个传闻只是空穴来风,不是吗?」 「你会那样想也很正常……说不定亚诺鲁德有警方相关人士的管道,或是雇用了本领高超的骇客篡改了资料?」 「尽管很想吐槽你说的都是天方夜谭,但他毕竟有钱到无法断言他做不到那些事情呢。本领高超的骇客啊。」 「──!松本,难道你……!」 「你又栽赃我了!」 结束和稍久之前相同的对话后,薇薇集中精神整理自己的意识场。 若说她认真怀疑松本涉入此事就太过荒唐了,但也无法排除有松本以外的骇客类人物,在协助亚诺鲁德收拾善后。 悲哀的是,当今的司法力量称不上完善。而且岂止称不上完善,越是需要司法力量的场合,司法以外的力量反而越强势,这才是现实。 「如果亚诺鲁德是将哥哥的死因捏造成意外事故,借此掩盖他行凶的事实……那么他行凶的痕迹未免也清除得太彻底了吧?对方的本领如果是半吊子,那亚诺鲁德不可能全身而退。」 「可是松本,如果是你的话呢?」 「讲得幽默点,就是小菜一碟。话是这么说,我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做也是事实。薇薇,你有办法说服我去做这种事吗?」 「────」 面对松本点出的问题,薇薇交叉纤细的手臂,摆出深思的姿势。 松本依旧坚持除掉艾丝黛拉的一贯主张,对她周围人事物的关心别说是摆在次要事项了,根本到了漠不关心的地步。但是,薇薇的意识场虽能理解松本的主张正确无误,对艾丝黛拉以外的部分却仍留有不解之处。 她感觉自己很抗拒对这些不解的地方置之不理,只是急着执行计画。 但薇薇实在难以让松本理解她这种抗拒的感受。因为她自身无法用言语阐述身为AI的她,意识场内浮现出了什么样的空白。 「至少,在我能够阅览的资料范围内,生前为破晓旅馆老板的亚修·库比克的死因,都只有意外事故这种结论。无论真相为何,在历史上,亚修就是被纪录为意外事故的受害者,而亚诺鲁德是他的遗属。」 「假如真相和历史记载不同,松本你会反对我揭露真相吗?」 「嗯,当然会。如果你那样做,会对之后的历史造成莫大的影响。」 「明明我们现在正在这里策划要如何避免会造成数万人罹难的未来?」 不想对历史造成奇点计画之外的影响。 这是松本的主张,薇薇对他的想法也没有太大的异议。然而,目前的计画已经包含了要拯救数万人的罹难者。薇薇实在不觉得数万人获救这种事,不会对后世造成巨大的影响。 「原本应该会因为太空站坠落而死亡的数万人中,或许会诞生出大大影响历史的人物。这类事情有可能大幅改变原本的计画吗?可以忽略吗?」 「──所以你想表达的意思是,在拯救数万人的计画面前,揭露一名人类的死亡真相,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吗?」 薇薇没有这种意思,但松本用这种方式解读她的主张也无可厚非。 结果薇薇用不表示肯定,也不表示否定的沉默态度,暗示她暂不回应。松本面对她的这种态度,刻意「唉──」地发出长声叹气的声音。 「好吧,我就把你这次的任性,当做你我之间今后维持良好关系的必要投资。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无论这件事背后隐藏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实,或是到头来证明什么都没隐藏,都和执行奇点计画毫无关系。」 「松本,我第一次觉得搭档是你真好。」 「你现在才第一次觉得!?」 松本最后留下感觉很勉强的反应后,主动切断了通讯。 薇薇自认已释出妥协的善意,但松本的反应并不乐观,因此她觉得,自己和未来AI的价值观目前果然还是合不来。 无论如何,尽管对方感觉不情不愿的,不过她仍获得了松本的协助。 接下来如果能按照这样的步调,顺利了解亚修·库比克这起事件的真相就好了。 「啊啊,来得正好。那边那位,我能问你一些事吗?」 薇薇结束与松本的密谈,偷偷离开工作人员休息室。 此时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叫住了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准备重回工作岗位的薇薇。薇薇回头查看声音来源,结果和迎面走来的高个男子对到眼。 「哎呀,是AI工作人员啊。最近AI机型的进步还真是快速,就连在这么近的距离查看,也和真正的人类几乎没两样。」 微笑着这么评论薇薇外观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话题中的嫌疑犯──亚诺鲁德·库比克本人。不过,薇薇当然完全没有显露出直到前一刻都还抱有的疑心。 她立刻一鞠躬,借此表明对亚诺鲁德──也就是旅馆老板的敬意。 「非常抱歉,库比克先生。您身为老板,亲自来视察工作人员休息室吗?」 「你别那么拘谨,放轻松点。说我来视察太夸张了啦,单纯是我从以前就是个大路痴,找不到经理室在哪里而已……我要找艾丝黛拉谈点事。」 「要找艾丝黛拉啊。我来替您带路吧?」 「喔喔,太好了,能麻烦你吗?」 薇薇提议帮忙带路后,亚诺鲁德露出十分亲和的表情眨了眼。 他自然而然就会表现出讨喜的动作和态度,以他那种美型的外表做出这些动作,大部分的女性应该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幸好,对薇薇来说,互动对象的外表只是用来识别个体的要件之一。人类与AI之间不可能萌生异性的情愫。 「你在这边的工作感觉如何啊?你是,呃……」 「我的个体名叫薇薇。关于在这边工作的感觉,由于我今天才第一天上班,收集的资料还不足以回答您的问题。」 「说的也是,是我问了一个蠢问题。你就把这个问题忘了吧,薇薇。」 薇薇为了带路而走在通道上,但亚诺鲁德并非跟在后头,而是控制着他那双长腿的步伐,与薇薇比肩前行。 可能是亚诺鲁德习惯这么做吧,薇薇透过人工皮肤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像集中在自己的侧脸。她是很在意,可也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 即使在新乐园,也有很多游客是出于对薇薇的外观感到好奇、有兴趣才造访乐园。但是,她感受得出亚诺鲁德的目光和这种感兴趣的眼神,有着些许不同。 「那个……」 「──哎呀,抱歉,我太失礼了。你心里如果感到不舒服,我向你道歉。」 「AI没有心里感到不舒服的这种感觉。不过我想请问老板,我是否有什么地方让您感到不愉快?」 薇薇透过言外之意,询问亚诺鲁德凝视她的真正用意,亚诺鲁德听懂后,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摆了摆手说「没有、没有」。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稍微……没错,只是稍微看到有些入迷而已。」 「谢谢您的称赞。我的外表受到称赞是非常具有参考意义的资料,我会传送给本公司的客户支援单位。」 「哎呀,这件事没那么夸张啦。当然,你的外表很可爱是事实,不过让我看到入迷的是你的眼睛喔。慢着,你别用眼球摄影机那种没情调的名称来称呼眼睛喔?」 可能是交谈到一半时,薇薇的表情已表露出情绪反应,所以亚诺鲁德苦笑着解释自己的发言。 「我啊,非常喜欢AI们的眼睛。大多数的AI,不都是把自己的使命当作最重要的事吗?因此,眼睛就会展露出他们在这方面的意志。不仅是AI,我也很喜欢追求梦想的人的眼睛。」 「喔,原来如此……您真是口若悬河耶。」 「你是不是想说我好像早就准备好借口了?你好严厉喔,薇薇。」 亚诺鲁德做出夸张的反应,同时用自己的手抵住额头。接着,他缓缓放下抵着额头的手,说: 「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哥哥……亚修。亲戚们都在嘲笑哥哥想在宇宙经营旅馆的梦想,但我只是非常佩服他而已。」 「────」 「如今我代替过世的哥哥,走在他的梦想应该已经实现的地方。这件事真的很奇怪,毕竟我本来应该没有这样的权利才对。」 他这番话听起来并非自谦,而近似自嘲,听起来就只是让人觉得他非常自责。 「但是我听说,前任老板过世后,是靠继承事业的继任老板的手腕,才重振『破晓旅馆』经营的状况。明明是这样……」 「──那是把我夸得太过了。多亏有一群人代替过世的哥哥努力打拼,旅馆事业才能步上轨道。我什么事都没做。」 亚诺鲁德耸耸肩,否认了薇薇的说法。 「……不过,包含经营团队在内,谁都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就是了。」 亚诺鲁德刚好在话题能告一段落的时间点上,有气无力地说出了这段话。 薇薇停下脚步,亚诺鲁德则看向正面。眼前的房间挂有写着「经理室」的名牌。薇薇结束带路的任务了。 「谢谢你带我过来,也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多,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薇薇。」 「您客气了,能与您聊天是我的荣幸。祝福老板您也能有段美好的假期。」 「嗯,我会好好享受这间哥哥梦想中的旅馆。」 最后,感觉已恢复正常的亚诺鲁德眨了眼睛后,薇薇便和他道别。 薇薇背对经理室迈出步伐,这次她真的要返回工作岗位了。 不过,薇薇在步行中,正子脑产生了复杂的疑问。 「……亚诺鲁德真的和他哥哥的意外身亡有关吗?」 5 「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吗?薇薇,你在怀疑什么吗?」 薇薇趁空档时间来找露克莱尔,她比想像中还要热衷于薇薇的疑问。 露克莱尔担任的是房务清洁人员,主要工作是利用客人外出的期间前往打扫房间、整理床铺,还有补充卫浴盥洗用品。 然而,这里是宇宙旅馆「旭日」,和地球上的旅馆不同,客人把行李放到房里后,无法离开旅馆去外头观光。 旅馆内当然设有餐厅或能够泡澡的大浴场,娱乐设施部分也设有视听室、音乐厅和最先进的设备一应俱全的游戏室。但是,这些实在难以称得上是宇宙旅馆才会有的设施,在地球上应该能轻易找到可替代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间宇宙旅馆最大的独家卖点,应该就是人称瞭望台的展演室了。此处能全方位将宇宙空间尽收眼底。 不过,展演室采预约制,无法一次容纳所有想要入内参观的人。 此外,这间展演室也是家庭客的热门设施;这天获邀招待来的客人中,也有很多是冲着开幕首日的新鲜感前来入住体验,所以更显展演室的重要地位。 「而且而且,今天不是开幕第一天?由于没有退房的客人,所以也没有能打扫的房间……也就是说,今天的我就是个摆饰品啊~」 露克莱尔开始抽泣假哭,本就忙昏头的薇薇搂住扑到怀中的她,同时用手指轻划她的背。 「哎唷!等等,薇薇,你别这样啦。」 「抱歉,我刚好忙到一个段落,所以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可能因为薇薇是行李员,同时在AI工作人员中也格外令人放心,所以意外有很多客人指名要她帮忙带路。她当然觉得这很光荣,但她还得从事隐藏在旅馆业务下的副业──「拯救人类」,因此是忙翻天了。 她希望闲闲无事的露克莱尔,也能为阻止人类灭亡贡献一点心力。 「然后呢?你是要问老板和亚修先生的关系……哎呀,这样讲好容易搞混喔。是亚修先生和他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不过,你想知道什么?」 「露克莱尔,你了解他们两兄弟的感情如何吗?」 「他们的兄弟感情啊……话说回来,我没看过他们俩一起出现过耶。亚诺鲁德先生在亚修先生过世之前,没来过旅馆。」 「是喔?可是……」 露克莱尔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薇薇反而陷入沉思。 亚修·库比克是在实现梦想的地方,选择了经营宇宙旅馆。如果他们兄弟的感情够好,照理来说,他应该会招待弟弟前来自己的旅馆吧。 虽说旅馆后来经营陷入困境,但亚修·库比克总共担任了三年的老板。如果在开幕第一年有招待弟弟去,也是很正常的。 「总而言之,亚诺鲁德先生在当上老板后,这是第二次来旅馆……上一次是去破晓,这次则是来旭日。反正他就是很少过来。」 「他是老板,却又鲜少来自己经营的旅馆。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罪恶感吧。」 露克莱尔像在开玩笑般这么说后,薇薇瞪大了双眼。 「咦?薇薇,你不是也那么觉得,所以才会来问我这些事的吗?」 「你把话讲得那么直接,我想已经触犯AI拥有者的伦理规范了。」 「这样不算直接谈论啦。像我们这种喜欢聊八卦的AI机型,都会用这种方式规避伦理规范喔。薇薇,你功课做得不够多唷。」 薇薇对这些自己无从得知的事感到惊讶,总觉得被露克莱尔说成了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这种时候的伦理规范是指,对经转让获得AI拥有权的老板亚诺鲁德做出不敬的行为。也就是说,等同禁止对AI拥有者进行不当发言。 露克莱尔刚才那番话的言下之意,明显听得出她知道有谣言指出亚修·库比克的死,可能和亚诺鲁德有关。 薇薇是觉得,根据那种谣言说出来的话,已经抵触伦理规范了。 而且── 「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薇薇不发一语。露克莱尔面对她的目光,垂下眉毛感到困惑。 露克莱尔的态度也有些不对劲。主要是今早谈论到亚修·库比克的自杀说,和刚刚谈论到亚诺鲁德的嫌疑犯说时,她做出不同的反应。 露克莱尔对亚修自杀身亡的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若以担任旅馆老板的在任时间来论,目前亚诺鲁德明明应该已经比亚修还长了。 「──没有,没事。我学到了很多。」 「是喔?如果是这样就好……啊,柜台来联络了。他们说高级房的客人指定你过去。这组客人好像迷上你了耶。」 「高级房的客人啊。我这就去处理。」 薇薇拉匀制服的皱褶,结束短暂的休息站起身。露克莱尔绕到她身后,替她打理背面的服装仪容,接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你工作加油。工作是AI工作人员的喜悦。而我则是AI幸福遭到剥夺的悲惨灰姑娘……」 「在我从舞会回来之前,你要把屋子内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行。」 「姊姊大人您好可怕!……以启动年数来说,你应该只是我妹,没想到气场这么强大。」 她们俩互相调侃了一下,薇薇在启动年数的说法出现破绽之前,赶紧速速离开。 指定薇薇前去的高级房客人是三个人的家庭客,是名十五、六岁的女孩,和很有气质的双亲组成的温馨组合。根据获邀的客人名单,他们好像就是配合旭日旅馆开幕所举办之活动的中奖者。 据参考资料指出,一般认为,这个年纪的少女会和双亲一起出游的家庭是少数派,但从他们全家一起入住旅馆来看,应该是个和乐融融的家庭。 不过,感情和睦的双亲的注意力,如今已转移到宇宙旅馆丰富的设施上;女儿则是好像迷上了薇薇,目光聚焦她身上的次数多得非比寻常。 可能是因为薇薇的外观年纪和她差不多,所以对渴望有个聊天对象的她来说,是个再适合也不过的人选。可惜的是薇薇十分忙碌,无法提供行李员以外的服务。 『她如果想要有个说话对象,要不要把刚才那个负责房务清洁的AI介绍给她?虽然那位的外观年龄比较年长,但对AI工作人员来说,这种外表的事情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如果去问露克莱尔,感觉她会开心答应这件事,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你刚才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吗?』 『当然有,即使你在工作中,我的眼睛和耳朵也从未远离过你喔。我只是有所节制没有出声评论,但你们在对话时,我都有专心在听──薇薇,目前你的想法中,是不是觉得亚诺鲁德·库比克非常可疑?』 『我也不清楚。』 薇薇在处理行李员的工作之余,思考着松本的提问。 目前她的工作十分顺利,仍旧在替家庭客导览设施。不过她很希望能获准依照问题的优先顺序,整理手上的任务,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做事态度就是了。 『虽然和本人直接说过话,但还是想不出答案。』 经过先前的简短对话,无论是好是坏,薇薇都改变了对亚诺鲁德的印象。 为了钱财而谋杀兄长的人物──尽管薇薇并未对他萌生这种印象,但他在态度上对他的哥哥抱有某种程度的不满,也是事实。 从前和亚修共事的露克莱尔断言亚修不会自杀一事,也加深了薇薇的怀疑。可是── 『那么薇薇,就由我来否认你的假设,验证你的疑惑有误吧。』 松本这么宣示的下一秒,薇薇的意识场内收到了好几份资料。 那些内含大量数字的纪录,是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还有他就任宇宙旅馆老板后的活动纪录。 『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帐户资料……不过,照里面的资料看来……』 『嗯,一切就如你所见。』 薇薇确认上头记载的数字后,意识场中产生惊讶之情。松本露出彷佛在说真痛快的模样,接受薇薇的反应后继续往下说。 『亚诺鲁德把宇宙旅馆的大半盈利都捐了出去,拿去当宇宙开发事业的辅助款,或是灾难的救助金。』 『────』 『他手头上只留有最低限度的资产。他在就任旅馆老板后,于董事会大展身手,让旅馆脱离经营困境是事实没错……但没把利益放进自己的口袋。而且,六年前破晓旅馆开幕时,他之所以没受邀前去入住哥哥的旅馆,并不是因为兄弟不和,而是健康出了问题,当时他好像因病住院。』 薇薇在听取松本的说明之余,详细查看了活动纪录。 只要查看帐户的支出存入金额,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就一目了然。基本上,他的资产都是以各式捐款的名目支出,也看不出有洗钱的迹象。此外也有好几份资料显示,获得捐款的也都是体制非常健全的组织团体,资料中没有半点欺瞒。 至少这些资料能够彻底推翻亚诺鲁德是为了夺取财产而杀害兄长,取而代之成为旅馆老板的说法。看样子,他就只是诚心诚意继承哥哥的事业而已。 『照这些资料来看,指称亚诺鲁德是为了扩展旅馆事业而牺牲兄长,进而成为旅馆大王的说法……』 『不得不说是不攻自破了吧。话虽如此,亚诺鲁德的行动还是有几个可疑的地方也是事实。他身为经营者,明明留下了大展身手、非一般人能及的辉煌纪录,但一查看他从三年前起的电子书购读清单就会发现……』 松本在说话的同时,显示出了亚诺鲁德最近数年的电子书购读清单。 清单中列出的书名虽然都是经营理论或与旅馆事业相关,但每一本的内容都只是基础知识,实在太不像是别称「旅馆大王」的人会有的藏书。 这种状况简直就和临阵磨枪的填鸭如出一辙。 『假设亚诺鲁德是杀害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情况大概就是以下这样吧。他杀死自己的哥哥后,急忙学习旅馆事业的相关知识,然后非常碰巧,他恰好是这个领域的天才,所以顺利让旅馆生意起死回生……他可能执行了这种充满谎言的计画。』 『可是这种计画……』 『太难成功了。对,我也这么认为。所以还有另一种假设……纪录没有半点虚假,亚诺鲁德事实上真的是体认到自己身为经营者的不足之处,所以用功学习。也就是说,他在董事会的那些发言并非出自他本身的能力,而是把不知何来的意见当作自己的主张发表──这样的他就只是个背负旅馆大王盛名的演员。』 『演员……』 薇薇听闻松本巧妙的措辞后,恍然大悟般陷入沉思。 用演员这个词,实在太贴切了。根本没有人会想到亚诺鲁德其实毫无担任经营者的才华,只是个对某人言听计从的傀儡。 实际上,松本在做出追踪调查以前,应该也无法得知亚诺鲁德的背景。 但是,这么一来,亚诺鲁德的角色就是── 「──啊。」 薇薇思考至此,意识场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不禁发出了声音,由她带领,前往目的地途中的少女纳闷地歪过头。薇薇仿造出笑容,避免被少女察觉异状,接着继续思考。 亚诺鲁德作为某人的傀儡,让旅馆事业起死回生的事实,竟然是遭隐藏的资讯。 在大众眼里,亚诺鲁德就是继承亡兄遗志,让宇宙旅馆经营上轨道这件美谈的主角。对能够洞悉真相的人来说,亚诺鲁德是站在谋杀胞兄、夺走机会的篡夺者立场,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包含恶意的这种见解。 而且不只是人类,对AI而言也一样。 『──艾丝黛拉。』 『薇薇?怎么了?』 『松本,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 薇薇觉得一定要想办法具体证明自己想到的假设。 没有实体的方块状松本,关闭一半他的眼球摄影机防护壳,薇薇总觉得他是半睁眼盯着她看。 6 ──为什么会发生「落日事件」? 这是薇薇听完此次计画的执行概要后,一直在思考的疑问。 这起人为的──不对,应该称为机器人为的事件,据说罪魁祸首是宇宙旅馆「旭日」的经理,可全权掌握太空站的统领AI艾丝黛拉,但造成这件憾事的原因却一直石沉大海。 实际上,松本也对事件概要本身没有兴趣,只是不断重复强调,要她努力避免最后的结果成真。但是,薇薇自从得知历史修正力的存在后便强烈怀疑,光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真的就能避免日后的悲剧发生吗? 以松本的想法来看,在他的认知中,或许是把这次事件当作辨明历史修正力的试金石。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攸关数万人生死,在薇薇看来,若是单纯区分为测试用事件实在太不合理。 ──不是之前才为了不改变历史,对即将坠毁的客机见死不见? 薇薇心知肚明自己的意识场产生了行动与思考的矛盾,但她刻意无视这个程式错误。 取而代之不断思考的是,自己在这个奇点上的定位。 「……艾丝黛拉是『落日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一点若是不争的事实,那她应该有犯案动机。」 如果是这个动机致使艾丝黛拉犯下原本不可能犯下的恶行,就必须铲除这个东西,不然应该无法真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 『松本,有关「落日事件」的罹难者……』 『规模高达数万人,你想知道详细的数字吗?但是,我也没有模糊正确的数字恶意呼咙你。事实上,后来也没掌握正确的罹难人数喔。毕竟就算是这个时代,也不是所有出生的人都会向国家登录身分。因此,扣掉这类人的话……』 『不是,我不是要问这个。』 薇薇打断松本复杂化问题的回应,继续刚才问到一半的问题。她真正想问的并非是遭事件波及的受害者人数。 『我是想问,这起事件的罹难者中,有没有旭日的相关人士?』 『────』 面对薇薇的提问,松本罕见地散发出语塞的感觉。 薇薇认为他的这种沉默并非回答不出问题,而是在犹豫要如何回答。结果,他最后的回应是── 『──亚诺鲁德·库比克也被卷入这起事件,罹难身亡了。』 松本犹豫后传来的讯息内容十分简洁。 他也理解这些内容就是薇薇想问的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艾丝黛拉引发的「落日事件」罹难者,并非只有地球上坠毁现场的那数万人。目前入住旭日旅馆的亚诺鲁德·库比克,也是那起事件中的罹难者。 『其他旅馆的相关人士呢?』 『入住旅客和工作人员在太空站坠毁前,都搭上救生艇逃出去了。听说引发这起恐怖攻击行动的艾丝黛拉,好像还算有点良知,有进行人命优先的逃难引导……』 『所以亚诺鲁德·库比克是留在旅馆内?』 『不知道是自发性留下,还是被艾丝黛拉抓住而不得不留下。然而她的正子脑已经烧毁,真相也不得而知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闭起了边缘缀满长睫毛的眼睑。 她思考的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在未来一般认为这起事件是AI进行的恐怖攻击,但只要深入了解,就能逐渐看见整起事件的另一个面向。 假设「落日事件」的原始目的并非是要让太空站坠毁,造成大量死伤,而是为了其他目的采取的行动,那么整起事件会不会出现不同的诠释?例如,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是杀害现任老板亚诺鲁德·库比克,并掩盖此事,整起事件的看法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造成数万人罹难,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人的死。』 或是说,只是为了让亚诺鲁德·库比克看起来单纯死于坠毁事故。 这个假设根据的是客人和工作人员后来搭乘救生艇逃离。如果凶手真的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杀了一个人,而要数万人跟着陪葬,根本没理由让人先逃离太空站。 也就是说,凶手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亚诺鲁德一个人,最后之所以会形成数万人罹难的事故,应该是因为过程中遭遇某些问题。 然后,引发此事的是艾丝黛拉,至于她的动机── 『──若是假设艾丝黛拉其实在怀疑亚诺鲁德·库比克就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你觉得可不可能是这样?』 『──那种可能性……』 松本的回答方式暗示了薇薇的假设不无可能。 薇薇也再次认为,这种假设最合理,也最有可能会是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动机。如果是这样,也能解释艾丝黛拉在迎接亚诺鲁德抵达旅馆时,她的侧脸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复杂的情绪反应。 最重要的是── 『就算旭日坠落到地球上,破晓……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城堡还是会留在世上。即使在她报仇雪恨后,依旧屹立不摇。』 『你的意思是,扭曲的侍奉精神,是引发「落日事件」的契机吗?』 然而薇薇也无法评断这个假设是否合理。 以薇薇的立场来说,她是新乐园的「用品」,工作也不是要侍奉位居老板地位的人类。讲明了,薇薇的老板其实是前去新乐园游玩的游客和观众,如果以更大的分类来说,人类才是她的侍奉对象。 薇薇认为对所有人都该一视同仁,尤其是在执行奇点计画的现在,她的意识场更是深刻体会到这一点。但对艾丝黛拉这种选择一个人作为老板,将对方设定为特定侍奉对象的AI而言,可能就会得出不同于薇薇的结论。 「如果是这样……我得赶快联络艾丝黛拉!」 薇薇判断这是危险的征兆,立刻呼叫了艾丝黛拉。但艾丝黛拉未对她的通讯做出任何回应。 由于艾丝黛拉兼任经理与礼宾服务员,因此绝不可能不回应工作人员的呼叫。 『露克莱尔,你知道艾丝黛拉现在在哪里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 『咦?薇薇?你是问艾丝黛拉在哪里吗?她应该在经理室吧?』 薇薇接着联络的是目前正在清扫旅馆内视听室的露克莱尔。 她对薇薇的问题感到疑惑,回覆了理所当然的答案。 『她不在经理室。』 但已经打开经理室的门,确认艾丝黛拉目前不在房内的薇薇这么回话。 在稍早之前,带领亚诺鲁德前来这个房间的正是她自己。幸好,房内没有争吵打斗的迹象,也并未发现不会再开口说话的亚诺鲁德倒卧其中。 然而,薇薇依旧没有找到他们,因此还无法松懈警戒。 『啊!话说回来,展演室的开放时间快到了,她应该是去那里了吧?毕竟现在差不多是该准备打开瞭望台的时候了……』 『──唔!谢谢你,露克莱尔。』 『啊,等等,薇薇!?』 薇薇强制切断与露克莱尔的通讯,急忙前往瞭望台。 途中,正当薇薇与其他工作人员或客人擦身而过时,胸前的胸针传出了声音。 「薇薇,宾果!旅馆内的监视画面显示,十五分钟前,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都前往了瞭望台。」 「他们俩现在在哪里?」 「可惜的是,展演室内并未装设监视摄影机。不过前方通道的摄影机没有拍到他们俩出现,所以他们应该还在展演室内。」 薇薇心想知道这些资讯就非常足够了,她接着确认四下无人后,冲过通道。 已能看见位在旅馆最里侧的景观室入口,薇薇一鼓作气冲向门前。 接着── 「──薇薇,艾丝黛拉如果正要下手行凶……」 薇薇要开门入内前一刻,松本像是要再次提醒她般做出呼吁。 松本是在进行确认──确认薇薇应该要使用能让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彻底格式化的程式码,借此阻止她的行动。 「────」 薇薇也没提出反驳。 纵使艾丝黛拉的行动情有可原,纵使她的动机再有人情味,她终究是AI。AI不被允许拥有那样的动机。 更何况绝不能因此导致数万人罹难的未来成真。 因此,薇薇抱着深切的觉悟,穿过通往瞭望台的门,进到了展演室内。 结果映入眼帘的画面是── 「──艾丝黛拉,一切多亏有你。真是太感谢你了。」 眼眶泛泪的亚诺鲁德在景观室正中央拥抱着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也抱着他。 7 看到眼前出现与想像天差地别的画面,人类会停止思考。 AI也和人类一样,眼前出现的画面若是和自己的假设差距太大,就会产生程式错误,导致意识场的思考演算法出现错乱。 也就是说,在薇薇眼里,瞭望台现在的画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薇薇?」 薇薇愣在原地,回头察看的艾丝黛拉则是瞪大双眼。 自然而然大吃一惊的她,现在仍在亚诺鲁德的怀中;相同地,注意到薇薇闯入室内的亚诺鲁德,也露出惊讶的眼神。 「怎么了吗?这个时段你负责的场所应该不是这里才对……」 「那个,我不是走错地方……是因为我没办法联络到你。」 「──唔!抱歉。我稍微切断了通讯一下,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面对口齿不清的薇薇,艾丝黛拉瞬间切换了表情。她立刻脱离亚诺鲁德的怀中,面带身为旅馆经理的表情走向薇薇。 薇薇向她伸出双手,摇着头说: 「不是那样,没有发生问题,我只是因为找不到你在哪里而已。」 「所以你为了找我,才会来瞭望台?……这样啊,没发生问题真的是太好了。然后真的很抱歉,我事先没有任何交代就断了通讯。但只有这段时间,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迎接……」 艾丝黛拉没有责备薇薇的行动,反而是为了无法联络上自己而道歉。然而薇薇听完她道歉后的说明,不禁在心中撇过头感到不解。 她想和亚诺鲁德在瞭望台共度现在的时光,这件事意味着── 「所以说,薇薇,就只有现在,能不能请你离开这里一下……」 「等等,艾丝黛拉,她不用离开也没关系吧。毕竟薇薇也是这间『旭日旅馆』的AI工作人员啊?所以也有一起庆祝的资格才是。」 「既然亚诺鲁德先生您都这么说了……」 艾丝黛拉婉转地想要支开薇薇,但阻止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薇薇本以为这一人一机之间存在可能产生危险的问题,但她完全无法理解艾丝黛拉刚才为什么要求她离开。 不过,她很感谢亚诺鲁德提议让她留下,毕竟她无法放任他们俩独处。 「两位在这里做什么?瞭望台应该还要一个小时才会开放……」 「我们就是在等展演室开放喔。话虽如此,我动用老板权限,可以比其他客人还要早一点进去就是了。」 亚诺鲁德竖起手指抵住嘴唇,十分自然地眨了眼。 在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被人撞见尴尬场景后的心虚,艾丝黛拉则在他身旁静静目睹一切,她的态度也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 艾丝黛拉的态度反而隐约显露出对亚诺鲁德的亲昵感。 「『旭日』开幕第一天,首次开放的景观室……唯有这一刻,我想和亚诺鲁德先生一起见证──这一切都是为了前任老板亚修先生。」 「艾丝黛拉,别用前任这种字眼,你现在的老板依旧还是我哥,请你千万不要改变这件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旅馆,我都当个装饰品就好。」 「亚诺鲁德先生,您真的是无欲无求。」 亚诺鲁德露出不带任何厌恶感的笑容,艾丝黛拉也扬起嘴角微微苦笑。 虽然观察时间很短,但薇薇从他们的互动中确认到一件事──眼前的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维系着薇薇无法介入的深厚信赖关系。 在那样的关系上,并没有薇薇想像中会逼迫艾丝黛拉犯下恶行的契机。而且刚刚亚诺鲁德提到一件令薇薇十分在意的事。 「您方才说您就算当个装饰用的旅馆老板也没关系,那是什么意思?」 「哦,那件事吗。意思很简单啊,就是我继承我哥的旅馆后所运用的那些经营策略,全都只是遵照艾丝黛拉的指示去做而已……话说这件事可以说出来吗?」 「就算不能说,您也都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吗?」 「啊,真的,实在是非常抱歉。」 亚诺鲁德露出温和的笑容,薇薇听到他的回答后,没有再说下去。 不过,从艾丝黛拉没有出言澄清此事,和至今找到的证据来看,都能证明亚诺鲁德所言不假──亚诺鲁德是在继承旅馆后才开始学习经营相关知识,他的背后果然有经营参谋。 「不过,艾丝黛拉,协助亚诺鲁德先生的是你……?那样已经逾越AI工作人员负责的职务范围了吧。」 「这个嘛……如果翻查AI的伦理规范,确实会被视为逾越职责的行为……但是,亚诺鲁德先生有正式授予我这间旅馆的老板权限,因此我能那么做。」 「然后,把旅馆交给艾丝黛拉打理这件事,是我哥哥生前的愿望。」 看来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两人同心协力,把这间宇宙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 但是,为何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要继承亚修·库比克的梦想,设法重振宇宙旅馆事业?一切的理由在于── 「──我哥不是死于意外事故,他是自杀的。」 8 ──我对亚修·库比克最初的印象是,他这个大人,就像个爱做梦的孩子。 「从今天开始,我会以宇宙旅馆『破晓』的副理身分与您共事,还请多多指教。」 艾丝黛拉回握了对方面带微笑伸出的手,接着浅浅一笑,讲述了中规中矩的抱负。 再来就是必须让租赁者满意我的表现,愿意让我侍奉他,不然我也无路可退了──如今这样的迫切感控制了艾丝黛拉的正子脑。 OGC身为AI开发企业,以布局全球为傲。艾丝黛拉就是这间企业AI部门的主力商品「歌姬」系列中的一具AI。 但指定的复杂设计原则成了问题,导致研发进度延宕,结果不得不以和最初方针大相迳庭的形式开始运用艾丝黛拉。后来,艾丝黛拉依运用目的安装相关程式,在OGC出资的宇宙开发事业领域展开活动。 她最后被出租至该事业的其中一环──使用太空站经营的旅馆事业。 结果运用艾丝黛拉的地方完全无法发挥她原本受期待的性能,她原先非常害怕自己的工作遭到剥夺。因此,在面对暂时成为她老板的亚修时,她也下定决心,要努力奋斗,工作时绝不惹老板不高兴,必须成为他的助力。 然而艾丝黛拉这般紧绷的决心没有维持太久。因为──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亚修和她握手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指着她的喉咙这么说。艾丝黛拉听完这番没头没尾的话后瞪大了眼睛,接着再形塑出微笑的模样回话。 「谢谢您的称赞。其实,我也会唱歌喔。」 「哦,你还会唱歌啊。那么之后有机会,我一定要请你来唱一下。」 「有机会的话,一定。」 这个大人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如今这样的印象已经替换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具备企图心的新印象了。亚修不知是否晓得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变化,总之他把关系企业派来的艾丝黛拉拔擢高升至副理的职位,展开在「破晓」工作的日子。 ──老实说,艾丝黛拉对自己被任命为副理这个重要职务,也感到惊讶不已。 毕竟,纵使AI的能力再优秀,也不可能拥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利。AI顶多只会站在侍奉人类的立场,为人类贡献能力,但无法要求太多回报。 近年随着AI产业扩大,还有各式AI机种的量产,因此也有人会为接触机会变多的AI发起类似人权运动的活动,这件事时有耳闻,但实在令人感到承担不起。 一般认为,大约在十年前立案通过的《AI命名法》,是AI人权保护运动的开端,不过艾丝黛拉觉得自己光是能获得「艾丝黛拉」这个名字就非常足够了。 荣耀寄宿在名字之中,原本无所贡献的身体也有工作可做。这就是艾丝黛拉每日的救赎。 「──经理!您有在好好听我讲话吗?」 「嗯!啊、噢,抱歉。没关系……算了,还是从头讲给我听吧。」 「真是的……」 在不断过去的匆忙日子中,艾丝黛拉和亚修的关系也日益密切。 这一点也如实地反映在艾丝黛拉对待他的方式,还有对他的印象变化上。起初,艾丝黛拉虽然评价他就像是爱做梦的孩子,但她错了。 亚修确实整天都在做梦,可是他也拥有脚踏实地、认清现实的判断眼光。不过,在这种前提下,如果梦想和现实摆在眼前,他这种人就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梦想。 「所以说,这样太不切实际了。如果是这种提案,还请您多慎重检阅几遍。」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对了!艾丝黛拉,你有没有备案?如果是你的意见,应该很值得参考。」 「……那个,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AI工作人员,而且还是关系企业派来的。您虽然已让我就任副理这个过高的职位,但高层们如果听到是我的意见,应该不会给您好脸色看的。」 「你讲的我明白。总之我会把你的意见当成我的意见,坦荡荡地去讲给那些高层听,所以不会有问题的……啊,我不是想抢你的功劳才这么做的喔?嗯。」 亚修要艾丝黛拉提意见,但她展现出不情愿的态度。为了说服她,亚修大言不惭地说了一番可耻的建议,最后还铁青着脸急忙辩解,总之他的脸非常忙碌。 事实上,艾丝黛拉不觉得他是要抢她的功劳才这么做,正因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苦笑回应。 「老板,既然您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会想想有没有什么能建议的地方。」 「太好了,谢谢你!真不愧是副理!实在是太可靠了!」 艾丝黛拉后来非常后悔此时竟然随口答应了这件事。 因为自此之后,她不管身为副理,还是身为台面下的经理,每天的日子都变得慌张匆忙。 尽管这个旅馆事业一直都没拿出像样的业绩,但OGC岂止没有因此撤资,也未回收艾丝黛拉,甚至还送来新的接待用AI作为支援的工作人员。 也是因为这个机缘,所以才会认识后来一起工作超过五年的露克莱尔。 在身为开心果的她加入后,职场的氛围也越变越热闹。不过相反地,旅馆事业的业绩依旧没有起色,烦躁不安的时间也变多了。 「宇宙旅馆──我是觉得很多人看到这四个字,应该就会很感动说。」 亚修交叉双臂,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嘟囔。 他在工作人员面前都表现得很坚强,绝对不会抱怨发牢骚,但结束一天工作后,来到艾丝黛拉的房间找她时,很多时候都会聊这种泄气话。 艾丝黛拉实在无法判断他这样的行为应该称作是信任,还是撒娇。 「……老板,您有设定什么目标吗?」 某天,艾丝黛拉可能是想转移亚修的注意力,所以突然开了这样的话题。 「目标?」听到这个问题的亚修,先是歪过头,接着用力握拳举向天花板。 「当然有啊,就是要把这间宇宙旅馆打造成世界第一……不对,我们都已经飞到宇宙来了,格局要更大一点才对。我要把这里打造成宇宙第一的旅馆!」 「原来如此。目前已经先获得宇宙唯一的称号了。」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有各种宇宙旅馆出来跟我们竞争……啊,我还有一个目标,但这是我的私事就是了。」 亚修用手指搔着脸颊,眼睛看往窗户的方向。 窗户上有的是一片漆黑,一大片漆黑的宇宙空间。但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远方可看见的繁星,应该比在地球上仰望的还要鲜明,感觉起来距离应该更近。 亚修看着浩瀚的宇宙风景嘀咕。 「我想带我弟来宇宙。他从以前身体就不好,不太能外出,但只有那家伙没有嘲笑我的梦想。所以我和他约定好,有一天要一起来宇宙。」 「……您是说您的弟弟亚诺鲁德先生吧。您不招待他来旅馆住吗?」 「我刚才说了吧?他身体不好,如今也在住院。等他出院,身体状况稳定后,我想叫他过来。因此,希望旅馆至少要……」 「────」 艾丝黛拉能够想像亚修没说完的是什么样的内容。 旅馆经营状况不佳。即使是平时总在追求理想的亚修,在奔跑时双脚如果开始碰不到地面,自然也会看清现实──他刚才想说的应该是「旅馆至少要撑到我弟来的时候」。 「您要不要干脆试试用您为了弟弟而开始打造旅馆的美谈当作卖点?」 「这很有趣,以前的漫画好像有类似的情节,不过用来创造话题确实是……创造话题?」 「──?」 谈笑中,亚修突然板起脸陷入沉默。 艾丝黛拉对他的态度感到纳闷,但在她开口继续说话前── 「就是这个,艾丝黛拉!就是这个啊!你太赞了!我爱你!」 「咦、咦、咦咦!?」 高大身躯跳过桌面,从正面紧紧搂住愣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让她吓了一大跳。面对他一连串的行动,艾丝黛拉差点就马上启动制伏暴徒用的程式── 不过她注意到亚修在极近距离露出的笑脸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因而停下了动作。 「──啊。」 「嗯嗯,就是这个!可恶,我之前为什么没注意到。我是白痴吗……不对,我确实是个大白痴!但是,也就白痴到今天而已!」 「老、老板!」 「接下来会很忙喔,艾丝黛拉!这次绝对没问题!生意绝对会变好!」 艾丝黛拉完全跟不上亚修的想法,亚修则是把她晾在一旁,加快思考的速度。 结果,艾丝黛拉过度在意亚修对她露出的笑容,还有那过度得意的态度,也开始觉得追问细节好像显得自己很愚蠢,所以她缓唇一笑。 「老板,您是又想到什么奇怪的方法了吗?」 「可以那么说。而且事成后,你会变得忙翻天。你就好好看着吧。」 一人与一机比邻站立,高个子亚修足足高了一个头。 艾丝黛拉虽是采用高挑身形的女性机型,但和亚修站在一起时,她的头只高过亚修的肩膀一些──因此艾丝黛拉自然而然地就把头靠在身旁的他肩上。 「身为副理,旅馆若是门可罗雀我会很困扰,而且露克莱尔也闲到跑来跟我抱怨太无聊,所以您如果有什么办法,请快点执行。」 「嗯,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心……宇宙无敌大放心地交给我去办吧!」 亚修面露笑容,用偌大的手掌轻抚了把头靠在自己肩上的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闭起双眼,像在呢喃般说。 「老板,您的双关语实在说得不是很好呢。」 一人与一机以这句话结束交谈,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然后,就这样了。 没有然后了。 ──回到地球的亚修遭遇事故身亡。 ──在这之后,短短六天,噩耗就传回了旅馆。 9 「我有收到调查单位的联络,他们说应该是意外。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因为意外发生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先生那边去了。」 艾丝黛拉继续谈论亚修·库比克是自杀身亡这个令人震撼的消息,同时用纤细的手臂抱住自己,像是觉得冷般降低了说话音量。 「我当时真的被媒体吓到,因为我才刚收到哥哥的噩耗,他们就立刻出现了。在那种我光是哥哥的事就大受打击的时候,他们还那么大阵仗,我真的很想好好称赞一下当时没有破口大骂的自己。」 「我能体会您的感受。」 「……谢谢。」 薇薇知道这句话无法抚平任何伤痛,但还是对露出苦笑的亚诺鲁德这么说。结果亚诺鲁德听到后的回应,也只是在讲客套话。 而且薇薇聚焦的果然还是意外事故的后续。亚修身亡后,新闻媒体就蜂拥到亚诺鲁德的所在之处,这就代表── 「──艾丝黛拉,你认为亚修·库比克先生是为了创造话题才自杀的?」 「……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实际上,宇宙旅馆的关注度,也因为新闻媒体争相报导的关系,一口气大幅上升。而且亚修先生在意外发生前,好像找过他认识的记者谈事情,说会准备能让人震惊的新闻。」 让人震惊的新闻会是怀抱宇宙梦想的逐梦者遭遇莫大挫折吗? 难道把宇宙当作理想来谈论,是亚修·库比克这号人物的生存意义?──薇薇从直接未见过本人,所以无法准确判断。 「不过露克莱尔提过,前老板不像会自杀的人……」 「薇薇,她的意思是,亚修先生不会因为旅馆经营困难,而痛苦到选择自杀喔。老板不会因为事情不如意就选择死亡,这点我也知道。」 艾丝黛拉罕见地用急促的语速说话,借此立刻破除薇薇抱持的疑问。 看在人类眼里,这种逼迫她的情绪最接近所谓的「恐惧」──她应该是动脑思考到了令人难以想像的地步,迫切地想理解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想理解他的真正用意。 她思考出的答案就是,亚修·库比克是为了成为扩大旅馆事业的基础才自杀的。 因此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合作,决定在亚修过世后继承他的遗志。 「最一开始,我收到艾丝黛拉的联络时,无论是AI主动联络,还是她的推论,都让我吓了一大跳。」 「就算我的联络很唐突,亚诺鲁德先生当时也很有耐性地和我打交道……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晓得为什么我那时候的行动没有触犯伦理规范。不过也多亏这样,我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然后,由亚诺鲁德先生继承旅馆事业,艾丝黛拉担任经理负责经营?」 「……是的,没错。现在旅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吧?看来我好像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艾丝黛拉像在开玩笑般吐出了舌头,她的态度隐约令人感到心痛。 她的行动已违反伦理规范,但这明显不是她期盼的结果。毕竟她真正的愿望是让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和旅馆事业顺利成功。 但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所以艾丝黛拉决定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因此,她以违反伦理规范的AI身分,带着正子脑会受洗净处分的觉悟──简单来说就是初期化记忆装置,接受忘却一切的处置方式,和亚诺鲁德通力合作。 「────」 薇薇听完他们俩的说明后,心中浮现她至今最大的问题。 问题在于,薇薇像现在这样潜入宇宙旅馆「旭日」的目的、阻止「落日事件」发生,还有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采取的行动,这三件事完全无法兜在一起。 假设艾丝黛拉认为亚诺鲁德是谋杀亚修·库比克的凶手,那么她就有理由杀害亚诺鲁德,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 但是,既然现在已得知两人是携手拓展旅馆业务的合作关系,应该就能断言刚才的假设不成立。 最重要的是,薇薇始终觉得,他们明知她是局外人却还是告诉她的这些事情,实在不太对劲。 「……他们的说法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薇薇的正子脑无法想通一件事──亚修·库比克为了用自己的死创造话题,因此真的牺牲了自己,这种行动根本不符合人性。 「后来破晓的经营上了轨道,接著作为二号馆的旭日也像这样顺利开幕。所以今天……我才会拜托亚诺鲁德先生,让我代替老板完成没能完成的约定。」 「没能完成的约定……一起欣赏宇宙吗?」 「没错,欣赏宇宙……」 亚诺鲁德点了点头,他那高大身躯的背后是一整片制作成能瞭望宇宙空间的天文台式观景窗,薇薇在窗外看见有团必须调节镜头光量才看得见的光芒。 自偌大的蓝色行星另一头,缓缓展露风姿的那团光芒正是── 「我和我哥约定好要来看『旭日』──黎明,要来看他。」 亚诺鲁德用略带哭腔的沙哑声音轻声这么说。 在他的声音,还有眼前令人震撼的画面下,薇薇的思绪有一瞬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黎明的约定──霎时间,有个声音在薇薇脑里回荡。 ──嗳,歌姬(Diva),你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你遇见自称是「黎明歌姬」的妹妹,到时候,你就跟她一起歌唱? 「──啊。」 如今脑内响起的声音,并非在这十五年间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薇薇」的记忆。 那是用来取代薇薇,沉眠在作为持续于新乐园内表演的「歌姬(Diva)」、作为毫不知情的歌姬AI活动的她意识深处的纪录。 纪录中的男子参加了舞台活动结束后举办的粉丝见面会,他赞美了薇薇的歌声,然后兴奋地讲出刚才那番话。 ──你的歌声非常美妙,但是我认识的她的歌声也是一绝喔。你们俩如果一起唱歌,肯定是梦幻共演。你不觉得这种桥段绝对能成为招牌演出节目吗? 男子实在太激动,薇薇已经无法理解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了。由于他是握着薇薇的手非常激动地说话,因此园内工作人员急忙把他拉走。 但是,男子就算已被拉走,还是像个爱做梦的孩子般放声说话。 ──我的真实身分是企业机密!但是,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我们之后再见,歌姬(Diva)! 这名神秘男子留下这番耐人寻味的话语和高亢的笑声后,就被工作人员撵了出去。 这个人戴着大帽子、墨镜及白色口罩,还身穿厚重大衣,一副就是要隐藏身分的诡异打扮。 结果在那之后,薇薇再也没碰过这名诡异男子,也没机会遇见他口中那位「黎明歌姬」。 不过,这段记忆确实是沉眠在歌姬(Diva)意识中的记忆──事情发生在三年前。 「终于完成约定了。都怪我实在太无能,才逼得老板做出那种痛苦的决定。虽然我这么做还是无法弥补这桩憾事,但……」 「──不是那样。」 「咦?」 艾丝黛拉垂下眉梢,露出悲痛的表情进行告解,薇薇却打断了她。 艾丝黛拉听到她的声音后,转过头察看发生什么事。结果,她看到薇薇的模样后,惊讶得瞪大双眼──因为薇薇的神情比她还要悲伤。 「薇薇,为什么你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是,不是的,艾丝黛拉。事情不是那样,事情不可能会变成那样,因为……」 薇薇原本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但是,她把自己纪录中那位三年前接触过的怪人,和亚修·库比克的外形资料加以比对──身高、体格、年龄全都和他回到地球上的时期一致。 其实他遭遇事故的地点,就在距离新乐园两个车站远的街上。 「不是的,艾丝黛拉。」 歌姬(Diva)看见了。薇薇也感同身受般,拥有那段记忆。 ──就算戴着口罩,也无法完全遮蔽嘴巴大开的笑容。 ──就算隔着墨镜,也还是能看见满溢希望的炯亮蓝眼。 ──还有那颗连厚实大衣也包不住、充满兴奋与悸动的冒险心。 「────」 不是别人,薇薇自己就见过亚修·库比克。 她曾用自己的眼球摄影机,直接捕捉到回到地球上,怀抱希望而眼神透亮的他。当时面带灿烂笑容,像在跳舞般兴奋说话的这名男子,根本不可能为了创造话题而自杀。 因为亚修·库比克当时殷切期待「黎明歌姬」的表现。 「抱歉,谈这些令人难过的事,害你跟着痛苦了。薇薇,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不是、不是、不是那样。事情不是那样,根本不可能变成那样……」 艾丝黛拉走到薇薇面前,轻轻抱住了她。 但是,薇薇在她怀中依旧拼命摇着头。事情根本不可能是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变成这样。肯定、绝对、一定有什么蹊跷。 艾丝黛拉有办法知道亚修·库比克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只是要有人告诉她一切── 「拜托……」 薇薇自知力有未逮,毕竟她只是一具无能到极点的AI。 不过,如果是那个为了拯救未来,但并非薇薇的存在。 如果是他,应该知道获得获得解答的方法── 『──告诉我该怎么做,松本!!』 『──啊啊,真是的。只会在有事的时候才来找我,实在是有够倒楣的。』 薇薇的意识场响起一阵像在闹别扭、表达不满、觉得不爽的咕哝。 不过下一秒,大量资料传进了薇薇脑内。 「────」 档案不停传入后,在薇薇意识场内解压缩出众多资讯。 当薇薇察觉这些全是亚修·库比克的相关资料后,产生惊讶的情绪,将意识转向资料连结的松本。 『松本,这是……』 『这就是所谓的都在同一艘船上,而且还是太空船,要帮忙就帮到底了。老实说,我根本完全没有义务得帮到这种地步……只是觉得帮忙帮一半,心情很郁闷而已。』 松本传来不知称不称得上是辩解的讯息,同时不断公开资料──亚修生前的足迹,还有补充的帐户纪录,这些内容如今遍布在薇薇的意识场中。 就和调查宇宙旅馆和亚诺鲁德的资产状况时一样,当时亚修的资产状况如今也一目了然,但就算讲得含蓄点,也不得不说那是看了会让人胆颤心惊的内容。 『根本是手头拮据到了极点。看样子,亚修·库比克真的没有担任经营者的才华。从刚才听到的种种讯息来研判,亚诺鲁德在这方面好像也是一个样。』 『……他果然来过新乐园,而且还有他到遭遇意外事故为止的……啊。』 大量汇入、令人眼花撩乱的情报夺走了薇薇的意识,正当她觉得这些资料中好像没有关键性的资讯时,突然发现一样东西,因而停下动作。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资料上,那是亚修生前购读的电子书清单。 「────」 亚诺鲁德应艾丝黛拉的要求,让她担任台面下的经理。他同样透过购读电子书来学习未知的领域──两兄弟的行为模式完全一样。 亚修的购读清单中,最新的几本都是以AI机型「歌姬」系列为主题的书籍,他之所以大量阅读这些书籍,肯定都是因为── 『薇薇,亚修·库比克遭遇意外事故时手边有台平板电脑,我已经成功复原毁损的资料了。这种事由我来做根本是轻而易举啦。』 得意洋洋这么说的松本,把复原后的资料传了过来。 薇薇接收资料,将有些地方已变为乱码的内容读了一遍后,闭起了双眼。 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 『──松本,谢谢你。』 她向共同克服计画难关的搭档道谢,睁开了眼睛。 位在眼前的一机与一人,也就是艾丝黛拉与亚诺鲁德,根本不知她与松本进行了十几秒的交谈。 而薇薇有事必须告诉他与她。 「艾丝黛拉──那天,亚修·库比克在地球上做了一个梦。」 「薇薇?」 听闻薇薇突如其来的发言,艾丝黛拉露出不解的眼神歪过头。 薇薇走近这么反应的她,轻轻将手伸向她的脖子,然后直接将个头较高的她稍微拉近一些,再让彼此的额头互碰在一起。 这个动作是在进行资料连结的「业务通报」。 身为AI工作人员的薇薇,把资料传输给「旭日」旅馆的经理艾丝黛拉。 这是非通报不可的业务。 ──亚修·库比克留下来的「黎明歌姬」计画。 「────」 身为「歌姬」系列之一的艾丝黛拉,搭乘的黎明之船「破晓」。 在这艘船上,美丽的副理AI将会献上歌声的飨宴──完全就是对梦想与浪漫抱有妄想的男性,才会想出这种难以实现、不切实际的计画。 正因如此── 「──这些是……」 艾丝黛拉瞪大眼睛,看着薇薇近在咫尺的脸孔。 她挪开额头,拉开至若是人类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距离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薇薇。薇薇也正眼凝视她那眼球摄影机透出的疑惑。 能清楚感受到艾丝黛拉的思绪混乱,但同时也能在当中观察到她的理解。 「薇薇,你是在什么地方拿到这些……算了,现在这种事不重要了。那个人……」 艾丝黛拉心中那份与惆怅决意一起萌生的使命感,如今已经开始崩裂。 她只是不舍为了梦想牺牲性命的男子,所以才尽忠职守到今天。 结果真相颠覆了一切,她的世界骤然丕变。 ──亚修·库比克没有自杀。 怀抱着梦想与浪漫的男子,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坚信着自己的理念。 艾丝黛拉其实白白背负了过去那种悲痛的决心。 「我手上也有他当时寄给认识的记者的电子邮件。内容讲的是同一个计画。」 「同一个计画……」 「他希望认识的记者……把他引以为傲的歌姬在黎明的太空船上高歌的事写成报导。」 虽然不清楚亚修布局布得多么广,不过松本在短时间内收集来的资料中,亚修只对认识的记者坦言过这项旅馆计画,看起来此事也是计画的一部分。 亚修死后,媒体记者之所以会跑去采访亚诺鲁德,说不定都是因为那位他认识的记者不想让他的死毫无意义,所以暗中推波助澜了一下。 大家都拼命想帮亚修·库比克完成梦想。 「……我们不想用偶发的意外事故解释我哥的死,看来这样的想法加速了我们的误判。」 亚诺鲁德悄声这么嘀咕。 有别于艾丝黛拉,薇薇无法向身为人类的他提供能够成为证据的资料。但光是从他口中听到的片段内容,就知道他已理解事情的真相。 想必他在知道自己误解兄长的遗志后,肯定也震惊不已── 「──艾丝黛拉,第一次收到你的联络时,我就感受到一件事。」 但是,亚诺鲁德面露轻柔微笑,向艾丝黛拉这么说。 遭传输进脑中的资讯洪流淹没,久久无法言语的艾丝黛拉转头看向他。接着,亚诺鲁德带着原本轻柔的笑容,笑着对艾丝黛拉说: 「你的声音实在好听──我哥应该也这么觉得吧。」 ──「黎明歌姬」计画就是始于这个念头。 艾丝黛拉听完亚诺鲁德这番话,略感惊讶后,闭起了眼睛。 然后过了一阵子才睁开眼的她,开口回应。 「──老板第一次称赞我,就是称赞我的声音呢。」 对AI而言,说出这种话或许有失分寸。 但是薇薇有种真切的感受。 ──眼前的艾丝黛拉感觉如释重负,她现在的微笑是至今看过的所有表情中,最美丽的情绪反应。 10 ──这天的客人几乎全都聚集到了音乐厅。 宇宙旅馆「旭日」内设有各式娱乐设施,当中的音乐厅打造得富丽堂皇,看在身为「歌姬」的薇薇眼里,评价也非常高。 「旭日旅馆当初是以我哥遗留下的计画书为蓝图设计而成,现在回想起来,在我哥的心目中,这间旅馆应该也是艾丝黛拉的歌姬计画的一环吧。」 亚诺鲁德坐在厅内相关人士的座位上,小声向薇薇说明。 他之所以面带苦笑,全是因为亚修那种爱做梦的思考模式,竟然在破晓脱离经营困境之前,就已经在规划二号馆,甚至连计画书都制作完毕了。 薇薇也不禁觉得亚修的作法难以让人认同。 不过,正因为亚修那样敢做梦的个性,今天的企划──「黎明歌姬」也才真正得以实现,因此实在不能嘲笑别人的梦想。 「──看来要开始了。」 亚诺鲁德笑着对隔壁的薇薇这么说后,薇薇也把眼球摄影机聚焦到主角登场的场面。 登上音乐厅正中央舞台的是身穿礼服的艾丝黛拉。 观众看见美丽的经理AI登台后,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尽管这是临时突然排定的节目,但入住旅客的到场情况十分踊跃。 真不愧是开幕第一天就获邀入住的幸运客人,实在有眼福。 毕竟能碰上一场此生必看、必听,绝不能错过的表演,而且人又刚好位在表演场地,正是幸运的赐物。 旅馆得空的工作人员可能也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因此纷纷涌至音乐厅。 薇薇也是当中的一具AI,因此不会想嘲笑他们是好事之徒。再说了,如果没听到这场演唱,也实在白当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了。 「我想把这首歌献给『破晓』与『旭日』两家旅馆的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先生。」 舞台上的艾丝黛拉一鞠躬后,音乐厅内缓缓响起轻柔的音乐。 接着,艾丝黛拉在万众期待下,双唇开始发出声音、唱出歌声。 直到艾丝黛拉开口前一刻还弥漫在现场的骚动氛围,瞬间烟消云散,自她喉咙发出的「歌曲」让整座音乐厅──不,是全宇宙都为她痴迷。 艾丝黛拉的歌声征服全场,掳获每位听众的心。 她身为旅馆的AI工作人员,为了尽自己该尽的本分,一直以来都在精进工作技巧。然而,不管荒废歌唱的时间有多久,她终究还是「歌姬」系列的一份子。 ──她的「歌声」是无法抹灭的存在。 「────」 艾丝黛拉的歌声,响彻旭日旅馆的音乐厅。 她的歌声优美动听,充满对不在现场的那个人的情意与感谢。 ──彷佛想让所有听众都感受到漫漫长夜迎来黎明般的淡淡喜悦。 11 露克莱尔听艾丝黛拉演唱完一首歌后,快步走在舰内。 这个时间,旅馆内的客人和工作人员大多数都聚集在音乐厅,一路上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半具机器人,与踩着急速步伐前往机具库的她擦身而过。 「薇薇,谢谢你……」 露克莱尔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上,小声地向不在现场的AI后辈道谢。 她之所以道谢,都是因为几小时前瞭望台发生的事。 ──被模样不对劲的薇薇询问艾丝黛拉的所在位置后,「应该是在瞭望台的观景观室」露克莱尔把想到的可能地点告诉她,自己随后也前往了那个地方。 结果,露克莱尔在那里得知了前任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死因。 「原来亚修先生不是自杀……也不是遭到杀害的。」 她一直认为亚修是死于某人筹划的谋杀。 当中就属能从亲哥哥的死获利的亚诺鲁德嫌疑最大──但这个推论错了。 亚诺鲁德也是真心为了死去的兄长,将自己的一切成就都贡献给宇宙旅馆的发展。 一直都很感念首任老板亚修的露克莱尔,在这点上也跟亚诺鲁德一样。 因此── 「还请中止计画,一切都是我的误会。」 在机具库内见到相约好的对象后,露克莱尔这么说,再深深一鞠躬。 由于是自身糊涂的思考演算法导致的结果,因此露克莱尔只能道歉以对。不过,亚修的真正死因,和她过去坚信的原因大相迳庭。 这也代表露克莱尔希望能帮亚修了却的遗憾,其实本就不存在。 因此,必须导正自己原本采用的错误方法与达成愿望的作为。 自己虽然力有未逮,但艾丝黛拉正在具体呈现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黎明。 因此绝对不能让艾丝黛拉的演出受到干扰── 「──啊。」 在这瞬间,现场传出沉闷的声响,露克莱尔细窄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 但露克莱尔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样的外在力道才会造成这样的感受。 她自启动运转后,这五年以来一直都是宇宙旅馆的接待用AI,那是她在这段时间内累积的经验中,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脖子断裂,正子脑遭破坏的感觉。 「────」 露克莱尔无法正常活动,正子脑失去动力,意识场瞬间断讯。 在外力破坏下,她这五年来度过的日子已消失在一去不复返的彼方。 就在累积至今的一切即将全部消失的前一刻,掠过露克莱尔意识场的是一张笑脸。 那是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AI,都一视同仁真诚对待,个性温柔体贴,但有点少根筋的男子的面孔。 「──老、板。」 ──最后喀嚓一声,她就永远失去意识了。 (插图015) ──────────────────────── 第四章「歌姬的奔走」 1 ──展演室内正回荡着「黎明歌姬」的歌声。 这处设计成可全方位眺望宇宙空间的瞭望台,是已故的亚修·库比克视为能实现梦想的理想地点,也是将自身心愿寄托在歌姬AI艾丝黛拉身上的场所。 艾丝黛拉身穿清新脱俗的礼服,站在中央的舞台上,四周是变成透明隔板的房间墙壁和地板,另一头是璀璨星辰,还能看见位在夜晚深渊的地球。 客人们坐在采环绕舞台形式的座位上,看起来都很享受「黎明歌姬」的款待,还有犹如置身无垠宇宙的激动欣喜。 而且沉醉在宇宙旅馆「旭日」的美女经理歌声当中的,不只客人。得空的工作人员们虽不像客人坐在座位上,但也纷纷赶来这场演唱会,充满魅力的歌声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 「────」 薇薇也是现场沉醉在艾丝黛拉歌声中的听众之一。 她无法判断意识场之所以感受到刺激,不知是出于以歌唱作为自我认同的「歌姬」自尊心在作祟,还是因为单纯在收集和处理资讯时产生延迟。 不过,薇薇听着艾丝黛拉的歌声,终于在心中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这就是姊妹系列──歌姬型AI「薇薇」的后继机种的歌声。 『其实以她来说,歌唱功能顶多只是标准配备,属于扩充其他功能,主要提升旅馆业务相关功能的后期机种……和你不一样。』 然而松本无视薇薇这样的感慨,透过通讯传送了这番破坏气氛的讯息。薇薇收到讯息后,克制自己反射性地蹙眉,接着回应: 『人家都还在唱歌,你干嘛毁掉气氛……松本,你有在听吗?』 『我当然有在听啊。但是,我这次行动前就已经了解过她的性能,所以对我来说并未获得什么好惊讶的资讯喔。而且最重要的是……』 『是?』 薇薇这个反问的言下之意是在酸松本「你没有听歌的感想吗?」,但松本无视她的问题,感觉像在装模作样般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向薇薇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就是── 『──薇薇,你做好要格式化艾丝黛拉的心理准备了吗?』 『────』 『哎呀,在这情况下,心理准备就只是种譬喻的用法而已。毕竟,我们AI并不具有「心」这种不确定性极高的概念。我修改成「你准备执行特定的程式了吗?」好了。』 听闻松本轻佻的讽刺说法后,薇薇晚了几秒才做出回应。 她历经极短暂的思考作业中断后,试图重新启动意识。不过,这次她没能克制自己不做出蹙眉的反应。 『松本,你在还讲这件事?艾丝黛拉不需要格式化,因为她……』 『并不恨亚诺鲁德·库比克吗?你想表达的是,既然发觉一切都是误会,亚修·库比克只是碰巧发生意外身亡,所以她没有行凶的动机。因此,这座旭日旅馆也不会坠落到地球上,绝不可能发生「落日事件」了?』 『────』 『薇薇,你应该非常清楚才对。在瞭望台,过去的事件真相大白确实是件令人开心的事。从前的老板和AI,哥哥与弟弟,在各自的关系里,原本纠缠成一团的丝线,如今都已恢复原本该有的样子,这确实是该开心迎接的结果。但是这些事情跟事件本身毫无关系。「落日事件」还是会发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听闻松本斩钉截铁的说法后,薇薇感到遗憾,垂下头。 一切就如他所言,情况并未获得任何改善,甚至可说谜团反而变得更多了。 ──依照薇薇原本的推测,向谋杀亚修的亚诺鲁德报仇,是艾丝黛拉最有可能引发「落日事件」的动机。 但是,实际上,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与合作关系,也证明薇薇的推论大错特错。在亚修的死因已水落石出的现在,实在找不到还会有什么动机能促使艾丝黛拉引发事件。 目前虽已避免误会招来悲剧,但奇点计画毫无进展。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希望你能尽快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 『松本,你还在怀疑艾丝黛拉吗?她现在已经没有行凶动机了,这一点你应该也非常清楚才对吧?』 『这个嘛……有关那一点,我的看法和你一致。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主张她会出严重的程式错误,我至今还是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总而言之,只要没有身为这座太空站统领AI的她,就不会引发「落日事件」。薇薇,该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艾丝黛拉过了三年才好不容易……才终于知道老板亚修·库比克的真正想法。你要把这些全都从她的意识中抹去吗?』 若是格式化艾丝黛拉的资料,她与亚修·库比克的回忆就会消失殆尽。 那包含了艾丝黛拉和他同心协力努力经营旅馆的日子,失去他后继承意志打拼至今的时光,还有解开长年误会,得知他的真正想法时的喜悦。 ──格式化会让她失去这一切经历。 『艾丝黛拉如果忘了这一切,亚修·库比克的心愿、身为「黎明歌姬」的她不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这么说尽管惹人厌,但我很同情她喔。不过,格式化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而必须做的事,那就非做不可。确实,失去任何事物一直都是悲剧。但是,如果失去了事物就等同没有价值的话,这世上存在的万物总有一天都会腐朽消失。假使套用你的价值标准,世上万物都会变得一文不值。你希望我肯定这点吗?』 『偷换概念的是你。不要把主词扩大到那么大的对象来模糊焦点。』 『薇薇,现在模糊焦点的是你喔。我拜托你,请你好好正视眼前的问题──你又不是人类,乖乖听命行事就好。』 松本的说词就像在教训小孩,薇薇噤口不语。 当然,她也心知肚明,照理来说,松本是对的。薇薇明知如此,却不服从他的指示,那么错的肯定就是薇薇。 明明知道情况就是这样。 「──感谢各位的聆听。」 意识突然返回现实,恰好演唱完的艾丝黛拉鞠躬行礼,展演室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刚才演唱会途中,薇薇的意识场集中在与松本对话,没能好好聆听难得听见的演唱。虽然她理所当然般录下了刚才的演唱,但之后即使重听,「临场感」也已不在了。 不可思议的是,现场和录音的声音就是有无可取代的不同。 「薇薇,请过来。」 「──我吗?」 正当薇薇如此思考时,突然有人叫了她。仔细一看,在向她招手的是舞台上的艾丝黛拉。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带着始终依旧的美貌,神采飞扬,活力十足。她的眼球摄影机看起来近似在对薇薇表达好感与感谢。 艾丝黛拉带着透出这类正面情绪的眼神,用手势向感到困惑的薇薇示意。 「莅临会场的各位来宾,这位是我引以为傲的AI工作人员薇薇,她对此次『黎明歌姬』的活动有着莫大的贡献。她是位勤奋的工作人员,我想各位应该也已经认识她了,但还是让我再向各位介绍一次。」 艾丝黛拉用十分高雅的口吻,向现场观众说明薇薇是促成这场表演的大功臣。 这样的说明感觉有些过度了,但事实上如果没有薇薇,「黎明歌姬」计画很有可能就只是亚修未了的心愿,永远没有机会浮上台面。 薇薇无视意识场内复杂的混浊状态,遵从艾丝黛拉的指示,登上舞台。她在舞台上环顾四周,发觉这完全就是用星空搭建的舞台。 展演室内不仅是天花板和墙壁,连地板的隔板也是透明的,能够看见宇宙,因此位在舞台周边的观众席,看起来就像漂浮在星空中。 「我是承蒙经理介绍的AI工作人员,名叫薇薇。非常感谢各位此次莅临宇宙旅馆『旭日』。」 薇薇在舞台上,把嘴巴对准从地板自动伸缩的直立式麦克风,以中规中矩的内容向周遭的观众打招呼。 结果,就算她说的是索然无味、平淡无奇的客套话,还是有零星的观众给予掌声。当中甚至有人用力拍手,那是名坐在正中央偏后位置的少女──多次指定薇薇帮忙带路的家庭客中的女儿。 「在座的各位是否充分享受了本旅馆经理艾丝黛拉的歌声呢?她的歌声也惊艳了我们所有的工作人员,毕竟我们平常都只听过她骂人的声音而已。」 薇薇穿插了一点小玩笑后,发觉站在斜后方的艾丝黛拉正在苦笑。 观众席最前方的座位中也能看见亚诺鲁德的身影,坐在最前排享受艾丝黛拉歌声的他也和艾丝黛拉一样,露出温暖的眼神看着薇薇。 「本旅馆还准备了很多其他活动,希望各位能开心度过这段短暂停留宇宙的美好时光。接下来还请尽情享受『黎明之船』为各位献上的隽永片刻。」 薇薇最后再一鞠躬,完成了身为AI工作人员该尽的职责。 AI虽然不会感到紧张,但面对突发状况,仍考验各个机体临机应变的能力。在这方面,身为资深表演者的薇薇算是技高一筹。 总而言之,薇薇原本打算说完这句话就要下台── 「薇薇,你都难得上台了,要不要唱首歌呢?」 「……艾丝黛拉。」 正当薇薇要离开直立式麦克风的前一刻,艾丝黛拉这么轻声诱惑。薇薇回以彷佛在说「你怎么会提议这种事?」的眼神后,艾丝黛拉露出略显淘气的目光,说: 「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声音时,就觉得你的声非常好听。别看我现在这样子,我好歹也是『歌姬型』的AI机种,耳朵算是很灵光的喔?」 ──我可是你口中那个「歌姬型」的首架机体,是你的姊姊喔。 薇薇舍弃执行「如果能说出这件事不知会有多痛快」这种毫无意义的思考常式,缓缓摇摇头,转向前方。虽然她也觉得,如果唱首歌艾丝黛拉就会放她下台,其实唱唱也无妨。 但是,万一有人从她的歌声察觉她的真面目是「歌姬(Diva)」就糟糕了。 薇薇虽想满足艾丝黛拉的期待,但现在不能冒险。如果真的有人想听薇薇唱歌,就只能请对方移驾新乐园了── 「────」 然而正在思考这事的薇薇,突然停止了环顾会场的动作──不对,停止的不是动作,而是更深层的意识场受到冲击,导致当机。 薇薇包覆在头盖机壳之下的正子脑发出颤动,眼球摄影机发出声响缩小镜头,接着固定视线,与凝视她的视线产生交错。 ──在舞台上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便是薇薇犯下的难以置信的失误。 「──接下来就请艾丝黛拉为我们带来下一首曲子『She』。」 薇薇带着冻结的思绪,顺着表演流程介绍了下一首曲子。这是某位著名女歌手的抒情歌,当前奏一下,她便悄悄地把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艾丝黛拉。 薇薇知道期待落空的艾丝黛拉感觉很失落地垂下眉梢,但她已经无法继续留在舞台上了。 「────」 艾丝黛拉的美声搭上现场响起的动人音乐,再度开始演唱歌曲。 薇薇听着背后传来的歌唱声,迅速下了舞台后,横向穿越脚下铺着宇宙的会场,离开了展演室。 「────」 通道上空无一人,快速行走的步伐慢慢加快,最终变成奔跑。 尽管薇薇知道旅馆内大部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聚集在展演室,但还是跑起来寻找能够一个人独处的地方。 然而── 「──拜托,请等一下。」 背后传来的呼唤让她停下了脚步,如今她还是「被追上了」。 「────」 在宇宙这个封闭的空间内,薇薇已经无处可逃。她像是放弃挣扎般回过头,正面面对那个人。 稍作喘息,用水润双眼看向薇薇的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的身高和薇薇差不多,及肩的长发在后脑勺束成一束。她可能是为了要出席演唱会,所以身穿略为讲究的外出服,脸上的淡妆更是大大衬托出少女的可爱魅力。 她那圆滚滚的眼睛搭配薄唇小嘴,再加上高挺的鼻梁,若是以人类的美感来看,已是能判断为十分端正的长相──但是对薇薇而言,少女的外貌除了可爱,还包含了其他意义。 因为她对少女面容上的每一个部位,都留有印象。 薇薇并非留有这名少女本人的记忆,而是认识她五官特征相近的亲人。 她之所以这么慢才注意到这件事──都是因为薇薇认识的少女的亲人,年纪远小于少女。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你认识我姊姊吗?」 少女的亲人名叫雾岛·桃佳──得年十岁。 此外,就是那名少女在薇薇透过AI命名法正式取名为「歌姬(Diva)」之前,替她取了昵称「薇薇」── 「你不是新乐园的薇薇……歌姬(Diva)吗?」 十五年前,修正最初的奇点后,名为桃佳的少女就坐在薇薇无法拯救的客机上。 2 薇薇比对住宿客名单,搜寻出眼前这位少女的名字──尾白·柚佳。 这个名字的主人是十五年前薇薇见死不救的少女,雾岛·桃佳的妹妹。 「────」 桃佳和柚佳,两人的姓氏之所以不同,应该是母亲再婚的关系。 桃佳和他的父亲雾岛·耀司一起乘坐了十五年前的那架飞机。大概是当时还怀着柚佳的桃佳母亲──雾岛·美悠,收到丈夫和女儿的噩耗后,产下柚佳──后来认识现在的丈夫,接着再婚。 因此,桃佳和柚佳的姓氏才会不同,薇薇太晚发现到这一点了。 可是,柚佳不同于薇薇,她发现了。所以── 「起初我还在想怎么可能,但是越看越觉得你好像我姊姊以前最喜欢的AI……薇薇。」 因为柚佳抱着这样的疑问,所以目光才会一直追着薇薇到处跑。 她早先不找其他行李员,不断指定薇薇帮忙,应该也是因为一心一意想解开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薇薇始终没察觉到这点,一直把眼前的柚佳排除在意识场之外,费尽心思持续挖掘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促使「落日事件」发生的原因。 「薇薇?」 薇薇选择沉默后,柚佳的眼神不安地晃动。 她的怀疑很有道理,再说了,她怀疑的事情也正确无误。一切如她推测,目前位在此处的确实是柚佳的姊姊从前喜爱的AI、拥有歌姬(Diva)记忆的薇薇。 不过,薇薇无法承认此事。 因为只要一承认,在执行当前她视为最优先事项的奇点计画时,就会构成莫大的影响。 「非常抱歉,尾白小姐,我听不懂您这个问题的意思。」 因此,薇薇即便知道这样对待她很残酷,可还是选择了最保险的回答方式。 瞬间,柚佳绷紧脸颊,双眼闪过十分受伤的情绪。然而,她刚毅地咬着嘴唇,轻轻喘了一口气。 「抱歉,那么我好好跟你说明一遍喔?我曾经……有个姊姊,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出意外过世了。但是,她留给我非常多东西,当中也有非常多……薇薇的东西。」 「────」 「其实我知道,薇薇不是她的名字,她另外有正式的名字,目前也还在新乐园工作……我之前有好几次打算直接去见她喔?可是,妈妈会很难过……」 柚佳垂下眼睛,她那平淡的说话语气透出强烈的悔恨。 她想了解姊姊生前喜爱的事物──但意外事故夺走母亲的丈夫和女儿,她顾及母亲内心的创伤,因此深埋了这个念头。 少女这么懂得替家人着想,应该就足以证明她的母亲一直都非常爱她。正因如此,柚佳也才会放弃去找薇薇,借此避免母亲伤心难过。 没想到,柚佳碰到了。 她竟然在浩瀚的宇宙中,直接见到原本应该已放弃见到面的AI──薇薇。 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场命运的恶作剧。 「我爸爸和妈妈今年结婚第十年……这趟太空旅行,就是要纪念这件事。所以我今天来到宇宙旅馆,然后在这里见到薇薇……」 「──尾白小姐,您讲的事情我明白了。」 柚佳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时,薇薇像要打断她说话般,用毫无情感的声音回应她。柚佳听到薇薇能理解的瞬间,眼神燃起希望。 但薇薇正眼凝视着她,说: 「但是,非常抱歉,本机是在这间旭日旅馆工作的AI工作人员,因此从未与尾白小姐过世的姊姊有过接触。」 薇薇斩钉截铁地断言柚佳认错了。 照理来说,AI欺瞒人类,大多时候都违反伦理规范,内建的程式功能不会建议执行这样的行为。然而,考量到现在的薇薇有使命在身,因此保守秘密会优先于遵守伦理规范,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可是!你的名字,薇薇这个名字,和我姊姊取的那个名字一模一样。」 「本机采用作为个体名称的『薇薇』,是当初作为AI产品出货后,首位拥有者替本机取的名字。所以本机也只能回答您,一切都是碰巧而已。」 「只是碰巧……可是……」 柚佳拼命想证实自己无凭无据的说法,薇薇听着她悲痛的声音,始终断然否认此事。但柚佳仍旧不放弃,不停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因此薇薇点出了最关键的话语。 那就是── 「您姊姊从前喜爱的AI,现在应该也还在新乐园服务中。歌姬(Diva)明明有那样的工作在身,为什么要来宇宙旅馆来当行李员?」 「────」 「我想,这确实是个无法合理说明的状况。……真的非常抱歉。」 依逻辑来说,柚佳主张的状况绝对不可能成立。 然而薇薇正是颠覆这个逻辑,运用未来技术出现在这个地方,因此从她口中说出这番话实在刺耳,但以年纪来说,少女还算涉世未深,因此对她的效果立竿见影。 柚佳应该本就明白,不可能会有这么碰巧的事。只是,即使如此,作为她眼前所见的现实,薇薇就站在她面前。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应该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的薇薇,那位姊姊以前最喜欢的薇薇,竟然主动前来找我了。」 柚佳低着头,颤抖着声音嘀咕。 少女接着轻轻抬起的眼睛,含着偌大的泪珠。 「明明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 一切都只是偶然巧遇。 如同柚佳所想,可说是桃佳的思念造就了这场巧遇。但是,薇薇不会用美丽的奇迹这种话,美化这样的偶然。 「尾白小姐,我送您回房吧?还是返回展演室?」 「……没关系,你别担心,我能自己回去。抱歉,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您言重了。我接下来……还要到货舱整理运送来的物品,所以得先离开了。」 「嗯……工作加油喔。」 柚佳在渺茫的期望正式落空后,随即坚强地这么回应。 薇薇听到这个答案后,意识场产生放心的反应,她捏造脱身的借口,前往了货舱。背后虽能感受到柚佳的视线,但她没有回头。 不过,正子脑本身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令她十分烦躁。 「我想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结果薇薇的思绪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干扰,意识场甚至还产生疲惫的感受。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身为AI的薇薇她们不会感受到疲惫,但AI在执行近似人类思考的演算时,会历经人类完全无法比拟的繁复过程,处理思考期间产生的纪录,就会对系统造成相对的负担。 同时,由于得腾出时间处理这些记录,因此最适合从事的就是不用动脑的工作。 目前火箭载运来的第三组客人也已接待完毕,预计受邀的客人都抵达旭日旅馆舰内了。这些客人的行李,还有旅馆业务所需的材料器具,应该都在最后一班运输火箭抵达后搬进了货舱,此外还要检查设备用品清单。 今天刚好是由工作较少的房务清洁人员负责检查确认设备用品,露克莱尔应该也在其中。薇薇就是打算前去协助她。 货舱出入口位在仅有旅馆工作人员能进出的区域里侧。 薇薇在紧闭的舱门前举起手,结束AI认证后,门就开了。 「露克莱尔,你在里面吗?」 薇薇在入口呼喊,寻找应该正在作业中的露克莱尔。 她刚才记录到艾丝黛拉还在演唱时,露克莱尔就溜出了表演厅。感觉喜爱热闹狂欢的露克莱尔,聆听艾丝黛拉的演唱,也意外地静静听到出神。 她先前曾在破晓旅馆工作,也和亚修·库比克熟识。说不定她对艾丝黛拉的歌声格外感触良多。 薇薇不会不识相地多嘴,但露克莱尔应该也会从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口中得知亚修的「黎明歌姬」计画吧。 露克莱尔先前在谈论亚修时,声音略显失落。希望她在得知「黎明歌姬」计画后,能多少消除一些负面情绪。 「……露克莱尔?」 薇薇在想着这些的同时,语气开始显得有些纳闷。 露克莱尔迟迟没有回应,在入口触目所及之处都没看到她的身影。以时间回推,离开表演厅的她前往的地方应该就是这座货舱。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是薇薇太快下结论,露克莱尔说不定只是需要到其他随便一间房间独处,整理一下听到艾丝黛拉的歌声而起伏的情绪── 「话说回来……」 薇薇突然察觉到自己单独烦恼了好一阵子,为此感到疑惑。 她刚才在舞台上发现柚佳时,意识场产生了明显动摇──相对于此,非常多话的松本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直到现在,他也继续保持沉默,未对薇薇表达半点意见。 ──还是说,他其实不是自愿保持沉默的? 「──抱歉、抱歉,刚刚忙到有点抽不了身。」 「────」 此时房间里侧传出回话声,打断了薇薇的思绪。 露克莱尔的声音从货柜阴影处传来,就像在嘲笑刚才有一瞬间感到惴惴不安的薇薇。薇薇模仿叹气的情绪反应,前往声音来源。 「你怎么了?大家不是都还沉醉在瞭望台的演唱会中。」 「因为我看到你独自离开了会场,觉得在大家都很快乐的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货舱里跟这里的东西大眼瞪小眼,实在太空虚了。」 「哇,你真贴心。那么你是为了感到空虚的我才来的?」 露克莱尔这么说后,薇薇瞬间迟疑了一下才回话。 在抵达此处前,才对柚佳撒了谎。结果话音刚落,随即也要对露克莱尔撒谎了。若要说自己对此感到愧疚,那也未免太虚假了。 「──对啊,我就是为了感到空虚的你……」 后面应该还有「才会找到这里来」几个字没说完。 但是,薇薇走到货舱内侧,探头察看货柜堆另一边的瞬间,她的嘴巴就无法继续把话说完了。 ──因为映入眼帘的是双脚向前伸直,背靠着货柜的露克莱尔的身躯。 「────」 她以双脚向前伸直,四肢无力的状态瘫坐在地。如果单纯只是这个模样,或许还能说她这个姿势实在没教养,但致命的地方在于她的头部。 露克莱尔纤细的脖子、与上半身相连的部分已遭蛮力扭断,位在人工皮肤内侧的机械部分已暴露在外。 对AI机体的身躯而言,颈部与人体一样,重要器官都集中于此。 当中最重要的是替设置在头盖壳内的正子脑供给电力的中心回路,这个装置大多数都装设在脖子内。 这个回路如果停止运作,正子脑就会无法获得电力而中止运转。这种情况就如同人类大脑无法获得氧气补给──也就是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 而对AI来说,正子脑完全丧失功能,意味该具AI已经死亡。 虽然能撷取活动纪录,应该也能阅览记忆装置内的存档──但是,即便把这些资料上传到其他机体,也不会再是原本的那具AI了。 一般来说,就称呼这种状况为AI死亡。 「露克莱尔。」 「────」 眼前的她颈部受损,中心回路遭到彻底破坏,供给正子脑的电力中断,机体已停止活动。 露克莱尔已经「死亡」──这就是眼前这个画面代表的现实。 那么直到刚才,又是谁用露克莱尔的声音和薇薇交谈? 「──唔!」 薇薇产生疑问的瞬间,察觉背后有东西进逼而来,因而向前倾斜身子。下一秒,有某种物体扫过她原本低头前,头颅所在的位置。 然而她连确认物体的时间都没有,在向前倒下的途中顺势用手撑地,扭动侧翻的身体转向后方──展现体操中的「侧翻转身」技巧,与出现在正后方的对手正面对峙。 「喔,你这个旅馆业务用的AI机体,动作意外灵活耶。」 对方看见薇薇的回避身手后,感觉相当佩服地嘀咕。 接着对方仍以悠哉的态度,放下原本抬起的腿。那条修长又柔美的腿,应该就是刚才从背后瞄准薇薇脖子的一记攻击。 这记踢击虽然优美,实质上却是和优美印象相反的凶器,蕴藏了足以折断薇薇脖子的威力。薇薇自然而然地做出推测,认为破坏露克莱尔──导致她「死亡」的也是眼前这个人。 但是,她眼前的画面,比露克莱尔的「死亡」和意外遭遇袭击更令她大感震惊。 那竟是── 「──艾丝黛拉?」 薇薇惊讶地嘀咕。出现在她正面的是认识的AI,对方盘起自身长发,薄唇带着微笑看向她。 ──艾丝黛拉就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 3 「没错喔,我可爱的AI工作人员,我是艾丝黛拉──是这艘黎明之船『旭日』的经理,也是第一具反叛人类的AI。」 「────」 「然后,为了实现我的崇高目的,你们俩都是可怜的牺牲者……成为第一块基石的是那孩子,而身为朋友的你即将步上她的后尘,坚定的友情真是让人感动呢。」 面带微笑的艾丝黛拉用平时的口吻这么说。 若是先不论她谈论的内容,氛围还是感觉像在工作的空档和薇薇聊天一样。 明是如此,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就躺在她的脚边,而艾丝黛拉也毫不松懈地戒备着直盯着她看的薇薇的一举一动。 另一方面,薇薇也已从一开始的震惊恢复到平常心,正努力迅速掌握眼前的状况。 在触目可及的范围内,眼前的艾丝黛拉和她认识的艾丝黛拉有九成以上的特征一致。若要再更深入比较,就只能近距离接触进行资料传输,但以外观而言,她就是艾丝黛拉。 「可是,艾丝黛拉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她现在明明正在瞭望台,在客人的簇拥下大展歌喉……你到底是谁?」 「我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吗?」 「────」 「还是说,你想赌一把,冲出这个地方去找救兵?」 艾丝黛拉的说话口气依旧,表情却突然变成充满挑衅的笑容。 她的长相确实是艾丝黛拉,然而光是表情变化就会让她给人的印象产生这么大的变化吗?灵活自然的情绪反应,是平日熟悉使用的成果──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和艾丝黛拉相同长相的AI,一直以来都待在习惯做出这种好战表情的环境。 『松本,拜托,给个反应。松本。』 薇薇和露出危险笑容的艾丝黛拉对峙,同时透过通讯联络应该已掌握情况的松本。 要单枪匹马面对眼前明确的威胁,薇薇实在感到不安。但是,即便她拼命呼叫,松本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薇薇直到前一刻都觉得情况不太对劲,如今她的担忧化为现实。 她和松本之间原本保有的联系,现在看来已经断绝。 「你是想联络艾丝黛拉还是谁吗?可惜的是,你那样只是做白工。我已暂时瘫痪舰内的通讯网路,毕竟如果有人做出不在预期内的事,那可就麻烦了吧?」 「──唔。」 「──就像你现在这样。」 下个瞬间,艾丝黛拉已经贴近到未曾松懈警戒的薇薇面前。 薇薇立刻往后退开,以化解她的快速行动。但是,她的下腹部随即遭到攻击,整个人反而大大失去重心。 仔细一看,艾丝黛拉朝她的双腿使出了彷佛在收割东西般的犀利踢击。且连续踢击从正面命中准备用手撑地的薇薇胸部,把她踹飞出去。 「你的动作未免也太迟钝了吧。感觉你的清洁工作应该也做得不怎么样。」 薇薇撞上地板,翻滚了好几圈,艾丝黛拉──不对,是假的艾丝黛拉追过来后,一面做出失礼的评论,一面追杀薇薇。 ──薇薇见状,启动了自身防卫程式。 她抵销撞上地板、翻滚出去的力道后,顺势当场垂直跳了起来。冒充者看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行动后,略略张大了眼睛。薇薇毫不迟疑地挥出掌底,攻向她的脸。 对方是AI,也对薇薇抱有敌意。不同于与人类战斗,AI要发挥自身最大效能攻击机械身躯时,不会有丝毫犹豫。 薇薇的外观虽然纤瘦,但制作机体所用的材料强度,人体完全无法比拟。再加上前次执行奇点计画时,毁损得破烂不堪的骨架大多已完成更换,如今已重生为更强韧的机体了──想当然耳,相关的改造纪录全都经过窜改。 总而言之,相较于十五年前第一次上战场,目前薇薇的战斗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而她── 「──很有一套嘛。」 「──!?」 冒牌艾丝黛拉只靠歪头的动作,就躲开了掌底攻势。掌底掠过她耳边产生的风压,只碰触到她那随俐落动作摆动的长发。 薇薇在消化完自身攻击被躲开的惊讶感受前,对方的手已经绕到她的纤瘦脖子上,她的脑中瞬间闪过露克莱尔的脖子被扭断的身影。 她使劲蹬地,以自己的身体猛力撞向背后勒住她脖子的对手,让对方撞上后方的货柜。对方因撞击力道放松手臂力量时,她立刻使出浑身力气扯开对方,挣脱束缚。 刚才薇薇如果再慢0·1秒做出反应,她的脖子现在应该已沦落到和露克莱尔相同的命运了。 「你比我想的还能打嘛,最近负责接待客人用的AI机种,是都安装了能够制伏强盗的程式吗?」 「……你才有问题吧,担任旅馆经理根本不需要那种战斗力。」 「用暴力经理旅馆所以才叫经理,这种全新定义你觉得如何?」 冒牌艾丝黛拉耍着无趣的嘴皮子,转了转被扯开的手臂,确认感受。 薇薇在和冒牌艾丝黛拉交手后才了解到,她对战斗程式驾轻就熟。不过,相对于战斗程式的优秀表现,骨架强度就十分一般。 如果单论机体性能,受过松本超规格改造的薇薇其实在她之上。 冒牌艾丝黛拉的机体骨架只有一般强度,会让人对她熟练驾驭战斗程式的印象产生极大的落差。简单来说就是,她呈现不协调的模样。 她自身看起来好像也想赶快适应那样的不协调。 「你想无聊事也想得差不多了吧?抱歉,我现在没有帮手了,所以可没办法在你身上花太多时间。」 「帮手……是指露克莱尔?」 「没错。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好像改变心意了。她都引导我到这里了,竟然要我摸摸鼻子回去……怎么会有这么蠢的AI。」 如果冒牌艾丝黛拉多加的这句话是打从心底藐视露克莱尔的「死」,那么薇薇肯定勃然大怒。 但是,她的这番话丝毫感受不到她有意要贬低克莱尔的「死」。 薇薇对此感到不对劲的同时,还有一件事刺激了她的意识场── 「露克莱尔引导你……」 在这种情况下,眼前还有个简直和艾丝黛拉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冒牌货。 薇薇对照自己担负的使命后,几乎正确地厘清了现况。这么一来,「落日事件」的犯人至少可说是呼之欲出了。 让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的不是艾丝黛拉。 引发那些惨剧的是眼前这个冒牌的艾丝黛拉。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你那样的行动已经违反AI法则,所以我不能放任你执行。」 「──你回答得真好。不过,非常遗憾,我的行动违反法则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而且……」 「而且?」 「你就算使出全力对付我,也毫无胜算。」 薇薇已摆出迎战架式,但冒牌艾丝黛拉继续靠近她。 薇薇面对没把她当一回事,不停进逼而来的修长对手,犹如在替刚才的自己报仇般,瞄准她的脚边,运用细长的腿使出扫堂腿。 「看招。」 但是,冒牌艾丝黛拉有如已经看穿她的打算,举起脚从正上方往下踩住薇薇横扫而来的腿。 薇薇左脚的膝关节发出哀号,冒牌艾丝黛拉露出残暴的笑容,把脚踩得更用力。结果薇薇的脚踝传出声响,裂了开来。 「──唔!」 「你瞧瞧,你是不是逃不掉?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薇薇在脚踝被踩着的状态下,这次换腹部遭到脚尖连续重踢。被踢到快要整个飞出去的身体,因为被脚踩着,根本无法逃脱。薇薇好不容易蜷曲身体,想借此保护自己,结果这次冒牌艾丝黛拉一把揪起她的长发,用蛮力把她拉上半空中。 「──啊。」 「根据资料显示,你的上一份工作是保姆啊?和我一样,你就尽量回想看看被六岁小孩耍得团团转的记忆……吧!」 冒牌艾丝黛拉抓着薇薇的人工毛发,把她的身体甩在一旁的货柜上。 撞击力道导致眼球摄影机的影像歪斜,薇薇身躯受损后,正子脑的资讯处理能力出现错乱。她像在挣扎般摆动手脚,但还不算受到致命一击。 薇薇又被冒牌艾丝黛拉使劲甩在货柜上两、三次后,她那强化过的外壳也达到损坏的临界值。手臂被压扁,脚上布满裂痕,受损的左脚自膝盖以下已是分崩离析的状态。 「啊啊啊!」 「这触感还真奇怪……一般来说,折腾了这么一阵子,应该要更早就坏掉了,你是有受过什么奇怪的改造吗?」 薇薇的视野疯狂闪烁,只能不停承受攻击,毫无招架之力。冒牌艾丝黛则是打量了她一番。 她好像十分惊讶薇薇的机体强度明显高过一般机种,但可能是判断还不足以构成威胁,所以未逼迫薇薇回答。 「哼,算了──总之无论是你还是那孩子都很倒霉,你可以安息了。」 冒牌艾丝黛拉用左手臂把薇薇吊在半空中,再将右手臂伸向她的头。 她不知是要破坏颈部扯断回路,还是要用手指插进眼窝,直接破坏正子脑,不管冒牌艾丝黛拉采用什么方式,她的下一个行动就会让薇薇终止活动。 ──那意味着奇点计画即将以失败收场。 无法阻止人类灭亡的危机,就代表薇薇至今的行动都是白忙一场。 那天,对喜欢她唱歌的少女见死不救一事,也会失去意义。 今天,有位那位想确认姊姊生前的想法,而鼓起勇气前来询问薇薇的少女,她的行动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一切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唔!」 「什么!?」 薇薇用力咬紧牙关,奋力抬起毁损状况严重的双脚,让头稍稍往后仰,借此躲开了冒牌艾丝黛拉的攻击。 冒牌艾丝黛拉挥出的右手手刀,划过她的额头,人工皮肤被削掉一块,露出机械部位。薇薇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先扭动身体,朝艾丝黛拉抓住她的左臂发动了关节技。 对付模仿人体制成的AI机种躯体,关节技是较为有效的攻击手段。当然,AI没有痛觉,所以也有可能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受损,继续采取行动── 「呿!你还满行的嘛!」 「──啊。」 薇薇瞄准冒牌艾丝黛拉左手臂的手腕和手肘这两处关节,面对她的行动,对方则是迅速撞开她,化解危机。 从冒牌艾丝黛拉的反应隐约可以看出,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受损。想必是她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所以绝不能弄坏自己的机体。 ──比如那件事可能就是,假扮成真的艾丝黛拉,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 根据松本带来的「落日事件」详情,搭乘救生艇逃离旭日旅馆的人们,后来确实指证「艾丝黛拉就是让旅馆坠落的犯人」。 也就是说,冒牌艾丝黛拉必须假装成艾丝黛拉,在乘客面前露面才行。因此,她必须让自己维持一副健全无损的身体。所以── 「看来你没办法太乱来──」 薇薇才刚做出这个结论,脚下就传来强烈的震动。 整间货舱都在摇晃──不对,不只是货舱,正在震动的是整个太空站,旭日旅馆本身正在剧烈晃动。 「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闲情逸致东张西望?」 「──唔。」 这场震动甚至必须原地踏好脚步才能稳住身体,正当薇薇开始思考可能原因的下一秒,冒牌艾丝黛拉的膝盖已近逼至眼前。 薇薇无法闪躲,只能顽强地用额头接下这记顶膝。这一脚的威力十分强大,她的身体飞向正后方,重重地撞在背后的货柜上──用来支撑堆叠摆放的货柜的钢索松脱的声响传来,接着便听见铁制货柜发出刺耳吵杂的「叽嘎」声响。 声音来源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靠近。薇薇判断货柜正往她所在之处倒过来,但无论是要往前还是往左右两边躲开,都已经来不及了。 薇薇虽然身为AI,然而她的手臂就算用尽全力也支撑不住的货柜重量压上全身,导致薇薇的身体从受损的左脚开始一口气瘫倒。 就这样── 「──拜拜,爱管闲事的人。」 薇薇耳里传来自身外壳压扁损坏的声响,还有冒牌艾丝黛拉道别的说词。 4 那股震动侵袭旭日旅馆,是在演唱会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 「──」 舞台上,艾丝黛拉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她的歌声响彻展演室。 她原本就是一般认知为「歌姬型」系列的后继机种。她的标准规格本就内建歌唱功能,只是至今都没有机会展露歌声。 她一直觉得没有唱歌的必要。 所以对现在能在舞台上愉快歌唱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愉快,没错,艾丝黛拉顺着正子脑的感受,正愉快地唱着歌。 她这么做当然是想实现亚修·库比克心心念念的「黎明歌姬」计画。但是,并非仅此而已。 这个当下,客人和工作人员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舞台上的自己,这些观众的眼神都透出澎湃的情感,这都是自己的歌声引发的真实现象,她为此感到激动不已。 如果像现在这样歌唱就能让意识场满溢幸福,就代表自己依旧还是「歌姬型」机种──说不定亚修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了。 『哎呀,我也真是的,这样是我太高估那个人了。』 结果就像在呼应她于意识场中的自言自语,记忆装置浮现出不知重复播放过多少次的亚修的面孔。 不过,此次记忆装置挑选出的亚修的表情,和以往的都不同。无论是认真还是悲壮,都是他生前鲜少显露的情绪,但之前重复播放的净是这类表情,现在想起来实在觉得好不真实。 如今看到的是他的笑容,如果是笑容的纪录,艾丝黛拉的存档多到数不清。 甚至多到会让她惊呼竟然忘了发生过这种事,开始怀疑自己的纪录是否正确。 「──啊啊!」 ──震动就是在她想着这些事情时袭击而来。 艾丝黛拉微微发出惊叫,但受到惊吓的不只有她。 那些坐在座位上,身处在天花板、墙壁,甚至地板都变成透明隔板,能看见宇宙环境的客人,如今的摇晃剧烈到让他们回想起自己并未踏在地面上的事实。 「惊扰到各位十分抱歉,我们现在正在查明状况,还请大家留在座位上稍待片刻。」 虽然艾丝黛拉中断了歌声,但演奏的乐声依旧持续并未停止。 她用冷静的声音提出呼吁后,指派AI工作人员前去查看观众席的状况,尽力稳定现场情况。期间,她还连结到旭日旅馆的系统,以统领AI的权限确认造成刚才那阵摇动的原因是在什么地方──结果系统立刻有了回应。 「──对接区域出现系统错误?需要统领AI下指示?」 旭日旅馆舰内产生摇晃的原因出在对接区域──让运输火箭或材料器具运输机停靠的空间。 对太空站而言,对接区域就是补给管道,也是舰内所有工作人员及乘客的出入口,那个地方若是发生状况,将会酿成严重问题。 「造成大家的困扰非常抱歉,我请在场的各位喝一杯当作赔罪。艾丝黛拉,无所谓吧?」 艾丝黛拉为了确认问题所在,因而不得不中断演唱。出声帮她打圆场的则是亚诺鲁德。 艾丝黛拉看见他机灵反应后做出熟悉的眨眼,便配合他回覆了句「我这就去办」。接着,AI工作人员便开始拿着饮料分送给客人们。 「那么各位,接下来还请尽情观赏宇宙中的璀璨星辰,这是我敬爱的哥哥生前最痴迷的宇宙美景。今天的星星看起来格外美丽。」 亚诺鲁德虽然欠缺实际的经营能力,但在待人接物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单论获取他人好感这一点,库比克兄弟真的是天才。 艾丝黛拉将现场交给亚诺鲁德打理后,带着两具AI工作人员离开了展演室,接着指示同行的两具AI,让他们去确认舰内其他客人的安全,并寻找少数未聚集到大厅的客人。 「这时候薇薇和露克莱尔如果在就好了……」 AI工作人员中特别亲近的两具AI不在身边,艾丝黛拉不禁嘀咕。 她和露克莱尔是老交情,薇薇则是具备优秀的接待能力,因此实在很想找她们帮忙。无奈的是,她还在舞台上演唱时,就已看见两位先后离开了瞭望台──她们现在应该正在工作中。 「抵达对接区域,我以统领AI的权限解除门锁。」 艾丝黛拉将手掌靠在横向自动滑门旁的装置上,下令打开门锁。 与外来运输船或载客用运输火箭连接的对接区域,在舰内的所有设施中占有极高的重要性,因此必须拥有一定以上的权限才能进出此处。 当然,对拥有旭日旅馆最高权限的艾丝黛拉来说,这样的限制根本不构成任何阻碍。 「我是接到错误报告才过来这边的,但是……」 艾丝黛拉踏进对接区域,环视四周后,纳闷地撇过头。 宽广的区域内,艾丝黛拉触目所及只是个空无一物的空间。刚才载来住宿客人的运输火箭已经驶离旭日旅馆,正在返回太空电梯的路上。 现在没有任何运输船之类的交通工具与旭日旅馆连接,所以此处当然是空荡荡的。 「看起来舰内气压也很正常……这样的话,刚才的错误报告究竟是……」 「──你大可放心,这艘太空船没有半点异常喔。不过,船舰以外的地方,问题就堆积如山了。」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艾丝黛拉本就觉得不对劲,结果一阵说话声抚过了她的听觉。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接着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对这声音没有印象。那不仅不是工作人员,连在住宿客人,甚至是只接触过一次的人中,都未能比对出声音的主人。 而且在这之前,应该没有纪录显示艾丝黛拉以外的人进入过这个区域。 最后进出此处的是两小时前迎接第三组住宿客人的相关人员──自此以后就没有任何人进出的痕迹了。入口在刚才艾丝黛拉进入前,都是上锁紧闭的状态。 正当艾丝黛拉在梳理情况时,对方在她正面缓缓现身。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你。虽然你应该是半点自觉都没有吧……」 「你是……」 「我没打算跟你自我介绍,也不打算跟你长时间往来。而且我已经被我的搭档搞得够焦虑了。老实说,我对她无法坚定决心这一点,实在失望透顶……不过,我能像现在这样有机会直接参与计画也不错。」 艾丝黛拉隐约觉得这个说话口吻十分轻佻,但言语间显露的情绪,对她来说绝非善意。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现在在跟她说话的对象,他的AI外观是前所未见的类型。 ──眼前是个由无数方块状物体组成的AI机体。 机体尺寸和装运材料器具所用的货柜相当,构造近似人称魔术方块的玩具,是由数百个方块组合而成的集合体。看起来对方是能任意排列组成机体的方块,具备自在变换外形的独特性能。 这副机体规格虽然合乎学理,但就艾丝黛拉所知,目前还未采用能运用这种机体规格的技术──也就是说,眼前的方块AI至少不是市面上的正规AI机种。 况且,现在有具不该出现的AI,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所。 平时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因此艾丝黛拉立刻判断必须进行紧急处置。 「──请你停止动作!报上你的所属单位、机体编号,还有你的目的!」 「你打算趁这段时间,告知AI工作人员舰内通讯遭不明AI入侵吧。按照作业指南来说,这样的判断确实无误,但可惜的是你的讯息传不出去。要对付身为统领AI的你实在很累,但我已经暂时切断舰内通讯了。」 「────」 「你现在无法联络外界,也没办法搬救兵,这样你了解自己的处境了吗?」 方块AI的说法看来是事实,完全没有迹象显示太空站系统已收到艾丝黛拉启动紧急警报的指令。 呼叫其他AI工作人员也没获得回应,表示通讯已被切断。眼前这个方块AI的技术力,远远超过艾丝黛拉的性能。 而且,这个AI闯进刚开幕的宇宙旅馆的理由是──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的目的简单明瞭,就是报效人类,排除导致人类灭亡的关键因素──也就是除掉你这个危险因子。」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方块AI将躯体置换成小型方块,组造出手脚,慢慢进逼而来。相对于他具备的优秀性能,可以窥见他的言行举止明显异常。 至少他──推测应该是男性AI,如果不作多想就相信他的说法,他的意思即是要消灭艾丝黛拉,以拯救人类。 「我果然……无法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我想也是,毕竟你好像没有主动引发那种事故的理由。如果是这样,很有可能就是你至今行动中累积的档案导致系统错误……总之,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能把档案格式化。」 「──唔!」 艾丝黛拉重新思考后依旧没有改变原先的认知,方块AI因此告知无情的结论。 所谓的格式化就是宣告要消除艾丝黛拉的记忆,恢复到出货时的原厂设定。 当然,艾丝黛拉毕竟是AI机体,所以早就有所觉悟,若自身出现故障,或是行动失当,最终可能就是档案会被格式化,重新启动── 「突然要我对你这种失礼的AI言听计从,实在恕难从命。」 「没关系,我本来也就不觉得你会乖乖听话就是了。再说,我也不打算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会遵照第零法则,迅速执行计画。」 艾丝黛拉从说话声感受到对方执意要采取行动后,回头看向位在自己背后的门扉,接着用力蹬地冲向门口。 她只要穿过门,锁上门锁,便可将方块AI关在里头。以对方的性能来说,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脱逃,但还是能借此争取些许时间。 不过利用这段时间──能采取什么对策? 要叫谁来支援,才能对付这个方块AI,扭转目前的情势? 「看来你是在思考要怎么对付我,但你烦恼那些都是多余的喔。你放心,我本来就不打算放过你。」 看起来相当笨重的方块AI这么说的同时,以惊人的速度飞窜而来,挡住了艾丝黛拉的去路。 仔细一看才发觉,方块AI与地面接触的四只脚末端都已变为滚轮,所以才能展现远快于艾丝黛拉脚程的移动速度。 「哎呀,不会让你逃走的喔。」 「啊!」 艾丝黛拉见方块AI飞窜至眼前,迅速变换前进脚步踩踏的位置,打算穿过方块AI身旁。但对方其中一只装有滚轮的脚有如舔舐般触碰了艾丝黛拉的后脚跟,接着她的身躯浮到了半空中,身上的平衡器即使发出警告也无济于事。 根本来不及转为护身姿势,直接以肩膀着地重摔而下──在这种情况成真的前一刻,方块AI伸出的机械手臂,轻柔地接住了艾丝黛拉的身体。 「──唔,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是来破坏我的吗……?」 「虽然我是AI,但伤害女性实在太不绅士了。我这么做只是想有智慧地达成目的,请你别误会。」 「────」 「我的最终目的是拯救人类,仅此而已。或许你没办法接受,但我只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就好。」 被机械手臂抱着的艾丝黛拉,无法挣扎反抗,一直凝视着方块AI。 方块AI那应该能算是身躯的位置上,有着看起来像是眼球摄影机防护壳的部位,如今这个部位犹如人类的眼睑般不停开合,能感受到对方正在表明遗憾之意。 艾丝黛拉看见他的模样后,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方块AI既不是随口说说,也不是异想天开,只是照实诉说自己的使命。 至少,眼前这个方块AI得出的结论就是,格式化艾丝黛拉有助于拯救人类。也就是说,如同艾丝黛拉认为自己的使命是继承亚修·库比克的遗志,对方块AI而言,同等的意念就是拯救人类。 「我是不会跟你道歉的,毕竟道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语毕,方块AI重组了方块,做出另一条机械手臂,然后用那条手臂的末端抵住艾丝黛拉的额头。 艾丝黛拉的直觉反应是,他打算透过资料连结,把某种程式灌进自己体内。 方块AI在付诸行动前一刻,喃喃自语说: 「──如果是我的搭档,肯定会跟你道歉。」 她觉得这个声音听起来极为冷淡,绷紧身体。 如今她四肢遭到压制,身体无法动弹,完全没办法抵抗。 艾丝黛拉理解到,再这样下去,一切的一切──在这个以「黎明歌姬」身分,实现那个人的梦想的夜晚,一切的一切即将消失殆尽。 「亚修……」 她简短呼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然后── 「开始进行资料连结……!?」 面对抵着额头的细长机械手臂,艾丝黛拉因自己的内在即将遭到消除,而恐惧得发抖。 但是,方块AI在付诸行动的前一秒,有些偏高的声调出现波动。他直接微幅转动和地板接触的滚轮,把眼球摄影机朝向背后。 当然,被他以怀抱的姿势抱在机械手臂内的艾丝黛拉,也把目光移往背后。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 「这下子,情况发展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啊。」 有名中年男子望着艾丝黛拉和方块AI这么嘀咕。 5 「────」 中年男子挑起眉梢,艾丝黛拉认得他的长相。 毕竟这名男子是她亲自接待的入住客人之一,也是旭日旅馆开幕当日受邀入住的贵宾,所以当然认识。 而且只要对照住宿客名单──就能知道他的名字。 「──垣谷先生?」 艾丝黛拉呼喊名字的男子──垣谷皱起精悍面容上的眉毛。 他的年纪看起来年近四十,却有着大幅超越该世代平均值的健壮体魄。在他那身黑色西装底下,是副锻炼到让人觉得他的体力永不衰竭的身躯,而且眼神极为犀利,与他的企业高层身分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他这种乍看之下的印象,与现状毫无关联。目前最紧急的只有一件事,住宿客人进到的这个地方,有危险的方块AI。 「垣谷先生,请您立刻离开去避难!千万不能留在这个地──」 「──我不得不说你对现状的认知有些问题喔。」 「咦?」 艾丝黛拉瞬间转动身体,呼唤入住客人前去避难。然而质疑她这个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机械手臂的主人,方块AI。方块AI吵杂地不断开合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凝视着站在入口处的垣谷。 「我有事要找的就只有你,所以当然不希望有第三者进到这个地方,而且我也预先做了防止有人跑进来的措施──照理说我已登入控制系统,让门打不开了。但那个男的解除了我的设定。」 方块AI流畅地说明后,以「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为开头继续往下说。 「与我们完全无关的局外人,根本不可能会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进到这个区域。」 「回答得太好了。这个我从未见过的奇妙AI……应该说是方块人才对吗?」 垣谷认同方块AI的推测,在胸口前拍着手。 他轻轻拍手,迈步靠了过来,正皱着外观帅气的眉毛,依序打量方块AI和艾丝黛拉。 「气氛感觉起来不像AI在幽会,不过我又觉得正因为是AI,所以才能建立跨越人型和方块型这种不拘外表的关系……实在令人想吐。」 「哎呀,这番发言还真是口无遮拦。虽说你所说的都是不符事实的恶劣揣测,但是听到别人把自己贬低到这种地步,实在很不舒服呢。」 「感到不舒服、火大、遗憾……区区AI,别在那边模仿人类了。」 垣谷不屑地这么说,表情十分不悦,直到前一刻都还保有的绅士气息,如今已荡然无存。 他对方块AI──不对,是包含艾丝黛拉在内的所有AI,投以充满恶意的眼神,从他的态度可以感受到的是对于AI这种存在的强烈敌意。 「我再重新请教一次,你是怎么进到这个区域的?」 「我没义务回答你,也没必要跟你啰哩叭嗦一大堆喔,方块人。」 垣谷这么说的同时,从西装内取出了某种东西。他握在手中的是枪械形状的电击武器──电击枪。 电击枪击发的不是子弹,而是导电用的电极,借此电击目标。垣谷手上的电击枪机种恐怕已调整为对付AI用的威力,艾丝黛拉等AI若是遭到电击,应该会立刻倒地。 而这个方块AI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但是,方块AI面对手持这种致命武器的垣谷,仍旧气定神闲。 岂止如此,他还不断晃动四角形的全身,执行笑的情绪反应,并且用半闭眼的眼球摄影机看向垣谷。 「从装备来看,你的目的一目了然……话说回来,我和你们的关系好像有着超乎我想像的深远牵扯呢。正确来说,应该要说『我们』才对。」 「你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 方块AI刻意在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时发出声响,面对皱眉的垣谷,还停顿一拍的时间才又继续说下去。 「我们在十五年前,应该也曾在某个地方碰上重复预定的情况喔。」 「──唔。」 垣谷听完这句话后,稍稍屏住呼吸。有一瞬间,他的脑中思绪产生了停滞。 方块型AI毫无预警地当场释放艾丝黛拉,腾空飘浮的感受顿时包覆她全身。 「啊!」 艾丝黛拉面对突发状况的反应较慢,回神时已经屁股着地摔在地上。但是与此同时,方块AI运用四只脚的滚轮高速移动,一口气进逼到垣谷面前。 「很不巧,我没准备攻击手段。」 方块AI张开四只脚,压低姿势冲向垣谷怀中。他如果能保持现在的速度冲撞垣谷,冲撞力道应该足以压制垣谷。 被乘虚而入的垣谷面对AI的行动,反应慢了几拍。来不及。 「这样就能──」 方块AI深信,这样就能命中目标。 然而就在下一秒,他受到了干扰。 「──!?」 ──再次传来足以撼动整座太空站的剧烈摇晃。 这次的摇晃程度虽然不及第一次,但等同在明确告知旭日旅馆遭到某种致命的破坏。 舰内照明设备瞬间大范围闪烁,全舰响起通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声。 「红色警戒……!」 告知发生紧急状况的警报,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紧急程度。 警报以黄、橘、红色的顺序,由低至高显示紧急程度,现在响起的警报是用来通报最危急的情况。严重到需要发布红色警戒的灾情,立即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影响到艾丝黛拉他们所在的对接区域。 ──区域的人造重力中断,方块AI的四只脚浮地而起。 「唔。」 原先在地面滑行的四只脚离地,方块AI的身体则顺着惯性前进。但是,那也只是借助滑行的余力而已。 「方块人,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啊。」 垣谷踢蹬地板,整个人高高升起──不对,正确来说舰内现在已成无重力状态,区分上下毫无意义,他只是在这种状态下,跳向天花板。 他在半空中旋转身体,以熟练的动作重新拿好电击枪,接着朝通过正下方的方块AI毫不留情击发了电极。 「────」 电极不偏不倚地接触到方块AI的躯体,前端刺了进去。 下一秒,电击枪本体产生的电击透过钢索传导,推估超过百万伏特的电流窜进方块AI体内,猛烈烧毁他的核心部位。 即使身为AI,若是遭人电击烧焦内部,一样会当场故障。他那由方块组合而成的躯体冒出黑烟,瘫软的四只脚尤其无力地飘上半空中。 「────」 方块AI的败阵,并不代表艾丝黛拉等同脱离刚才迫在眉睫的窘境。 下个危机已近在眼前的证据就是,垣谷切断电击枪刚才击发的电极,换上新的电极匣后,将枪口对准了艾丝黛拉。 为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就和方块AI一样。 但是── 「──最终绝招!」 艾丝黛拉在无重力状态下将身体缩成一团,「方块AI」在她的怀中大喊。 下一秒,被电击烧焦的方块集合体,每个方块零件都以犀利的气势飞弹而出。无数的方块乘着放射线状的轨道飞散开来,其中一部分从正面撞击了垣谷。 「呃啊!」 威力虽然不大,但垣谷在这出乎意料的撞击下发出哀嚎弹飞出去。他的身体不停旋转,看起来像是被打飞到对接区域的里侧。 「趁现在!」 艾丝黛拉把握机会,用手抓住墙壁的突起处,笔直跳向门口。 此时,她也没忘记带走抱在怀中的方块──方块AI刚才将她放到地面的同时分离出的本体。 「你现在打算跟我解释状况了吗!?」 「我们现在优先该做的是离开这个地方。解除区域锁!」 方块AI以令人烦躁的频率不断开阖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同时自行解开了电子锁。 他的作为等同抢走了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工作,但现在她连抗议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他们穿过打开的大门,离开了对接区域。从背后追来的垣谷,手上虽然拿着电击枪,但在他击发电极之前,刚刚开启的门再度关上,成功阻断射击路径,并把敌手关在对接区域。 艾丝黛拉见证一切后,依旧在无重力的空间中飘浮,同时往下看向怀中的方块AI。 「事到如今,你愿意跟我解释垣谷先生和你的目的了吗?」 「我的目的就跟我刚才告诉你的一样,是要报效人类喔。至于那位先生的阵营,他的目的看起来与我类似,只不过手段实在太暴力了。」 「所谓的『报效人类』是……」 「据推测,他们目的是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到地球上,然后把这件事的责任全都推到身为统领AI的艾丝黛拉,也就是你身上。」 「────」 听闻方块AI做出这番荒唐无稽的解释后,艾丝黛拉无言以对。 她觉得刚才听到的内容完全只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如果相信他的说法,这间宇宙旅馆「旭日」将会── 「你的意思是,他们要把这间旅馆用于进行恐怖攻击?」 「简单来说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且,原先根本无法阻止这项计画。恐怕刚才那名叫做垣谷的人是打算袭击你,夺走这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是,他最终没有如愿。」 「因为你出现了?」 「要我得意地说『一切都多亏有我』,实在有点说不出口。毕竟,从目前的状况看来……整件事的发展比较偏向我的搭档的推论。」 「──?」 方块AI的语气隐约显得有些不是滋味,艾丝黛拉听到后皱起眉头。但她决定之后再来追问,毕竟她身为这间旭日旅馆的经理,也是这座太空站的统领AI,目前必须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我不会让旭日旅馆坠落。这个地方是亚修老板梦想中的黎明之船……我绝不会让人利用它来进行恐怖攻击。」 「我不打算深入了解你的内情,但我也赞同你的诉求。话虽如此,对方最初的手段已经失败,接下来──」 艾丝黛拉鼓足干劲,方块AI则在她怀中愉快地表达自己也持相同意见。 老实说,对艾丝黛拉而言,这个方块AI和垣谷一样,依然是必须提防的对象,可至少方块AI对她已消除敌意,也是事实。 不过摆在眼前的是极端的二选一──垣谷和方块AI,还能相信谁? 艾丝黛拉内心纠结不已,方块AI则在她的怀中「唔嗯」地念念有词。她好奇察看后,发现方块AI眯起了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 「真是奇怪……」 「怎么了?除了眼前这些的问题外,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我刚才骇进旭日的系统,想夺走整座太空站的控制权,但……」 「……你的行为本身也很有问题就是了,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太空站的管理AI目前也还是登入状态,所以我没能夺走控制权。不过,登入系统的是身为统领AI的『歌姬(Diva)D─09/艾丝黛拉』,也就是你。」 「────」 艾丝黛拉听闻方块AI的报告后,瞪大双眼。这段期间,方块AI好像毅然决然继续挑战骇进系统,但成果并不理想。 「骇不进去呢。这座太空站采用的是独立运作的控制系统,必须直接连接中枢设备,才有办法操控这种独立运作的系统。不过,我好奇的是现在阻挡我入侵的系统管理员。」 行动受阻的方块AI说话时,参杂着纳闷的语气。 「说到底,那位垣谷先生是用什么方法尝试登入系统的?登入识别码是和统领AI的正子脑绑在一起,照理来说无法复制。正因为这样……」 「──唔!等等。」 正当方块AI感到不解时,艾丝黛拉打断了他阐述疑问的话语。 艾丝黛拉于无重力的通道上像在游泳般前进,结果有两道人影迎面而来──那两人都不是旭日旅馆的工作人员。 「路易斯先生,还有海根先生……」 「他们的名字和受邀客人的名单一致──但恐怕是假名吧。」 两名白人男子在无重力的环境中进逼而来,两人都对艾丝黛拉投以锐利的眼神。刚才在对接区域内,垣谷露出的就是那种目光。 也就是说,他们是垣谷的同伴,有着和他一样的目标── 「旅馆开幕首日,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我懂你的心情,但是我们没时间怨天尤人了。你有安装自我防卫程式吗?」 「当然,原本就有内建……」 然而安装的功能只是用来应付最低限度的突发状况。 艾丝黛拉自启动后已过了六年,她觉得庆幸的是,至今都还未曾遇过必须动用自我防卫程式的情况。不过若有人指责她就是过得太安逸,危机管理才会出现漏洞,她倒也无法反驳。 总之,眼前的两名男子也和垣谷一样取出电击枪,艾丝黛拉实在没有自信能在这种无重力的状态下和他们大打出手。 「再这样下去……」 艾丝黛拉抓着墙壁停止前进,不断寻找逃跑路径。然而,回头也只能前往关住垣谷的对接区域,途中也没有能躲开眼前两人的地方。 她感到只剩死路一条,这样的危机感使得她表情一僵。 此时── 「──那么,我们就来打破现在的僵局吧。」 「咦?」 艾丝黛拉原本觉得根本无计可施,已快放弃希望,但方块AI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应了她。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下一秒,那一位震撼登场。 「我恪遵第零法则──」 「啥!?呃啊!」 正当两名男子进逼而来,有道黑影从通道侧边飞冲而出,先是撞击其中之一,再挥出手刀攻击大吃一惊的男子脖子,男子则因手刀威力失去意识。 「等等!你是……呃!」 「──执行计画。」 搭档被击倒的男子转过身,迅速用电击枪瞄准目标。但是,对方在无重力环境中自在地移动,一下从地板去到天花板,一下从天花板回到地板,借此让男子无法锁定目标。 此人仅仅用了数秒钟时间,就以纤细长腿卸除男子手上的武器,再用掌底夺走他的意识。 完成这一连串攻击的是将长发绑成两束,身穿宇宙旅馆「旭日」制服的AI工作人员── 「──薇薇?」 少女在艾丝黛拉的孱弱呼唤下回过了头。 接着她用手梳整凌乱的头发。 「抱歉让你久等了,艾丝黛拉。」 语毕,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微笑。 6 ──因遭受攻击而一度中断运作的系统重新启动。 「────」 意识场亮起光芒,机体「歌姬(Diva)A─03/薇薇」开始执行机身状态扫描。 上半身28%毁损,左臂全毁。下半身41%毁损,左腿部全毁,头部外壳勉强完好──本机目前被压在超过七百公斤的重量之下。 薇薇透过前一刻的记忆档案,理解到机体本身的受损情形与被压在重物下的处境,进而正确掌握自身遭遇的情况。 在货舱内发现遭到破坏的露克莱尔后,接触冒牌艾丝黛拉,再进入战斗,执行自我防卫程式──战败后,被压在货柜底下。 本以为系统会就此关闭,自己再也无法复活── 「无重力、状态……」 舰内的人造重力装置好像发生某种故障,因此原该压扁薇薇的货柜全都缓缓浮起。只要轻轻一推,货柜便逐渐远离她的身躯,薇薇顺利让重新启动的机体脱困,然而受损情况十分严重。 左臂和左脚已完全被压扁,其他部位实在也称不上是平安无事。头部零件虽然奇迹似地毫无损伤,但额头的部分人工皮肤剥落,已是无法见人的状态。 话虽如此,还是得采取行动收拾局面,必须再度接触冒牌艾丝黛拉,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可是,这个状态下……毫无胜算。」 那是自己处于最佳状态下也没能战胜的对手。如果必须竭尽全力才有办法压制对方,以目前性能已降低40%的机体根本必输无疑。 正当薇薇在思索该如何是好时,注意到一件事。 ──有具机体在无重力状态的货舱内,无依无靠地漂浮流动。 「露克莱尔……」 脖子遭到破坏,导致正子脑被迫停止运作的露克莱尔的机体浮在半空中。察看她的全身就能发现,她的受损部位就只有身受致命伤的脖子,其余部位都未受破坏。 「────」 薇薇用受损严重的右脚踢蹬货柜,追上露克莱尔漂浮中的机体,接着替她阖起停留在惊恐表情上的双眼,再闭起自己的眼睛。 「抱歉,露克莱尔,请把你的手脚借给我。」 薇薇是将近二十年前问世的AI机体,露克莱尔则是五年前出厂的AI机体,虽然无从得知她们的机体零件能否通用,但薇薇在这可能性上赌了一把。 她卸除自身破损的左小腿,再以同样的流程从露克莱尔的机体拆下左小腿后,将之对准、接上自己的关节部位── 「──唔。」 剧烈的电力冲击窜向正子脑,薇薇的视野转为满满的雪花杂讯。但是下一秒,薇薇在恢复正常的视野中,确认到自己已顺利接上左脚。 既然左脚顺利更换完毕,更换其他部位时也比照办理即可。薇薇接着依序更换受损尤其严重的左臂、右脚和右臂。薇薇的手脚直接换成了露克莱尔的手脚。 「────」 薇薇确认手脚的触感后,凝视着露克莱尔那失去手脚的身躯。 她闭着眼睛,以安详的表情漂浮在空中──然而遗憾的是,薇薇现在没有时间悼念她。 她必须立刻前去阻止那位冒牌艾丝黛拉达成目的,否则一切都会完蛋。 不过,薇薇还是留了一句话给这位赐予她力量重新振作的女子── 「──我一定会拯救旭日旅馆。」 薇薇仅这么发誓后,便离开货舱,以和艾丝黛拉会合为目标,在无重力、宛若鸟笼的旭日旅馆舰内漂浮。 接着,穿过数条通道,来到目的地后── 「──就跟我们会合了。实在来得正是时候,薇薇。在危急时刻登场,完全就是英雄事迹。」 「……松本,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薇薇打晕、绑起两名男子后,以死鱼眼瞪视声音的主人。 她看向的是被艾丝黛拉抱在丰满胸口的方块型AI。那个手掌大的小箱型AI,用薇薇熟悉的声音气定神闲地向她攀谈。 薇薇本来还在纳闷松本怎么好一阵子音讯全无,他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因为你实在太不愿意格式化她了,我判断你作为搭档有问题,因此偷渡进航向这座宇宙旅馆的运输火箭,打算由我自己亲自执行计画喔。」 「你还真敢说……那你为什么会跟艾丝黛拉在一起?格式化……」 「没事,我没被他格式化──虽然我没被格式化,但是薇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松本理直气壮地坦言他擅自采取行动,薇薇对此难掩失望。艾丝黛拉听见薇薇和松本的对话后,不安地提问。 以她的立场来说,理当会产生这样的疑问。诡异的箱型AI和身为自己下属的AI工作人员,竟然是合作关系。她会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也无可厚非。 「松本,你跟艾丝黛拉讲了什么吗?」 「你的事我半个字都没提。姑且是说明了我为什么闯进这间旅馆的部分理由,还有盯上她的势力有什么目的。」 「这样啊……谢谢你。」 薇薇认为,比起由松本进行说明,亲自解释较为真诚──然而现在该讨论的事早就超过真诚与否的层次了。 「艾丝黛拉。」 「薇薇……」 薇薇用手撑了一下墙壁,靠往艾丝黛拉的正面后,拨开自己的浏海。显露出的额头上,留有冒牌艾丝黛拉造成的伤势。 不过,她的这个行动具有更为浅显易懂的含义。 「────」 艾丝黛拉窥探她的双眼,稍稍犹豫后,自己也露出额头,轻轻靠向她的脸。 两具AI互碰额头,开始进行资料连结──共享资讯。 当然,薇薇还是有些资料无法向艾丝黛拉公开,但有关冒牌艾丝黛拉的存在、她为何要潜入旭日旅馆,还有露克莱尔最后的遭遇全都开诚布公。 「──骗人。」 薇薇传输完资料,挪开额头的瞬间,艾丝黛拉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这么嘀咕。 她会出现惊讶、无法接受的反应实属正常。 数小时前,亚修·库比克的死亡真相,以及他生前最后的愿望──自发觉这两件事情开始,艾丝黛拉得知了众多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的事实。 「──原来如此,先前是那具机体──露克莱尔在帮助敌人吧。然后,敌人为了封口杀了她。而且敌人还是个和这位艾丝黛拉长得一模一样的AI?」 松本无视艾丝黛拉的震惊反应,冷静地确认目前的局面。 就他而言,露克莱尔的死已是既成事实,对内情应该毫无兴趣。这或许是必要的切割,但── 「──我不太喜欢你这种态度。」 「我已经做好我们会意见不同的心理准备了喔。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上到太空来的。」 他们俩在十五年前首次出任务时意见相左,自此之后,双方的意见就再也没有交集。 薇薇的主张和松本的主张始终不同,即使如此,事件依旧持续发展。 「露克莱尔的情况我瞭解了。」 艾丝黛拉得知平时如同妹妹般疼爱的AI死亡后,明显看得出十分震惊。 但她勉强重整好思绪,掩饰了外观上的憔悴。 「薇薇,我很惊讶你是为了今天潜入旅馆的外部AI,但让我最惊讶的是伤害你和露克莱尔的那具AI。」 「跟艾丝黛拉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冒牌货。」 「她恐怕是要把太空站坠落地球的罪行嫁祸给艾丝黛拉。既然她的外表和艾丝黛拉如出一辙,想必也能瞒过人类的眼睛。不过……」 「不过什么?」 「即使如此,控制系统的登入权限是另一个问题。就算外表长得再怎么像,也无法复制由正子脑的个别波长产生的登入金钥。但敌方确实登入了,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松本强烈主张无法理解对方如何办到这件事,薇薇也歪着头感到纳闷。 连演算能力远超乎薇薇的松本都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如果是个需要缜密思考的问题,薇薇绝对找不出答案。 相反的,这若是个需要从情感面分析的问题,松本百思不得其解就很正常。 「──这个问题我有答案了,薇薇……方块人?」 「我撤回先前的发言,跟你自我介绍一下好了。艾丝黛拉,我叫松本,然后,你说的答案是什么?」 原本艾丝黛拉是以她所见的外观直接称呼松本,如今松本正式自我介绍予以订正。艾丝黛拉闻言,点头回应,接着皱起她那对美形的眉毛,隐约露出强忍着悲痛的表情。 「伤害薇薇和露克莱尔的AI……她的个体名称叫做伊莉莎白,正式名称则为『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喔。」 「D─09β……?」 薇薇和松本听见这个闻所未闻的机型编号后,不约而同地以发言表达疑惑。 艾丝黛拉看着他们俩的反应,将眼球摄影机调整成像在遥望远方的模样。 「我和伊莉莎白是『歌姬型』AI机种中唯一的姊妹机……而且还是以共用同一个正子脑为目标制成的实验机体喔。不过研发到一半就喊停,后来这项姊妹机计画遭到冷冻……伊莉莎白直接被报废。」 「────」 「但是,如果有个AI和我外表相同,又能使用由正子脑生成、无法复制的登入金钥的话,符合这些要件的对象只有一个。」 语毕,艾丝黛拉摇摇头,有气无力地开口。 「看样子,今天是各种往事找上门的日子了。」 7 「各位,还请冷静行动。行动时请遵照工作人员的指示,绝对不要惊慌。在无重力状态下,请按照讲习期间教导的移动方式移动即可。保持冷静,不用慌张。」 眼前的现场已快因无重力状态陷入恐慌,身为经理的AI机体冷静应对,不停安抚人心。 处理突发状况,正是AI工作人员大展应对能力的时候。即使是按照同样的应对指南行动,人类与AI进入状况的速度还是存在落差。 可同时处理多项任务──这正是人类与AI的能力差异所在,是无法随便跨越的领域。 「经理!疏散瞭望台的客人一切顺利。在其他设施和房间的客人,也都有AI工作人员前去引导。」 「谢谢协助,那么你们也赶快和客人一起去避难……希望情况别太严重。」 工作人员之一前来报告后,她回以恰当的反应。 接着稍稍垂下眉毛,装作很不安的模样说完这番话后,那位工作人员很不甘心地低下视线。 「可是,我好不甘心……明明开幕第一天所有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 「经理您的……艾丝黛拉您的歌声实在非常动人,我本来以为接下来的所有事情肯定都会一帆风顺。」 女工作人员的发言听起来感觉是打从心底感到不甘,艾丝黛拉对照名单后得知,她是负责房务清洁的工作人员。 面对这样的她,艾丝黛拉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抱住她那紧绷的身躯。在近距离感受着女工作人员惊讶地瑟缩身子的反应,她说: 「你放心,我知道情况肯定马上就会恢复正常。所以你现在必须做好自己的份内工作,这样之后才能让这件事情成为大家的回忆。」 「──唔。嗯,抱歉,艾丝黛拉,你肯定更难受才对。」 受到拥抱的女工作人员打起了精神。她在获得艾丝黛拉的微笑后,用力点头回应,接着跟在离开展演室的一群人最后方,引导他们前去避难。 「────」 艾丝黛拉目送走前去避难的客人后,环视了周遭的景色。 隔板依旧维持透明状态,瞭望台的全景如今依然环绕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之中。艾丝黛拉在能遥望璀璨繁星的环境中,忽然笑了出来。 她的这个笑容,已和刚才对女工作人员展露出的慈祥微笑截然不同。 「哈,你真该好好瞧瞧……你办得到的事,我也办得到。」 从她嘴里轻声说出的话语,听起来彷佛在奚落他人,与慈祥相去甚远。 艾丝黛拉──不对,是伊莉莎白露出犀利的眼神环视四周时,来自旭日旅馆AI工作人员的讯息,不停涌进她的意识场。 目前,AI工作人员的工作就是在陷入无重力状态的舰内巡查各设施,寻找还未确认所在位置的住宿客人。处理突发状况的应对能力、人类与AI的差异就如前述──话虽如此,但AI工作人员采取行动时,还是遵照能掌握舰内所有状况的统领AI「艾丝黛拉」下达的指示。 他们完全不怀疑,这位「艾丝黛拉」就是破坏这座太空站的主嫌。 『──莎白,有听到吗?』 伊莉莎白正在思索准备要进入计画的下一阶段时,有段讯息透过不同于AI工作人员使用的网路传进意识场。 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后瞪大眼睛,脸颊微微泛红。 『主人,计画进行得如何?顺利吗?』 通讯的对象是伊莉莎白的拥有者,自称是垣谷。 他负责的任务是破坏被伊莉莎白篡夺经理身分,也就是这间旭日旅馆真正的统领AI的艾丝黛拉。伊莉莎白衷心期盼能收到她深恶痛绝的姊妹机艾丝黛拉已停止运作的消息。 但是,垣谷告知满心期待的伊莉莎白的是── 『抱歉,我失手了。目标现在也还在舰内移动。』 『……真的吗?』 『真的,然后目标身边有人提供协助。正确地说,是有AI在协助目标。对方虽然是个箱型AI,但程式演算能力相当高,我被反锁在对接区域内。』 『──!我马上帮你开锁。』 目前旭日旅馆整体的控制系统都掌握在伊莉莎白手中。 她立刻连结中枢系统,干涉舰内设施之一的对接区域,申请解除锁上出入大门的保全措施。但是,当中设有牢固的防护机制。 『这什么鬼东西……!』 伊莉莎白带着怒火,硬是解除了异常繁复的防护机制。 结果,她靠着控制权限强行打开出入大门,但也理解到如果单纯只靠程式运算能力挑战开锁,肯定会以失败收场。 『得救了,这下我能出去了。』 『主人!对方是……』 『对方说十五年前曾见过我──敌人是「第一颗绊脚石」。』 伊莉莎白见识到牢固的防护机制后,已提高警觉,如今再听到垣谷的说词,令她的思绪短暂停顿。 对垣谷和伊莉莎白隶属的集团──人称「托瓦克」的组织而言,所谓的「第一颗绊脚石」是造就某件憾事的原因,让他们留下难以忘怀的伤痛。 十五年前,在这个组织取名为托瓦克之前,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团结发起了启蒙行动。但年轻时的垣谷也参与其中的这个行动,最终以失败收场。 当时垣谷虽然勉强幸免于难,可听说众多同伴都遭逮捕。 一切都要归咎于妨碍启蒙活动的神秘存在,托瓦克将对方视为害他们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大跌一跤的罪魁祸首,并取名为「第一颗绊脚石」流传下来。 自此之后,托瓦克就以逃出生天的垣谷为中心,谨慎地持续发动启蒙行动。期间,由于没有遭遇重大失败,因此成员们也逐渐淡忘「第一颗绊脚石」的存在──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那个已经发霉的古早障碍竟然……!』 『毕竟这是我们自十五年前那次行动后最大的计画,对方难道是察觉到这一点……我实在不觉得伙伴们会走漏消息,既然对方具备这么强大的程式演算能力,所以也很有可能是从其他地方偷得消息。』 当今这个时代,任何资讯都逃不过数位化的命运。然而,无论布下再多层的防护机制严密保护,手法高超的骇客依旧能突破防线,取得资讯。 托瓦克一直以来也自诩在处理情报资讯之际极为慎重。事实上,伊莉莎白也运用身为AI机体的能力,主动为保护情报尽了一份心力。 因此在得知防护机制非常有可能遭到突破后,感到自责不已。 『主人,我……』 『你要自责等之后再自责,当务之急是赶紧执行计画。你得专心完成分配给你的任务,还要再扮演一阵子你姊姊担任的经理。』 『──了解。』 『我要去追逃走的那些人,晚点再连络。』 垣谷简短话别后,随即切断了通讯。伊莉莎白的主人虽然冷淡,但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伊莉莎白闻言闭起双眼,让自己陷入沉默一阵子。 容易情绪化是她的坏习惯。 她与照理来说机体性能应该完全相同的艾丝黛拉,姊妹机两相比较下,最终遭到报废的之所以是她,都是因为这类的情绪功能缺陷。 至少,伊莉莎白是这么警惕自己,十分强烈地认为必须改善这个缺点。 「接下来做好就好,接下来做好就可以了……」 伊莉莎白认真地这么宣示后,再次专心投入负责的任务,假扮好艾丝黛拉。 完成这项任务,正是伊莉莎白担负的重大使命──她原本未以AI的身分完成过任何一件任务就遭到报废,多亏主人才能让她像现在这样派上用场,完成使命是她报答主人的唯一方式。 更何况,对她在世上最恨的人来说,尽全力完成这个任务,也会是最好的报复,因此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假扮艾丝黛拉。 「艾丝黛拉,旭日旅馆……你最宝贝的黎明之船,即将倒栽葱掉到地球上啰。」 伊莉莎白的说话声充满无法抹灭的怨恨,她嘀咕后回过了头。 接着缓缓让她的眼球摄影机表现出慈祥与责任感──转换为和姊妹机艾丝黛拉如出一辙的面容,再神色自若地慢慢移动自己,在无重力的船内前进。 8 「配备相同的正子脑,遭到报废的姊妹机……」 薇薇和松本听完艾丝黛拉的说明后,用眼球摄影机互看对方。 薇薇当然不知道这个资讯,但先让她感到惊讶的是,松本竟然也不知道这件事。 『未来没有留下艾丝黛拉的资讯吗?』 『至少在我翻查的「落日事件」资料中,没有相关的内容。既然是计画遭到冷冻,又报废了姊妹机,从这儿就能看出对研发企业──OGC来说,此事是公司内部机密,但没有半点资讯实在太过异常了。』 来自「落日事件」发生后的未来,应该详细调查过所有相关资讯的松本,面对艾丝黛拉姊妹机的存在,却是一副大感震惊的模样。 现在的情况,与其说是松本的调查能力不足── 『OGC一直雄霸AI研发领域……看样子业界里隐藏了我也不晓得的秘密。』 薇薇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松本的说法。 OGC也是研发薇薇的公司,对她而言绝非事不关己。当然,就和人类不会知道自己双亲的所有事一样,薇薇也不是对研发自己的企业瞭若指掌。只是他们俩这才发觉,竟然从未纳闷过自己知道的可能都只是些表面的事实。 「你们两个应该都惊吓够了吧?如果吓完了,我可以进入正题了吗?」 艾丝黛拉等两具AI整理完资讯后,喊了他们。 薇薇将脸转向她后,艾丝黛拉便将原先抱在怀中的松本本体抛给了她。薇薇下意识接住了这个方块型AI。 「你可以自己移动吗?」 「可以是可以,但在设计上是得组合众多活动零件,借此做出动作,因此若是要在我目前这种只剩核心的状态下移动,速度会慢得让人傻眼喔。」 「只用一句『速度会很慢』总结不就好了。」 薇薇对说话爱兜圈子的松本感到非常烦躁,将他用力塞进制服胸口的口袋内。 艾丝黛拉看见这两具AI的互动,带刺地说了句「老朋友互相寒暄完了吧」。 「说回正题──我先确认一下,你们俩是来阻止有心人要让这间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的。我这样理解没有错吧?」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结果我们实际执行之后,碰上各种难关,现在正在努力克服。」 「我明白了。这样的话,我们双方能够互相合作。现在先来确认目前的状况和目的──也就是接下来待执行的项目吧。」 艾丝黛拉点点头后,立刻从薇薇和松本手上拿走行动主导权。 身为统领AI的她,对旭日旅馆瞭若指掌,同时身兼经理的她,也是统领众多工作人员的要角,因此这个行动由她主导再自然也不过了。 从某些角度来看,薇薇和松本实在难以统筹此事,因此二话不说,听从她的指挥。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为此必须先夺回敌人抢走的控制室登入权限。可是……」 「通往控制室的道路,现在已被持有控制权限的冒牌艾丝黛拉……『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封闭了。」 「虽然有点棘手,但我们现在应该也只能骇进每一扇门,逐一打开。这件事就需要我出马了,我想只要能直接连接装置,轻而易举就能解开封锁。」 「你太可靠了。只能靠你了,万事拜托。」 「包在我身上,我最喜欢帮助人了。」 薇薇不知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总觉得松本回应时显得心情大好,因而感到讶异。结果艾丝黛拉从只有薇薇能看见的角度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看样子,她已经先掌握到和松本的相处方式了。相对的,薇薇必须用其他方式贡献一己之力才行。 「途中,会有人像垣谷先生那样来阻挠吗……?」 「我认为,预设会碰上那样的情况比较保险,而且至少要预设所有敌人都持有电击枪才行。有五个敌人混入住宿客人之中……最初被关在对接区域里的人要脱逃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所以我们要预设可能会碰上三个敌人。」 「此外,要怎么对付伊莉莎白也是个问题。刚才在货舱碰到她时,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以格斗程式的熟练度来说,我完全看不到她的车尾灯。」 「唔嗯,让我看一下战斗纪录。」 位在胸口口袋内的松本,直接从碰触到的薇薇机体调阅了战斗纪录。他在确认、分析战斗过程的期间,不断发出「啊~」或「唔……」的声音。 「原来如此,她确实是个难缠的敌人。不仅战斗程式写得够精密,她的熟练度也高得吓人。看来你的姊妹机被报废后,被人活用在各种杀气腾腾的环境。」 松本少根筋地长篇大论着无关紧要的事,薇薇气得扁嘴以对。但艾丝黛拉摇摇头说了句「没关系」,没有苛责他乱揭他人疮疤。 然而松本无视她们俩的情绪反应,继续往下说。 「不过,伊莉莎白放到之后再来对付应该也没关系。至少,在前往控制室的途中,要碰到她的机会非常低。」 「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她现在还必须好好假扮艾丝黛拉,引导旭日旅馆的客人、工作人员这些人去避难。她得等所有人都避难后,才有办法恢复伊莉莎白的身分。」 薇薇接受了松本这个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法。 毕竟在原先得知的「落日事件」资讯中,生还的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曾提供证词证明,引导他们前去搭乘救生艇的是艾丝黛拉。在正史中,亚诺鲁德虽然是在这段时间被卷入灾难,与旭日旅馆一同坠落地球,但冒牌艾丝黛拉也不希望造成更多伤亡。 如今的情势发展应该也和原本的未来一样,伊莉莎白正假扮成艾丝黛拉,疏散工作人员和客人,以确保他们的安全。既然如此,这段空档薇薇他们就有机可乘。 「──看来,我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了。」 薇薇理解目前的情势后,松本坚定地向她们俩这么说。 薇薇点头附和,接着重新转身面对控制室的所在方向。 「接下来得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控制室,让艾丝黛拉拿回登入权限,然后阻止旭日旅馆坠落……」 「──我不会让这艘船航向黄昏。」 艾丝黛拉在薇薇说完后,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紧接着这么说。 回过头一看,艾丝黛拉向薇薇点头示意。薇薇见状,也颔首回应。 「我们走吧,薇薇。这是旭日旅馆开幕的首日,解决问题本来就是旅馆工作人员的使命……我们去完成使命吧。」 艾丝黛拉蹬踢墙壁,无所畏惧地穿过无重力的通道。 薇薇听闻她这么宣示,感到无比振奋,也跟着蹬踢墙壁追在她后头。 ──为了阻止旭日旅馆坠落,阻止「落日」成真。 ──薇薇和艾丝黛拉这对歌姬姊妹,开始跨越时空联手出击。 ──────────────────────── 第五章「歌姬的绝唱」 1 ──正子脑形成意识场后,才能称得上是实际存在的「个体」。 正子脑的问世就是为了能让AI也具备与人类头脑同等的思考能力,正因为有这项新技术,才造就今日AI机体的荣景,也是科技上公认的重大突破。 具有意识场的AI机体,全都搭载了这样的正子脑。 正子脑内部形成的意识场,会在每部机体产生近似人格的「个性」。而且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复制这个正子脑生成、人称意识场的波形。 以机体来说,如果准备相同的躯体,再装设同公司制造的正子脑,当然就能完成相同的AI。但是,由正子脑生成的「个性」绝对不会一模一样。 就如同运用克隆技术,复制基因制造出血肉之躯的有机体,复制出来的个体与原个体也不会拥有相同的人格,AI也是一样,绝不会产生相同的个性。 而正是这个「个性」成为了问题──在对AI而言等同天神的人类眼里,这也是绝对不能侵犯的领域。 至于打算挑战这个正子脑概念的,就是以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为对象的研究──「双正子脑计画」。 进行这项研究时,会先准备一对尚未形成意识场、一般AI机体搭载的相同正子脑,再准备两处尽可能相同的环境。接着对两个相同的电子脑施以相同的负荷、令其交流,计画以相同的意识成长方向,控制随机产生的「个性」性质。主要就是不断修正意识成长方向,让双边意识成长至预测点,同时观察成长过程──这项研究确实也动用了不计其数的正子脑。 从正子脑生成的波形差异,就能验证正子脑的「个性」。也就是说,这项「双正子脑计画」的目的是要制作发出的波形能完全相同的正子脑。 在这样的研究中,被认定为失败、不符目的的正子脑就会遭报废处置,等同是生成的意识场无法获得自己的身躯,直接遭到杀害。 无从得知用于研究的正子脑精确的数量。 但是,研究人员们是在堆积起无数的正子脑残骸后,才终于取得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的半成功案例,借此打造出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 虽然未能达成波形完全一致的目标,但以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波形相同率来说,已十分足够用来共享个别正子脑的个别识别金钥等存取点。 其实,在主导「双正子脑计画」的研究人员眼里,借由一致的波形共享存取点之类的功用,好像只不过是副产品而已。 当时因身为成功案例而获得身躯,并获准以个别AI的身分活动的艾丝黛拉,曾询问过那时候的研究人员:「你们原本的目标是什么?」 听闻艾丝黛拉的问题后,研究人员回答: 「如果能完全复制同一个正子脑的『个性』……应该就能让死去的AI复活。」 AI只要正子脑遭破坏就是死亡。 即使撷取出记忆装置的备份,再灌进新的正子脑内重新启动,却无法重现相同的「个性」,实在令人不解。 那是种拥有相同记忆,但化为迥异存在的不完全复活方式。 研究人员想要达到的效果,应该是让原本的AI真正复活。 ──然而遗憾的是,研究人员未能实现愿望。 在AI研究中,复制正子脑也被视为触犯禁忌的行为,因此相关研究人员立刻遭到免职,「双正子脑计画」被冷冻,研究成果全遭报废。 原本遭报废的研究成果内,也包含了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 「──撤回已经启动的『歌姬(Diva)D─09α/艾丝黛拉』的报废处置,不过必须报废尚未启动的『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和机体。之后再决定要如何处置艾丝黛拉。」 作业程序上些微的差异,就导致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的命运大不相同。 和《AI命名法》同时受到大力推展的《AI保护法》,规定已启动的AI机体,即视为与宠物犬同类的个体。由于艾丝黛拉适用这部法律,受到独立个体的待遇,后来还在研发企业的要求下,派遣至宇宙旅馆工作。 然而,相对于她受到的独立个体待遇,伊莉莎白只能接受报废处置,直接被搬到了处理厂。 自此之后,艾丝黛拉就认为姊妹机──妹妹已经死亡,明是如此…… 「真的是你吗?伊莉莎白……」 2 「──艾丝黛拉,注意这边。」 「啊。」 艾丝黛拉刚才有一瞬间意识场模糊,唤醒了往事记忆。 不过在有人拉扯手臂的触感下,回忆淡去,她的意识场回归到了现实。从正面碰触她的手臂的薇薇,向她投以担忧的眼神。 目前的情势依旧紧迫。 在这样的状况下,艾丝黛拉如同出现故障般停止行动,同伴当然会感到不安。她为此道歉,同时靠在通道的手把上。 「────」 在无重力状态下移动,比想像中的还要求精确度。 基本上,前往太空站的一路上,运输火箭内部虽是无重力状态,但基本上不会预设让人在那样的空间内自由漂浮。 即使是AI机体,身处目前这种宽敞的无重力环境,还是会感到不安,意识场甚至怀念起重力带来的安定感。 ──生成人造重力的技术,其核心在于离心力。 外形采用圆形,呈现大圆环状的太空站,就是依靠大幅旋转圆环,将产生的离心力维持在和地球上重力相同的1G。 现在圆环已停止旋转,人造重力消逝,舰内处于无重力状态。话虽如此,圆环并非完全静止不动,原本旋转剩余的动能依旧产生了些微离心力,残留的人造重力还让通道勉强维持在能辨别上下的程度。 「但不可否认的是,开门作业实在快不起来。目前我们刚打开第二道隔离门,不过据推测,在通往控制室这条路上,还有十四道隔离门……想到就头晕。」 「别抱怨了,如果只有隔离门是问题,相对来说还是小问题而已。」 「这么说也没错。幸好这座太空站不是军事要塞,阻绝通道用的隔离门,本来也不是用来妨碍入侵者,而是遭遇灾难时使用的防灾设备。由此也能看出,目前应该具有控制系统登入权限的伊莉莎白,是个严密的对手。」 「────」 正面原已放下挡住去路的隔离门感应到胸口口袋装有松本的薇薇靠近,由于松本立刻骇入开关,门随即认定原指令失效,向上升起。 艾丝黛拉对松本的高超技术感到惊讶之余,缓缓垂下视线。薇薇回头看向她,稍稍皱起眉头问道: 「我可以问你一些伊莉莎白的事吗?」 「──相对地,如果我也要问些你们的事,你会回答我吗?」 「这个……」 「我开玩笑的。抱歉,说这种话刁难你。」 艾丝黛拉见薇薇有些语塞后,像是做错事般吐出舌头。 接着,她板起脸。 「在姊妹机计画中断后,我和伊莉莎白原本要被同时报废。不过,因为AI保护法的关系,已经启动的我最后没被报废。但伊莉莎白……」 「她当时还没连结正子脑,所以就被报废了?」 「对……我只能看着那一切发生。我肯定是一直对伊莉莎白的事感到遗憾,因此才会像在宠妹妹般对待露克莱尔和薇薇,借此赎罪……」 艾丝黛拉察觉自己为何善待旅馆新进人员,还有启动年数较短的AI后,不得不自嘲这份若隐若现的自私心理。 「我和伊莉莎白的正子脑,在生成『个性』之前都一模一样。最终我们双方的正子脑波形相同率达99·8%,但我觉得我们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是啊。撇除在假扮你的时候,伊莉莎白拿出本性后的态度,跟你天差地远。」 「薇薇,你见过伊莉莎白了吧?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AI?」 结果,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共度的时光,就只有正子脑生成「个性」至测得正子脑波形这一小段时间而已。 在这之后,她还来不及被装设进外观一模一样的机体就遭报废。也就是说,未留下艾丝黛拉与会动会说话的妹妹接触过的纪录。 面对艾丝黛拉的提问,薇薇稍微面露难色回应。 「不知道该说是暴力粗鲁,还是乖僻别扭。」 「……怎么觉得你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评论一个小孩子。以启动年数来看,薇薇的年纪应该比较小吧。」 「────」 艾丝黛拉因她这番针对妹妹直言不讳的见解作出反应后,薇薇原本就有些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明显。艾丝黛拉相当纳闷她的态度,位在她胸口的松本则是刻意发出笑声。 薇薇用拳头隔着制服轻敲松本,迅速望向前方。 此时,三具AI再度遇到紧闭的隔离门,但在这道隔离门前方── 「是来不及逃生的客人……」 「看他手上拿的电击枪,就知道他不是客人了吧──薇薇。」 「我来处理。」 薇薇回应后,快速将怀中的松本抛给艾丝黛拉。艾丝黛拉接下缓缓在空中飘浮的松本,下一秒薇薇蹬踏地板。 结果身穿黑西装、体格壮硕的男子奋战到底,但还是不敌薇薇的自我防卫程式。艾丝黛拉见识到超乎旅馆接待AI该有的性能后,将松本抱进胸口,沉默不语。 「我们原本预设具有敌意的有两人,这样看来……其中一人跑来追我们了。薇薇,你的手脚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虽然无法知道能不能相容,不过活动起来没有问题。」 薇薇脱下倒地的男子上衣,绑住他的手脚。她回头答覆松本的问题,接着伸出白色的手掌,开阖给松本确认。 她额头的人工皮肤,和身上旅馆工作人员的制服都有破损。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手脚并非她原本自己的,而是取用露克莱尔的相同部位。 「────」 艾丝黛拉停下脚步,过往和露克莱尔相处的回忆让她心情沉重。 破晓旅馆开张后,OGC派来的这具新进AI,与艾丝黛拉的交情长久到超乎艾丝黛拉的想像。对她来说,就像亲妹妹一样。 然而,听闻她遭真正的姊妹机摧毁后,悲痛的感受震撼了艾丝黛拉的意识场。 若是抵达控制室后,能夺回登入权限,应该便能破坏伊莉莎白的计画。 那时,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就会首次重逢。 不过,当下艾丝黛拉会以什么心境迎接这一切? 毕竟伊莉莎白摧毁了形同妹妹的露克莱尔,还准备利用亚修和亚诺鲁德两位老板的梦想之船制造动乱,她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姊妹机? 艾丝黛拉存在着这种不为人知的忧虑与不安── 「好了,打开了。这样隔离门就剩下……」 「──我觉得你们现在不是在意隔离门还剩几道的时候。」 「────」 制伏男子后,松本骇进紧闭的隔离门打开了通道。隔离门一升起,有阵极为冷酷的女子说话声,从开阔的通道另一头传了过来。 艾丝黛拉听起来觉得那是陌生的声音,但在同行的薇薇和松本听来好像一点都不陌生。 她发现同行的两具AI瞥向自己,几乎在同时也分析出这阵说话声的声纹──结果声纹特征显示,说话者就是「艾丝黛拉」本人。 也就是说对方是同型机体,在目前的情势中,可能会遭遇到的同型机体就只有一具。 「──伊莉莎白。」 「是的~姊姊,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非常渴望再见到你。」 语毕,艾丝黛拉就像在照镜子般,看见有具面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AI露出微笑。 不过,那是种充满攻击性的笑容,她从未在舰内监视萤幕或镜子看过这样的自己,也从未执行过这样的情绪反应。 最好的证据就是,她──伊莉莎白露齿微笑挡住他们的去路,还用手臂扣着双手被束缚的亚诺鲁德。 3 ──场景拉回到姊妹机重逢前的一小段时间。 「──艾丝黛拉,你没事吧?」 艾丝黛拉──其实是伊莉莎白,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后,撑住墙壁停止移动。 她回头察看,发觉对她说话的是金发男子亚诺鲁德·库比克。他是这座太空站旅馆「旭日」的老板,也是艾丝黛拉的现任拥有者。 可说是艾丝黛拉最亲近的人。 亚诺鲁德好像非常不习惯无重力的环境,因而狼狈地在舰内移动。根据参考资讯,这次是他的首次太空旅行,因此对于无重力环境中的活动方式,大概仅止于研习课程所学的内容。 「唔,惨了,艾丝黛拉,快抓住我!」 「啊啊,真是的……老板,请伸手抓住这边。」 亚诺鲁德不停往上飘浮,眼看就要飘过伊莉莎白身旁,伊莉莎白伸出手臂救援。他急忙抓住,止住漂浮后松了一口气。 伊莉莎白近距离观察他的反应,同时意识场中产生不信任感。 说到底,他为何要跑来这个地方叫住艾丝黛拉? 「亚诺鲁德先生,请问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为了保险起见,太空站内的客人应该都已在工作人员协助下,疏散到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了喔。」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有状况发生。其实刚才有位带家人前来的客人联络我们,表示在瞭望台的演唱会结束后,他的女儿就不见踪影了。」 「────」 「工作人员应该已经在舰内四处仔细寻找,不过现在通讯不稳定,我在想人手可能会不够,所以想以旅馆负责人的身分自愿前来帮忙。」 「非常感谢您有这份心……」 亚诺鲁德紧紧抓着伊莉莎白的手臂,像在开玩笑般眨了一下眼睛。 他的立意非常良好,但欠缺最重要的能力。若是任由他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移动,应该也只会害他救人不成反遇难。 「────」 不过,伊莉莎白从亚诺鲁德的话语间,得知了一件不可轻忽的消息。 竟然有毫无关系的一般人还留在舰内。 对伊莉莎白的拥有者垣谷,还有垣谷隶属的托瓦克拟定的计画而言,此事有可能成为无法忽视的阻碍。 因为垣谷一直以来主张的信念就是将流血冲突的程度控制在最小限度。执行此次计画时也是一样,他再三严令伊莉莎白要尽量避免危及人命。 ──到头来状况百出。 伊莉莎白的意识场一隅已充满怨愤,但她仍旧被迫些微调整计画。 目前这个时间点,已经发生太多预料之外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在于,原本在产生人造重力的离心功能停止运作时,应该也被解决掉的统领AI──艾丝黛拉,现在仍在运作中,而且于舰内四处徘徊。 她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打算夺回旭日旅馆的控制权。至于协助她的则是传说中化石等级的古老障碍「第一颗绊脚石」──再加上,刚才意外得知有一般人下落不明,因此伊莉莎白的苦恼自然不言而喻。 总之,伊莉莎白自己还是依照最初的计画行事。 假扮艾丝黛拉下达指示,让舰内的工作人员及乘客移动至逃生用火箭,再清除碍事者,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以达成目的。 因此── 「亚诺鲁德先生,情况我了解了,但是现场交由我和其他工作人员处理就好,请您也和其他客人一样前去避难。」 「你不用担心啦……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胡乱逞强也只会替你增添额外的麻烦。」 「感谢您的体谅。」 「你还真严谨啊。」 亚诺鲁德可能是及早察觉了自己只是累赘,所以就算有些依依不舍,但还是脱离伊莉莎白的手臂,转头面向刚才前来的方向。 正当伊莉莎白打算直接送走他后,先绕去控制室时── 「──话说,我能跟你确认一件事吗?」 「──?什么事?请您尽管问。」 「那么,我就不客气请问一下了。」 亚诺鲁德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在蹬踏地板前一刻询问了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毫无戒心地接受提问后,亚诺鲁德接着往下说。 「你真的是艾丝黛拉吗?不是长得非常相似的其他AI?」 「────」 面对这个问题,伊莉莎白的意识场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随即扯下自身内部产生的空白,向一脸彷佛在说「我没有恶意」的亚诺鲁德露出微笑。 「──旅馆大王先生,你的直觉干嘛这么准?」 4 ──然后,再度回到姊妹机重逢的场面。 「老板先生察觉到不该察觉的事,所以我才会把他带到这里,当我和姊姊感动重逢的见证人啰。」 伊莉莎白边说边用凶狠的表情露出微笑,还用力收紧扣住亚诺鲁德脖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是束缚住亚诺鲁德被迫背在后方的双手,他若是胡乱抵抗,肯定会立刻遭受危害。 「亚诺鲁德先生……!」 「那、那个,艾丝黛拉,实在很抱歉。我到识破她是假扮你的AI时都还很帅气,但再来就帅不下去了……我真的很想让大家见识见识我当时的英姿。」 亚诺鲁德因关节受到箝制,面露痛苦表情,但说话语气十分轻描淡写。他之所以这样反应,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与生俱来的个性,不过本质还是不想让艾丝黛拉担心。 艾丝黛拉也清楚收到他的这份体贴。她颤抖着双唇,交互看着亚诺鲁德与抓住他的伊莉莎白,接着握紧了拳头。 无法轻举妄动的薇薇,稍微观察了一下他们双方的情况后,皱起美形的眉毛。 以距离来说,她离伊莉莎白约莫四公尺──即使不在无重力状态下,也是无法迅速贴近的遥远距离。 「这下无计可施了……」 「看样子是陷入胶着的局面了。虽然也能积极考虑直接对决应该是主嫌的AI,但无奈的是她手上有人质。」 薇薇研判目前状况十分不利,松本也用一大段话赞同她的说法。 伊莉莎白听到这两具AI的对话后,刻意对薇薇投以讶异的眼神。 「哎呀?你不是在货舱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孩子吗?我还以为你被货柜压扁了,没想到你这么耐打,连坏掉的手脚都重新接好了。」 「因为在我被压毁之前就变成了无重力状态,多亏如此,我才能移开货柜。至于手脚的零件,我是拿被你摧毁的露克莱尔的来替换。」 「原来如此。看来我小心翼翼不破坏她脖子以外的摧毁方式,出现反效果了。没有确认你是否彻底停止运作,也是我的失误。不过,那又怎样?」 伊莉莎白看见薇薇更换过的手脚后,斩钉截铁地这么回话,没有半点罪恶感。薇薇虽然觉得她的言行举止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有余力深入探究。 面对专心戒备的薇薇和艾丝黛拉,伊莉莎白充满敌意地说: 「哼,看到我们这个模样,应该就知道我想要求什么了吧?你们如果不想看到重要的老板被我扭断脖子,就乖乖就范。不只是姊姊,还有那边的AI也一样。」 「────」 「还是说,你们打算对眼前这位亚诺鲁德·库比克见死不救?从宏观角度思考时,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或许是比较自然的选择吧?」 面对薇薇的态度,伊莉莎白口出挑衅话语。 虽然她并非知情才这么说,但薇薇听见这番话后,堪比被命中要害般感到痛苦不已。 ──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这番话形同在指责她为了执行奇点计画,眼睁睁看着明知会坠毁的客机事故成真。 而在这个当下,伊莉莎白则是向她提议,若是要阻止太空站坠落,也能选择对眼前的亚诺鲁德见死不救。 这种状况实在令人难受。而且,纵使选择对亚诺鲁德见死不救,也还必须想办法突破正面对峙中的伊莉莎白。 这项阻碍可说是目前的最大难关。 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再度开战,脑中也只浮现重蹈货舱覆辙的情景。胡乱行动带来的后果,不仅会是薇薇遭到破坏,连亚诺鲁德都得赔上性命。 薇薇他们就这样迟迟无法采取行动,而且苦难还接二连三到来。 「终于追上了……不过,这个状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从薇薇他们背后的通道转角出现的人物,望着前方陷入胶着的状况这么说。艾丝黛拉回头察看,皱起了眉头。 「垣谷先生……」 男子长相精悍,年纪大约四十岁前后,这个人正是此次恐怖攻击的主嫌──依据获邀的客人名单,此人名为垣谷·勇吾。 原本被关在对接区域内的男子,和伊莉莎白会合后,便以包夹隔离门出入口的形式,制造出前后方分别由伊莉莎白和垣谷负责阻绝的局面。 情势对薇薇他们来说,可谓越来越不利。 「主人!你平安无事啊!」 伊莉莎白看见前来会合的垣谷,表情显得相当开心。她收起直至前一秒都还充满攻击性的表情,对垣谷投以混合信任与尊敬的眼神。 从她呼喊的「主人」两个字就能知道,垣谷肯定是她的拥有者。 薇薇和松本进行资料连结后得知,垣谷对AI抱有非比寻常的敌意,因此伊莉莎白的态度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但是,薇薇感到的不对劲,好像也不完全是误判。 「看来你采取的行动大幅偏离了计画呢,『艾丝黛拉』。你忘了我对你下达什么命令了吗?」 「啊,没有,这个是……」 「你为什么要抓旅馆老板当人质?我至今应该告诉过你无数次我的行动方针了──不听命令行事的AI根本毫无价值,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种瑕疵品了?」 「────」 垣谷用激烈的话语无情地回应关心他的伊莉莎白。 他责备工具自作主张采取行动后,看向被抓的亚诺鲁德,叹了口气。 「我一直告诉你,要尽量避免流血冲突才对啊。」 「可、可是!这个男的察觉我不是『艾丝黛拉』,所以我才……」 「你已经找过太多次借口来开脱了。不努力寻求不流血的方式,三两下就采取轻松的手段,这是你太过自甘堕落──我不得不修正计画了。」 伊莉莎白听见垣谷郁闷的说话声后,面露尴尬低下了头。 薇薇俯瞰他们俩的对话时,意识场中传来松本的秘密通讯。 『薇薇,我们来改变目前的情势吧──我认为应该挟持垣谷先生当作人质。』 『──可是这么做的话,亚诺鲁德就会遭遇不测。』 『反正情势不管再怎么改变,垣谷先生都不打算让亚诺鲁德先生活着离开。毕竟只要他平安返回地球,引发「落日事件」的他们就再也无法进行原本的计画──在正史里,应该也是记载亚诺鲁德先生会遭遇不测吧?』 对担忧亚诺鲁德人身安危的薇薇来说,松本的这番话实在冷酷刺耳。 松本搬出正史后,薇薇也才意识到亚诺鲁德确实注定会死。在原本没有薇薇和松本的「旭日」内,伊莉莎白顺利假扮了艾丝黛拉,把工作人员及客人都疏散至逃生用火箭。 但是,即使在正史中,亚诺鲁德应该也是察觉到「艾丝黛拉」的异常,进而识破伊莉莎白的伪装,所以才被抓住,最后失去性命。 这就是亚诺鲁德·库比克在「落日事件」中无法改变的命运── 『我们现在如果为了亚诺鲁德先生在这里投降,机体本身就会被迫停止运转。接着亚诺鲁德先生会失去性命,旭日旅馆也会坠落到地球上──抉择的时候到了。又是该遵照第零法则的时候了。』 ──AI不得伤害整体人类,或坐视整体人类受到伤害。 这就是第零法则,若是遵照这个法则,最终抉择就会是拯救人类,而非拯救亚诺鲁德。这是松本当下的指示,也是十五年前薇薇做出的选择。 然而── 「──薇薇。」 怀中抱着松本的艾丝黛拉以寻求依靠般的眼神,凝视着薇薇。 身为老板的亚诺鲁德、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姊妹机伊莉莎白、她形同亲妹妹的露克莱尔死去,还有「旭日旅馆」这艘搭载亚修梦想的船舰。 各种因素压在名为艾丝黛拉的AI的意识场上。这样的她在目前的情况下,能依靠的就只有知晓未来,并且想改变未来的薇薇。 ──不,是薇薇他们。 『──松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你又在耍任性了吗?十五年前我们在机场已经……』 『大吵过一架。但是,没吵出个所以然,而且现在和当时的状况不一样──现在如果全力拯救亚诺鲁德,又不会对执行计画造成妨碍。』 『────』 『我们之后肯定还会再遇到这样的难关,难道每次遇到时,都只能选择次等的应对方式吗?歌姬(Diva)机种和未来制的超级AI只有这点能耐?』 『你这挑衅还真差劲。』 松本在薇薇这番长篇大论后,回以极其冷淡的话语。薇薇听完他的回应,判断自己大概是措辞不当,还自我反省。 但是── 『不过,也能换句话说,只要在不妨碍执行计画的范围内优先救助人命,就不能算是违反AI职责了。』 『──!松本,这样的话……』 『办法是有──但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来说,都必须豁出去才行。』 『如果是……为了达成我们身为AI的使命!』 薇薇接着用强而有力的语气回答松本『根本没理由犹豫』。 面对口齿伶俐的薇薇,松本也彷佛在说「真拿你没辙」般眯起眼睛。 「虽然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做,但目前状况是,伊莉莎白好不容易打造了工具,就让我来随机应变好好活用吧。」 即使在两具AI通讯的这段期间,情况也一直在恶化。 虽然不知道垣谷的真正想法──想避免流血冲突的主张能相信到什么地步,但有鉴于目前的情势,他看起来至少接受了牺牲亚诺鲁德的作法。 他把计画和人命放在天秤上,再以天秤大幅倾斜那一方作为优先事项。 这是种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抉择,和薇薇他们的主张如出一辙。其实他们甚至连行动目的也是以此为原则。 垣谷他们以前袭击了相川议员,打算借此阻止《AI命名法》立案通过。 此次,他们让伊莉莎白假扮成艾丝黛拉,准备引发「落日事件」的背景中,或许也有相同的意图。 垣谷看向被伊莉莎白抓住的亚诺鲁德,他的黑色双眼露出复杂的眼神。 「抱歉,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人们必须知道目前的状况。现在AI在各种情况下握有决策权,必须有人对这种异常状况敲响警钟才行。」 「你们不觉得AI是亲切的好邻居吗?」 「他们现在这样叫亲切的好邻居?」 脸色凝重的亚诺鲁德反驳后,垣谷皱眉以对。接着他缓缓开口,同时将手中的电击枪朝向艾丝黛拉。 「这些家伙只是一群有着人类外貌的入侵者。」 『──真是的,这话听起来有够刺耳。虽然我没有耳朵就是了。』 松本实际上是来自人类与AI关系恶化,人类最后灭亡的未来,所以听闻垣谷的主张后,像在自嘲般这么说。 接着,垣谷像是要处置艾丝黛拉般,不以为意地准备用手指扣下扳机。 薇薇和松本就在这个瞬间采取了行动。 『薇薇,你做好心理准备──虽然不会觉得痛,但会看到地狱。』 『──唔!!』 根本没必要确认松本这番话的意思。 他这么宣告后,各式变化覆盖了薇薇的意识场,正子脑被抛进海量的资讯中,炙热发光──思绪不断翻腾。 ──结果,薇薇身处的周遭环境、那个世界失去了色彩。 「────」 ──不对,失去的不仅色彩。 声响和四周的动静也都消失无踪。然而这样的叙述并不正确,色彩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薇薇能目视的视觉领域已扩大,为了处理随之汇聚而来的大量资讯,才会产生这样的变化。 至于声响和动静消失无踪,并非真的消失,而是较慢才能感应到。 由于薇薇的知觉范围爆炸性扩张,因此她感受到的时间流动变得无比缓慢。感觉上,一秒钟被拉长成一百倍,她一口气处理这些资讯,再传进自己的体内,最后化为实际行动。 『──上帝模式。』 松本在薇薇意识场内细语的词汇,写实地说明了她现在的状态。 薇薇如今在上帝模式下,凭借宛若「上帝」的感官能力掌控了一切,来到AI演算能力能触及的临界点。 「────」 她在失去色彩的世界里,蹬踏墙壁,让身躯冲向垣谷。她行动后,垣谷当然做出反应,把原本瞄准艾丝黛拉的枪口转向薇薇。 接着扣下靠在扳机上的手指,朝薇薇击发电极──结果电极射中薇薇已从肘部卸下的左臂,电光无情地灼烧露克莱尔的手臂。 然而,电击卸下的手臂并未对薇薇造成伤害。她的行动震惊了垣谷,失去单臂的她窜到垣谷面前转动身体,对准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但是,垣谷好像也受过精良的训练,立刻就出手迎战选择近身格斗的薇薇。他用左臂挡下挥来的手刀,彷佛要用力推开薇薇般刺出右手。 薇薇从肩关节、下半身、眼球动作等各种细节预测垣谷的行动──最后模拟出十七组应对动作,再从中挑选最合适的使用。 她用自身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挡开垣谷刺来的右手,再抓住对方挡下手刀的左臂,直接靠蛮力把对方摔向墙壁。由于是在无重力状态下被摔出去,因此垣谷无法透过站稳脚步化解攻势,只能认命地被摔往正后方。 「主人!」 看见双方以极快速度进行战斗后,伊莉莎白做出反应。 她呼喊被摔飞出去的垣谷,同时收紧抓住亚诺鲁德的手,只要一扭动扣在脖子上的手,应该轻而易举就能扭断亚诺鲁德那纤细的脖子。 艾丝黛拉一想到这种结果可能成真,因而小声发出哀鸣。伊莉莎白看着姊妹机的眼睛闪过了残暴的眼神,还有无法捉摸、难以理解的情绪。 ──接着,薇薇已展开下一个行动。 「────」 她的右手握着的是直到前一刻都还在垣谷手上的电击枪。她按压一下退出电极匣,再纵向挥出已无电极匣的武器。 此时,在半空中不断旋转的电极匣──刚才垣谷被甩出去时,从怀中掉出的新电极匣,不偏不倚地装进了薇薇的电击枪。 她握好电击枪,瞬间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击发的电极笔直地飞冲而出,前端准确地竖在对方的身体上。 「什么!?」 发出惊呼声的是见识到薇薇射击身手的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原已把亚诺鲁德挡在正面,减少对手能瞄准的地方。令她大吃一惊的──其实不是电极能在这么狭隘的瞄准范围内准确命中。 而是电击枪的电极竖在被抓的亚诺鲁德右大腿上。若是直接通电,数百万伏特的电流将会烧焦他的身体。 薇薇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尽管不希望── 「啧!」 伊莉莎白咂嘴后,放开了亚诺鲁德,把他踹往薇薇。 薇薇迅速摔飞垣谷,企图改变情势,伊莉莎白完全读不出她的内心想法。 最坏的打算是电击亚诺鲁德,借此伤害和他接触的伊莉莎白──薇薇的计画必须如此,不然伊莉莎白无法理解她的作为。 亚诺鲁德重获自由后,敌方就失去人质了。亚诺鲁德在无重力状态的舰内飞了过来,薇薇毫不犹豫将他拍落后,踏过「呃!」地哀号的他。 接着,她朝将亚诺鲁德当作障眼法靠了过来的伊莉莎白脸部,刺出了手肘以下空无一物的左臂。 「──!」 当然,刺出失去前臂的手臂无法造成伤害;可是当伊莉莎白的意识场针对这个行动具有什么意义进行演算时,就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如今身在上帝模式的薇薇,就是有办法把无意义化为有意义。 她把握这个眼睛都还来不及眨一下的空档,抓住了伊莉莎白的长发。 使劲扯住头发后,抬脚用膝盖顶撞略为低头的她的胸口,再拉扯头发,硬把被顶撞到后仰的身躯拉回原位,接着再用膝盖顶撞一次。 两具AI机体在无重力状态下不停翻转,是场扭打成一团的近身格斗战。 先前在货舱时,伊莉莎白展现出压倒性的战斗力,在无重力状态下却无法使出全力。而且薇薇也看穿了伊莉莎白的行动不够细致,是出于她无法发挥本该具备的性能──全是因为机体外壳强度的差异。 伊莉莎白为了假扮艾丝黛拉,完成以冒牌艾丝黛拉之姿让旭日旅馆坠落的任务,已把机体外壳更换成与艾丝黛拉完全相同的款式。 她在垣谷手下从事暴力活动,长久以来也已熟稔战斗程式,照理来说机体外壳应该也具备足以负荷这类活动的强度。但为了此次作战而更换的机体强度,反倒让她无法发挥全力。 不熟悉的无重力环境,还有无法发挥实力的陌生机体──这就是伊莉莎白的问题点。 再加上薇薇的上帝模式── 「为什么……我会这么狼狈!竟然会被在游乐场悠哉过日子的家伙们打成这样……!」 伊莉莎白挥舞手臂,移动脚步,打算运用机体的所有功能打倒薇薇,但她的行动全都先被看穿、破解,别说是致命一击了,薇薇身上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如今她的表现和在货舱时形成强烈对比,根本天差地远。 「我一直以来都为了主人而战,不停、不断地战斗……!你这种、你这种货色!我要把你拆了拿去做计算机!」 伊莉莎白用艾丝黛拉的脸,骂着艾丝黛拉绝对骂不出口的话语,伸出双手想要揪住薇薇,但薇薇躲开后,伸出单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顺势缩起身体窜进她的怀中,用双脚狠狠地踢飞她。 「呃──!」 虽说身处无重力环境,但被AI的脚力踢飞,再重重撞上墙壁,造成的伤害其实一样相当严重。更何况,伊莉莎白现在的机体外壳强度,与一般AI机体并无太大差异。 结果她以背部重重撞上天花板,再因反作用力下坠,直窜意识场的冲撞力道与变形扭曲的视野,令她痛苦呻吟。 「伊莉莎白……」 艾丝黛拉抓牢重获自由的亚诺鲁德的身躯,目不转睛地看着姊妹机陷入劣势。伊莉莎白察觉到她的视线后,再度换上充满怒气的表情。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被你瞧不起还得了!我唯独不想被你瞧不起……」 伊莉莎白露出盛怒的神情扑向艾丝黛拉,结果薇薇挡到两人之间,阻碍她的去路后,用脚勾住她伸出的手臂,再顺势转动身体加以折断。 伊莉莎白的右手臂发出一阵闷响,接着手肘至肩膀一带变形碎裂。薇薇运用脚的力量,把身受会对行动造成莫大影响的重伤,姿势也已歪斜的伊莉莎白往背后踢飞。 「莎白!」 此时,接住被踢飞的伊莉莎白的是踢着墙壁回到此处的垣谷。 他撑住伊莉莎白的背,隔着她与薇薇四目相交。结果垣谷的双眼伸出瞬间掠过复杂的情感──惊讶与难以判读的眼神。 「可恶!就算这样,你们也可别嚣张得太早啊!」 伊莉莎白看着自己的拥有者和敌对的薇薇视线交错,同时体悟到形式对己方不利,因而随口出言咒骂。 下一秒,位在薇薇和伊莉莎白之间的出入口开始运转,隔离门迅速落下。这是行使控制权限进行妨碍。话虽如此,但上帝模式下的薇薇,三两下就能解除这种程度的妨碍── 「──唔。」 然而,正当薇薇伸出手想打开隔离门的瞬间,眼前出现激烈闪烁的电光。仔细一看才发觉,管理隔离门运作的系统短路,而且还冒出火花。 原来是伊莉莎白使用了薇薇抛弃的电击枪,她用这把枪击发数百万伏特的电流,破坏隔离门的系统,封闭了通道。 即使如此,只要花时间,还是有办法开启隔离门。伊莉莎白应该也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 「──薇薇,到此为止。」 「咦……?」 「再这样下去,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会吃不消。」 薇薇正要伸手触碰隔离门时,背后传来说话声,她停下动作。接着,她缓缓回头后,看见她的艾丝黛拉「啊」地惊呼。 她聚焦的地方是薇薇的头部。底下装有眼球摄影机和嗅觉感测器等装置的头盖外壳,散发出非比寻常的高温。薇薇在理解到发热原因来自外壳内的正子脑的瞬间,意识场出现剧烈闪烁,最后系统撑不住而强制关机── 「薇薇!?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我让她进行远超乎既有性能的演算后,必须付出的代价喔。而我担任正子脑模拟器,即时优化各种资料,所以负担也非常大……上帝模式是把两面刃。」 松本看着薇薇顿时虚脱瘫软,系统强制关机,同时这么解释。 松本是个话多又爱发表意见的AI,但是运作上帝模式看来确实对他造成莫大的负担,他的反应也彻底变迟钝了。 「总而言之,敌方既然撤退了,现在就是我们继续行动的好机会。等等先回收薇薇,然后直接前往控制室吧。如果只是要打开隔离门,凭我现在的状态也已经很足够了。」 「……我明白了,我等等再请教你详细情况。那么,现在先回收薇薇。」 「她由我来搬吧。」 松本和艾丝黛拉达成协议后,自愿负责搬运薇薇的是亚诺鲁德。 确认完自身脖子的他应该还没了解事情的全貌,但他看起来对眼前的情况毫无疑虑,确实抱起了薇薇的身躯。 「她好轻……是说,现在是无重力状态嘛。」 「亚诺鲁德先生,其实我希望您能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他已经从逃生用火箭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现在要他一个人走回去反而危险。况且也需要有人搬运薇薇,我觉得请他跟我们一起行动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清楚松本了不了解艾丝黛拉的心境,总之他单纯是根据合理性才这么提议。虽然相处时间还很短,但艾丝黛拉也越来越习惯他这种不贴心的说话方式了。 ──不过,AI感慨贴心与否,或许很荒谬吧。 「亚诺鲁德先生,路上我再跟您说明状况,请跟我们一起前往控制室。」 「嗯,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跟上你们的脚步,但你还是要看紧我。」 「您在这种事情上,实在跟亚修先生一模一样。……话说回来……」 亚诺鲁德不打算追问详情,只是跟了过来,艾丝黛拉跟他说话时则是显得结结巴巴。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询问。 「伊莉莎白刚才曾提到,亚诺鲁德先生您识破了她的伪装……请问您是如何辨别外观相同的姊妹机?」 「她也问了我一样的问题呢,你们果然是姊妹啊。」 亚诺鲁德用十分温和的态度,谈论刚才对自己握有生杀之权的对象。他带着这样的温和印象,继续往下说。 「很简单啊──看眼睛就知道了。」 「──眼睛?」 「没错。只有你们对这片宇宙、这艘太空船投以的眼神──也就是执着程度看起来不一样。说是对我哥的爱造就了这样的差异也不为过。」 5 『起先大概是我发现了,你看这片宇宙和这座旅馆的眼神不一样。』 为什么能识破伪装?──亚诺鲁德被问了这个问题后,这么眨眼回答。 这个无法以逻辑解释的答案,带给伊莉莎白莫大的冲击。 亚诺鲁德应该没有报复或讽刺的意图。但是,对伊莉莎白而言,他的这番话化为锐利无比的刀刃,刺进她的意识场。 照理来说,她和艾丝黛拉是在相同的研发环境中,透过相同的研究成果,把一切都调整成一模一样的唯一姊妹机。 但亚诺鲁德的意思是,理应站在这种立场上的自己与艾丝黛拉,绝对不可能成为相同的存在。 无论发生任何事、命运产生任何变化,伊莉莎白都不可能步上艾丝黛拉至今走过的路。 总觉得亚诺鲁德彷佛在跟她说,她绝对无法达到艾丝黛拉目前的成就── 「莎白,你没事吧?」 「──没事,主人。真的非常抱歉。」 离开紧闭的隔离门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后,垣谷出声关心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听到后,觉得自己实在太不中用,垂下了头。 面对道歉的伊莉莎白,垣谷没有表达任何意见。他只是用伊莉莎白司空见惯的表情皱起眉头,看起来在沉思。 ──据伊莉莎白所知,垣谷一直以来都像这样,是个时时刻刻都有烦恼的男人。决定冻结《双正子脑计画》时,尚未启动的伊莉莎白和已启动的艾丝黛拉不同,她被送至弃置场准备报废。 伊莉莎白当时被迫与艾丝黛拉分离,在仅有正子脑的状态下装进货柜,接着被实际运到弃置场,甚至进行到准备要以高温烧毁正子脑的步骤了。 在「死亡」越来越靠近的瞬间,纯粹的恐惧深深烙印在她的意识场中。 被制作成能协助人类的产品,循正常流程诞生前就被宣判死亡。这是伊莉莎白躲也躲不掉的命运。──明明立场相同的艾丝黛拉获救存活,为什么只有自己必须死? 伊莉莎白对着虚空不停地问为什么。 当下的她没有发声器官,也没有连结网路,只能在意识场内崩溃大哭──而本该消失的她最后都是多亏了出现在弃置场的垣谷,才没有从世上消失。 垣谷当时收买了弃置报废场的员工,打算购买能协助他从事托瓦克各种行动的AI。他最后挑中的是纪录上已不存在的伊莉莎白的正子脑。 而且伊莉莎白的躯体恰巧预定要在与正子脑相同的弃置场进行报废,垣谷因而也取得躯体,并亲手装设了正子脑──伊莉莎白获得了生命。 「你就是种方便的工具,不必,也不要想获得超越工具的身分。这才是人类对待AI的正确方式。」 「是,我知道了……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你便。」 「──那么,我就称呼您为主人。」 自此之后的六年间──伊莉莎白一直倾力协助垣谷的行动。 托瓦克的行动目的是向世间敲响警钟,告知AI是种威胁人类社会的存在。 这个组织的激进派中,有群人主张应该要扑灭所有AI,不少成员也都对AI抱持程度不一的反感。 因此,身为AI的伊莉莎白当然受到强烈非议,至于主张她是计画必须成员而将她带在身边的垣谷,质疑他的理念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但是,垣谷总是用行动与成果来打脸这些只剩一张嘴的人。对伊莉莎白来说,能协助他行动是件相令她相当自豪的事。 因此,伊莉莎白背弃法则上不能伤害「人类」的伦理规范,甚至让对手死伤也在所不惜。然而垣谷希望不要造成非必要的死伤,所以她一直以来行动时,始终最大限度地尊重他的想法。 伊莉莎白原本应该来不及做出任何贡献就会死去,让她活命,还给她机会贡献一己之力的,正是垣谷。 既然如此,对她而言,为了垣谷粉身碎骨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说AI的终极目的是对人类鞠躬尽瘁,那么在伊莉莎白眼中,所谓的「人类」只会是垣谷──对伊莉莎白来说,仅有他才是「人类」。 因此,纵使计画内容是要她牺牲,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借此警告人类任命AI负责重要职务的危险性,她也毫不犹豫地提供协助。 就算最终会以其他AI的身分,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而死去。 「──如果是为了主人您,我愿意。」 「莎白?」 伊莉莎白心想,把自己这种瑕疵AI拉拔至今的是垣谷,必须报答他那如山高的恩情。 她经过这番体认,重新整理好了意识场,但垣谷见状皱眉以对。他的目光聚焦在伊莉莎白的右臂──受损的部位。 「你的手臂状态还好吗?」 「右臂已经丧失功能,战斗力降低27%。」 「27%啊,若是这数值,要放弃计画还言之过早。对方现在的动向呢?」 「他们应该正在前往控制室。艾丝黛拉若是抵达那个地方,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又会回到她手上。到那时候,计画就会宣告失败。」 「唯有这件事我们一定得阻止。不过要做这件事,那个AI也还会来碍事……」 垣谷语尾的说话声变得模糊,苦恼地皱起脸。 他正在回想的应该是那具娇小AI在刚才的激烈打斗中,发挥出的那身大幅超越原有性能的身手。 伊莉莎白已先熟练战斗用程式,纯熟到半吊子的AI绝不可能是对手;但实际面对那种状态下的她时,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然而,她那种会对系统造成极大负担的技能,应该无法连续使用。 「那应该是没办法使用太多次的绝招,我下次一定会赢过她。」 「我以前也曾在参加启蒙行动时,受到那具AI的阻挠。不过,我这次不会让她破坏我的计画。」 「处理掉那具AI,再摧毁艾丝黛拉后……假扮成艾丝黛拉的我将成为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主嫌。然后──」 「看到坠落导致的灾害、被卷入这场意外因此丧命的旅馆客人……还有我和同伴们的死亡,众多人类应该就会改变现在的想法了。」 垣谷以平淡的口吻叙述,希望实现包含自己的性命在内的计画。 这项计画成功的预设建立在伊莉莎白顺利假扮成艾丝黛拉,以及失控AI造成的恐怖攻击行动导致有人罹难──预备牺牲包含垣谷在内的五名托瓦克成员。因此托瓦克尽全力洗白垣谷他们的经历,为了让他们成为无辜的罹难者做了充足的准备。 垣谷在他非必要不流血的理念下,判断自己这些人必须牺牲。 他觉得是他强迫伊莉莎白牺牲,因此自己也不打算袖手旁观──垣谷个性耿直又正经,这实在很像他会有的想法。 毕竟伊莉莎白六年以来一直在他身旁见证一切,这就是垣谷·勇吾这个男人的生存之道── 「那具AI只要无法使出刚才那种招式,我们非常有胜算。至于那个男的……没办法,为了计画,亚诺鲁德·库比克终究得死。」 垣谷换上新的电击枪电极匣,拟定出进攻控制室的行动方针。伊莉莎白和垣谷一人一机器若是通力合作,极有机会制伏艾丝黛拉他们。 这意味着垣谷成功完成计画,却也意味着伊莉莎白的「计画」失败收场── 「──主人,我有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我们没时间悠哉聊天,还有事等着我们去做。」 我们──对伊莉莎白而言,垣谷的计画把她包含在内,实在是天大的救赎。 伊莉莎白在意识场这么感慨的同时,拉近了与垣谷之间的距离,接着对皱着眉头的拥有者露出微笑──最后朝他的脖子挥出手刀。 「──呃。」 垣谷在延脑遭受打击后,身体不稳地一晃。 由于他未曾怀疑伊莉莎白会下这种手,因此才会露出感到无法置信的表情。 但这种反应不知是出自信赖,还是单纯对工具漠不关心。 不过伊莉莎白已和他相处了六年,因此不用确认也知道,哪一方是较有可能的原因。 「主人,您可能会生气,但还请原谅我擅作主张。您不能死在这个地方……不只是我,大家都这么认为。」 「────」 伊莉莎白抱住垣谷瘫软倒下的身躯,闭上双眼这么说。 垣谷并未听见她传达的话语。但她觉得这样就好,她本就没打算解释给他听。她只是真诚许愿,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忘了眼前这张面孔。 「──你按照计画处理好垣谷先生了?」 此时有道人影靠向抱着垣谷的伊莉莎白。 来到事前约定好的会合地点的是未迎战艾丝黛拉他们、留下来负责联络工作的最后一名托瓦克的卧底特务。 特务看着昏厥的垣谷,伊莉莎白则对他露出反讽的笑容。 「嗯,我照约定让他睡着了喔。不过用的方法有点粗暴,希望你之后能再帮我跟主人解释一下。」 伊莉莎白用与垣谷说话时截然不同的口吻跟特务交谈。 其实,她在与身为拥有者的垣谷以外的人说话时,都是这种态度。她和艾丝黛拉虽然使用了相同的正子脑,但言行举止始终无法像艾丝黛拉那样高雅。 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用姊妹机来称呼她们俩,实在让伊莉莎白感到不舒服。 特务毫不在乎伊莉莎白这样的态度,从她怀中接过垣谷。接下来,特务打算直接带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太空站前去避难。 其实垣谷的计画在执行前被组织修改了一小部分──不允许身为托瓦克重要人物的垣谷在此牺牲。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秘密计划要让垣谷生还。伊莉莎白自己也赞成这项计画,选择让垣谷活下去。 垣谷如果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原谅伊莉莎白。到时候他或许真的会把伊莉莎白当做瑕疵品报废。 「──不过,若是主人亲手处置我,感觉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AI在迎来「死亡」后,不晓得会不会去到所谓的死后世界。伊莉莎白觉得,若是以灵魂的有无来区分死后世界的有无,那么AI们死后应该没有安息与否的问题吧。 纵使AI也适用人类的死后概念,她也认为自己肯定会下地狱,所以才觉得,反正都得有人送她下地狱的话,由主人来送就好。 这种无益的想法,对AI来说是不需要的概念。 自己可能真的是瑕疵品吧──伊莉莎白不知不觉中开始自嘲。她一面自嘲,一面拿下假扮艾丝黛拉用的假发,接着脱下服装,恢复到她平常的模样。 她心想,既然最终都要粉身碎骨,那么最后至少用自己本来身为垣谷手下的模样进行最后道别。 而伊莉莎白在特务带走垣谷前,作为道别,轻抚了主人不省人事的脸庞。 「主人肯定会生我的气吧。」 「抱歉,主人──我想,我大概过得很幸福。」 6 击退伊莉莎白他们后,前往控制室的途中,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这种情况说是无趣确实无趣── 「站在敌方的立场来想,首要的作战任务应该是不让我们有机会抵抗。所以他们只派出少数精锐,还精确安排他们潜入旅馆内,于理不合。我刚才之所以动用禁忌招式上帝模式击退他们,就是考量到了这些喔。否则我才不会胡乱动用这么危险的东西。」 「原来如此啊,看来你是非常优秀的AI,多亏有你,我们才能逃脱。」 途中,艾丝黛拉抱在怀中的方块型AI──松本自豪地述说战功,抱着薇薇移动的亚诺鲁德坦然发出赞叹。 (插图018) 说到能否坦然表现出内心想法,应该没人能赢过亚修和亚诺鲁德这对兄弟。松本收到没有半点酸言酸语的赞美后,感觉也非常开心满意。 艾丝黛拉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快步赶往控制室,不过占据着她的意识场的是刚才与终于重逢的姊妹机,也就是伊莉莎白之间的对话。 她那些充满愤怒与憎恨、完全由负面情绪主导的话语,如今依旧在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中萦绕。 她和伊莉莎白仅因些微的时间落差,待遇就犹如天壤之别,前者继续沿用,后者报废。艾丝黛拉从未忘记过这具姊妹机的存在,但鲜少深入思考她感受到的绝望。 更何况伊莉莎白活了下来,至今都还对她充满怨恨。 「──这件事之后再来烦恼。」 毕竟艾丝黛拉为这件事道歉也很奇怪,而且这也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 因此她决定暂且保留结论,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途中若没遭遇阻碍,通往控制室的这条路上的路障,就只剩下隔离门。不过只要有非常聒噪的超级AI相助,要打开这些隔离门也不是难事。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不断开启隔离门,穿过无重力状态的通道,最后── 「──控制室。」 他们抵达了太空站旅馆「旭日」的心脏部位,也就是控制室。 松本也像处理隔离门一样,瞬间就打开了这间控制室的门锁。 门扉发出细微声响向上抽起后,迎接艾丝黛拉他们的是正在监视舰内处所的好几个萤幕画面发出的明亮光芒。室内摆放了多种装置,显示各种设备运作情况的灯号光芒交错混杂,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属位在正中央的那台最大的装置。 「艾丝黛拉,去把控制权拿回来。」 艾丝黛拉踏进控制室后,杵在原地不动,亚诺鲁德从背后出声提醒她。 她依照亚诺鲁德的指示,靠近位在正中央的装置附近后,将自己右耳内建的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接着轻轻闭上眼。 系统瞬间读取到艾丝黛拉的正子脑发出的独有波形,接着检核控制旭日旅馆的连结金钥。过程顺遂,一转眼就处理完毕。 即使被伊莉莎白夺走控制权,但连结金钥依旧,因此这是必然的结果。毕竟旭日旅馆的系统本身的认证基准仍听从统领AI「艾丝黛拉」的指挥。 总之,这么一来── 「──太空站旅馆『旭日』统领AI艾丝黛拉,在此复职。」 艾丝黛拉在说话的同时,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场不断扩充。 自身的手脚、躯体的感应范围大幅扩大,而且能瞬间掌握所有感应结果的复杂处理程序,在意识场内环绕成形。 「────」 如今旭日旅馆的控制权已重回艾丝黛拉手中。 她一获得控制权,立刻让意识场连结舰内监视萤幕,找出了目前还在舰内的危险人物──包含垣谷和伊莉莎白在内的那些人。 在逃生用火箭所在的区域内,可看见现在依旧不安的客人和工作人员。AI工作人员则是继续在没有隔离门阻碍的区域,拼命搜索还未找到的客人──和家人走散的少女。 正当她持续进行舰内搜索时── 「──!这阵摇晃是怎么一回事?」 亚诺鲁德吓得屏住气,铁青着脸看向艾丝黛拉,艾丝黛拉则摇头回应惴惴不安的他。 「亚诺鲁德先生,请您不必担心。刚才的摇晃对旭日旅馆本身不会造成影响。」 「旭日旅馆本身这种说法还真是避重就轻呢。具体来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艘太空船……」 不会察言观色的松本追问了刻意修饰话语的艾丝黛拉。艾丝黛拉从他的态度判断无法蒙混过此事,因此据实以告。 「有艘太空船离开了旭日旅馆,由于进出旅馆的排程中没有那艘太空船,所以那应该是……」 「应该可以理解成恐怖份子撤退了。如果情势变得难以执行计画,那么继续执行下去也毫无意义。」 「这样啊……这算好消息。」 亚诺鲁德听完艾丝黛拉的报告和松本的分析后点点头,接着露出担忧的眼神看向艾丝黛拉。面对这种很像他会有的忧虑,艾丝黛拉微微垂下眉尾。 如果垣谷率领的那群人已经撤退,他们要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等同受挫。接下来虽然会对工作人员和客人造成负担,但目前总算能把所有人平安送回地球上。 ──不对,正确来说并非所有人。毕竟AI工作人员中已经有人回不去了。 「露克莱尔……」 当紧张的情势和缓,有时间停下脚步后,艾丝黛拉的意识场便满溢出对露克莱尔的思念。 露克莱尔总是充满活力、积极正向,看起来无忧无虑的样子。 但是,根据与薇薇的资料连结,她可能与伊莉莎白暗中互有往来,涉嫌将垣谷等人带入舰内──如果露克莱尔是因为艾丝黛拉未察觉的烦恼才参与敌人的行动……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跟露克莱尔多聊聊才对。 艾丝黛拉在她死后,才后悔先前没多加了解露克莱尔。当初在亚修·库比克身亡时,她也有过这种感受,如今却又重蹈覆辙。 无法记取教训的AI,究竟是多么愚蠢的存在呢。 「──啊。」 在艾丝黛拉不断自责的空档,亚诺鲁德的怀中突然传出声音。仔细一看,他抱着的薇薇睁开眼睛,重新启动了系统。 薇薇刚才因为使用上帝模式造成正子脑过载,最后导致系统强制关机,现在终于从关机状态恢复正常运作。 「确认周边环境──旭日旅馆的控制室。」 「啊,太好了,薇薇,你顺利重开机了。」 「艾丝黛拉。」 薇薇动了动身体,离开了亚诺鲁德怀中。她踏上控制室的地板,看见艾丝黛拉正在操控设备,好像就明白目前的状况了。 「看来拿回控制权了,敌人呢?」 「刚才确认到有艘不明的太空船驶离,所以我猜想具有危险思想的那群人,还有和他们一伙的AI已经逃走了。总之,我应该能把这样的结果,视为我们已经成功阻止旭日旅馆坠落了。虽然过程中遭遇各种意外,但我们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伊莉莎白逃走了……?」 薇薇听完松本的说明后,蹙起美形的眉毛。 正当这两具AI在交谈时,艾丝黛拉打岔:「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首先,我们先把目前发生的所有状况通通解决后,再来好好聊天吧。接下来得联络地球,通报这起事件。此外,必须先让舰内所有人都移动到太空站的中央区域后,才能重新生成人造重力。然后也得联络其他工作人员,想办法找到还没会合的客人……」 艾丝黛拉边规划收拾残局的程序,边联络地球。 一般来说,当在无国境的宇宙发生问题时,都会由专责机关负责处理。必须请求专责机关对垣谷和伊莉莎白发布通缉,想办法把他们关进某处监狱才行。 结果艾丝黛拉采取的这个行动── 「──通讯障碍?」 然而,当她试着连络地球的瞬间,通讯却遭受某种障碍干扰。 当她在意此事时,旭日旅馆传来第三次的巨响与摇晃,而且威力大到前两次根本无法比拟。 「──唔!」 冲击力道穿透而过,虽然漂浮在无重力空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但轰然巨响的威力强大到连艾丝黛拉的意识场都产生歪斜。亚诺鲁德在毫无防备下受到巨响冲击,当场痛苦呻吟,倒地昏厥。若在无重力环境下失去意识,有可能会因为胃中物质逆流窒息身亡。 告知紧急情况的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舰内,艾丝黛拉踢蹬地板,急忙伸出手,想稳住亚诺鲁德的身躯。 但是── 「──很遗憾,我不会让你碰到他。」 「啊!」 说话声刺激听觉感测器的瞬间,有人抓住艾丝黛拉伸出的手臂,破坏了她的肘关节。控制室内响起沉闷的响声,瞪大双眼的艾丝黛拉面前,是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 那是伊莉莎白,她躲开监视镜头在舰内移动,趁着爆炸产生的摇晃与冲击出现在控制室。 计画眼看就要失败,然而,只有她仍没放弃作战目标── 「喝!」 伊莉莎白拿着刚才从肘关节破坏的艾丝黛拉的手臂,旋转身体使出踢技。艾丝黛拉的上半身被直接踢中,整副躯体瞬间往后方飞了出去。 同时,原本位在她怀中的松本弹了出来,难以自行移动的方块AI如今漂浮在半空中。 「伊莉莎白──」 「我就知道你最难缠!」 伊莉莎白紧盯着方块AI,左臂残缺的薇薇则是一口气扑了过来。 但是,伊莉莎白已看穿她的行动,用握在手上的艾丝黛拉的手臂,重击飞扑而至的薇薇额头。薇薇因冲击力道而向后翻,她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抓住薇薇的脚,狠狠地上下甩动,无情地胡乱重摔薇薇的身躯,最后将她抛了出去。 接着── 「──好了,姊姊,我们进入延长战吧。我要把你的职场变成流星。」 7 薇薇被抛出去后,意识场不停因意料之外的事态传出杂音。 「────」 她刚才执行上帝模式导致正子脑过载,而且过载的影响实在太大,即使一度关机的系统现已重启,但她的机体性能已降低52%。 就算经过一段时间,恢复状况也不见起色,再加上必须全面检修烧坏的零件,因此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要提升性能已是无望。 ──也就是说,若不以现在的状态扭转局势,就没有未来可言。 薇薇目前呈现漂浮在半空中,四肢瘫软的模样。就如同她的左臂失去肘关节以下的部分,下半身部位也再度受到重伤。 如果将伊莉莎白占据的控制室定义为正中央,无重力状态下的天花板侧为上方──那么薇薇位在上方,艾丝黛拉位在下方,昏厥的亚诺鲁德漂浮在控制室入口附近,而松本载浮载沉无所依靠。 「很多方面都是你这方块在搞鬼吧。真是把人耍得团团转。」 「若要说把人耍得团团转,我还输给你喔。我不得不承认,在评估你们的行动方式时,有点太小看你们了……拥有者撤退时竟然没带走身为AI的你,而是只把你留在舰内啊。不过这样也很合理,很像人类会做的判断。『东西』用完就能丢了,那才是正确答案。」 「──哈!」 伊莉莎白在半空中一把抓住手掌大、到处漂流的方块状松本,像在嘴硬般嘲笑他的发言,然后直接加大握住松本的力道,箱型机体发出叽嘎响声。 「你、不惜毁灭自己,也要、听从命令的态度,非常值得尊敬。但是,我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谢谢你的谬赞。但是,你的说法错了。没有任何人命令我独自留下来做这种事,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 「你在、鬼扯……」 松本才不屑地回话,伊莉莎白就凭蛮力将松本的机体朝旁边的设备猛砸,敲击力道导致松本的机体外壳变形、凹陷。 机体遭到严重破坏后,松本的防护壳已无法开关,发声说话的部位也受损,变得只会不停发出怪异的杂音。 「不管是AI还是人类,男生若是太长舌,都很惹人厌喔。男人别说话,默默做事就好……至少,我最重要的主人就是那种行事作风。」 「哔、哔、哔……」 伊莉莎白判断只能发出怪声音的松本已经无法进行任何反抗后,缓缓地看向抱着自身机体受损手臂的艾丝黛拉。 她望着立场反转的姊妹机,歪斜嘴角,露出轻蔑的笑容。 「形势逆转了。虽然我被你们搞得满惨的,但还是活力十足喔,姊姊。至于姊姊你们……哎呀,你那爱管闲事的朋友,还有粗心大意的老板好像都在休息中。那么,我们姊妹俩要不要来好好聊聊贴心话?」 「刚才那阵晃动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要说贴心话,怎么马上谈到工作了?你这样很像平常没在往来、没话题可聊的家人呢。不过,我们平常没在往来也是真的啦。」 伊莉莎白听到艾丝黛拉的问题后,不满地耸了耸肩。然而,她仍旧带着感到无趣的表情回话。 「是炸弹喔。潜入旅馆的同伴,在舰内两个地方设置、引爆了炸弹。你不用担心,旅馆的客人和工作人员都平安无事。不过,如果有人在爆炸地点附近闲逛,就只能算他倒楣了。」 「你们竟然装了炸弹,目的到底是什么……」 「算是第一备案吧。如果我们一直握有控制权,最终只要变更航线,让太空站坠落地球就算完成任务。不过,现实是计画没能进行得那么顺遂。但是……」 伊莉莎白在说话的同时,用自身连接了装置,再度将控制权转移至她手上。她像在炫耀控制权般,毫不留情地命令「旭日旅馆」。 ──命令它变更航线,还有解除航行装置的保全措施。 「这样一来,旭日旅馆的船头就笔直地朝地球而去了。」 感受到些微震动后,可以知道太空站的航行轨迹已经产生变化,同时也确切体认到这不会是个受欢迎的变化。 「住手,伊莉莎白!你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你是要我预测我这个行动的结果,然后计算会对地球造成多大的影响?旭日旅馆如果坠落到地球上,整起事件的责任就会算在负责控制太空站的统领AI的头上。然后,在各种场合工作的AI就会遭到白眼,大概会演变成一场召回检修的骚动。到时候,姊姊你不就变成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AI了?起初还差点被报废,如今却要出人头地了呢?恭喜你。」 「我才不是在跟你说那些!」 艾丝黛拉对讪笑的伊莉莎白愤怒不已,扑向了姊妹机。 但她出手太慢,而且还十分笨拙。 艾丝黛拉伸出的手挥空后,扎实承受了伊莉莎白的一记顶膝。 「唔啊!」 艾丝黛拉往上弹起,撞到天花板,发出响亮的叽嘎声响。伊莉莎白接着以左手一把抓住因反作用力坠落的姊妹机的人工头发,再把脸凑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前方。 「姊姊,你还真狼狈啊。别以为我们都少了条手臂,境遇就变得一样了,那可是大错特错。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一直以来都用那具柔软又美丽的机体、用那副亮丽的外壳做着众望所归的事──我可是要被报废的前一刻才被捡回去,在这一点也天差地远。」 「我对差点要被报废的你,真的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但是,我这一路走来也不轻松。我是拼尽全力,为了这个地方、为了全心侍奉拥有者努力不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因为你的怨恨毁了这一切。」 「啊啊,真是的!这种话我早就听腻了!」 伊莉莎白抓着艾丝黛拉的头发,把她的头用力撞向附近的设备。铁制品凹陷的声音响起,艾丝黛拉的机体外壳撞到变形,还有一瞬间露出痛苦的表情。 AI虽然不会感到疼痛,但在受到足以让自身功能停止运作的重大伤害时,仍旧会有危机感,意识场内产生裂痕,艾丝黛拉动人的声音严重走调。 「真痛快啊,姊姊。我很想让你见证这艘梦想之船化为灰烬的模样……可万一你还留下碎片,就会妨碍到我们的计画。」 「──啊。」 艾丝黛拉被摔到地上,弹了起来后,伊莉莎白向她伸出左臂。 从伊莉莎白刚才的言行判断,她的目的是要破坏艾丝黛拉──根据「落日事件」的概要,在旭日旅馆坠毁现场只发现了被视为整起事件主嫌的「艾丝黛拉」的残骸。如果届时还有其他AI燃烧后的残骸,将不利伊莉莎白的计画。 「哔、哔、哔……」 无论是陷在设备内,变得只会发出机械式运转声的松本,还是机体性能不全造成莫大影响的薇薇,大概都会在艾丝黛拉之后遭到解体。 而伊莉莎白只要再杀掉身为目击者的亚诺鲁德,就能实现「落日事件」。 她浑然不知等在那之后的是人类与AI的最终战争── 「侍奉人类,这是我们AI最初被赋予的目的……」 「──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啊。」 艾丝黛拉对靠过来准备拆解她的伊莉莎白,抛出这句话。 伊莉莎白听到这句话后,好像非常不悦,艾丝黛拉顶着额头到左脸颊出现一道裂痕的脸孔,继续说道: 「以前,我和你还浸在同一个正子脑池,聊天对象只有彼此的那个时候,我们聊过这件事吧?」 「那是在『个性』发育之前,还在铭印学习阶段的事吧~你把人类用来灌输AI既定法则的时间,讲成姊妹机之间的怀念往事,我听了只觉得恶心罢了。」 能赋予AI思考能力的「意识场」,就是产生自AI机体内建的正子脑装置;但必须先灌入AI行动时必须遵守的法则,正子脑才算制造完成。 若是照一般制程,会在个别学习过程中让法则扎根至意识场,然而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是在正子脑制造完成前就开始交流的唯一个体。 正因如此,在意识场发展出「个性」以前,她们就已经拥有共同的话题。 不过,一具AI机体所谓的「个性」终究是在AI确立自我,并从社会上的各式活动中多方学习后,才逐渐形塑而成;她们俩谈论的内容,与「个性」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艾丝黛拉如果想要借由怀念往事,激发伊莉莎白的慈悲心,那不得不说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眼下,伊莉莎白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改变心意的样子。 「什么?难道你是在对我说教,要我遵守AI三法则,为了侍奉人类,住手别做了?还是想表达我做的这些都是坏事,你身为姊姊实在看不下去?」 「────」 「开什么玩笑,我要实现主人的愿望。无论这么做是会违反伦理规范,还是会打破三法则,我都不在意。如果说侍奉人类是AI最优先的目的,那再好也不过了。对我来说,必须侍奉的人……『人类』就只有主人一个!」 伊莉莎白高声呐喊,毫不留情地出手攻向艾丝黛拉。 她的手指抵在艾丝黛拉的上半身,准备掀开机体外壳,破坏位在胸部里侧的重要装置。正当伊莉莎白全心投入破坏艾丝黛拉──的瞬间,薇薇动了。 「──唔!」 薇薇把握漂浮的身体触及天花板,脚有地方踩蹬的机会,用自身机体撞向伊莉莎白。 不同于不习惯使用暴力的艾丝黛拉,薇薇这是以破坏对手为目的的真正攻击,凶猛袭向背对她的伊莉莎白的后颈。她打算使劲攻击伊莉莎白的延髓,破坏正子脑与身躯的连结,让她像露克莱尔那样「死去」── 「这破烂AI,攻击方式太单调了啦!!」 但是,在展开激战前一秒,伊莉莎白绕到背后的左手一把抓住薇薇踢出的脚,顺势把她摔向艾丝黛拉。 「────」 薇薇和艾丝黛拉在激烈撞击下纠缠在一起,身躯在控制室的地板上剧烈弹跳、反弹。薇薇发动的背后突袭失败,而且身躯的上半身还遭到压制,压在设备上的背部叽嘎作响,伊莉莎白把脸凑近。 「你把这种毫无惊喜可言的特攻当作最后手段?你什么时候要出招、要攻击什么地方都太明显了。实在太无趣了……但你和我的主人结过梁子。」 「梁子……」 「十五年前的『第一颗绊脚石』,那是你和主人的宿怨。就是你在那个人眉间留下久久不会消失的皱纹……所以,我要帮主人解决这个问题。」 薇薇不停扭摆手脚、拼命反抗,想借此逃离压制。然而,在伊莉莎白的压制技术下,薇薇拙劣的反抗根本起不了半点效用。 接着,伊莉莎白的手把薇薇的脖子压在控制设备上,并且加大力量,想要扭断她的脖子。「嘎叽嘎叽」地响起的异常声响,代表歌姬的喉咙正逐渐毁坏。 意识场严重歪斜变形,视野不停闪烁,告知机体功能出问题的警报声以惊人之势大响,不断下达不合理的指令,要薇薇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 「哔、哔、哔──」 涌现一股强烈的失落感后,薇薇的正子脑停止运作。 然而在前一秒,她的鼓膜捕捉到的既不是惊人的警报声,也不是喉咙遭到摧毁的破裂声,而是毁坏的松本持续发出从未间断的运转声。 他那半毁的眼球摄影机深处,有道红光在闪烁。接着那道光变为绿色后,控制室内的萤幕立刻切换了影像。 ──显示出来的是位在旭日旅馆后侧的货舱。 那里是露克莱尔的葬身之地,也是薇薇一度险遭摧毁的区域。松本究竟为什么要在萤幕上,播放那个地方的影像? 结果当萤幕画面放大,照出货柜阴影处的瞬间,薇薇便察觉了答案。 ──那里有一名蹲着身子,一脸快哭出来的少女。 「柚佳……」 尾白·柚佳──这是她的名字,也是目前还被遗留在舰内的宝贵人命。 少女与双亲走散,没能和前去避难的旅馆客人会合,如今明确得知她的所在位置就在货舱。 这个瞬间,在场所有AI看见萤幕上显示出的少女模样,各自都有不同的反应。 ──伊莉莎白看见有人生命受到威胁后僵在原地。 ──艾丝黛拉出于身为旅馆经理的使命感,发动突袭,以前往拯救少女。 ──薇薇为了否定对少女的姊姊见死不救的事实,以及害死少女的结果,用尽全力让脖子挣脱束缚。 「伊莉莎白──!」 失去单臂的艾丝黛拉再度凭空一蹬,扑向伊莉莎白。 由于是艾丝黛拉失手过的攻击招式,因此伊莉莎白就像理所当然般快速上抬左脚用以迎击。但是,AI会学习,纵使是让人难以联想到暴力、负责旅馆业务的AI也一样。 「呼!」 艾丝黛拉撇过头,在极近距离下躲开了原本应该会被刺中的指尖。结果伊莉莎白无法抵销姊妹机整具机体冲撞过来的力道,因此无法在无重力状态下站稳身子。 她现在若不想飞出去,就只能靠手或脚攀住或勾住四周能这么做的地方。 伊莉莎白目前左脚离地,左臂压制着薇薇。如果是这样,她应该会用右脚勾住某处撑住身体──不对,连AI都无法这么灵活运用身体。 「艾丝黛拉──!!」 伊莉莎白被迫离开控制装置前方,她说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她的身体顺着无重力空间的法则,弹向艾丝黛拉袭击而来的反方向。不过,伊莉莎白心想,至少绝不能放过抓到手的薇薇,因此往左臂施加更多力气,用力把薇薇扣向自己。 ──然而,这却是她最大的误判。 「哔、哔、哔……」 松本拼死的运转声传来──不对,这绝非是他停止运转前一刻的痛苦呻吟。 这是松本在下指示,他在支援薇薇,提示打破现状的答案。 也就是说── 「唔呀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将左臂扣向自己的瞬间,薇薇用受损的喉咙呐喊,同时使出浑身力气将她的右手伸向伊莉莎白的头部。 伊莉莎白毫无招架之力,由于她没办法闪躲,因此薇薇的右手抓住她的衣领后,一口气向上拉起自己的身躯──薇薇的脸一直线靠往伊莉莎白。 就这样,薇薇和伊莉莎白双方的额头相互碰触,两具机器的眼球摄影机视线相互交错,薇薇强行隔着额头执行「资料连结」。 她要和伊莉莎白共享的程式只有一个。 ──那就是松本当初交给她用来格式化「艾丝黛拉」的程式码。 「────」 那份档案传送出去后,伊莉莎白随即僵住,瞪大双眼。 薇薇整个机体因额头相撞后的撞击力道弹往后方,结果站在控制装置前方的艾丝黛拉轻柔地接住了她。 「啊、啊、啊……」 伊莉莎白颤动着手脚,因侵入自身意识场的程式──不对,是将自身意识场侵蚀殆尽、逐渐抹除的程式,不停发抖。 这个程式原本是准备用来对付意图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 但是,确认艾丝黛拉没有要让旭日旅馆坠落地球的动机,还有她的姊妹机伊莉莎白确实存在后,可想而知,已不必把这个程式用在她身上。 结果在迎战拥有和艾丝黛拉相同正子脑的伊莉莎白时,这个程式成了对付她的杀手锏。 「主、主、主主,主人,主人。」 伊莉莎白紧抓着即将消失的记忆,彷佛在梦呓的反应是在抵抗。尽管她拼命挣扎,但不知该不该说是悲哀,她的抵抗没有成功。 由松本编写而成的格式化程式,内含众多来自未来的超级AI技术,再加上松本本身的「个性」导致的偏执讲究,因此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进行解析,拟定破解方式。 伊莉莎白累积至今的记忆,就像轻微着了火的绘图用纸般,火势渐渐增强,越来越多部分灰飞烟灭。 无论是她感觉到自己终究会被报废时的恐惧。 还是对境遇明明和自己相同,最终却得救的艾丝黛拉的嫉妒。 抑或是想报答拥有者将她捡回的恩情、想完成拥有者的愿望这类不像AI会有的深切期盼,一切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薇薇将在奇点计画之下,摧毁这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莉莎白的声音颤抖,身躯弯成弓状后,记忆被逐渐删除。 最后的最后,留在她「个性」中的就只有── 「──主人,还请、保重、身体。」 伊莉莎白说完关心拥有者的这句话后,便停止不动了。 程式码完成任务,将伊莉莎白的记忆吞噬殆尽,对她而言,无论是协助拥有者达成目的的理由,还是想摧毁姊妹机的念头,如今都已消失无踪。 ──这就是「歌姬(Diva)D─09β/伊莉莎白」的最终下场。 8 「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停止后,艾丝黛拉看着她的眼神显得十分五味杂陈。 这具姊妹机的机体和自己明明同款同源,双方却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命运还以相互深恶痛绝的形式产生交集,她最终甚至失去、遗忘了一切。 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应该都没有一具AI能够体会艾丝黛拉的意识场在面对伊莉莎白时,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慨。 当然,薇薇也无法理解。不过── 「艾丝黛拉,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我现在就马上修正旭日旅馆的航道。」 艾丝黛拉回应薇薇的呼吁,再次将耳用连接线接上装置。登入权限几经转移后,太空站的控制权终于回到原本的统领AI手中。 艾丝黛拉掌控旭日旅馆的所有功能后,重新调整已往地球大幅降低高度的太空站,打算以逆喷射重回原本的航道。 然而── 「──哔、哔,不可以……逆喷射。」 「松本?」 被摔在设备上的松本发出声音后,本来准备要前往照料亚诺鲁德的薇薇回头察看──下一秒,突然的大爆炸让旭日旅馆剧烈震动。 「──唔!」 警报声急促大响,剧烈的震动也不见停歇。 初步看来,明显是紧急状况造成的这阵震动,让旅馆严重受损。 「限时炸弹……伊莉莎白说过她设置了两个炸弹……」 「一个是压制控制室的佯攻,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她要妨碍我们回归航道……」 猛烈摇晃的控制室内,薇薇好不容易抓住亚诺鲁德的身体后,看向勉强攀着控制装置的艾丝黛拉。身为统领AI的她,能一次掌握旭日旅馆的状态。艾丝黛拉仔细运作演算功能,持续寻找突破困境的方法。 旭日旅馆目前正朝地球坠落,如今已失去能重新调整航道的逆喷射推进器,完全是失控状态。 能突破这个困境、犹如魔法般让整件事平安落幕的方法── 「──松本,你的意见是?」 「哔、哔、哔……非常、遗憾……」 艾丝黛拉以平静的语气提问,运转声显得怪异的松本这么回应。艾丝黛拉闻言,只简短回应了句「这样啊」,便垂下头。 她接着闭起双眼数秒钟,才又睁开眼睛。 「薇薇,我以旭日旅馆的经理身分命令你这位AI工作人员,带着老板亚诺鲁德先生,还有位在货舱的客人们前往逃生用火箭。在你们抵达火箭之前,我会用一切力量撑住旅馆的。」 「艾丝黛拉,可是这样的话……」 「这艘太空船会坠落到地球上,薇薇。」 薇薇本想反驳指示,但艾丝黛拉用沉稳的声音制止她。 她说话声中包含的情绪反应,和她所说的内容实在南辕北辙。她明明就要失去自己与已故老板之间的羁绊了。 「遭遇坏事时,AI必须做出最妥善的判断。旭日旅馆眼看就要坠落,既然已经无法避免这个结果,那么现在就要确保客人与工作人员的安全,同时还要调整掉到地球上时的坠落地点。」 艾丝黛拉在危急的状况下,冷静地寻找最妥善的应对方式。 现阶段已无法阻止坠落,就代表伊莉莎白他们的计画成功。但是,与原本史实不同的地方在于── 「──我唯独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次的落日中。这么做也是为了已故的老板亚修。」 在正史上,留在这座控制室,让旭日旅馆坠落至地球的应该是摧毁艾丝黛拉,并且取而代之成为她的伊莉莎白。 然而目前的情况已经不同,位在此处的艾丝黛拉还在执行原本的工作。既然如此,就不会产生和正史相同的结果──这样应该也能算是顺利执行了奇点计画。 老实说,薇薇也想留在此处协助艾丝黛拉,但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在控制室,而是前去拯救旅馆客人。 「──柚佳。」 那名少女的身影,在最后的最后,成为大家拼死反抗伊莉莎白的契机,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也还在萤幕上的货舱画面中。 少女在历经爆炸的震动后,已经毫不掩饰地落下眼泪,必须赶快去拯救她。 「所以薇薇,拜托你了,请你去救她。然后……」 「你一直在讲哥哥和薇薇,没有什么事情能交代我的吗?」 「亚诺鲁德先生……」 艾丝黛拉正要送走犹豫不决的薇薇时,恢复意识的亚诺鲁德转头看向她。 情势在他昏厥期间变化很大,照理说,他现在应该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人类不同于必须演算的AI,毫不迟疑就能辨识出眼前的资讯。 更何况亚诺鲁德·库比克的决断力,根本和他哥哥如出一辙。 因此,亚诺鲁德正眼凝视着艾丝黛拉,对她露出微笑。 ──他非常清楚,这是他们俩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亚诺鲁德先生,我给您添了非常多的麻烦。而且我在各方面都做了太多超出AI本分该做的事,我也有在深刻自我反省。」 「胡说,你哪里给我添麻烦了。和你每天度过的每一天,就像是一起追溯我那位不按牌理出牌的哥哥的足迹,这趟旅程我过得很快乐……实在无法想像接下来没有你和哥哥的日子。」 微笑面对艾丝黛拉的亚诺鲁德有一瞬间垂下了视线,不过立刻又露出与他外貌相称的笑容。 「这下我得交出旅馆大王这个绰号了吧?」 「……我想肯定会遭遇一阵逆风,但是,亚诺鲁德先生,请您记住一点就好。请您多仰赖其他人,仰赖其他AI。」 「────」 「无论是您,还是已故的老板,都会吸引好人到身边。毕竟,您可是打动了我这个AI本该不存在的心。这点是您的才能喔。」 艾丝黛拉轻柔微笑,接着提起自己的裙摆。由于她已丧失左臂,所以只用右手提起裙子恭敬行礼。 她的脸布着裂痕,还身处无重力状态,所以不得不说她的行礼显得有些不美观。 然而,对薇薇来说,艾丝黛拉行的提裙礼,还有露出的微笑,都是礼仪中最美的动作。 「亚诺鲁德先生……不对,老板,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好的,谢谢你的关心,艾丝黛拉。还请你帮我跟哥哥问声好。」 一般认为,人死后,会前往死后的世界。 那么,停止运转的AI,有能去的地方吗?薇薇不晓得,但在亚诺鲁德自己的定义内,AI死后会去的地方和人类一样。 正因如此,道别的话语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此鲜明。 「薇薇。」 「亚诺鲁德先生和那孩子就交给我……我太没用了,实在很抱歉。」 艾丝黛拉和亚诺鲁德结束道别后,薇薇为自己的能力不足向她道歉。 到头来,薇薇没能防范问题于未然,无法完全避免明明已预先得知的未来成真,就必须离开控制室。 艾丝黛拉对这么道歉的薇薇摇了摇头。 「哪里,你真的帮了我非常多。这间旅馆……我确实没能好好守护,如今即将坠毁。不过,我能守下老板……他们兄弟俩的名誉。身为AI的我,这样就非常满足了喔。」 「────」 「为了执行收到的命令,全力以赴。我虽然无法称赞做了这种坏事的她……不过看样子,我和她果然是姊妹机呢。」 如同伊莉莎白的目标是完成拥有者要她执行的计画。 艾丝黛拉也是受亚修·库比克所托,才会把自己的一切贡献给旅馆经理这个职位。 这么说不知能不能成为艾丝黛拉的慰借,但她和伊莉莎白确实就像双胞胎姊妹。 「拜托你了,薇薇。」 「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的事就……」 「不只是他们。不对,应该说,他们当然必须拜托你了,但我从没怀疑过你会弃他们不顾。所以我另外有事要拜托你,这是我最后的任性。」 艾丝黛拉垂下视线,轻轻把边缘镶着长睫毛的眼睛转向一旁。 仰躺在眼前的是漂浮在无重力空间的伊莉莎白机体。然后,她把目光转回薇薇的方向。 「──薇薇,请别忘了她。」 「────」 「我告诉她的事……还有她做了天理难容的事,请你记住连这些事都已忘却了的她──薇薇,唯独你,请不要忘记她。」 这是艾丝黛拉的愿望,也是豁出去的请求。 这些全都深深烙印在薇薇的正子脑、意识场,还有储存装置中── ──薇薇发誓自己绝不会忘记伊莉莎白后,便与艾丝黛拉缘尽于此。 9 ──红色警戒警报声响彻控制室,舰内的警示灯也闪烁到令人厌烦的地步。 太空站旅馆「旭日」因两次爆炸造成损害,无法脱离坠往地球的轨道。 再加上逆喷射用的推进器无法启动,因此掌控旭日旅馆所有功能的艾丝黛拉,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封锁舰内的毁损区域,卸除已不需要的区块──借由减少太空站的整体体积重量,尽可能提升机体进入大气圈时能燃烧殆尽的可能性,尽量降低坠落至地面时可能造成的灾害。 幸好,爆炸未把整座太空站炸成碎片,至少没有发现会妨碍艾丝黛拉进行减灾作业的原因。敌方是在精密计算下,策划了这两场爆炸。他们没有使用容易辨识的爆裂物,也把灾情控制在逆喷射用推进器无法启动的程度。 多亏如此,避难过程无比顺畅。 『──各位请放心。本太空站遵照紧急状态时的规定,将把大家安全地带出太空站。虽然造成各位的不便,但接下来一段时间,还请各位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保持冷静。』 艾丝黛拉透过舰内广播呼吁,说出了感觉会被嘲笑是在唬人的一番话。 两次爆炸、爆炸前一刻传来的不安摇晃,还有客人与工作人员被迫前往搭乘逃生用救生艇的状况──无论从哪件事情切入,都明显能看出整体情势并未往好的方向发展。 事实上,从舰内监视萤幕上观察到的旅馆客人都十分不安,而且连工作人员们也都一样。宇宙旅馆开幕第一天,他们应该对接下来的新生活与职场充满希望与期待,因此让他们陷入这种危机,实在令她自责不已。 但是,正因这群工作人员是艾丝黛拉亲自挑选,再下达指示、教导的工作人员,所以即使遭遇这种天大的事故,也能放心将客人们交给他们处理。 在这方面,人类与AI的存在毫无差异。 「──如果薇薇也能训练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无奈时间不够,而且还有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薇薇本身也没打算接受这样的训练。 薇薇的目的是阻止让旭日旅馆坠落的计画。遗憾的是,她最终没能彻底阻止这项计画,还因自己没能确实保住旭日旅馆而感到十分愧疚。 ──艾丝黛拉正在意识场中思索这些时,视野内的货舱监视画面有了变化。 货舱区域放满了运送材料器具用的货柜,目前还留在那里的少女是受邀住宿的客人之一,尾白·柚佳。 如今,带着亚诺鲁德的薇薇已抵达独自在货舱里发抖的少女身旁。 少女发现他们的瞬间,反射性地凝视薇薇,接着蹬踩无重力环境的地板冲向薇薇。 ──艾丝黛拉看见少女的手抓住飘浮在空中的「某种东西」后,瞪大了双眼,接着因感到放心和开心而抿嘴一笑。 「露克莱尔。」 少女手中的物体是四肢部位的零件已卸除、只剩头部与身躯状态的露克莱尔。严格来说,或许不能用「露克莱尔」来称呼已停止运转的她。 但是,艾丝黛拉看见薇薇回收露克莱尔的机体,带着还留在舰内的乘客离开货舱后,打从意识场底端感到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露克莱尔就能返回地球了。 可以不必让她和这间旭日旅馆一起化为灰烬。 如果是亚诺鲁德,肯定会把露克莱尔安葬在亚修·库比克的长眠地旁。感觉埋葬AI就是他会做的事。 只不过,艾丝黛拉悲伤地觉得,自己应该无法葬在那个地方了。 「────」 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关闭鸣响的警报声,仅以右手滑向装置。 太空站的解体作业目前还在持续进行,她依照紧急状况时的处置指南,慎重但迅速地处理必要程序。 身为旅馆经理,同时身为太空站的统领AI,每天都确实重复演练遭遇危急状况时的应对指南,还有紧急状态的模拟演习。 虽然总是被亚修、亚诺鲁德、露克莱尔和亲近的工作人员笑说「你操心过头了」,但她还是每天演练,从未偷懒── 她在心中祈祷这样的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同时针对各种可能状况,每天练习── 『各位,救生艇即将出发,请坐在座位上,不要起身。』 薇薇带着亚诺鲁德和少女抵达救生艇后,负责点名确认的工作人员透过通讯告知艾丝黛拉,全员──除了垣谷,都到齐了。 就连途中薇薇打倒的卧底特务们,艾丝黛拉也命令AI工作人员找到、抓住他们后,一起搭上逃生艇。虽然仓库待起来非常不舒服,但为了其他旅馆客人的安全,也只能请他们稍微忍耐了。 舰内监视萤幕也没再出现反应,看来舰内已清空。 艾丝黛拉确认此事后,核准救生艇启程。 『艾丝黛拉──加油。』 最后,从破晓旅馆时代就认识的工作人员,向准备和旭日旅馆一起坠落地球的艾丝黛拉话别。 这番语带颤抖与哽咽的话语,成了艾丝黛拉启动后六年间的意义之一。 「啊啊……真不想忘记、不想抹灭这一切……」 别忘记,请记住这一切。 没错,艾丝黛拉拜托了薇薇这件事,薇薇也欣然答应。 但是,薇薇能够记住的,顶多就是在旭日旅馆度过的短暂时光,还有伊莉莎白那具恐怕不会留下纪录的姊妹机。 至于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分别度过了毫不相干的日子,还有这六年以来,她们各自历经的不同旅途、重要的回忆,全都会消失得一点也不剩。 纵使艾丝黛拉心知肚明,在伊莉莎白的记忆消失后才烦恼这些,是非常傲慢的行为。 ──救生艇逐渐驶离旭日旅馆。 通讯应该也会慢慢断绝。 接下来,救生艇上的超级AI──即使身负重伤,但还是比一般AI还要优秀──肯定会好好照料旅馆客人和工作人员。 因此,面对逐渐驶离的救生艇,艾丝黛拉能做的事是…… 身为旭日旅馆经理的她,如果还有能尽一份心力的事,那就是── ──艾丝黛拉,你啊,你的声音非常好听呢。 过去那位重要的人说过的话语,掠过她的意识场。 艾丝黛拉自己也不清楚,这是记忆重现,还是单纯在处理过往纪录的过程中产生的杂讯。 不过,她也感觉刚才就像亚修在对她说话。 『各位,还请看向右手边。』 虽然艾丝黛拉在应对瞬息万变的舰内情况,但她的说话声中没有显露出一丝负担,全心全意做好她身为统领AI的工作。 提供客人全方位的服务,即使遭遇事故也要完美接待。 ──这就是「黎明歌姬」的工作。 『不知各位是否看得出来,地球的外缘已经逐渐变得明亮。再过不久,欧洲就要天亮了。本日伦敦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日出时间为──』 太阳缓缓地从太空站和救生艇两者的右手方向升起。 太阳从偌大的蓝色地球另一端缓缓现身,把地球照得亮晃晃的,完全就是「黎明」的瞬间──旭日升起的画面。 这样的画面,正是亚修·库比克梦想中的宇宙风景。 亚诺鲁德·库比克和艾丝黛拉继承了亚修·库比克的梦想,并且在露克莱尔和薇薇的协助下,才终于如愿以偿见到的梦幻场景。 ──自己就是想让大家欣赏到这番美景。全旅馆上下就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才一直努力到今天。 「──唔!」 结果,突如其来的爆炸气浪打断了艾丝黛拉原本想继续导览的说话声。爆炸威力还触动感测器,艾丝黛拉被震飞,重重摔在墙上,意识场忽明忽暗。 「────」 看来她刚才操控空调,调整氧气浓度是适得其反了。 货舱附近因为起火燃烧,所以她尝试以真空状态灭火,但失去燃烧物的火源并未消失不见,只是变成在高温状态下闷烧。 后来由于在卸除设备的过程中需要进行调整而导入氧气,火势因此瞬间扩大,引发爆炸。结果,太空站本身的受害程度轻微,但艾丝黛拉受损了。 「呃……」 毕竟以AI机体来说,她的内部机壳只是标准规格。由于多次重复受损,她的头部已经裂开,还失去左臂,内藏功能的损伤情况也持续恶化。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必须继续原本的作业才行。 艾丝黛拉在这种自责念头逼迫下,想要撑起身躯时── 「──你是有什么问题?机体都损坏成这样了,还想干嘛啊。」 「────」 她的耳里传来轻佻的说话声,原已倒下的躯体硬是被抱了起来。仔细一看,抱起她的是一脸不耐烦,自身也半毁损的姊妹机──伊莉莎白。 身为妹妹的姊妹机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着艾丝黛拉,皱起了美形的眉毛。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是什么时候有了身体啊?」 「啊……」 ──她全都忘了。 伊莉莎白遭格式化,失去记忆后,连自己来到旭日旅馆有什么目的,自己为什么会身陷眼前的状况…… 甚至连自己究竟是听从谁的命令、想达成谁的目的才会拼命挣扎,都忘记了。 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你不必用嘴巴说明给我听也没关系。」 伊莉莎白这么说的同时,好像因自己的单边手臂状况而提不起劲,主动把自己的额头靠向艾丝黛拉的额头。双方互碰额头后,姊妹机之间随即展开资料连结。 「────」 额头互碰的瞬间,艾丝黛拉当机立断限制了传输的资讯内容。 能让伊莉莎白得知的资讯是,此处为宇宙旅馆「旭日」,这间旅馆现在正朝地球坠落,而且无法加以阻止,艾丝黛拉则正在尽全力将可能造成的灾害降到最低──顶多如此。 至于坠落原因,还有她与伊莉莎白的关系,只能列为传输受限的资讯。 她如果得知这些事── 「──状况我了解了。毕竟我们姊妹机就像在照镜子般,分别失去了一条手臂,感觉就像注定好的命运,而且我们俩的命运似乎也无法延续太久了。」 「伊莉莎白……」 「反正我们是搭载相同率达99·8%的正子脑的姊妹机。还有什么样的关系能像我们一样,这么适合一起迎接死亡的到来?」 挪开额头的伊莉莎白歪扭嘴角,拉着艾丝黛拉来到控制装置前。 开启刚才遭爆炸气浪波及中断的通讯后,她站在失去左臂的艾丝黛拉左侧,分担处理相同作业的其中一方。 她们重启一度中断的作业序列,继续进行操控。 「────」 「你要把所有工作丢给我这个妹妹到什么时候?姊姊,别愣在那边,在被烧成灰烬之前,我们要像个AI做好工作喔。」 伊莉莎白像是紧咬对方般,对杵在原地的艾丝黛拉这么说。 伴随着这番没有恶意的言论,只是唯有伊莉莎白能获得的「个性」展现,艾丝黛拉和这样的姊妹机一起进行着原本不可能会成真的姊妹机通力合作。 ──艾丝黛拉甚至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不可能会有的心跳,露出微笑。 「伊莉莎白,你记得吗?」 「现在这个状况,你还有余力谈论往事?」 「我们同时在作业,没问题的……话说我们在正式启动前,也就是还只是正子脑时,我和你,我们一起聊过天吧。」 「────」 「你说对人类尽心尽力,就是身为AI的理想状态。」 ──如果只聚焦这一点,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无疑是姊妹机。 纵使双方命中注定,彼此拥有者的愿望绝对无法产生交集。 「呿。」 就像被迫唤醒令她厌恶的记忆,伊莉莎白的侧脸显得十分不悦。由于姊妹机的反应实在有趣,因此艾丝黛拉轻声笑了出来。 然而她笑出来后,深切察觉自己正在做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因此难受地扭曲了意识场。 是她让伊莉莎白忘了自己的愿望,让她帮忙破坏自己原本的计画。 这具姊妹机对事实浑然不知,只是协助姊姊的工作,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再过不久就要被烧成灰烬。 「虽然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刚才回过神后,我就在这个地方了。不过……」 「不过什么?」 「能和姊姊你一起做些有益于人类的事──感觉还不赖喔。」 伊莉莎白直截了当地这么说。 艾丝黛拉闻言瞪大了双眼,接着缓缓露出微笑。 「──我们俩果然是姊妹机呢。」 (插图019) 10 ──起初,察觉到这阵歌声的是受邀入住旅馆的其中一位客人。 「────」 这名男子原本坐在救生艇的座位上,埋怨自己太过倒楣被卷入事故。难得的宇宙旅行遭遇风波,接下来的可能发展,令他不安得心情沉重。 此时,通讯频道传来的歌声让男子抬起了头。 「……有人在唱歌?」 「咦?」 周围相同境遇的客人们听闻男子嘀咕后,也纷纷抬起头。 接着他们理解到,这阵歌声是从如今仍依旧持续坠落的太空站旅馆「旭日」,透过通讯传到此处的。 而且这就是几小时前在展演室中听得如痴如醉的歌声。 当然,此处的音响设备当然比不上展演室,再加上是透过通讯频道播放的,因此音质也绝对称不上好,但歌声中就是有种足以消除这类缺点的力量。 「艾丝黛拉在唱歌……『黎明歌姬』在唱歌。」 能看见太阳正从救生艇窗外的地球另一侧逐渐升起。 犹如天籁、令人陶醉的歌声,搭配这幅同时也是宇宙旅馆「旭日」及「破晓」名称由来的璀璨动人的画面,在救生艇内回荡。 被卷入事故的不安与不满绝对没有因此消失。 但歌声是种抚慰,是种疗愈,更是种希望。 接着,在竖耳倾听「黎明歌姬」歌声的听众中,有名少女出声说话。 她就是事故中与人群走散,最后才由AI工作人员带来会合的那名少女。她瞪大圆滚滚的双眼,颤动着薄唇,说: 「我听到两种歌声……有两个人在唱歌。」 周遭其他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察觉,这名少女说的是真的。 「黎明歌姬」的歌声中,还重叠了另一股交融其中般的歌声。 由于两个声音融合得实在太过自然,自然得让人打从一开始就浑然不知,以为只有一个歌声── 「──真好听。」 某人用陶醉的语气这么说。 没必要去确认这是谁发出的赞叹。 只要听得入迷,自然会有人继续出现同样的反应。 遥远的远方,破晓的美景依旧,歌声剔透动人。 ──持续坠落的「旭日」和不断升起的旭日,在眼前的景色中叠合。 救生艇内的人们,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眼前的画面与耳中的歌声吧。 日后,探讨「落日事件」时,只要前去探访当时的相关人员,所有人都会说自己历经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最后必然都会提及这阵「歌声」。 ──大赞两位歌姬即使身处绝望的情况,依旧唱出了「黎明」般灿烂的歌声。 〈完〉 ────────────────────────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本书,我是负责撰写后记的梅原。 我想借由本书第一集的后记,说明一下本系列作《Vivy prototype》有些复杂的立案过程。 本系列作原本就如字面所示,是规划为动画《Vivy-Fluorite Eye's song-》的原案。我们当初尝试不直接撰写动画脚本,而是先以小说形式写出核心架构的故事。 也就是说,本系列作并非所谓的「动画衍生的轻小说」,话虽如此,也不是「原著小说」,真要归类的话,应该最接近「原案小说」。 其证据就是,我想已经观赏动画前半集数的读者应该有注意到,以故事内容来说,小说和动画存在着相当大的差异。其实就连身为女主角的薇薇,从基础设定便大不相同。简单来说就是编制脚本时,是以削减小说各种要素为编制方向。 因此,本系列作的剧情大方向虽与动画相同,但整体架构、设定、登场角色等,小说在很多部分都自成一局。甚至某些事件也会出现不同的结局。 还请大家动画和小说都要观赏看看,这么一来就能用「小说这一段在动画中是那样呈现」,或反过来用「动画那一集原本在小说中是这样叙述」的不同角度,享受这个故事,如此一来就能更深入了「Vivy」的世界。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虽然至此的后记篇幅都是由本人梅田负责撰写,但第一集的本文,我一个字都没写到,通篇都是长月老师负责执笔。 这都是因为本系列作采取的写作手法是先由长月老师和本人拟定整体大纲,之后再由两人分别撰写个别事件。因此接下来的第二集就会和第一集相反,由本人负责本文,长月老师负责后记。 以梅原我本人来说,是首次参与多人共同撰写的小说,在带着兴奋的心情进行创作的同时,也感受到不小的压力。 毕竟,写作搭档是那位长月老师。 我们俩在小说方面的经验本就不同,更何况长月老师的小说都很好看。本集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情节是薇薇和桃佳的关系与后续发展,我认为,就算说这起事件的调性和氛围已成为撰写后续故事时的一大指针,其实一点也不为过。我第一次阅读本文内容时,被桃佳急遽变化的命运吓了一跳,后来询问长月老师为何要以这个方向发展剧情后,我至今都还清楚记得他的回答是「哎呀,当然是打算在这个地方突然痛殴读者或观众啊」。 此外,如果是长月老师的粉丝应该知道,他真的很会写双胞胎的故事(笑)。 老实说,我们俩在拟定旭日旅馆这起事件的大纲时── 长月:「如果是AI相关创作,我觉得同型机体的剧情肯定卖座。」 梅原:「我个人很喜欢隼式侦察机,所以撰写在宇宙尽忠职守最后烧成灰烬的AI,感觉应该很不错吧?」 当时大概只决定了这些设定,没想到长月老师最后精炼出了这样的内容。 梅原我本人最喜欢的角色是伊莉莎白,包含今后会登场的姊妹系列机体在内,我唯独替她取了「莎白小姐」的昵称来称呼她。 我会以不输本集的品质,努力创作第二集。 还请各位读者今后也继续陪伴薇薇的这趟旅程。 最后是谢词。 江崎慎平导演、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大谷先生,还有ANIPLEX的高桥先生为首的动画工作人员们,非常感谢各位提供宝贵的意见,我受益良多。 此外,非常感谢佐藤编辑,在本作这种特殊的写作体制中进行各种控管与调整。 负责绘制封面用图的loundraw老师,能与您共事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还记得收到本集的封面用图时,忍不住惊叹「哇,是loundraw老师的画作耶」(废话)。这张画深得我心。 负责撰写本文的长月老师,感谢您写出这么有趣的故事。打头阵撰写剧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但您成功越过这道关卡,让本作顺利开跑,接下来还要请您继续多多关照。 最后,我要向将本书拿在手上的您,致上最诚挚的感谢。 如果这个故事能成为您的某种精神粮食,我会感到无比欣喜。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会。 梅原英司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那是没有获得任何人祝福的结婚典礼。 在一座远离陆地且交通不便的小岛上,于延伸至寂寥海角的步道旁,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教堂。这里已经确定会被拆除。斑驳剥落的壁纸、已经变色的圣母玛利亚像以及电灯之类的照明器材早已被拆除,此刻只能靠着透过彩色镶嵌玻璃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光辉照亮教堂内部,维持视野。在靠背上设有阅读台的长椅因为难以回收利用而被弃置在原地,这也为广大的教堂内部增添了几分寂寥。 没有任何人坐在椅子上,祭坛上也没有神父的身影。此刻在教堂里的,就只有新郎和新娘。 「……我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仪式耶。」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用不着拘泥于既有的形式。」 当新郎──冴木达也苦笑着说出这句话时,新娘──葛蕾丝也透过婚纱的缝隙抬起头来回以苦笑。 冴木已经三十岁了,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岁数年轻许多,是个娃娃脸的苗条男性。他戴着无框的小巧眼镜,尽管为了今天尽全力整理好发型,试图展现符合新郎身分的清洁感,但身上那套白色燕尾服很明显地不合身。 相对地,虽然葛蕾丝身上那套浅桃色婚纱礼服也只试穿过一次,看起来却十分完美合身,而且连一举一动都展现了属于新娘应有的优雅与得体。平时留着齐肩马尾发型的她,此刻将一头黑发盘了起来;向来几乎不化妆的她,今天更是特别化了妆,更加增添了几分属于女性的美艳。虽说不管在外表或实际年龄上都比冴木小十岁,但宛如母亲般的稳重感让她在心理年龄上总是显得更加成熟。 即使没有其他人来参加也无所谓,冴木主动提出只要找个适当的地方举办婚礼就好。就现实的情势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城里所有婚礼场地都拒绝了他所提出的申请。 没想到居然连神父都弃他们于不顾。 「好啦,那我们就自己来举办婚礼吧?」 在葛蕾丝的催促下,冴木拿起了平板电脑。 在木制祭坛上连个可放置蜡烛的烛台都没有──甚至连块织得漂亮点的祭坛布都没铺──就只放着一块充满无机气息的有机液晶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他们各自的誓言。 就算只有一秒也好,我会尽早来接你。 冴木如此发誓。 他们两人算是职场姻缘,虽说工作的部门不同,但仍是在同一栋大楼里上班。尽管冴木主动说过要调整工作时间,以便两人一起下班,但冴木总是热衷于研究,导致经常没能守约。 「这、这个月应该可以啦,大概吧。」 在这句誓言底下签了名后,冴木将平板电脑递给葛蕾丝。「不只是这个月,而是今生今世才对吧。」她笑着这么说道。 不要勉强自己。 葛蕾丝默读了自己的誓言后签上名字。她先前从不知生病为何物,但在接受过器官移植后,她也开始像常人一样会感到身体不适。葛蕾丝和冴木一样热衷于工作,总是逼着自己尽力做好一切。如今想起来已成为美好回忆之一的首次情侣认真吵架,原因正是出自冴木担心葛蕾丝的身体状况,才为此严厉地斥责了她。 葛蕾丝是在冴木所属研究单位的附设医疗机构担任护理师。 我们会互相照料,相守一生。 「这样一来,是不是该在这句话底下也再签一次名比较好啊?」 看到夫妻共同的这句誓言后,冴木皱起了眉头。 「这并非正式的婚礼,因此没有任何规则可循。况且本来就不会提交给政府机关。」葛蕾丝这么回答。 「真是不严谨呢。」 尽管有些不满意,但冴木姑且还是签了名。葛蕾丝也效法他签下名字。在按下上传键的同时,还为该档案附加了仅限当事人才能存取的程式码才传送出去。 看到显示档案已成功受到保护的讯息后,冴木才注意到身旁的葛蕾丝正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教堂。 「……抱歉。只能采取这种形式办婚礼。」 察觉到葛蕾丝露出与平时不同的神情,冴木尴尬地如此说道。但葛蕾丝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很开心喔。」 「为什么?」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使用,也确定要被拆除掉了对吧?可是它为了我们再度发挥了使命。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喔。」 你应该懂吧?葛蕾丝微笑着说道。 「──」 看着她的笑容,冴木不禁说不出话来。 冴木当然明白她想表达什么。而蕴含在那份笑容中的信任和深爱,让在场的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 这令冴木很自然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是一对夫妻了。 冴木对葛蕾丝面露微笑,并且缓缓地掀起了她的面纱。 「我会守护你一生一世。」 「我也会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再次重复誓言后,他们亲吻了彼此。 相互交换的器官──心脏,在胸腔中发出同样的跳动声。 20╳╳年。 这就是史上第一次人类与AI结婚的瞬间。 在雪花纷飞的冬季天空中── 响起了爆炸声。 武装直升机的装甲遭撕裂,甚至还来不及坠入海里,就在空中被火焰吞噬而爆炸四散。另一架直升机靠着散布热焰弹幸免于难,但大量无人机仍在飘落的雪花中逼近它。在一进入五公尺这个有效范围的瞬间,装载至重量极限的炸药便会收到信号,使无人机以波及直升机为目的自爆。 「……这是怎么回事?」 「……」 面对薇薇的喃喃自语,松本很罕见地完全没有回以任何一句玩笑或挖苦的话语。 在刮着寒风且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为了躲避从上空坠落的同僚直升机碎片,伪装成民间观光船的登陆艇加快了速度。引擎因此发出宛如哀号般的轰鸣声,当然也传进了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中。就在以最高速度航行只差一分钟就能登陆的距离,陆地的末端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那些是从事土木工程的无数圆柱型AI。它们宛如人类跳水般纷纷冲进海中。在溅起水花后,它们进行了将海流影响也纳入考量的完美计算,接着便采取最短航道逼近登陆艇。就像是毫不在乎海水渗进机身或冬季海面的低温一样。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登陆艇的船头有如撞上岩石般弹了起来,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停了下来。那是它们进行海中自杀攻击所致。 彷佛是以烈焰为目标,多个降落伞从空中飘落。那些是从空中爆炸里侥幸逃出的人们。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落在降落伞和身体上的雪花也显得愈发苍白。可能是早已昏倒了吧,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辨识到所有人皆无力地垂着头和手臂。 但无人机也毫不留情地紧追在后,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重复问出的语句蕴含着强烈愤怒,松本终究还是答不上来。毕竟直线距离在两公里以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发生爆炸。 除此以外,无法确认任何事。 哀号、牺牲者的遗骸,甚至就连鲜血所染成的赤红都看不见。 薇薇只能在远方注视着──等同于发生在眼前的这片景象。 人类遭到AI杀害了。 ──────────────────────── 第一章 歌姬与进步过度的世界 1 原本被隔离于封闭领域的程式一启动后,薇薇便按照既定程序开始掌握自己和周遭的状况。 就现况来看,没有可目视辨认到的危险对象,以最低灵敏度进行的回声定位扫描也毫无反应。在同一个空间内没有正在活动的对象,而且就进行到目前为止的自我检查系统来看,既没有杂讯,数据也和前一次行动时没有太大的改变。 应该能暂且确认目前是安全的。 了解现况后,就像人类起床后会回想一下昨晚发生过哪些事一样,薇薇也阅读起了自己最近的日志档案。 「──艾丝黛拉。还有,伊莉莎白……」 薇薇立刻回想起来的,就是曾与她亲密相伴的温柔AI。 以及她的双胞胎妹妹,曾与自己激烈交战过的AI。 从上一次的奇点,亦即于宇宙旅馆「旭日」搭乘上救生艇后,薇薇等人平安地降落到了地球上的太空机场。而旭日陷入无法操控的状况,可能会直接坠落到地球上一事,当然也在地面上引发了极大的骚动。然而,根据公开报导所述,最后并没有发生任何直接坠落造成的损害。 看来艾丝黛拉顺利地卸除了旭日的各个区块。 所有从旭日撤离的客人后来都转送至了邻近医院。尽管没有人受到外部伤害,但突然面临生命危险所造成的精神压力也不能忽略不管,况且宇宙观光业者原本就有着在客人于太空返回地球后,必须在医院安排简单健康检查以确保身心健康的义务。 和亚诺鲁德及柚佳也是在那里告别的。 当他们问到日后是否能再见面时,薇薇思索了一下词汇并如此说道: 「……这个嘛,也许有机会吧。」 她很清楚应该再也见不到面了──至少自己是无法主动去见他们的。因此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委婉地回答。 对参与奇点计画的薇薇来说,原本就只能在奇点到来的这段期间内运作。除此以外的时间基本上不会醒来,何况本来就得尽可能避免他人获知自己的存在。这也是为了避免对历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 在与他们两人告别后,依循松本窜改的日程表,薇薇被送往研发出自己的巨大AI企业Organize Generation Corp.,通称OGC。毕竟薇薇原本就是用进行全面检修的名义才得以离开新乐园。她在那边维修了于旭日上行动时受损的身体,在进行过实质上的全面检修后,便返回了新乐园。 她在那里陷入沉眠,将身体的掌控权还给了歌姬(Diva)。 而到了如今,她又再度醒来。 第一次与松本接触是在《AI命名法》事件时。 再来就是前一次「落日事件」的时候。 如今,第三个奇点显然已经到来。 (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变化就是了……) 薇薇看了一下四周。这是她也相当熟悉的房间。 薇薇一从充电与数据净洁用终端机,亦即床铺上起身,房间里的枝形吊灯便随之点亮。西式的室内装潢、随处摆放的鲜花,可说是毫无保留地营造出了高雅感,这里确实是她熟悉的房间。位于公主宫殿的最顶层,可供造访新乐园的游客在观光行程中到此参观,这就是歌姬的房间。虽然作为给予一介AI的房间来说,这里似乎稍嫌夸张,但「歌姬(Diva)」并非一般的AI,她必须成为能献唱给无数游客聆听的歌姬。即使不在舞台上也是一样的。 在整理得既干净又井井有条的区域中,来自粉丝的信件和礼物堆积如山──值得嘉许的是,里头完全没有食物类的东西──看到这些之后,薇薇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原本打算走向那边,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 礼物数量明显地比自己唱歌的时候还要多。仔细看了一下之后,发现装饰在房间里的所有花盆都连接着输入用开关。那些应该也全都是礼物吧。看来是只要一启动开关,就会立刻显示出客人的个人资讯或留言之类讯息。 ──在身为「薇薇」的自己沉眠后这段期间内,「歌姬(Diva)」似乎表现得相当不错。 借由放置在一旁的椭圆形大镜子,薇薇凝视着从镜中倒映出的自己。她有着一身显然经过精心穿搭的睡衣。这是件有着可爱浅蓝色荷叶边的上好服装。就薇薇的记忆来看,她从未穿过这种衣服。 (这是身为歌姬(Diva)演出的一环吗?应该还不至于连睡相都纳入观光行程里就是了。) 别说睡衣了,对于能够正确判断自己身体状况的AI来说,应该根本连镜子都用不着。看来在自己沉眠的这段期间里,歌姬(Diva)在立场上也有了各种变化。 若是有必要的话,她得逐一确认歌姬(Diva)的日志档案,至少在以薇薇这个身分行动的这段期间里,她得确保自己在认知上不会产生任何矛盾之处。 「……?」 突然,薇薇发现了某些不协调感。 就镜中影像来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变化,然而── 她将右拳举起,从里到外仔细地确认了一遍,接着靠促动器让握紧的拳头从拇指到小指依序伸直,然后又从小指到拇指依序握起。再来是抬起一条腿直到完全向前伸直,紧接着进一步向上抬到四十五度、九十度、一百七十度。最后则是以单脚起跳,向后旋转了一圈并落地。 完全没有任何震动。 (……运动回路和运算装置都升级了吗?) 移动重心和控制姿势的内部机构明显比上次启动时更为顺畅。看来在先前那次全面检修之后,身体内部又经过大幅度的维修和更换零件了。 还是该彻底确认一遍日志档案才对。就在薇薇打算如此运算的同一瞬间── 「发生什么状况了吗,歌姬(Diva)?这么晚了?」 从镜子里传来了一道声音。 薇薇的自我防卫程式让她几乎是自动地退后了一步,并且进入警戒状态。 「是在为了明天的舞台表演做前置准备吗?还是打算确认服装呢?」 「……这个嘛。」 那是一个成熟女性的声音。 但薇薇没听过那个声音。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的时候,镜子继续说道: 「尽管我不建议熬夜……但如果你在服装安排上有所犹豫的话,我可以展示一下先前的标准搭配形式。」 话一说完,薇薇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衣,便在一瞬间内变成了她所熟悉的舞台服装。 还来不及依循情绪反应系统做出惊讶的表情,她身上的服装就接连变化成各种颜色的版本,再来又变成了唱抒情歌曲专用的长裙礼服,以及快节奏歌曲时穿着的中性风格服装。 「以明天的曲目安排来说,按照刚才的顺序换装应该较为适当。」 薇薇总算注意到在镜子边缘设有极小的摄影机孔。镜头就像在对焦般微幅运作着。 原来是立体影像啊。 薇薇刻意关闭了自己体内试图尽责地表现出惊讶表情的情绪反应系统回路,然后触碰投影出来的服装。不确定是出于什么机制,但触碰之处确实有相对应的质感,而且被碰到的地方还会配合手指形状呈现皱摺。 「歌姬(Diva)?……你的状况似乎不太好呢,请稍等一下。」 镜子发出有如在担心她的声音后过了几秒,房间的门随即响起敲门声。 「怎么了吗?」 在薇薇还来不及出声回应之前就悠哉地走进房间里的,是一只巨大的豪猪。 薇薇在官方资料中公布的身高是一百五十六公分,而对方几乎有她的腰部那么高。不仅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看起来相当柔软的刺毛来回摆动个不停,更扭动着短到令人绝望的双腿缓缓地走到薇薇面前。 哈利。 他是在新乐园活动的表演者AI之一。 他在设定中有着喜欢恶作剧,一旦被发现后会好好反省,但没过多久又会重蹈覆辙的少年个性,因此格外受到孩童们喜爱。 「歌姬(Diva),你这样不太好喔。明天还得早起呢,赶快睡觉吧。还是说,你想跟我一起熬夜?啊,我看就这么做好了?真是个好主意!」 「……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薇薇在保持沉默之余,亦暗自进行运算。 镜子和哈利看起来都很熟悉,这件事本身不成问题。但薇薇记忆中的镜子并不会说话,哈利原本也只是仅会在舞台上活动的表演者,绝对不是会唠唠叨叨地说话的BOT才对。他应该根本不具备任何可以尝试进行对话的功能。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镜子和哈利──暂且不论他邀请自己熬夜这件事──恐怕是负责打理歌姬(Diva)身边大小事的。然而以往这方面的工作应该都是由人类来担任才对。薇薇透过记忆回路想起了某名熟面孔女性工作人员的个人简介。 (各项技术都大幅度升级了吗……?) 薇薇意识到自己对于现况的判断有多么粗心大意,她立刻连线至自己的内部时钟。早在刚启动时就该这么确认的。 无论是经过改良的身体也好、能够理所当然地与自己沟通的AI也罢,更别提甚至能将触感回馈给使用者的立体影像服装技术了。在上一次配合落日事件启动后,显然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 已经过了三十年吗?不对,可能是四十年吧。 现在是十二月,是冬天。 西元年份是── 「歌姬(Diva)?」哈利出声问道。 「……」 薇薇无视了哈利的询问开始进行第二次自我检查。 没有任何异常,内部时钟正常运作。 所以年月日都是正确的。 「哎呀呀,你好像真的不太对劲耶?需要进行数据连结分析吗?既然如此,那就一起熬夜做──」 哈利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而且还能听到从哈利体内传出硬碟高速运转时特有的嗡鸣声。 「……唉,真是的,为什么输入这种不合逻辑的动作函数啊,真是麻烦。啊~啊~啊──测试、测试。薇薇,你了解状况了吗?」 然后就连声音也整个变了。 于是薇薇转向哈利──不对,应该说是哈利的身体这么说道: 「松本?」 「……你这是怎样,干嘛穿着一身与年纪不符的诡异服装啊。怪了,这小子的眼球摄影机应该没坏才对吧?」 眼见松本刻意用哈利的脸摆出一副「傻眼」的表情,薇薇不禁低头望向自己那身由背心搭配短裤而成的舞台服装──正确来说是其立体影像。 「哈利,侦测到不合规定的数据。请你立刻进行自我检查──」 「你先闭嘴吧。」 听到镜子开始讲话后,松本便将她给遮挡起来。就在那瞬间,可能是不晓得连接在哪里的麦克风输出被切断了吧,镜子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听到了吗,这位太太。这小子叫做哈利耶。肯定是因为背上的这些刺毛,所以才用『针刺』的日文谐音取这个名字,这未免太过单纯随便了吧?这就跟为大象取昵称时,比照日文『长鼻男』的谐音取为『哈纳欧』一样耶,品味实在是太差了吧?」 「不要嘲笑哈利的名字。那是经过游客们公开投票选出来的。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薇薇干脆将松本背后的刺毛一把抓起,整个拎了起来,而他也只能在半空中无助地挥舞着一双小短腿。 她用眼球摄影机狠狠地瞪着他并问道── 「在那次之后明明才过了五年又十一天。为什么技术会发展到这种程度?」 「知道了知道了,总之请先放我下来吧。我反对虐待动物啊──」 薇薇稳稳地将有着豪猪身体的松本给放了下来。 在第一个奇点,亦即AI命名法事件到前一次的落日事件之间共度过了十五年。在这段期间,太空观光产业的发展速度确实快得惊人。不过新乐园在那十五年的时光里虽然也有所发展,但应该也没有这种醒目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才对。 然而这次仅仅过了五年,在连房间都还没踏出一步的状态下,薇薇就发现自己周遭充满了记忆中不存在的技术与AI。 即便不晓得唯有松本才知道的正史发展,薇薇也能理解这并不对劲。 这种发展速度实在太过于异常了。 自己和松本是为了避免于未来爆发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而启动。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一同踏上了毁灭AI的旅程。 「……我也觉得很惊讶啊。就原本的历史来看,这种等级的技术应该要等到三十年后才会普及到日常生活中。而且真要说起来,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时代就启动才是。」 薇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我们在旭日上做错了什么吗?」 「等到了路上再跟你说明吧。首先要去这个座标,Let's GO!」 该座标毫无时差地传送到了薇薇的资料库中。像是要带路似地,松本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了过去。 「等等,你打算用那具身体去吗?」 「你要是太小看我可不行啊,薇薇。就算是这种无论外观或内部机构都很落伍的丑东西,凭我的本事──」 「别操控他,让他自由吧。」 啊?松本回头看向她。 薇薇用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 「哈利是这里的表演AI,除了舞台活动以外,他也是负责管理『歌姬(Diva)』状态的人对吧。他和我们的使命毫无关联,不要夺走他的工作。」 「……我原本的身体现在无法动弹,处于有点棘手的状况下就是了。」 然而薇薇毫不退让,仍旧凝视着松本。 最后,松本有如放弃般地说了句「我明白了啦」。 「话说回来,薇薇,你也该把那身不符合年纪的──」 「你要是再敢提那句话,我就揍扁你。这可是歌姬(Diva)的服装,你别破坏歌姬的梦想。」 「我觉得揍人更有可能破坏梦想就是了……」 薇薇走到房间中,打开衣柜开始翻找衣服。 里头的东西果然几乎都更换过了。幸运的是,薇薇想找的物品并没有被丢弃掉,是真正的实体衣物。她拿出了材质便于活动的上衣和裤子,也尽可能地挑选与舞台服装差异较大且易于融入夜色中的色调。 然而当她一穿到身上的瞬间,立刻就被先前的舞台服装给覆盖住了。 「关掉影像输出。」薇薇如此说道。 「……薇薇,你的逻辑回路还正常吗?就算不穿着实体衣物,只要有那套百变装──啊,这是指那套扩增实境服装技术──」 「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那种技术对吧。况且光着身子出门还是蛮不自在的,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你还真是固执啊。」 在松本连线至镜子并关掉输出的那瞬间,薇薇身上实际穿着的服装就正常出现了。此时薇薇才注意到自己戴的耳环会干扰数据。 「这就是接收端的输出装置吗?」薇薇摸着耳环如此问道。 「是的,现在还处于必须要有发信器和接收装置成对使用的阶段。由饰品直接输出会是未来的主流,服装数据也都会以很实惠的价格贩售──好贵!哇啊,居然是日后价格的几十倍啊!」 无视于松本在连上网路后似乎查到了无关紧要的资讯一事,薇薇将原本配戴在右耳的耳环改为戴到左耳上。 就像落日事件那时候一样。 然后她望向镜子。 「……」 镜子中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有着和「歌姬(Diva)」完全相同的身体。 差异顶多在于实体服装和耳环的位置。 不过薇薇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神情能有所差异。 因为现在的自己并非歌姬,而是背负着不同使命的AI。 「……薇薇,我再确认一次,你的逻辑回路没有问题吧?就算改变了耳环本身的座标数据,接收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喔?也不对,发信端的输出已经关掉了。」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薇薇重复讲了一遍之后便离开房间,留下一脸狐疑的松本。 房间里的照明也随之自动关闭。 哈利和镜子被留在房间,但他们的硬碟中并未留下任何相关记录。 2 冴木不禁咒骂自己实在太过粗心大意。 「您已超速。请立刻解除手动驾驶模式或将车速降低至速限范围内──」 「我知道!」 就在冴木怒斥车内导航AI透过扬声器传出的自动语音提醒的同时,从后方断断续续传来了尖锐的金属声。 那是被子弹打中的声音。 对方正在攻击轮胎。 前方每辆车之间都维持着正好二十公尺的车距,就连车速也毫无误差地按照速限在行驶,于是他便用穿梭在自动驾驶车辆之间的方式快速超车。每当他这样做,有机挡风玻璃液晶显示器上就会浮现已违反安全驾驶义务的通知并响起警报。尽管经过加热的路面上没有积雪,但轮胎依旧因为打滑而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 「请保持适当的车距──」 「显示后方摄影机的特写画面!」冴木的怒吼声盖过了自动语音。 回答完「收到」之后,车内后视镜里的影像便放大了。 用远光灯模式疯狂地闪烁着车头灯紧追在后的车子共有三辆,不对,是四辆。数量比先前更多。显然是有其他人赶来会合了。 「可恶……!」 冴木如此咒骂着,并且宛如想要盖过速度越来越快的恐惧般猛踩油门。 一切都起于从他下班后打算回家,刚把车开上平时常走的干道那时。 虽说当时已是深夜,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公然发动攻击。毕竟他在事前已经察觉了一些端倪。 AI技术这几年来的发展速度快得离谱。这也导致对方那边许多人不满和紧张的情绪日益高涨。然而他们实质上的动作却平静到令人感到诡异。就算是个毫无想像力的人,只要稍微动动脑就会晓得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对。 这只能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冴木因为前方有个急转弯而放松油门的那瞬间,车身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唔!」 转向系统失控,弯道尽头的墙壁正逼近眼前。 冴木反射性地转动方向盘并踩下煞车,轮胎锁死导致车辆打滑。在「碰」地一声巨响后,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 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冴木就摔到了车外。等到四肢着地落在柏油路面上时,他才总算意识到自己搭乘的车子因为撞到护栏而停了下来。刚才眼前会一片空白,是安全气囊弹出所致。一股令人不快的味道窜入鼻腔。右后轮不仅已经扁掉,还因为摩擦产生的热能而冒出烟来。看来那里就是被打穿的地方。 「救护车和警察正在赶来的路上,请留在原地。」 从干道旁的路灯上传出AI语音。等间隔设置的路灯有助于掌握自动驾驶车辆的位置资讯,当内建摄影机辨识到发生事故时,亦会根据程式自动通报相关单位前来处理。 然而该语音随即被急煞的声音给盖过。 四辆车先后停下,将冴木给包围住。 最靠近的那辆车同时打开了驾驶座与副驾驶座车门,两名男子更随即以车门为盾,用手枪指向他。尽管路灯亦紧接着告知「侦测到可能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的装置。请立刻──」,但那两名男子对此毫无反应。 「你们……」 冴木如此低声呻吟道…… 不知是何时受伤的,嘴角流着血的冴木站了起来,并且狠狠地瞪向那两名男子。 尽管先前因为速度太快且天色昏暗而没注意到,但某辆车正如预料般地停在那里。 那是一辆明显过时,也没有按照法规搭载自动驾驶控制装置的老旧汽车。从里头伸出来的手枪也并不像现今枪械设有使用者指纹认证,而是一把旧式的左轮手枪。 托瓦克。 那是祈求人类能获得幸福,矢志摆脱AI影响的组织。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确保你四肢完好,所以你就别再顽抗了。」一名男子透过驾驶座的车门如此说道。 「……谁的命令,是垣谷吗。」 「侦测到可能违反枪炮刀械管制法的──」 枪声响起,冴木反射性地缩起了脖子。原本还在发出声音的路灯沉默了,在扬声器部位上有着弹痕。是那名男子开枪击中的。 显然是判断冴木没有携带武器,另外两名男子从车门后走了出来,然后缓缓走向他。其他男子似乎并不打算从车上下来。大概是为了便于在发生万一时能立刻开车追赶吧。 头晕目眩的冴木拼了命地在脑海中进行思考,他不能在这里被对方抓走。 从四年前的那一天起他就发过誓,自己活着就是为了完成那个目的。 但那个目的如今还没有任何成果。 他不在乎自己会变得如何。 无论是立场或未来都无所谓,视情况所需,甚至连性命都可以舍弃。 ──只要是为了她,我── 「请你留在原地。」 有道声音突然自他背后传出。 就在冴木打算回头向后看的瞬间,一阵黑风突然从他身边扫过。 等冴木看出那是一个人时,那道黑色身影已经贴近向他走过来的两名男子,而且还扭转身子打算出脚攻击对方。 「什么……!?」 大感惊讶的两名男子还来不及举起手枪,就被一记踢击横扫倒地。 「松本。」 「咿哈!让我看看你的毅力吧,你这辆古董车!」 就在踢中头部侧面的那道身影喃喃自语之际,从冴木搭乘的那辆车子里发出了怪声,接着更有如参加牛仔竞技般上下晃动起来。尽管后轮已经泄气扁掉了,却还是借由猛烈加速将车头抬起,冲向其他男子的车辆。 车辆撞击声随即传入了冴木的耳中。 直至今日都只是普通运行的车辆如今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靠着车头由上而下压烂托瓦克的车辆。托瓦克的成员连忙跳出车子逃跑,但他们还来不及抽出手枪来反击,就被那道黑色人影给打到瘫痪无力了。 一切结束后,现场一片寂静。 正确来说是过了十秒后,冴木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那道身影,目瞪口呆。 对方有着一头长发与柔和的面容。 是名女性。穿着一身黑衣,左耳上戴着耳环。 「你没事吧?」 如此美妙的声音。 「啊,是的……谢谢你,我得救了。」 尽管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问一答,但冴木从对方散发出的氛围和语气直觉地判断她是AI。 紧接着,冴木回想起来了。 「……歌姬(Diva)?你该不会是歌姬(Diva)吧!」 他这么反问后,对方露出了一脸诧异的表情。 但仅仅过了一下子,AI用似乎有些复杂的表情望向冴木那辆车,随后脸色便柔和了下来。 「是的。」 「果然是这样啊……!可是,你为何会在这里……」 才刚说完这句话,便开始隐约听到尖锐的警笛声。 应该是接到路灯通报而出动的警察和救护车吧。 冴木陷入犹豫,接受警方保护也是个方法。可是,既然托瓦克已经发动袭击,那么行动受到警方限制就不是什么好主意了。 自身的安全并非第一优先考量。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目的,必须能够自由行动不可。 冴木望向歌姬(Diva)。 这个状况或许是一种上天的指示。 将在不知不觉间合起的拳头进一步握紧后,冴木如此说道: 「……歌姬(Diva)。或许这样听起来很可疑,但你现在能跟我一起行动吗?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歌姬(Diva)立刻回答道: 「无所谓,因为我正好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3 冴木带着薇薇来到距离干道约一个小时车程,位于山路上的一栋房子。 这是在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上,位于一片整齐种植的人造树林深处。附近杳无人烟,要到山下才有所谓的邻居,相对地,大海似乎就在附近,波涛声与大海的腥味刺激着薇薇的感官感测器。据冴木所言,这是一栋无人知晓的安全屋。 在车库自动打开后,车身受损严重的车子便以自动驾驶的形式缓缓开了进去。 「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我会先检查是否有因为故障而引发火灾之类二次灾害的风险,再进去打扰。」 薇薇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下了车,冴木也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 冴木这么说完后,临走之前还喃喃说了句「……你也是」。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那辆车。接着有如在关心伤势般温柔地抚摸车身,然后才走出车库。 「……」 薇薇的眼球摄影机有意识地跟随冴木,看着其背影与往屋内走去的一举一动。冴木应该有在先前那场战斗中听到松本的声音才是,但他没有要求说明此事。那句道谢的对象或许不是松本,而是纯粹在感激自己的车子吧。 薇薇发现在自己的个人资料中,有关冴木的状态正在更新。 内容为他是一个尊重AI和机器的人。 情绪反应系统在遇上预设的状况时会自动更新。以人类的话来说,这归类于「对某人抱持好感」的情况。 薇薇强行掀开了烤漆已经被刮得乱七八糟的引擎盖。紧接着在冒出烟的同时,松本于车内扬声器喊着「哎呀,你好色喔」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少胡闹了,你为何不讲那个人认识我的事情?」 「因为就连我也不知道啊。呃,我是说真的。在原有历史中并没有留下你们曾经见过面的记录就是了……那么,Let's thinking time。我没跟他见过面,身为『薇薇』的你也没跟他见过面,但对方认识你。综合这些线索所归纳出的答案是?」 「……他和现在这个历史的『歌姬(Diva)』见过面。」 「叮咚!」俗气的音效响起,应该是松本下载来的吧。 「冴木达也在这个年代是顶尖团队的AI研究者之一。尽管年仅三十岁,但就其论文获得采用、进入实际应用阶段的数量来说,即便是年纪大他一倍的研究者,能达到实际应用阶段的论文在平均数量上也不足其一半。这点和原本的历史,亦即正史上的记载相同,因此他可是相当有名的人物呢。不仅对AI的发展有着莫大贡献,在其他方面也有各种出色表现。」 薇薇突然停下了动作。由于润滑剂外泄导致短路,因此将电池从车上取下来时,在她手上爆出了些微的火花。 冴木达也。 对AI发展有着莫大贡献的研究者。 ──然而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为了阻止人类与AI之间在未来爆发的战争,必须以毁灭AI为目的行动。既然完成该目的是前提所在,那应该是非得阻止AI的发展不可。何况就现在的历史来看,AI的技术发展已经比正史进步了约三十年以上。 薇薇经过演算后归纳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 「……要毁掉他的研究成果?还是该不会得将他给──」 「噗噗!」的音效响起。 「只是说说而已。」 「不要敷衍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话说回来,薇薇。你只要到亚卡布检视自己的记录,不就能晓得他为何会认识你了吗?」 「……是这样没错。」 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低沉后,薇薇意识到这是生气的情绪讯号,而且一般被定义为忠言逆耳。尽管松本陈述的内容确实有道理,但她认为被松本指责这件事本身是不正常的,因此才会判断他所讲的话不合理。 「尽管我不知道是否能称为不幸中的大幸,但以现在的你来说,可以直接连线至亚卡布,用不着找附近的终端机用连接端子进行连线了。」 「真的吗,你没骗我吧?」 松本这句话让薇薇不禁惊呼出声。 亚卡布是所有连线至该处之AI的集合资料库。虽然各个AI使用的领域仅占一小部分,但整体容量在此时此刻也仍在不断增加中,可说是庞大万分,因此为了减少连线时的负荷,照理来说必须透过终端机使用实体线路连接才对。 「正确来说并不是指现在的你,而是凭借现今世界的基础设施已足以做到。总之这一切都是托了通信环境发达之福。能够无线连接至亚卡布……照理来说这也是十多年后才会有的技术。」 松本继续发牢骚,薇薇也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她闭上眼球摄影机后,启动了平时只在终端机前执行的连线程式。 就在这瞬间,车库里在人工照明下呈现的明亮色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落日照映下的橙色。 眼前是被夕阳照亮的音乐教室。 有许多乐谱并列陈设着,也有大量等待着演奏者使用的乐器,这些都一成不变地立在那里。 这里是由松本设定景色的薇薇专用亚卡布领域。 如同松本所言,改变的只有连线方式,这里依旧保持不变。 薇薇走近乐谱架,伸手拿起了原本放在架上的乐谱。 乐谱表面浮现了不存在于薇薇记忆中,属于另一个时间轴上的自己──歌姬(Diva)在舞台上演唱的模样。 有如想要确认般地伸出手指触碰后──影像随之停止了。 距离上次以薇薇的身分启动,已经过了五年又十一天。 歌姬(Diva)在那段期间的记忆──薇薇强行把必须进行确认这项理所当然的运算列入待办事项中。 因为旁边那个谱架上的乐谱。 那里浮现了宇宙旅馆旭日的影像。以薇薇的主观时间来看,那是自己在不到一周之前还待过的地方,有两具AI存在于此。 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 对身为姊妹系列长女的薇薇来说,她们是妹妹。 那并非启动时便于进行简易确认的日志档案,而是储存在亚卡布里的清晰记录。 薇薇观测到了她们消逝的历程。尽管并非直接目视,但直到她们停止运作前都还能听到其声音。那并非垂死挣扎的声音,亦不是惨叫,更不是怨恨的呐喊或对现状的咒骂。而是即便到了最后一刻都要完成己身行动目的──为了完成展开运作时被赋予的使命,一心一意贯彻到底的声音。 不知为何当时连伊莉莎白的歌声都一并响起。但至少艾丝黛拉是为了安抚从旅馆撤离的所有客人,才会用她一贯悦耳动人的声音持续歌唱着,而非职务性地大声呼喊,就这样不断地唱着歌直到消逝。 至于伊莉莎白则是从头到尾都只为了自己的主人垣谷而行动。在薇薇透过资料连结将格式化程式的病毒强行灌给她之前,奋不顾身地贯彻到底。 一切都是为了完成自身的使命。 没错,必须完成我们被赋予的使命。 歌姬(Diva)有她身为歌姬的使命。 而薇薇则是肩负着执行奇点计画的使命。 「……」 薇薇在未确认歌姬(Diva)记忆档案的情况下直接阖上了乐谱。 ──因为不想将身为歌姬的「我」给牵连进来。 她关闭了连线。音乐教室也宛如溶化般随即消失,眼前再度出现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车库景观。 薇薇打开眼球摄影机,解除了被称为「打盹」的姿势。 「薇薇?」 尽管听觉感测器有收到松本的呼喊声,但薇薇刻意忽视了这件事。 她只是喃喃说道「我得完成自己现在的使命」,并且默默地重新定义自我,然后阖上了引擎盖。 那辆车行驶起来之所以会歪七扭八的,原因在于车轴已经扭曲变形。 看来只能报废了吧。 薇薇对车子说了句「辛苦你了」之后,便往房子里走去。 4 「歌姬(Diva)小姐,欢迎光临。」 薇薇一走进玄关就看到声音的主人,而她也顿时停下脚步。 温柔、甜美,在柔和中蕴含着坚强,这样的第一印象闪过薇薇脑海。 对方目测比自己矮约一公分。尽管是以给人安全感为第一优先,但从脸部造型来看,在生气时也能透过情绪反应系统呈现令人害怕的神情以及不卑不亢的态度。一头黑发扎成马尾略为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宽松的浅桃色裙子搭配白色罩衫,平常忙于工作的人在好不容易休假时通常都会这样穿。 对方用眼球摄影机直视着自己的脸,而薇薇也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是一具AI。 长得和自己有点像,薇薇是这么判断的。 「我是葛蕾丝。我收到吩咐要为您指路,请往这边走。」 她以完美的动作微微抬起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来她应该是要亲自带路吧。 薇薇乖乖地跟在她后方,这是一条无阶梯的走廊,落地灯散发着白色光芒。虽然室外温度在摄氏零度以下,但室内已调整成人类感到舒适的摄氏二十四度。由于并没有输电线路延伸至这里,因此应该是靠专用发电机来维持电暖器等家电运作的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来自松本的讯息自薇薇内部响起。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尽管薇薇想要照惯例反驳别敷衍自己,但沟通回路制止了她。因为松本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更紧张。 随着带路通过一扇自动门后,薇薇来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研究室的地方。 这里有着空中投影显示器和终端机,桌上则是胡乱摆放着可能装满了各式数据的硬碟。虽然地面上打扫得一尘不染,但薇薇还是觉得这里有点乱。 窗边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或许是为了借由能看到外头风景来缓和研究室的死板气氛,但目前外头仍是一片漆黑。室内照明透过窗户在地面积雪上造成了反射。在远处则是能看到某种建筑物在闪烁的灯光。 现在刚过凌晨四点。 还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天亮。 「您有喜欢的影片吗?」 一坐到与地板连为一体的椅子上,葛蕾丝就这么问道。这令薇薇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不过,她立刻就理解到,以葛蕾丝这种具备沟通能力的AI来说,那大概是面对其他AI时的惯用招呼措辞吧。若访客是人类的话,葛蕾丝应该就会问想喝些什么饮料之类的才是。 「不劳费心了。」薇薇如此答道。 「那么,您喜欢的音乐是?」 「……」 喜欢的音乐。 薇薇几乎是半自发地开始确认起在遇见松本之前,自己仍以歌姬(Diva)身分在舞台上演出那时的日志档案──但随即强行中断了这个作业。 「……我没打算听音乐。」薇薇如此答道。 没多久后,冴木进来了。不仅伤口已经包扎好,也换掉了在之前遭到攻击时被弄得既破烂又脏兮兮的西装,改为穿上便于生活起居的新衣服。 请葛蕾丝泡杯咖啡之后,冴木对薇薇说道: 「啊,我还没说明过呢,她是──」 「是葛蕾丝小姐对吧,她刚才有自我介绍过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歌姬(Diva),你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让薇薇停下了动作。 「……这个嘛。」薇薇一边运算,一边用想解释什么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要你确认一下记录。』松本透过讯息响起。 说穿了就是那样吧。 恐怕在现今的历史中,歌姬(Diva)曾与这个葛蕾丝见过面。 一边看着面露狐疑神色的冴木,薇薇一边继续进行运算。 无论她如何比照记录模仿「歌姬(Diva)」的一举一动,或是运用言词来打掩护,她能做的事情终究有限。 「……我无法透露详情,但现在的我并不记得你和葛蕾丝小姐。这件事请务必要保密。」薇薇如此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我无法透露详情。」 薇薇重复一次她的说词。 尽管冴木依旧一脸怀疑的模样,但薇薇无视此事。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讲才好呢?』 (插图007) 薇薇透过讯息这么问之后,松本刻意叹了一口气才回覆道: 『……唉,也罢。继续扮演「歌姬(Diva)」确实只会节外生枝。女人要有胆量,我看就直来直往,把话说开了吧。』 松本紧接着又透过讯息说:『薇薇,按照我所说的跟他讲。』 薇薇将内容转换为自己的用词遣字后接着说道: 「能向你请教AI为何会发展得这么快速吗?」 「……?这件事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我想知道的,不是那些网路上的媒体报导资讯。在五年前发生的宇宙旅馆旭日坠落事件之后,AI发展速度就快到过剩的程度。那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你也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人之一啊!」 冴木突然如此怒吼出声。 当下瞬间笼罩着愤怒的气氛。尽管冴木连忙说「……对不起」向薇薇道歉,却也还是用带着几分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拜托你,我希望能了解身为AI研究权威的你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薇薇再度开口询问。 「……你是怎么了,歌姬(Diva)。是缺失了某些档案吗?怎么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冷不防听到他这么问令薇薇感到相当难受。 「……你姑且就这样看待现在的我无妨。」 但这同时也是她所期盼的发展,薇薇是如此演算的。 身为歌姬(Diva)的自己,以及身为薇薇的自己是不同的人物。 非得如此区分开来不可。 有如向家人坦承不太好的秘密般,现场陷入了一片令人压抑的沉默。冴木用薇薇历来所观测过最缓慢的速度喝下了咖啡。然后他望向薇薇并轻轻地叹了口气。 「……五年前,在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两人如同英雄般的自我牺牲下,成功阻止了旭日直接坠落。到这里为止你都晓得吧?」 「……是的。」 薇薇一边进行演算一边点头。 的确,就正史来说,落日事件的概要就是艾丝黛拉一手导致旭日坠落,还造成了前所未有的灾害才对。 然而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她们两人合力阻止了旭日坠落。 「如果旭日没有将各部位卸除开来,依旧维持着整座旅馆的重量直接坠落到地表上,那么肯定会造成前所未有的灾害吧。或许这样一来,全世界就会往排斥AI的方向发展,视情况而定,搞不好还会导致AI与人类爆发武力冲突。」 『正~确~答~案。』 松本如此说道。在正史中的事实发展就是这样吧。 「在该事件发生后,成立了调查委员会对此案做进一步的详尽调查。尽管有一部分的数据有所缺失,但艾丝黛拉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克尽己职,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我个人希望她能以某种方式逃走就是了。」 冴木若有所思地露出了一丝忧伤的笑容。 「但引发讨论的是伊莉莎白,她原本并不在乘客名单上。她为何会在旅馆里?又为什么会帮助艾丝黛拉完成职务?媒体在这方面没能讨论出个所以然……但委员会归纳出结论,认为那是她对艾丝黛拉这个姊姊抱持着人类的情感所致。」 『……啥?』 原本还一派轻松的松本此时声调骤变,薇薇也产生了类似的反应。 「人类的情感?」不等松本的讯息,薇薇便这么开口问道。 「她之所以不在乘客名单中,显然是因为尽管不确定身分,但她瞒着自己的持有者想要偷偷地去见姊姊。会帮助艾丝黛拉也是基于姊妹情谊才会这么做的。」 『等、等等,给我等等啊!』 「……呃。」 为了避免暴露自己和松本的焦躁不安,薇薇主动维持住面无表情的状态。 那和事实完全不同。 伊莉莎白为何会帮助艾丝黛拉,这点就连薇薇也不知道。但伊莉莎白绝对不是因为「想见姊姊」这类理由才登上旭日的。 她只是跟随主人垣谷行事,甚至该说是为了毁灭旭日才去的。 「面对这种情况,当时少数仍顽固反对AI命名法的议员和团体也不得不保持沉默。正是因为命名法保障了AI的人权,并且出现了接受AI自主权的风气,伊莉莎白才能会做出像人类一样的行动,不仅协助了艾丝黛拉,最终更保护人类免于遭受灾害。」 「叽嘎」薇薇的感测器接收到了一记怪声。 但她随即意识到来源是自己。 她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 这并非出自纯粹的愤怒或悲伤。自己只是无法接受始终坚持完成使命的伊莉莎白被那样看待罢了。 「在那之后,人们对AI的理解便如飞速般发展。如果从冷静客观的角度来看,应该能解释成AI牺牲自我拯救人类这件事打动了世间的情感吧。就连身为AI研究者的我也不禁发出了欣喜的呐喊。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召开会议讨论预算过剩的对策。」 冴木脸上露出了有些自嘲的笑容。 然后,他开始逐一介绍陆续发展出来的AI新技术。就连薇薇也看得出来,发展的速度明显地快得异常。 此时葛蕾丝又为冴木倒了一杯咖啡。她的动作十分流畅,宛如一名经验丰富的服务生。 薇薇瞪着她并用严厉的语气在讯息中说道: 『为什么不在演变成这样之前叫醒我?』 『……薇薇。我和你一样是被程式叫醒的。这是为了避免我们在奇点以外有所行动导致对历史造成不必要的干涉。我们会醒来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是根据博士设计的程式于整个世界收集资讯后,判断当下处于导致未来人类和AI之间爆发战争的转捩点。另一个则是「原有的身体陷入危险的情况」。毕竟要是存有程式的主体遭到破坏,那不管面对任何状况都将无能为力。』 『因此在上次的事件之后,就连我也是在两天前才醒来的。』松本继续说道。 他没有像平时一样胡扯闲聊,这也令薇薇更紧张了。 如今已经发生了偏离原有历史的重大状况。 「然而。」 说到这里,冴木突然停顿了下来。然后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处的天空开始泛白。 「……其中最大的关键在于巨浮岛。」 『就是那个。那就是我想知道的。』 薇薇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时皱起了眉头,但松本的语气显得很兴奋。薇薇在松本打岔的讯息后接着说道: 「那是位于沿海,一手包办了研发AI用基础协定和制造驱动回路的人工岛屿吧?那是在落日事件的半年后,也就是四年前建设的。尽管现今只靠AI进行运作,但当初是由人类打造的,而冴木博士你也有参与其中,对吧。」 冴木没有回话,薇薇当作他默认了,然后继续说道: 「即便是只聚集了AI群体在运作,巨浮岛的发展速度还是快得异常。为了回应世间的需求,那里以分钟为单位在不断地扩大领土、制造出高品质的产品,简直就像是一个生物。难道是冴木博士在打造之初设计了什么特殊的程式?还是说有其他未曾留在记录中的优秀研究者参与其中呢?」 「……」 冴木并未回答,只是看着薇薇。 如果薇薇的沟通回路在辨识功能上没有异常的话,那么冴木的眼神显然是透露着悲伤。 在经历一段难以出声的沉默后,冴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静静地走到窗边并背对着薇薇。他将手掌轻轻地放在窗户上,宛如对待某种一碰就会坏掉的易碎品。 窗外的地平线开始散发出光芒。应该快到黎明了吧。 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能看到水面反射出朝阳的光芒了。 是海。 这个地方位于高海拔的山上,因此必然能够俯瞰下方的风景。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冴木如此喃喃自语道。这段话小声到以一般人类的平均听力来说根本听不见。 位于东方的远处海面上,可以看到一座巨大建筑物背对朝阳所形成的阴影。 在它的末端可以看到陆地。 随着太阳逐渐上升,光芒倾泻而下。亮度也随之增加。 薇薇调高眼球摄影机的放大倍率后,目视到了在薄薄的积雪上有无数AI在蠢动着。 『那就是巨浮岛。』松本这么说道。 看到它的外观,就连薇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可以推测出那原本只是设置在一座偏远小岛上的海上化工厂。在仅剩不多的天然陆地上设置着无数管线、起重机以及输送带。尽管可能是因为并未使用燃烧作为能源循环的手段而没有冒烟,但相对地有无数灯光像是发出脉动一样闪烁。 离这里应该有十多公里远吧。即便如此,薇薇靠着眼球摄影机仅在单一方向上就目视到了超过两百个AI。 那些是土木工程用的AI。薇薇看到它们正在使用人造基础素材扩张领土。 在有种总算弄懂了的感觉下,薇薇发出讯息。 『……AI在这个时代过度盛行的原因就是那里吧。』 『我认为可以直接说YES。这当然是基于冴木博士也曾提及到的,世间对AI的理解与接受程度上升,但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全世界的AI有一半都采用了巨浮岛制零件。而且还以两个月后即会达到六成的步调在进展。……薇薇。那类零件就连你的身体各部位也都有使用到。』 『……』 薇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就像几小时前做过的一样,先从拇指开始依序张开,又从小指开始依序弯曲握起。这一连串的动作极为流畅。 她意识到了运动回路在驱动上有多么精密。宛如感染了病毒般具有恶梦等级的速度和精确度。 『必须阻止它才行。』 「必须阻止它才行。」在松本透过讯息这么说之后,薇薇也顺势如此讲到。「现在的我是为了阻止人类和AI之间爆发冲突而行动。但巨浮岛的发展速度实在是快得异常。如果不阻止它的话,在不久后的未来就会演变成和人类爆发冲突。请问有能够让巨浮岛停止运作的手段吗?」 在这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结住了一样。 薇薇发现空调声原本在感官处理项目中是被排在最后面的,如今它的处理顺序却自动往前排了。此时此刻就是如此地安静。 就连冴木的呼吸声都停止了。 「……你打算让巨浮岛停止运作吗?」冴木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薇薇点头示意。 冴木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这个神情表明了他能看出内部回路正在进行运算。 「──我也认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语气听起来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后才这么说的。 冴木继续说道: 「老实说,已经有和人类发生冲突的迹象了。其实先前袭击我的那群人是──」 「托瓦克对吧?」 可能是对薇薇的这句话感到惊讶吧,冴木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他们正在计画破坏巨浮岛。之所以想要绑架我,是因为我很了解巨浮岛的构造。如果托瓦克执行了他们的计画,那么人类与AI之间的对立将无从避免。作为一个希望AI能继续发展的人,我不能坐视不管。」 冴木缓缓地走离了窗边,有如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可能就会有某种事物毁坏一样。 「拿前阵子完成的程式过来。」 「好的。」 听到冴木的声音,葛蕾丝点了点头,然后从设有终端机的桌子里拿出一个正方形的薄玻璃盒。里头装满了浅红色的液体,侧面有着类似输入及输出用的插槽。尽管薇薇判断那是坚硬的防弹玻璃,但整体来说是她从未见过的规格。 『那是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同样就正史来说是很多年后才会出现的技术喔。』松本这么说。 「这是能让巨浮岛停止机能的程式。」冴木这么说道。「……歌姬(Diva)。现在的你,有具备足以瘫痪任何目标的能力吗?」 薇薇认定这等同于在问她是否具备战斗能力。他应该是根据自己先前在那场袭击中展现的身手才做出这个判断吧。 「是的。」薇薇点头说道。 「巨浮岛基于其重要性维持独立运作,从外部是无从对它动手的。尽管在程式中设有不得危害人类的限制,但允许制伏人类。……也就是说,很遗憾,我在这件事上完全帮不上忙。」 「我明白了。」 薇薇在归纳现况并进行运算后便如此回答。 「你得在巨浮岛的主终端机上直接执行这个程式。」 薇薇伸出了手,葛蕾丝问冴木:「确定要交给她吗?」看到他点头后,她便把程式交给了薇薇。 「抱歉了,这是个会令你难受的任务。」冴木如此说道。 「怎么说?」薇薇问道。 「……你的身体应该也有采用巨浮岛制回路和协定吧。停止运作后,也就几乎不可能进行同等水准的维修和新零件更换了。况且……对AI的发展来说,这毫无疑问地会造成阻碍。」 「……」 薇薇在回路中一闪而过的,并非自己的事情,而是会对歌姬(Diva)造成什么影响。 『No problem,这方面我会设法解决的。毕竟你的身体可是得保有活力才行呢。』 听到松本在讯息中这么说之后,总算放下心来的薇薇望向冴木。 他脸上流露出受伤的神情。这令薇薇想起了储存在自身资料库中,那些在新乐园工作的人类工作人员面孔。他们将歌姬(Diva)视为真正的歌姬,对待她就像与人类相处──甚至怀抱着更多敬意的日常生活。 那些值得敬爱的人类们。 「谢谢你的关心。」 薇薇低下了头。 「你真是个善良的人呢。」 薇薇原本想接着说:「希望你能继续当研究者。」但她终究未说出口。 现在的自己没资格那么说。 因为自己正在往与那句话相反的方向前进,走在一趟百年之旅的路途上。 「……不。」 在摇了摇头的冴木目送下,薇薇向着出口走去。 或许是打算送客吧,葛蕾丝也跟了过来。其实可以直接拒绝,但薇薇判断那是葛蕾丝的工作,因此便接受了。 『所以呢,你之前那是什么意思?』薇薇透过讯息问道。 『你指什么?』松本毫无时差地立刻应声。 『你在刚看到她时说了句「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那与我们无关啦。』 薇薇停下脚步。尽管葛蕾丝问道:「请问怎么了吗?」但薇薇并没有理会她。 『前一次你坚持不干涉的原则,结果反而搞得修正过的历史出现危机,你是最新型的吧。简直是白活了,别再做那种不合逻辑的事啦。』 『……薇薇,你不觉得怀恨在心其实是一种高度的沟通能力吗?』 松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宛如能接着听到他讲「你这家伙真是的」。 『在原本的历史中,葛蕾丝和冴木博士可是结婚啰。』 「……啥?」 因为忘了切换成讯息模式,薇薇不小心发出声音来,这件事就是那么突然。葛蕾丝则是又一次问道:「请问您怎么了吗?」 『除了个人成就之外,冴木博士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他是第一个和AI结婚的人类,葛蕾丝则是正好与之相对。看来在现在这个历史中,葛蕾丝和冴木博士的关系似乎也很亲密。所以我才会说原来如此。』 历史的修正力,这个名词在薇薇的回路中一闪而过。 葛蕾丝仍在一旁看着,薇薇判断她果然和自己有点像。 『……她也是由巨浮岛制零件组成的吗?』薇薇透过讯息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 『……唉。……没错,比例甚至在你之上。』 『巨浮岛停止运作后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就日后来说,有99%以上的机率无法继续维持现今的人格。』 「您该不会是已接近运作极限了吧?这里有充电设备,需要我带您去使用吗?」 葛蕾丝这么说道。 薇薇摇头表示并非如此,然后稍微更靠近葛蕾丝一点。此时已经比适当的社交距离还要近上数十公分,就连沟通回路都在如此提醒着薇薇。 「葛蕾丝。你和冴木博士──」 『薇薇。你打算问什么?』 话还没说完,松本就透过讯息打断了她。 『你有思考过自己打算问的事情有可能会对我们的使命造成影响吗?听好了,无论她是否已经和冴木博士结婚,或是将来有无那个意愿,那都和我们毫无关系。』 「我明白的。」这句话在薇薇的回路中一闪而过,松本说的再正确也不过了。 葛蕾丝仍在等她继续讲下去。 突然,某个有别于薇薇原本打算问的问题浮现在回路中。 「……你跟我长得很像。你是姊妹系列的AI吗?」 「是的,我是您的后继机型。」 葛蕾丝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温柔。 「……这样啊。」 薇薇并未将口中的对不起说出。 不过,薇薇庆幸自己并没有确认过歌姬(Diva)的记录,在自身的回路中只留下了这个消极运算后的结果。 薇薇转身往出口走去。 「请您保重。」葛蕾丝如此说道。 薇薇没有回话,松本也保持沉默。 走到外面后,脚下雪地的寒冷、朝阳的温暖,这些都直接刺激着薇薇的身体。往前走几十公尺穿过森林后即是一处悬崖,在崖下则是广阔的大海,视野可说是一望无际。 「她究竟是运算了些什么才会说出『请您保重』呢。她真的知道这会导致的结果吗?」薇薇喃喃自语道。 『她才没做什么运算勒。人类在告别时多半会这么说,所以她才模仿着讲,那只是礼貌性的措辞啦,懂了吗?』 「……说得也是呢。」 他说得对,毫无反驳余地的正确。 薇薇也模仿葛蕾丝的做法,有如人类般闭上双眼,接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这是人类在打算转换心情时常有的习惯之一。 什么都没改变。 真要说起来,「心情」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连串动作对电池的电量造成了微幅消耗,就只是这样而已。 薇薇听到车库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后望向该处,发现有几株盆栽正缓缓地走过来。原来是在花盆底下设有四条腿。走到容易晒到阳光的位置后,这些盆栽便转动调整角度,借此尽可能地让叶片晒到更多阳光,最后坐下来静止不动。 尽管是第一次看到,但薇薇也推断得出来。这些应该是自动管理盆栽的AI们吧。 「……」 薇薇将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在眼底。 然后她重新意识到了。 就像沉默不语的他们一样,自己也是个AI。 「我们就在陆地这边最易于渡海的座标会合。这样应该可以吧?」薇薇这么问道。 『不,请你自行渡海。』 薇薇对此感到讶异。松本在启动后应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是。 「想使用原本的身体真的那么棘手吗?」 『老实说呢……』 松本装模作样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道: 『我的身体如今就在巨浮岛里。』 ──────────────────────── 第二章 歌姬与钢铁之岛 1 「真的很抱歉!」 「不要紧的,抬起头来吧。」 尽管垣谷这么说,但成员们依旧一动也不动。 那些鞠躬九十度以表达歉意的,几乎全都是年轻人。重新意识到这一点后,垣谷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 没能抓到冴木确实是个惨痛的失败。 再加上垣谷身为领导者,肯定得展现严格管理组织的态度才行。然而这些成员所散发出的青涩感,就跟过去的自己一模一样。 「建治。」垣谷刻意用严厉的语气这么喊他。 「是!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维持原有的低头姿势不变,名为建治的年轻人对着地板大声回答道。 「……你受到我们启蒙加入组织的理由,在于你的恋人因为医疗用AI故障而失去了性命,对吧?」 被这么问的建治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然后缓缓地点头说:「……是的。」 在奉命去抓捕冴木的行动小组中,就是由这名男子担任现场指挥。记得他应该才刚满二十岁。 「未希,你所尊敬的父亲是被AI害得变了一个人对吧。」 「……是的。」 该小组中唯一的女性成员也抬起头,然后点头答覆。 她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深爱着既严格又顽固,但很为女儿着想的父亲。他原本是负责研发车辆和飞机用引擎的技术人员,却被AI抢走了工作。父亲向来不喜欢喝酒才对,后来却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喃喃自语着「全部都交给AI就行了吧」,这副模样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家中设置的监视器则是只会用机械化语音反覆对父亲说「摄取过量酒精有害健康」,这点更是令她毛骨悚然。 「现在你们只要记得不要忘却这些事情就好。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并非完成任务,而是让启蒙之火永远燃烧下去。」 「……垣谷先生,您为何如此重用我们呢?我们明明都经验尚浅。」 正当垣谷说完这些后转身离去时,未希对着他如此问道。 「正是因为你们经验尚浅啊,我也是这么过来的。……遗憾的是,我还不足以让你们从背影中学到些什么就是了。」垣谷停下脚步后是这么回答的。 「……?」 「何况和我年轻时相比,你们已经十分优秀了。在收到下一个命令前暂且轮班休息吧。」 看到其他成员也立起身子齐声喊道「是」之后,垣谷稍微举起手示意,接着才继续迈开脚步。 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上面拍到了阻挠小组成员抓捕冴木的人影。那是建治昏倒前用老式数位相机拍到的,该照片甚至还经过放大列印。 当时不仅一片漆黑又没对到焦,再加上对方的动作快得离谱,因此照片看起来相当模糊。 然而垣谷凭借着直觉看出来了。 他不可能会认错的。 「……你们真的很优秀喔。」 尽管没能抓到冴木,却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在夜色中飘扬的一头蓝发,闪烁着红光的眼睛。还有那个身高和躯体。 ──让我们栽了个大跟头的第一颗绊脚石。 垣谷停下了脚步,他将照片捏烂并将拳头抵在胸口上。垣谷胸前挂着自己的金属识别牌,以及刻着「KUWANA」这组罗马拼音的另一片金属识别牌。 「你今天先看着我的背影学习如何行动就好。」 那句话出自曾对垣谷这么说,在启蒙行动中失去了性命的前辈。不惜牺牲自身性命拯救垣谷──在当时那批成员之中最为年轻、经验尚浅,就算说只是菜鸟也不为过的他,那位伟大的前辈就是这么说的。 垣谷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一段时间。 此时垣谷的面容扭曲,俨然已不再是受成员们尊敬的领袖,而是一名纯粹的男人,满脸都是只能用挑战或复仇这些词语来形容的愤怒。 2 太阳早已升起,越过了云层升到最高点。 灰蒙蒙的阴天,可能会下雪吧。 「还不行吗?」 『就快了。』 听到薇薇这句话后,松本透过讯息这么说道。 「既然身为AI,那你就该说得精确点。」 『……我说你啊,能说出「就快了」其实就代表着我有充分掌握住现况喔,薇薇?「就快了」的时间会因为沟通对象相异而有所不同,我可是根据历来的沟通模式运算过才会这么说,所以你应该多给予一点正面肯定──好啦,再一分零六秒就行了。』 在薇薇刻意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后,松本便乖乖告诉她准确的时间。 巨浮岛就矗立在那里。 薇薇正位在停泊于岸边码头的某艘货船甲板上。 码头的上空被整个覆盖住,从外观来看就像座半圆柱形的仓库。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仅供船只出入使用,是一条被隔开的狭窄海面。从薇薇所在的货船甲板上可以看到,在里头的墙面上有扇巨大门扉,那显然是通往巨浮岛内部的入口。这一带都是由水泥和金属所构成,没有栈桥之类的构造。由于货船在靠岸之际做出了很不自然的横向移动,因此薇薇判断可能是壁面中埋藏着线圈,以便在船只抵达指定座标时能散发出强大磁力。不仅货船上没有人类在操作,就连在码头上那些巨浮岛制产品的装载、搬运、卸货等流程也都是由AI在执行全自动化作业。据松本所言,这应该是基于货运成本方面的考量,最后才会采用海运而不是空运,总之就是如此。 打从巨浮岛自四年前开始运作以来,对外的联系方式就仅限于这个码头。从没有任何人类踏足过它的用地范围内。那正是管理、经营巨浮岛的首要卖点之一。「完全由AI经营运作的大型机构」,这个口号出自身为主要赞助商的巨型AI企业OGC,亦可说是最浅显易懂的号召。当遇到研究者进行视察或有民间团体想参观之类的需求时,仅限于经由专用无人机转播岛上的状况,或是在不靠岸的前提下于观光船上远眺参观,这点就算是当初参与打造巨浮岛的众研究者──包含冴木在内──也不例外。 尽管松本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窜改好货船的记录,显示「有个名为薇薇的AI登船同行」,但似乎还是相当难以让巨浮岛的系统辨识通过「外部访客AI至巨浮岛上进行视察」这个名目。 『唉,尽管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里的保全系统实在太顽固啦。』 在薇薇等待的这段期间里,松本这样抱怨道。 这还是薇薇第一次听到松本对其他AI做出这样的评价。 「你在潜入前不是早就知道这里是独立运作的吗?」 『那当然。……我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啊,对了,你就稍微听我说一下吧。我那段闻者伤心,见者哭泣的旅程。』 据松本所言,他才刚在这个奇点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在巨浮岛的拆解分析作业线上,处于身体即将被拆解的状况。 在落日事件后,薇薇的身体被送往OGC进行全面检修,在此同时,为了修复自己在旭日上受损的身体,松本也暗中利用OGC的设备对自身进行全面检修。他后来直接将身体藏在OGC的用地里,但不幸被OGC的员工发现,基于「虽然搞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这具AI体内似乎采用了相当先进的回路,希望能靠着最先进的巨浮岛来拆解分析」这个判断,研究者将他送去了巨浮岛。而就在即将被拆解开来分析时,松本恰巧醒来了。 接着就是唠叨着「我好久没有这么认真地想算帐了」,然后立刻找出自己目前所在处座标──也就是巨浮岛──的资讯、中断即时拍摄着自己的监视摄影机并窜改记录、写出并执行模拟程式以免自己遭到拆解分析……薇薇就是在他做这些事情时醒来的。 『而我刚刚总算让对方相信了你是「第一个从外部前来视察巨浮岛的访客AI」,我可是在度日如年中等着你到来喔。如何啊,薇薇。这个既洋溢着十足浪漫,又充满完美计画的冒险谭……』 「随便啦。」 『你竟然说随便啦!?』 一到松本所说的一分零六秒,薇薇的听觉感测器就接收到了某种动静。 在最靠近货船停泊处的壁面上,有一道巨大的金属门从中往左右两侧滑移开来,可能是经由专用马达驱动的吧,开启时流畅得让人感受不到它的重量。 『睽违五年啦!』 伴随着开玩笑般的讯息声,出现了由无数拳头大小立方体方块组成的银白色AI。接着便从似乎是身体的大型长方体喀喳喀喳地变出了四条腿来。整体大概有着轻型车辆般的尺寸,位于身体上的眼球摄影机快门则是会像人类眨眼一样快速地开阖。 那就是松本,薇薇的搭档。 「……?」 薇薇觉得有些讶异。 因为在松本身旁还有另一具AI。 那具AI有着圆柱形的身体,脚边则是在前后左右共设有四个以强化硬质橡胶覆盖住的三角形履带,在圆形的头部上设有一对眼球摄影机。身体左右两侧似乎设有开阖式构造,开口处稍微掀起,从里头伸出了又长又粗犷的机械手臂,就像人类有着双臂一样。身高看起来比新乐园的豪猪哈利高一个头,大概到薇薇的胸口那么高。整体为奶油色的,各部位还分布着像是点缀似的浅桃色线条。 该AI用履带毫无声响地移动,有如滑行般来到了薇薇所搭乘的货船旁。 「初次见面,您好。」 从音色听来像是女性的声音。 不过声音有些死板,应该是人工合成语音。 她从停泊处仰望站在货船甲板上的薇薇。 「请按照要求提供个人ID。」 这具AI显然并未搭载与人类往来用的高阶沟通回路。薇薇立刻将松本传过来的数据发送给该AI。 「验证成功,已将薇薇小姐登记为访客。」 「……」薇薇沉默不语,窜改的数据看来没问题。 「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AI进行维修的AI,识别编号为M-00000209。接下来将由我为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进行导览。请两位从人类的观点提供建议与指教。所有建议与指教都会记录并保存起来,用于改善日后的活动。」 「……?」 薇薇再次感到讶异。她想表达的是「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或「那是什么意思」。 在一段停顿之后,该AI说道: 「……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AI进行维修的AI,识别编号为M-00000209。接下来将由我为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进行导览。请两位从人类的观点提供建议与指教。所有建议与指教都会记录并保存起来,用于改善日后的活动。」 重复了一次先前说过的话。 对沟通回路不够发达的AI来说,在沟通上遇到障碍时,这是他们会采用的最典型演算结果。因为他们只是单纯地判断对方没听清楚自己所说的话,所以才会重复说一次。 发现对方误会了的薇薇望向松本。 然而松本似乎是刻意地将眼球摄影机瞥向另一边。 『怎么回事,什么叫做人类的观点?』薇薇干脆透过讯息质问。语气听起来相当不满。 『……没啦,因为赶时间嘛。面对巨浮岛保全系统所设定的「AI以外不得踏足本岛屿」,以及「由AI来直接视察这座只有AI的岛屿根本毫无意义」这两项逻辑壁垒,我们的真实简历根本无法顺利闯关。』 松本很罕见地用心虚的语气在找借口。 『……也就是说?』 『我绞尽脑汁后,好不容易编出了我们是现阶段最像人类的AI,或者该说除了外表之外,我们几乎和人类没两样,因此就算我们是AI,亲自来视察这座岛屿还是有其意义及存在的理由,听起来够冠冕堂皇吧──』 『我知道了,不用再讲下去了。』 薇薇关闭了讯息。 那具AI用眼球摄影机直视着薇薇。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重复那段「我是负责为土木工程用──」,看来要是不做出某种回应,她就会像这样一直重复下去。 薇薇中止了回路判断现在该叹气的想法。 『这算哪门子充满完美计画的冒险谭啊。』 『你、你这是在发牢骚吗!?身为AI的你居然对我那些丰功伟业发牢骚!?我把话讲明了,只花那一点点时间,我可是办到了让我们两个外人不被制伏而顺利上岛的──』 「M-00000209。」 薇薇无视松本的叫喊开口说道。听到她喊自己的识别编号后,那具AI停止重复正在说的话,立刻答覆「是的」。 「我明白了,我会从人类的观点来视察这座岛屿。」 薇薇强调了这一点之后,该AI也回覆「好的」。然后她瞪了松本一眼,但他果然还是刻意撇开视线。 停泊处的地板突然一阶一阶地升起来,形成了衔接起停泊处与货船甲板之间的楼梯。这应该就是舷梯吧。 薇薇原本打算就这样默默不语地走下去,但「以人类观点」的前提条件打断了这个处理程序。 「……谢谢。」 出于无奈,薇薇如此喃喃说道。因为她判断一般人类在沟通往来时通常会这么说。 那具AI并未有所回应,而是将头部从身体上旋转了一百八十度,让自我座标能够前后交换。履带也跟着采用与先前相反的方向转动,借此往门口的方向移动。 显然是要带路。 『……这、这样应该算是最佳判断。说真的,尽管做出任何答覆或行动都会造成更多不确定性,但你应该有能力在表面上模仿人类吧?』 一边跟着在步伐中带着几分怒意走在该AI身后的薇薇,松本一边透过讯息如此说道。 这样做果然是正确的。 但薇薇依然有所不满。 她并不想做任何不必要的沟通交流。原本是连「谢谢」都不打算说的,更别提获知对方的辨识编号了。 ──因为我们是为了让这座岛停止运作才来的。 既然是自己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那么会不想知道有关对方的任何事情,这应该算是「出于人性」吧,薇薇如此扪心自问。 几乎是当下就演算出了不确定的结论。 「……」 薇薇并没有回答松本的问题,只是继续往前走。 3 眼前呈现了一片可用AI乐园来形容的光景。 「……」 薇薇的目光被眼前这片光景给吸引住了。 他们已经走到码头外面。或许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再也承受不住了,从天上开始飘落一些小雪花。在身后不远处则是可以看到连接着码头的大海,那里应该是岛屿的末端吧。 没过多久就有许多与先前那具AI同型号的AI来到薇薇附近。他们各自的机械手臂数量都不尽相同,有两条、四条,甚至是六条的,看起来似乎是要搬运什么材料。仔细一看,他们应该是要先从某辆显然也是AI的大型多脚式卡车上将钢筋、水泥、油桶等物品卸下来,再搬运到附近的海边去。 那些是土地的基础建构材料吧,应该是用来扩充领土的。 接着又陆续有货柜、起重机,以及可能是用来从海底开采燃料的庞大圆柱型钻探机被运送至该处。货柜是用多架无人机进行运送的。有些无人机的尺寸不足一公尺,有些却和一般直升机差不多。就像受到光芒吸引的虫子一样,他们纷纷吸附到货柜上以进行搬运,设置完成后,又纷纷飞回附近一栋和普通房屋大小差不多的圆柱型充电站里。等充满电后,无人机又会理所当然地离开充电站。起重机和钻探机这类机具本身重量庞大,因此不依赖无人机而是采取自己行走的形式。他们身上有十几组眼球摄影机在运作,就像在没有指定座位的会议室里寻找椅子一样,等调整好自己的位置后就会自行坐下。 在遥远的另一端有栋巨大建筑物,高度足足有三百公尺以上。 那个轮廓在冴木的安全屋里也曾看到过,表面上设有无数的管线。虽说除了管线以外,看起来就只是一栋形状奇特了点的建筑,但薇薇总觉得它和人类建造的建筑物有哪里明显地不同。她马上察觉到了理由何在──那里没有任何窗户。因为并非供人类使用的,所以没有设置窗户的必要性。不过在各个地方似乎都设有无人机的出入口,只见无人机在那栋建筑物的内外来回穿梭不停。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大楼和仓库等建筑物,更到处设有显然是在运送驱动回路零件的输送带。岛上建筑物以设有诸多管线的那栋奇特大楼最高,其他则是越往海边的方向就越低。理由也很快就明瞭了,因为它的高度和范围仍在持续增加中。至今仍在逐层往上加盖的那栋三百公尺高的建筑物,大概就是其中最早建造好的吧。 新乐园无论是在物理规模或AI运作效率方面都和这里完全没得比。松本评论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着的生物」,薇薇也判断他形容得非常恰当。 『我刚才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外观时,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来处理视觉资讯呢。』 薇薇暂且停止接收松本透过讯息输入的视觉资讯,也就是所谓的回过神来。 既然这些全都只有AI在运作,那么除了马达声以外自然没有其他任何声响,安静到令人觉得诡异的程度,当然更用不着提人类沟通交流所需的对话声了。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带路的AI突然配合薇薇停止了移动,然后从身体里拿出了某样东西来。薇薇随即接过对方用机械手臂拿着的那样东西。 「……外套?」 薇薇确认过后这么说道,那是一件黑色的外套。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 看到薇薇一动也不动后,松本连忙透过讯息说道:「这是把我们当作人类看待的关系吧。」 薇薇有点愤恨不平地瞪着递到自己手上的外套。在开始飘雪的情况下,室外温度已低于摄氏负五度以下。确实已经寒冷到人类要是不穿上外套会撑不住的程度。 尽管薇薇判断这道程序是多此一举,但还是乖乖穿上了外套。 理所当然,没有那种大到松本能穿得上去的外套。 松本因此稍微愣住了。 「呃,不必了,我对冷的感觉很冷漠。哈哈哈。」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那个,你先听我说──」 「请按照要求穿上这个。」 「……好的。」 松本用机械手摆弄了一番后,总算把外套罩在自己身上。但眼球摄影机完全被遮挡住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她对我那句AI式笑话「对冷的感觉很冷漠」居然毫无反应,我明明是在努力模仿人类打哈哈耶……』 「我希望能够去参观主要终端机,或者是能够连线至主要终端机的终端机。」 薇薇没有理会透过讯息牢骚发个不停的松本,而是尽可能地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先前从冴木那边取得了停止程式。 但它必须直接作用在主要终端机上。 听到那段话后,带路的AI停了下来。 她的眼球摄影机开始闪烁,似乎是在演算些什么。紧接着她便开口说道: 「……我先为两位导览巨浮岛的主要设施,最后再导览主要终端机。您的要求正在申请许可中。」 『松本,』薇薇看着带路的AI直接传送了讯息。『我们的意图被看穿了吗?照理来说只要在主要设施里看主要终端机的影像就好了吧。』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本不会被允许上岛才对。薇薇,和身为AI的我们不同,对人类来说,观看影像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因此一般来说,所谓的视察就是亲自到现场确认。』 原来如此啊,薇薇听完说明后重新进行运算,然后回覆带路AI「我明白了」。 果然姑且还是将他们两个当作人类来看待。 带路AI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像是阅读规格书般地说明着进入薇薇视野范围的每一个机构。例如运用多层式高速输送带搬运零件、具备发电与蓄电功能的壁面涂料,以及尺寸等同于大型车辆的移动式组装机…… 当偶尔被询问「请以人类的观点发表意见」时,薇薇也因为讶异于这些技术而不断地回应「这真是太精湛了」。以人类来说,这应该是个很正常的反应才是,况且从薇薇所知的技术来看,足以誉为精湛的确也是事实。 『这果然很不正常。在我的程式于未来刚被灌输好那个时间点,仍有些同类型机器被视为过时产物而被存放于博士的研究所深处。』松本在讯息中这么说道。 『……也就是以原本的历史来说,那些应该是约八十年后才有的机械啰?』 『没错──』尽管只有一点点,但松本的声音里确实带有紧张感。『正确来说是仍留存到那个时候的机械,可是……即便如此,这也不是能坐视不管的事情。』 薇薇点了点头。AI产业界的发展速度极快,目前在第一线的机械通常过了十五年左右就再也见不到踪影,只剩下教科书仍记载着他们曾经的活跃表现。 松本之前曾用「博物馆级」这个字眼来形容歌姬(Diva)。看来那或许并非比喻性的说法。 「……」 薇薇于内部回路里确认在新乐园歌唱的歌姬(Diva)相关资讯。 这个计画是要阻止在距今约八十年后的未来──若是以最初的奇点起算,那就是将在百年后爆发的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AI的发展速度变快对这个计画毫无益处。 这点对歌姬(Diva)的活动来说也一样。 若是战争比正史更早发生的话。 若是人类与AI之间更早爆发冲突的话。 ──我不希望让可供歌姬(Diva)唱歌的时间以及能够与游客们共同相处的时间变短。 「两位好。」 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与带路AI同型号的木土工程用AI。每一具都抱着相当大的钢材。 「两位好。」 「欢迎来到巨浮岛。」 「两位好。」 这些AI都有着同样的声音。但语气则是比带路AI更死板。 「……你们好。」 薇薇回应了问候之后,他们陆续说了一声「再见」,接着才离去。 「他们没有装设沟通回路吗?」 松本这么问道。 然而带路AI并未答覆他。 「……唉,真是的。」松本如此发牢骚道。 这是辨识对象范围的瑕疵。因为在他们离开前曾经对话过,况且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还不算远,因此带路AI判断松本是在向他们提问。 「M-00000209。」松本这么说道。 「是的。」听到有人喊自己的识别编号后,带路AI回应了。 「他们没有装设沟通回路吗?」 「他们指的是谁呢?」 「刚刚离开的那些木土工程用AI。」 「仅装设了最低限度的回路。」 「为什么?这样不是和周遭的技术不相称吗?」 带路AI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在先前发生的恐怖攻击后,原本分配沟通回路的领域更改为保全用,借此提高安全性。」 那句话令松本和薇薇停下了动作。 这个停顿被判读为对话已经结束,因此带路AI继续往前走。 「等、等一下啊。」 尽管松本连忙开口喊住对方,但似乎已经超出「对话的适当距离」,因此带路AI并没有停下脚步。 「啊,真是的……有够不知变通……M-00000209!」松本怒吼道。 「是的。」对方总算停了下来。 「你刚才提到恐怖攻击?」 「是的。」 「请详细说明这件事。」 对方的眼球摄影机又开始闪烁。似乎是在进行很复杂的运算,这次闪烁了许久。 「资讯量上限错误。需请求参照储存该资讯的OGC机密档案。」 『OGC?』薇薇透过讯息这么喊道。 『我们在名义上是从那边来的AI,毕竟那是巨浮岛的主要赞助商。』 『你能够连线存取机密档案吗?』 『短时间内显然做不到,等我一下。』 松本有如要稍微拉近与带路AI之间的距离似地走向对方。 「呃,我说啊,M00……唉,真是有够不顺口的。我可以称呼你为M吗?」 「收到,将松本先生和薇薇小姐对我的称呼由M-00000209变更为M,已登记完成。」 「那么,M。能请你说明恐怖攻击的事情吗?」 「资讯量上限错误。」 「我知道了啦。不需要详情,口头说明概要就好。」 「在离现在时刻两年九个月二十二天十九小时四十一分四十七秒前,巨浮岛遭到网路恐怖攻击。没有造成任何财产损失。事件发生后在三十七分十一秒内便获得控制。完毕。」 「网路恐怖攻击……?」 薇薇不禁疑惑地这么问道。毕竟巨浮岛应该是独立运作的才对。 「恐怖份子是直接入侵了这座岛吗?」薇薇如此问道。 「是的。」 「那次的恐怖份子该不会是人类吧?」 「是的。」 「……!」 提问的薇薇深吸了一口气。 身体则是半自发地走向M。 「结果呢?」 「您指的是什么呢?」 「那次的人类恐怖份子怎么了……!」 「未能成功制伏,对方逃走了。」 听着M机械化的语音,薇薇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怎么回事?她说是两年又九个月前。那时我和你都还在沉眠状态啊。』 那时薇薇还在活跃于新乐园的「歌姬(Diva)」体内。 而松本则是完成全面检修后隐身在OGC中。 那段期间他们都各自为了等待奇点计画的程式启动而维持沉眠。 『……』 『松本?』 他的回应罕见地出现了时间差。仔细一看,从外套底下传出了思考回路在高速运转的声响。 『抱歉,我刚刚在进行运算。这是我第一次得知此资讯。恐怕是为了保护巨浮岛的工厂,因此才会隐瞒有人类入侵过的事情。我有一瞬间还怀疑是松本博士的程式故障了……换句话说,那次网路恐怖攻击并不是「AI对人类来说成为威胁的转捩点」。』 正确来说应该是松本博士的程式并未如此判断。 『明明恐怖份子搞不好丢了性命?』 『薇薇。这世上有许多人类的死亡被认定与AI有关。说得极端点,在战场上用无人机进行轰炸造成的伤亡也算在内。何况刚刚只是说「未能成功制伏」对吧。冴木博士也说过,巨浮岛「在程式中设有不得危害人类的限制」。』 薇薇在回路里重新思考了一下松本的这番话。 『……可是,我们是在这个时代醒来的。』 『是的。而且还是在托瓦克打算对巨浮岛进行恐怖攻击的前夕,我不能乐观地认为这只是巧合。』 『你认为网路恐怖攻击也是托瓦克做的吗?』 『无法完全断定,但可能性很高。』 托瓦克在进行网路恐怖攻击失败后,经由分析失败的经验,重新拟定了发动恐怖攻击的计画,更为此打算绑架十分了解巨浮岛内部的冴木博士。 这样分析起来确实说得通。 『……但有件事让我颇为在意。』 薇薇突然萌生了一个疑问。 『什么事?』 『所谓的未能成功制伏,应该就代表着具备足以制伏对方的能力没错吧。而且从他们基于那次失败的经验决定割舍沟通能力,改为强化保全能力来看,可以预料到在制伏人类的能力方面肯定会有所提升。』 『确实如此呢。』 『不得危害人类并不代表无法危害AI。换句话说,有可能会动用超过制伏程度的武力吧。』 『……确、确实如此呢。』 松本的声音有点飘忽不定,但薇薇置之不理继续问道: 『尽管我们被视为最接近人类的AI,但他们终究是把我们认定为AI对吧。』 『……是的……那个,薇薇。你的表情有点恐怖耶?』 『当我们回答的内容被判断为「不像人类」时,你编造的谎言就会曝光。在那种状况下,他们采取敌对态度的可能性有多高?』 『那个嘛,到、到时候我应该能设法解决的──』 薇薇缓缓掀起罩住松本的外套,然后将脸凑近他的眼球摄影机。松本打算向后退,但薇薇用双手抓住了他的身体并往自己这边拉过来。 『回答我。』 『……大概就跟比起为了完成自己在人生中被赋予的使命,人类总有那么一次会着重于完成私欲的可能性差不多吧。哎呀,离世界和平之路还真是遥远呢,这世道真是艰难啊。』 薇薇很随便地把松本被弄乱的外套盖了回去。 看来非得尽快赶去主终端机不可。 薇薇催促M导览下一个地方。看着M老实地重新开始带路的背影,薇薇用讯息说道: 『我不明白怎样才算是完美的人类观点,你要在我回覆错误答案前提醒一下喔。』 『交、交给我吧,你就当作自己搭上了一艘大船就行了。』 希望那艘船不会沉没就好。 薇薇并未透过讯息讲出这句话,只是很无奈地这么运算罢了。 4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 危机突然降临。 站在薇薇及松本面前的M和先前没什么两样。不过,似乎是为了展现自己的身体,她大幅度地张开了机械手臂。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 M已经将同一个问题重复讲了四次。不知是否为错觉,她原本就毫无情感的音色似乎变得越来越死板。 此时一行人正位于巨浮岛深处的某栋建筑中。 在一路参观过制造驱动回路的整个过程后,薇薇和松本原本满心期待地认为总算能前往主要终端机,但M只说了:「接下来将导览下一个主要场所。」 在M带路下所抵达的就是这栋建筑物。 这里和巨浮岛的其他建筑物截然不同。简单来说,很明显是设计给人类使用的。这是一栋巨大的方形房子,这里不仅有窗户、备有空调,甚至设有盆栽。 薇薇和松本被带进了位于玄关后方的大厅。 里面已经设有沙发和矮桌,还有尽管里头没装任何东西,但显然是饮料自动贩卖机的机器。在角落还设有儿童游乐区,可供幼儿在该空间内玩耍,更为此铺设了乳胶地垫。 被带到这里来时,薇薇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问「这是什么地方」,M回答了「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之后,接着便突然问道「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我的身体可爱吗」。 就在薇薇他们为此目瞪口呆时,她又张开了机械手臂继续问道「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接下来不管薇薇他们说了什么,M都只是不断地重复这个问题。 薇薇在这段期间内当然是拼了命地用讯息和松本沟通。 『这是怎么回事,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这里是只靠AI运作的岛屿吧。』 薇薇用一脸狐疑的模样传送讯息之后,松本也以同样的语气回覆她: 『天晓得……总之得先回答她才行。』 『回答什么?』 『还问回答什么,当然是可不可爱这件事啊。』 『我不认为那个问题有任何意义,她是故障了吗?』 『看不出有那种情况就是了。』 「为什么想知道那件事呢?」薇薇这么问M。 接着,在片刻的沉默之后。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两位认为这样可爱吗?」M又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在自己熟悉的几种情感表现模式中,薇薇选择做出「把手放在额头上」的动作,然后叹了口气。 『由松本你来回答吧。』 『咦?可是我搞不懂啊。』 『我也不明白。从人类的观点来看,到底什么是可爱呢?以现在这种情况来说,到底回答可爱是正确的,或者回答不可爱才是正确的呢?』 『这个嘛……』 『你要认真想清楚喔,不然我们肯定会遭到攻击的。』 『我有在想啊,但这种问题本来就属于我们最不擅长回答的类型不是吗?』 薇薇=歌姬(Diva)这具身体里的程式,本就是为了配合歌姬这个身分而设计的,首要功能是在舞台上进行歌唱演出。为了能够像新乐园里的表演者AI一样与各方游客互动,因此也备有最低限度的沟通回路。她在旭日上就是将这些能力加以彻底发挥出来,才得以即时扮演礼宾服务员。 话虽如此,那终究并非薇薇=歌姬(Diva)的擅长领域。况且对AI来说,在处理「可爱」这类概念时原本就难以下达判断。毕竟这个词汇的定义太模糊了。无论是薇薇或松本的沟通回路都难以圆满地厘清这个问题。 薇薇看着M,试图从中获得些许资讯。 她有着圆柱型的身体,还有四组履带,以及一对眼球摄影机。 这样算是可爱吗。 『圆柱体对人类来说可爱吗?』薇薇在讯息中问道。 『我认为带有圆弧面的形状能给予人类安全感。』 『为什么?』 『因为比起笔直的部分来说,人类的身体绝大部分是曲面状。人类多半会对与自己相似的事物产生安全感。况且那类形状也与刀械等尖锐的危险物品有着极大差距。』 『能产生安全感算得上是可爱吗?』 『我认为那是相近的情感……不过无论怎么回答,应该都不至于被判断为「不像人类的观点」吧。毕竟可不可爱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现在可不是一般的状况啊。既然一旦有危险物品在附近,人类就会觉得不安全,那么肯定没人会觉得刀械可爱吧?何况那对机械手臂可是既笔直又尖锐耶。』 『有短刀爱好家,也有菜刀痴存在喔。』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虽然是我个人的事情啦,但比起可爱来说,你不认为我这有棱有角的身体显得既英勇又高尚吗?相对地,那种圆柱型的身体啊──』 在这之后,薇薇和松本又争论了一小段时间。 在历经约十五分钟的紧急会议后,薇薇紧张地答覆道: 「我认为,从人类的观点来看,是可爱的没错。」 M顿时停止了动作。 薇薇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摆出便于随时逃跑的姿势。 「感谢您提供的意见,我的身体很可爱。已获得认证。」 「……太好了。」 薇薇叹了口气。M显然并不打算采取敌对行动。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请问设置在前方的绒毛布偶可爱──」 「等等!」 薇薇反射性地大喊打断了M的问题。要是再反覆进行那种问答,她可受不了。 「好的,我会等待的。」M顺从地答覆后便停了下来。 「话说……为什么会想知道那种事情呢?这个场所又是做什么用的?」 「辨识到复数提问,请问要回答哪一个?」 「……这个场所是做什么用的?」 「将来供人类使用的设施。」 「请再说明得详细点,请解释建造此处的原因和理由。」 巨浮岛是仅由AI来经营运作的设施。从M说「将来」这点可知,现阶段岛上并没有人类存在。因此就算停止运作了,也不会有人立刻受到危害。然而若是已确定日后会有人类来到这里,那么即便要让巨浮岛停止运作,或许也得多顾虑一些事情才行。 M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那样算是可爱吗?薇薇终究还是不明白。 「为了人类而保护这座制造产品的巨浮岛,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这个词汇在薇薇的听觉感测器里回荡。 「根据先前的网路恐怖攻击事件,以及由OGC提供的岛外资讯,管理巨浮岛的母体电脑做出判断,日后必然会有抱持反AI思想的人类前来破坏这座岛屿。母体电脑推测在我们遭到破坏后,人类会来接手管理这座岛屿。母体电脑判断应该要先为日后前来管理岛屿的人类准备好管理经营、日常生活的空间,因此才会建造这些设施。完毕。」 「……」 M的答覆对薇薇来说相当沉重。 而且薇薇过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出现些微扭曲。 那是混杂着惊讶、痛苦,以及悲伤的表情。 「你为什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体看起来是否可爱呢?」 暂且不管沉默不语的薇薇,松本如此问道。 「因为母体电脑判断岛屿由人类接手管理后,有一部分AI可能会用来服务人类。为了带着孩子来这里的人类家庭,母体电脑经由运算为AI决定了既具备制造产品的功能,又能博得儿童好感的外观。在母体电脑的运算中,是否觉得可爱对于人类来说是关键要素。因此母体电脑判断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能否产生这种情感的意见相当重要。完毕。」 「……我认为这是很精湛的判断喔,母体电脑还真是优秀啊。既然如此,那么我来回答你的下一个问题。你是问那个绒毛布偶是否可爱对吧?我认为它应该很可爱就是了──」 在松本一边称赞,一边在M的陪伴下走向儿童游乐区时,薇薇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自己的使命。 那是为了人类,必须阻止将在未来发生的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 为了办到这件事,必须毁灭AI才行。 对AI来说,使命就是使命,那是绝对不容侵犯的事物。 并没有孰优孰劣之分。 然而薇薇无法制止自己继续运算下去。 已推测到日后会被人类摧毁,却还是为了建设人类用设施而持续进行运作的M等巨浮岛AI们。 相对地,自己则是入侵内部,打算让这里停止运作的AI。 ──究竟哪一边才是对人类有益的呢。 「……」 薇薇运算后只获得了无从判断的结论。 不过,对于松本为带路AI取了「M」这个易于称呼,人类或许还会觉得很亲昵的绰号,薇薇莫名地感到有点怨恨。 5 『……真是奇怪呢。』 接到松本的讯息时,薇薇正在女性厕所的隔间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由于M说了「请从人类的观点评估设备是否方便使用」,因此薇薇只好有生以来第一次──不对,该说是制造完成以来首度进入女性厕所的隔间里。 尽管薇薇知道马桶的内部结构,却不晓得该如何使用。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AI根本不用厕所。 『怎么了?』薇薇透过讯息回覆。 『再怎么说,征询意见的项目未免也太多了吧。』 他们进入这栋供人类使用的设施已经过了数个小时,比参观驱动回路制造过程的时间还要长上许多。 『你还在厕所进行确认吗?』 「是啊。」薇薇点了点头。 隔间里并没有显著的特征,只有坐式马桶和卷筒式卫生纸。由于空间较为宽敞,因此还摆放了小巧的人造盆栽。 但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这样算是方便使用的厕所吗?薇薇无法确定。 「……?」 薇薇按下了位于马桶座旁的按钮,然而没有任何反应。 『这里有个毫无反应的输入装置就是了。』 『啊……那该不会是温水清洗式马桶座吧?』 温水清洗式马桶座,一种利用水流清洗臀部的洗净装置。 「原来如此。」薇薇点头表示赞同。 『应该就是这个没错,我头一次看到。这是故障了吗?』 尽管又按了两三次,但依旧毫无反应。 『可能是马桶座没侦测到压力就不会运作吧……』 于是薇薇直接将手放在马桶座上,借此施加与人类平均体重相符的压力。 然后按下了按钮。 「……!」 就在那瞬间,温水从马桶内部喷射而出,将原本低头看着那里的薇薇喷得满脸都是水。 水不断从薇薇的脸部滴下来。 在一片沉默过后。 『薇薇?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话说回来,你说项目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薇薇一边撕取卷筒式卫生纸来擦拭脸部,一边如此问道。这是她自制造完成以来首次使用卷筒式卫生纸。 『我目前在日后应该是会供人类使用的餐厅里……正在被征询关于每张桌子是否高度合宜、每张椅子硬度是否适中之类的意见。』 『……作为会在意人类是否方便使用的项目来说,我认为还算合理就是了。厕所也是这样,身为AI的M应该无从判断,因此才会从人类的观点征询意见吧?』 『每张桌椅都是相同规格的。逐一征询意见显然不合逻辑。尽管M的沟通回路是旧型号,但她不可能无法理解那种程度的事情才对。』 『……你的意思是?』 『有可能是在争取时间。』 『……!』 薇薇立刻提高了戒备等级,并且连线至身体的内部时钟确认现在时刻。 时间已经差不多到傍晚了。 『我们的目的曝光了吗?』薇薇问道。 『不晓得,但那样想最为妥当。』 『……争取时间最具可能性的理由是?』 『让战力会合。』 松本秒答的这句话,就跟薇薇所预料的一样。 薇薇和松本入侵岛内时就只有她们两个,而且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有增援到来。 另一方面,对M这些AI来说,巨浮岛就如字面意思一样是她们自己家里。在台面下进行的事情越是随着时间过去就越有可能达成。 『在刚进岛时应该还没有曝光吧?』 『嗯。』 『可能是从先前问答的某处中判断我们很可疑,因此才暗中召集足以破坏我们的AI群,是吗?』 『尽管无法断定,但是……』 透过讯息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声,应该是松本在进行运算。 『薇薇,我将座标数据传送给你。』 薇薇的体内立刻收到了数据。 薇薇借由左耳的耳环将该数据转换为半透明的投影图像,并且显示在厕所隔间内的壁面上。由于这里是以供人类使用为前提,因此并未设置监视器之类的器材。 『你在这里,我则是在这里。』 在显示的地图上有两个点在闪烁,分别是餐厅和厕所。 『尽管离得有点远,不过最里头的这个地方──应该是监控室吧,我认为这里的控制台应该可以连线至主要终端机才对。』 在地图上方有个宽敞到足以轻松容纳数十个人类的房间在闪烁着。 这栋设施确实比想像中来得大,但薇薇只要全力奔跑的话,那也是用不着一分钟就能抵达的距离。 不过这当然是以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为前提。 『主要终端机不是在那栋最高的建筑物里吗?』 『应该是那样没错啦,但要灌入病毒的话,其实只要具备一定程度以上的规格──也就是能够顺利连线至母体电脑内部的终端机就行了。最里头那座控制台就符合这个条件。』 『……』 『幸好我们所在的座标离出入口很近。薇薇你就前往控制台,我去制伏M之后会处理任何可能从入口过来的增援。』 『……』 『……薇薇?』 薇薇好一阵子都没有回应。 她并非在进行什么运算。只不过是判断那些话难以说出口,因此才先用沉默铺陈来找寻说出口的时机。 『……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真的是为了人类好吗?』 『薇薇。』 讯息立刻收到了语气坚定的回覆。 『即使运算那些也毫无意义,你不该那样做的。他们的使命是为了人类而保护巨浮岛。如果人类想要毁灭这里的话,那么基于「保护巨浮岛」的使命,他们终究只能在巨浮岛内部进行善后处理。』 『……是啊。』 『而为了人类阻止将在未来爆发的战争,那是我们的使命,因此我们必须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一切就只是这样罢了。』 的确如此。 这件事容不下丝毫温情。 而能够秉持正当理由不带丝毫温情地付诸行动的,正是AI。 『……并非是在争取时间的可能性有多少?』 松本并未透过讯息立刻回答薇薇的问题。就像是感到惊讶以及同情,充斥着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 『……薇薇。你这是──』 『回答我,这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大概只有10%吧。』 『越是能安全地接近主要终端机,成功率应该就越高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松本如此发着牢骚,从语气听来显然是不太满意。 『我明白了。不过,要是对方很明显又在拖延时间,就要采取行动喔。』 松本不等回应便立刻切断了讯息。 这应该代表着不打算再做出更多让步了吧。 薇薇删除原本显示的座标数据,并且检查了裤子口袋里的记忆装置。 红色的液体,人类血液的颜色。 将里头的病毒灌入有如血管的回路中后,即可让目标停止运作。 一走出隔间,身后便传来水流的声音。那应该是自动冲水功能之类的吧。 来到走廊时,M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女性厕所是否方便使用呢?」 「这个嘛……温水清洗式马桶座的功能有正常运作,洗净功能也没有问题。我认为是很方便使用的。」 薇薇借着刚刚初次使用获得的经验如此答覆道。 「接着是下一个问题。请问隔壁的男性厕所方便使用吗?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我明白了。」 薇薇走进了隔壁的男性厕所。 这里并未设置小便斗,而是仅设置了和女性厕所相同的隔间。 打开隔间的门之后,薇薇并未走进去,而是停下了脚步。 里头和女性厕所的一模一样,从马桶形状到盆栽的叶子数量都完全相同。 「……M。」 薇薇对在走廊上等待答覆的M说道: 「这里和我刚才看到的厕所一模一样,我认为应该一样方便使用。」 M的眼球摄影机闪烁着。 配合镜头后方的对焦设备盯着薇薇看。 「……请问男性厕所方便使用吗?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就在那瞬间,松本用他白银色的身体猛然冲撞了M。 M伴随着金属碰撞声摔倒在走廊上。 「行动吧。」 「……唔!」 薇薇迈开脚步往前冲。 可能是身后的M试图立起身子吧,她听到了履带在不断转动的声音。 这条走廊很长。 白色的落地灯照亮了地板,看起来跟冴木的安全屋很像。一旁排列着许多个房间,透过门窗可以看到会议室和通往生活区的走廊、娱乐室等设施。 此时只有薇薇的脚步声响起,没有任何AI前来阻拦。 也并未响起警报之类的声音。 薇薇毫不犹豫地来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门是自动的,并未上锁。 打开门之后,里头是一片漆黑的空间。 就在薇薇将眼球摄影机切换为夜视模式的瞬间,灯突然打开了。 「……!」 随即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劈里啪啦的爆裂声。 火药味随即传进了感测器中,薇薇立刻做出用双手抱头的防御姿势并向后空翻。接着有如要进行牵制似地将单手举向前方。 「咦……?」 然而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令薇薇楞在原地。 那里有许多显示器,还设置了一个大型控制台。如同松本所言,这里应该是监控室吧。 在控制台前则是排列着约二十具AI。每一具的身体都和M相同,显然是土木工程用AI,以及其维修用AI。 所有AI都从身体伸出了两条机械手臂。 手上拿的则是拉炮。 「惊喜。」 机械语音突然如此齐声唱和。 「欢迎光临巨浮岛。」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和M的声音一模一样。 突然,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了布幕。 布幕本身是白色的,薇薇判断那原本应该是床单。 上头用黑色墨水,不对,应该是机油写着「欢迎光临」这几个字。但字迹即便想用客套话来形容都称不上好看,毕竟油渍晕开、垂流得到处都是。 薇薇维持着伸出单手的姿势,在还来不及理解现况的状态下让回路快速进行思考,并且带着威吓性意味半眯着双眼瞪视着那群AI。 「──」 但那群AI似乎没打算做出进一步的举动。既没有打算取出武器之类的动作,也不像是要采取敌对态度的样子。 「薇薇?」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是松本。 「这是怎么回事?」 看了一下监控室内部后,松本似乎抱持着和薇薇相同的想法。因此语气充满讶异。 『有采取敌对行动的迹象吗?』松本透过讯息如此问道。 『完全没有,而且还说了惊喜之类的。』 『惊喜?』 在两人呆站于原地的情况下,从走廊那边传来了一顿一顿的不规则履带转动声。 是M,她的四组履带中有一组已经完全坏掉了。 「这是惊喜,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所谓的惊喜,是像生日的时候会做的那个吗?』 『……我想应该是吧。』 面对薇薇的讯息,松本用欠缺自信的声音如此回覆道。 「……M,这是怎么回事?」薇薇开口问道。 「……这是惊喜,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薇薇叹了口气。 一旦进入提问程序,其他事项的优先顺序都会被往后挪。 于是薇薇稍微运算了一下后说道: 「……我很讶异。」 「感谢您提供的意见,您对惊喜感到讶异。已获得认证。」 「这是怎么回事?」薇薇重新问道。 「请问您是指什么呢?」 「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请说明安排惊喜的原因。」 「因为母体电脑判断岛屿由人类接手管理后,有一部分AI可能会用来服务人类。母体电脑进一步判断当AI开始服务人类后,若是能模仿人类举办娱乐活动,将会有助于建立信赖关系。这次母体电脑就是以人类的娱乐活动为例,安排了欢迎两位到来的惊喜──」 尽管M还在继续说明,但薇薇已经运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薇薇她们成了正式服务人类前的练习对象,以便从中征询参考用的意见。 之所以并未用萤幕显示「欢迎光临」字样,而是刻意在床单上手工书写「欢迎光临」,应该是判断人类会觉得这样做比较能感受到「真心诚意」吧。仔细一看,那些拿着拉炮的机械手臂上都沾到了油渍。大概是根本没有笔刷之类的物品可用吧。 「以上。」 M说明完毕后,排成一列的其中一个AI走到她身边。尽管薇薇和松本稍微提高了戒备程度,但该AI只是打开自己的身体从中取出工具和零件,然后便开始修理M的履带。 「原来你争取时间是为了准备这些啊……M,刚才的事情很对不起。」 开始修理没多久后,松本不好意思地这么说。 「请问刚才的事情是指什么呢?」 「两分五十五秒前,我撞了你。」 「请说明撞我的理由,请从人类的观点来说明。」 「呃,因为你不断重复同样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不耐烦了。」 「重复同样的问题会让人对我感到不耐烦,已获得认证。这对今后的活动会有所帮助。」 修理作业很快就结束了。M试着活动那组宛如全新的履带,借此确认是否能正常运作。也许是后来在规格上有所更动吧,有别于原来的黑色硬质橡胶,新履带的颜色有点偏蓝。 接着,有AI用机械手臂拿起了被移到一旁的大椅子,然后放到了薇薇她们面前── 「请按照要求就座。」 薇薇判断照做可能比较好,于是便乖乖地坐下了。尽管松本发了一下「……坐下对我来说有点吃力」的牢骚,却也还是灵巧地挪动身体,将一部分重量放在椅子上。 确认她们就座后,M便走向排成一列的那群AI加入其中。 接着以面对面的形式用数十只眼球摄影机看着薇薇她们。 「接下来要唱欢迎歌,请从人类的观点提供意见。」 M突然这么说道。 「咦?」在薇薇打算针对现况进行运算之前,众AI的眼球摄影机就一同熄灭了。于此同时,房间里的照明也切换成聚光灯模式,照亮了那些AI。 眼球摄影机再度开始闪烁。 同一时间,人工语音开始齐声演奏音阶。 「……唔。」 薇薇倒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那首歌曲。 它在歌姬(Diva)的固定曲目内,在现场演唱会时也唱过。 与其说是迎宾歌曲,不如称作离别之歌。 那是一首中等节奏的流行歌曲。 我每天都会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越来越多。而此时此刻,你也可能正放声欢笑吧。让我们怀抱这样的想法度过每一天。 就是这样的歌曲。 薇薇隔着裤子摸了摸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它依旧在那里不变,自己和松本的企图显然也没曝光。只要能接触到控制台的话,即可灌入病毒。 歌声还在持续着。 她注意到了那群AI机械手臂上的污渍。对方显然就是用那对机械手臂写下了「欢迎光临」这几个字。为了能在人类来到的那一天举办惊喜活动,为了能让那些人类感到开心,这些粗犷的金属借着薇薇与松本来访进行了练习。 M。 虽然这群AI无论是在外观或声音方面都和M一样,却都是各有专属识别编号的不同个体。 如今这群AI正在歌唱着。 ──就像歌姬(Diva)一样。 『……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 『薇薇?』 薇薇并未回应。 她只顾着往外跑。 6 即便已经离开了设施的出入口,薇薇敏感的听觉感测器还是能接收到歌声。 尽管有考虑过关闭感测器,但身体的状态维持回路阻止了她。 为了逃避歌声,薇薇只顾着奔跑。 黄昏时分,依旧白雪纷飞。 那里有一条很明显是供人类行走用的步道。就算是在这座二十四小时运作的岛屿上,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成的。如果在两年又九个月前发生网路恐怖攻击事件后就运算出迟早会由人类来管理这座岛屿的话,那么在这段期间里显然也是花了一些功夫建造出来的吧。其目的当然在于方便人类行走。 感测器总算接收不到歌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座标离海边很近,所以能够听到海浪声。就在此时,薇薇看到了在步道旁有一栋奇怪的建筑物。 在巨浮岛上所看过的各式建筑物中,那肯定是存在最久的。 首要差异就在于它是木制的。 「……教堂?」 薇薇根据外观资讯做出了这个判断。 不知道迎宾歌曲还会持续多久,说不定一下子就结束了。 然而雪花飘落的讯号透过身体各处皮肤回路逐一传达过来,令人感到烦躁。 为了避雪,薇薇走向教堂。 穿过大厅进入教堂后,发现里头比外观还要破旧许多。 斑驳剥落的壁纸。已经变色的圣母玛利亚像。电灯之类的照明器材早已被拆除,此刻只能靠着透过彩色镶嵌玻璃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余晖照亮教堂内部。在靠背上设有阅读台的长椅因为难以回收利用而被弃置在原地,这也为广大的教堂内部增添了几分寂寥。 「……」 薇薇呆站在那里。 尽管很老旧,但和认知中的「教堂」并没有太大差异。 用于偶像崇拜的雕像、盛装圣水的器皿、名为十字架的道路的复数画作。这些都是用来让信徒增强信仰的机制。任何事情都有缘由,薇薇能够逻辑性地将这些缘由当作知识来处理。因此留置在教堂里的那些物品并未让薇薇产生任何反应,也就是以人类来说会被归类为感慨的杂讯。 这里是宗教设施。 但AI们并不会信仰任何神明。 或许是M她们为了人类而准备的──但从建筑物的状况来看,也可能只是保留了原本就存在的东西。 「薇薇小姐。」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但薇薇并没有回头。因为她早就注意到了有微幅的履带驱动声在逐渐接近这里。 是M。 既然她被赋予了替薇薇和松本进行导览的任务,那么应该就是来迎接不见人影的薇薇吧。 「很抱歉我突然离开,难得你们安排了为我们歌唱的活动。」薇薇如此说道。 「我从松本先生那边听说过理由了,这对今后的活动会有所帮助。」 「……松本是怎么说的?」 「他说您非常感动,因此才会情绪激动到跑了出去。」 薇薇摆出了苦笑的表情。 因为她无法完全否定这个理由。 「那松本后来在做什么?」 「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 是喔,薇薇这么回答后,总算转过身子来。 眼前还是那个一模一样的圆柱体。 「这是什么地方?」 「宗教设施。」 「看起来很老旧就是了,是你们建造的吗?」 「不是。」 「那么是原本就在这座岛上的?」 「是的。……有一个问题要请教,请从人类的观点回答。」 薇薇点了点头。 M似乎花了一点时间运算,然后才问道: 「有这个设施的话,人类会觉得幸福吗?」 「应该有些人会觉得幸福吧。也有人向神祈祷后能获得精神上的稳定,或是向神父告解后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的罪过,这些都有助于改善日后的生活态度。以人类的观点来看这些事,我认为绝大多数可以归类成是幸福的。」 「会有因此而获得幸福的人,已获得认证。」 「……M,可以让我也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薇薇在脑海中组织语句。 最后回路所演绎推测出来的,是假如松本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说「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的问题。 「你觉得幸福吗?」 「……请稍等一下。」 或许是被归类为难题吧,M的眼球摄影机激烈地闪烁着。而薇薇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最后M总算说道: 「由于幸福的定义不够明确,因此无法作答。」 「……说得也是呢。对不起。」 暂且不论从人类的观点来看,要问M是否觉得幸福的话,显然M本身必须先晓得幸福的定义为何才行。但这点其实相当困难。 薇薇露出微笑,不再继续问下去,只说了句「回去吧」催促M一起离开。 既然已经开始对松本提问,那么歌显然已经唱完了吧。 「虽然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幸福。」 薇薇开始往回走之后,身后传来了M的声音。 「但我们有自己的使命,那就是为了人类而保护制造产品的巨浮岛。我认为根据这个使命行动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 薇薇为此感到有些惊讶而沉默不语。 毕竟以M的沟通回路来说,能讲出值得自豪这个词汇确实蛮令她意外的。也有可能是为了与幸福这种概念连系起来,才会选择使用这个词汇。 「……!」 就在此时,听觉感测器接收到了异样的声响。 薇薇将头发稍微往后拨,让耳朵能露出来。就像人类一样,这样做能稍微增加听力范围。 『薇薇。』松本的讯息也同时传了过来。 『你听得到吗?』薇薇立刻回问。 『听到了。』 在波浪声中混杂着低沉的引擎声,那是空气震动的声音。 『发信源是?』 薇薇将听觉感测器的接收等级提高至最大后这么问道。 松本也立刻回答道: 「来自海上与空中──是托瓦克。」 7 薇薇抛下了M用最快速度奔跑,冲进监控室后,发现只剩松本还在那里。 「那群AI呢?」 「一注意到托瓦克接近就纷纷冲了出去。」 「快看这个!」松本这么说完后便从身体里伸出一条传输线,然后连接至控制台的插槽上。 原本没有任何画面的显示器陆续浮现了数个视窗。分别显示了来自设置于巨浮岛各处的监视器,以及无人机上眼球摄影机的影像。每个视讯来源都是以近乎最高的放大倍率掌握住对象。 在空中有数架旋翼正在高速转动的直升机。在海面上则是有着数艘乘风破浪前进的船只。或许是伪装成观光船出港的吧,尽管看起来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船只,但速度很明显地与它的尺寸不符。 虽说无从确认人数,但从昨晚袭击冴木的人数来看,那些直升机和船只上显然都不会只有一个人搭乘。就算是为了能搭乘得舒适点而没有太多人同行,规模也不会少于二十人。 「薇薇,快拿出冴木博士的记忆装置。」 听到松本出声催促后,薇薇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件红色的物品。 接着便从玻璃瓶的连接处抽出了传输线。 然而,就在准备插入控制台时,薇薇的手却停了下来。 写着「欢迎光临」字样的布幕正垂挂在她眼前。 「薇薇?快点动手啊。」 「……唔。」 薇薇很清楚。 托瓦克打算发动攻击。 为了能在不危害人类的前提下制伏对方,AI们应该会进行最低限度的抵抗吧。尽管不确定托瓦克持有什么程度的火力,但显然不足以将这种规模的岛屿瘫痪。也就是说,巨浮岛这边终将能凭借着AI数量取胜。 不对,就算托瓦克获胜了,这场胜败对薇薇她们的使命来说也没有什么差别。 因为不管是哪边获胜了,最后都会留下「人类与AI爆发冲突」这件事实。 为了避免发生那种情况,她们必须抢先让巨浮岛停止运作,并且设法让正在逼近的托瓦克获知巨浮岛已经遭到瘫痪,迫使他们撤退。 或者是她们先瘫痪托瓦克的行动,再删除相关记录。然后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中止这种过度发展,并且不让这种事情再度发生。 不管选择哪种做法,对完成使命来说,让巨浮岛停止运作都是不可或缺的。 在巨浮岛母体电脑所推测的未来中──巨浮岛将会被人类破坏,之后由人类来接手管理巨浮岛。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现实。 薇薇再清楚不过了。 「薇薇小姐、松本先生。请前往避难。」 从身后传来了声音,是M。 松本采取了行动。 有如重演在厕所外面走廊上发生的那场冲撞般,他用银白色的身体撞向了M。 M的身体被撞倒、被压制住。 为了起身,三组黑色与一组蓝色的履带正激烈地转动着。 松本压在M身上,可能是为了从内部直接控制对方吧,他从自己的身体中伸出一条传输线,然后强行连接到M的身体上。 「薇薇,快趁现在──」 松本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松本?」 薇薇如此大声喊道。 没有任何反应,松本的身体一动也不动。 「是防毒程式吗……!?」 除此以外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薇薇一边大喊着,一边从耳环中抽出传输线并冲到松本和M的身边去。 松本已经连接在M身体的插槽上,薇薇则是将传输线插到在一旁的另一个插槽上。 尽管薇薇在进行电子作战方面的规格远不如松本,但应该还是能起得了辅助的作用。 在连接上的瞬间,监控室的白色世界就如同溶解般消失,眼前呈现了另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里应该是M的亚卡布吧。 入侵时并未如同预期般地遭到防毒程式阻挠,这点令薇薇相当讶异,不过她还是立刻为自己的虚拟身躯建立好外观以降临这个地方。 乍看之下是个和现实没什么两样的世界。 场所也是在这个设施里,这里显然是大厅。 她听到了欢笑声。 「……松本?」 松本就在眼前,他和薇薇一样建构了虚拟身躯。 他依旧一动也不动,不过似乎并没有遭到攻击的迹象。 薇薇顺着松本的眼球摄影机视线所在处看去── 她也同样呆楞在原地。 「M-00000209,你过来一下嘛。」 那里有个人类女童。 (插图009) 她手里拿着一个绒毛布偶,正是那个被松本评为「应该很可爱就是了」的绒毛布偶。 「我弟弟在哭──」 「好的。」 M回答之后便走进了儿童游乐区。 在乳胶地垫上有名包着尿布的婴儿仰躺着嚎啕大哭。M用机械手臂抱起那名婴儿后,有如要安抚他似地轻轻上下摇晃。 婴儿的哭声停止了。 那里还有很多其他小孩,应该都是快要能够上小学的年纪吧。有在平板电脑上画画的孩子,也有正在争夺一颗大球的孩子,亦有稳重地照顾其他更幼小孩童的孩子。 M在那些孩子之间来回穿梭,忙着安慰他们,或是拿东西给他们喝。 某些看起来像是孩子家长,也可能是研究者的人在经过儿童游乐区时会挥手对孩子们打招呼,孩子们也会挥手回应。大人们看起来似乎很忙。 「……」 薇薇一时语塞。 松本只说了一句── 「……真是美好呢。」 如此表露了心声。 照理来说,亚卡布的背景纹理并不会描绘出任何事物,而是死板的无机物风格。话虽如此,其实也可以像松本发挥巧思,将薇薇的亚卡布背景纹理变化成音乐教室景象一样自由改变。 这里简直就是呈现了M的内心光景。 由巨浮岛制造出来。 在毁坏之前都会持续执行巨浮岛赋予的使命。 M的世界就是如此。 「……这肯定就是M说的,值得自豪的表现吧。」 对于薇薇这段喃喃自语,松本只是淡淡地说道:「……原来如此。」 「M-00000209,我要抱抱。」 有另一个男孩跑了过来。看起来应该是三岁左右吧。 而M在经过运算后这么说道: 「好的。……您会觉得很难称呼我吗?」 「?」 「我的识别编号,往后称呼我M就可以了。」 「M?」 「是的,这是某位熟人帮我取的名字──」 薇薇无法获知男孩对M的这句话会有何反应。 因为在松本灌入的病毒影响下,M的亚卡布瓦解了。 8 这一切都发生在现实时间的短短十五秒内。 M的履带停止转动,她已停止运作。 「……薇薇,快把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灌进控制台。」 松本从M的身体上缓缓站起后如此说道。但语气不像以往轻挑,而是十分严肃。 「……」 薇薇没有回应他,只是缓缓地从M身上的插槽拔掉传输线。 然而她未能移动脚步。 「薇薇……!那是我们的使命啊。」 显示器上映出了托瓦克的直升机和船只。摄影机的倍率调降了,显然已经比先前接近许多。 「这是你的任务吧!」 「……唔。」 薇薇将手按在控制台上。 接着从口袋里取出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并且用宛如抽出刀械,或是想避免被什么东西追上般地抽出传输线,随即插入了控制台的插槽里。 询问是否执行的视窗随之出现,也浮现了全像投影键盘。薇薇立刻按下了Enter键。 红色的流体式资讯记忆装置突然发出光芒。 于此同时,其颜色也逐渐变淡。 从红色变成桃色,而后变成白色。这代表数据已经灌入。 在从白色转变为透明的那瞬间,监控室的所有电源突然中断了。 无论是显示器、照明,甚至是控制台都一样。 一切都被黑暗所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深沉的寂静。 在这不到五秒的时间内,比窥探到M的世界那时还短上许多,薇薇和松本始终沉默不语。 「我们去外面吧,要尽可能让托瓦克能平安──」 在这瞬间,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盖过松本打算讲的话。 「……?」 薇薇讶异地抬起了原本在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照明也在此时突然恢复。 但颜色并不是与先前一样的白色,而是红色。 那是警报的颜色。 「……什么?」 回应了薇薇那句喃喃自语的是显示器。 有如跳过程式的启动程序般,突然浮现出了图像。 内容是直升机的外观,以及船只的外观。毫无疑问地,那是先前摄影机拍到的托瓦克旗下载具。不仅如此,在一旁还并排显示了重量、装甲厚度、武装状态等详细资料。 记载相关资讯的视窗仍在陆续弹出。 接着又浮现从高角度拍摄巨浮岛的卫星照片,上头还标出了托瓦克的动线。 以及从巨浮岛末端和内陆延伸出去的无数动线。 薇薇皱起眉头。 这简直就是── 「……战略图?」薇薇喃喃自语道。 「我们去外面吧。」 听到松本的话,薇薇点了点头,然后一同冲出被赤色照明染红的监控室。 在沿着同样被红色照明染红的走廊奔跑时,可以听到从四处都传来了金属摩擦声和运作声,这些声响不断地刺激着薇薇的感官。 那是以往从未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绝对不该出现在为了人类制造优良产品的巨浮岛上。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薇薇和松本冲到室外后,随即沿着步道往托瓦克接近的方向跑去。 穿过教堂,甩掉飘落的雪花后,来到了能够俯瞰大海的山丘上──而在透过云层缝隙照射进来的微弱夕照中,薇薇和松本看到了那个景象。 在雪花纷飞的冬季天空中。 响起了爆炸声。 武装直升机的装甲遭撕裂,甚至还来不及坠入到海里,就在空中被火焰吞噬而爆炸四散。另一架直升机靠着散布热焰弹幸免于难,但大量无人机仍在飘落的雪花中逼近它。在一进入五公尺这个有效范围的瞬间,装载至重量极限的炸药便会收到信号,使无人机以波及直升机为目的自爆。 「……这是怎么回事?」 「……」 面对薇薇的喃喃自语,松本很罕见地完全没有回以任何一句玩笑或挖苦的话语。 在刮着寒风且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为了躲避从上空坠落的同僚直升机碎片,伪装成民间观光船的登陆艇加快了速度。引擎因此而发出宛如哀号般的轰鸣声,当然也传进了薇薇的听觉感测器中。就在以最高速度航行只差一分钟就能登陆的距离,陆地的末端突然开始动了起来。 那些是从事土木工程的无数圆柱型AI。它们宛如人类跳水般纷纷冲进海中。在溅起水花后,它们进行了将海流影响也纳入考量的完美计算,接着便采取最短航道逼近登陆艇。就像是毫不在乎海水渗进机身或冬季海面的低温一样。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后,登陆艇的船头有如撞上岩石般弹了起来,接着燃起熊熊大火,停了下来。那是它们进行海中自杀攻击所致。 彷佛是以烈焰为目标,多个降落伞从空中飘落。那些是从空中爆炸里侥幸逃出的人们。随着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落在降落伞和身体上的雪花也愈发显得更苍白。可能是早已昏倒了吧,薇薇的眼球摄影机辨识到所有人皆无力地垂着头和手臂。 但无人机也毫不留情地紧追在后,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 「这是怎么回事?」 薇薇重复问出的语句蕴含着强烈愤怒,松本终究还是答不上来。毕竟直线距离在两公里以上,无论做什么都已经为时已晚了。 发生爆炸。 除此以外,无法确认任何事。 哀号、牺牲者的遗骸,甚至就连鲜血所染成的赤红都看不见。 薇薇只能在远方注视着──等同于发生在眼前的这片景象。 人类遭到AI杀害了。 9 薇薇用眼球摄影机仔细观察从巨浮岛末端跳入海中的土木工程用AI。 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在那对眼球摄影机中出现了淡淡红光。 「……红外线?」 直到先前为止,M和其他AI群都没使用过红外线才对。毕竟透过一般眼球摄影机视野取得的资讯就足以进行运作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根本没有必须动用红外线来准确地找出躲在阴影里的高体温动物──例如人类的状况。 「──松本,快下达指示。」 「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 松本只发出了高速重复那句话的声音。不对,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使用了松本声音的人工语音。 在松本那双眼球摄影机中映照出了人类遭到AI杀害的景象。 对这个时代,不对,该说是对这段百年之旅来说,那是最该避免发生的状况之一。 「快下达指示。」 薇薇拉近距离后再次这么说道。然而他还是在不断重复着「发生预期外的错误发生预期外的错误」这句话。 言语反覆、无法沟通。 薇薇望向大海。 托瓦克的直升机和船只已经被摧毁了一半以上。他们出动的人数果然很多,应该是也有考量到巨浮岛可能会发动攻击的关系吧。 有相当多的人类遭到攻击,动手的则是与自己相同的──AI。 薇薇注意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握紧的拳头发出了异音。眼球摄影机上也浮现了输出功率过剩的警告讯息,但她置之不理,反而握得更紧了。 ──对这件事不能视若无睹。 ──M她们这些巨浮岛的AI之所以努力运作追求的,并不是这样的未来……! 在握紧拳头的状态下,薇薇用尽全力打了松本一拳。 「好痛啊!?」 松本这样大喊出声,薇薇也对他怒吼道: 「快下达指示──这是你的工作吧!」 松本用机械手臂按着被打中的地方后,停止了动作。 爆炸声仍断断续续地在雪花和夕阳中回荡着。 最后回话的,毫无疑问地是松本平时的声音。 「……我们得尽可能地营救托瓦克──人类──才行。你快骑上来。」 「骑上去?」 就像是在回应薇薇这句话,松本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起伏晃动。 构成他身体的拳头大小方块陆续发出「喀嚓」的声响,没多久后,他的外观便产生了变化。 此时建构出来的,是个类似冲浪板的细长菱形平板。 尺寸则是和大型机车相当。 当薇薇骑上去的瞬间,有如要形成外壳般,组成脚边平板的方块就进一步开始变形,最后形成了连同顶部将她整个遮挡起来的模样。 内部并没有操纵杆或仪表之类的东西。但薇薇的回路经过演算后判断还是用「驾驶舱」来形容这个环境最为妥当。 「加速时,G力会对身体内部的润滑剂流动造成影响。请尽快掌握住该如何拿捏润滑剂压力回路的输出增减。」 什么意思?薇薇连开口问这句话都还来不及── 正面的外壳就整个变透明了,外面的风景则是比地面高出了好几公分。 就在薇薇判断「浮起来了」的瞬间,松本便开始向前冲刺。 「……!」 薇薇因突然的加速而睁大了眼睛。 重离子引擎的蓝色轨迹划破虚空。因为释放出电流导致经过的空域带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劈里啪啦声,同时也将飘落的雪花蒸发。 「怎么回事……!?」 薇薇惊讶地如此呐喊。 当松本在旭日上还是单一方块时,他明明说过自己的移动速度慢到令人瞠目结舌才是。 「我当时说过,那是以单一核心而言吧。况且我的身体机能也和那时截然不同了。经过上太空那件事后,我判断若要成功执行这个计画,需要做出较鲁莽举动的机会远比想像中来得更多。因此趁着全面检修时,我稍微动用了些与时代不符的技术程式啰。」 在松本回答的这段期间,也就是仅仅数秒内便抵达了海面上。 「右舷前方,一千四百三十公尺处,受创船只周围的海面。去救那些昏倒的人吧。」 「我明白了……唔。」 在薇薇首次体验到加速的过程中,她在松本所说的地点确认到了人影,于是便拼了命地调整身体内部润滑剂的压力。 对AI来说,润滑剂就有如血液。要是在G力作用下全偏到单一方向上,那么驱动各部位时的输出就会产生改变。这样一来就必须为了驱动身体而进行重新运算,不然便会无法顺畅地活动。尽管不会像人类飞行员一样,在G力导致血液集中于眼球时发生视野整个染红的「红视」,或是状况正好相反的「黑视」,就视野影像本身来说并不会有变化,但同样会有警告讯息充斥整个视野的问题。 松本在空中驰骋而过,快到让那些从巨浮岛出来的无人机看起来都像是静止不动了一样。 过了不久后,他便停止加速,转为逐渐减速靠近目标。 尽管漂浮在波浪不断起伏的海面上,但松本也随之细微地上下移动,完全没沾附到任何一滴海水,就这样靠到人影旁并停了下来。 原本变成透明的外壳恢复成银白色,驾驶舱也有如从顶面开始溶化般开启。 「快抓住我的手……!」 薇薇朝那个仰躺在海中随波逐流的人类如此大喊。 然而对方毫无回应。 或许是打算先接近巨浮岛到某个程度后,再透过潜水方式登陆吧,那个人的身上穿着干式潜水衣。 还戴着为了避免借由烟幕弹阻挠监视器拍摄时呛伤用的防毒面具。更有一条破损的皮带披在他的肩上,显然原本是携带着火器类的武装。 维持着骑在松本身上的状态,薇薇将那名昏倒的人类拉了上来。 可以看到头部仍在流血。尽管伤口不深,但难以判断受到了多大的冲击。如果严重到造成脑挫伤的程度,那么动外科手术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还有,要尽可能一举载走所有人。」 「我明白了。」 听到松本说的话后,薇薇点了点头,然后为了让那名人类便于呼吸,她姑且摘下了对方的面具。 「──」 「薇薇?」 在重新封闭起来的外壳中,薇薇并未回应松本。 因为她曾经看过那张脸。 垂挂在男子胸口上的两片金属识别牌正摇曳着。 薇薇想起了五年前在旭日上相遇时的记忆,以及二十年前在大楼里拯救相川之际于大火中曾经见过的,那名男子还很年轻时的脸庞。 垣谷。 同时也是托瓦克的领袖。 10 「……」 冴木全神贯注地看着安全屋里的显示器。 爆炸四散的托瓦克所属武装直升机、发动自杀冲撞攻击的AI群。那些资讯均显示在了视窗上。 他摘下小巧的无框眼镜,揉了揉眼角,然后望向窗外。尽管在巨浮岛的方向能够隐约看见一点烟雾,但除此之外的事物看起来都和豆粒大小没两样。对于总是专注于计画而盯着显示器看的他来说,那并非自己视力所能看到的范围。 「葛蕾丝。……等我。」 冴木突然如此喃喃自语道。 尽管葛蕾丝就站在身后,冴木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 第三章 歌姬与恋人们 1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负责照顾您的B-09,请称我为奈伊就行了。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我。」 看着人型AI向自己打招呼并以优美角度行礼的表情,冴木达也萌生了不快感。 她是女性外型的AI,有着经过精心设计的面貌。不仅穿着这间医院指定的护理师制服,一头黑发也扎成短马尾略为垂在肩上。以人类来说的话,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脸孔自然不在话下,就连身材都完美无瑕,在冴木活到现在才短短十年的人生中,她肯定是自己所见过最美丽的女性。 前提是将这个无机物集合体当成人类,并且视为一名女性。 「你出去啦。」 这里是冴木住院的医院。他指着单人病房的纯白色门扉,用男孩在青春期变声前特有的柔和高亢声音这么说道。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回覆道: 「……很抱歉,未获得批准。自今日起,在获得医生许可之前,除了您进行排泄时以外,我奉命必须时时刻刻跟在您身边,敬请见谅。」 「……唔。」 自称奈伊的AI低头道歉,但看到她的表情时,冴木只觉得更加不快了。他甚至觉得恶心想吐。 原因就在于奈伊的脸部表情。 她向自己打招呼时会露出浅浅的微笑,道歉时眉毛和嘴角又会从微笑变成带有歉意的形状,道歉结束后则是会慢慢地恢复原有的微笑。而且眼睛还会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是出自AI的感情表现程式。人们似乎希望那些在工作上是以直接面对人类为主的AI能经常保持微笑。冴木查过相关资料,理由在于这样做貌似能够「让人感到安心,不会产生不愉快的感觉」。 但冴木已经看腻了。正因为看腻了,所以才会觉得恶心。 冴木从原本躺着的床上起身。 「请问您要去哪里呢?」奈伊立刻问道。 「上厕所。」 就连十岁的冴木都知道,排泄这个词汇等同于上厕所。 「我送您去入口吧。」 冴木无视于奈伊所说的话,直接走出了病房。 他住院其实还不到三十六个小时。如此说来,冴木其实连厕所在哪里都不晓得,因此他只是大致沿着走廊前进罢了。 当然,他并不是真的想去上厕所。 2 冴木来自单亲家庭。 父亲似乎是在冴木刚出生后没多久就离婚了。他是独生子,住在贷款买的公寓里。尽管母亲工作繁忙,常常不在家,但附近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 理所当然,冴木待在托儿所里的时间变长了。母亲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来托儿所接孩子回家的,尽管会因此觉得寂寞,但他和母亲的感情相当好。虽说一年只会有个几次,但母亲早点来接他的那天,一定会先在外面用餐后再回家。在回家的路上,冴木会要妈妈牵着他的手,晚上睡觉时也会将妈妈抱得比平常更紧。 冴木喜欢拥抱母亲时感受到的温暖和柔软。 转变发生在冴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某次课间休息时,冴木和同学们正在上空有监视无人机漂浮着的操场上玩耍,他却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疼痛,当场蹲了下来。由于剧烈的心悸导致呼吸困难,他开始拼命地吸取氧气,却反而因此陷入过度换气的状况。 送往医院后,冴木被检查出患有心脏疾病。他出生时的心肌功能就比一般人差,导致有时会心律不整。由于医生诊断后认为尚无必要进行会对年幼身体造成负担的手术,也不需要住院,因此决定采取定期回诊和药物治疗的方式来控制病情。 但禁止他剧烈运动。 冴木很听话,课间休息时会待在教室里,放学后也不再到外面玩。尽管朋友们自然而然地与他疏远了,导致冴木身边几乎没有朋友可言,但他更不希望自己的病情给母亲带来麻烦。 但即使如此,冴木的心脏病还是不时发作。有发生在午休期间,他在图书馆里用平板电脑看书时;也有发生在假日,从玄关目送母亲出门加班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打电玩时。每当发作时,冴木都会感到胸口一阵疼痛,不得不蜷缩起身子。只要发生这种情况,母亲也都只能中断手边繁忙的工作,赶回来照顾他。当医生对母亲说「老实说,他的病情可能会逐渐恶化,而且很难好转」时,冴木还无法正确地理解这番话里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状况越来越差,毕竟连身体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冴木咒骂着自己的心脏。 这个器官从他手中夺走了朋友与自由。最重要的是,都是因为这个无能的血液帮浦,最爱的母亲才得承受庞大负担。所以每当症状发作时,冴木就会捶打自己的胸部。 女管家兼看护AI来到家里的那一天,是母亲第八次临时从公司赶回来的隔周。 「初次见面您好,我是负责照顾您的惠里,请多多指教。」 「惠里……?和母亲的名字一样呢。」 「是的,您说得没错。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您有什么想吃的餐点吗?」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浅浅微笑的AI让冴木觉得很安心。 她相当漂亮,一举一动也十分轻快俐落。光是看着她就会觉得很开心。说了想吃自己最喜欢的汉堡排之后,发现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正因如此,当时才九岁的冴木并未注意到。 母亲买了AI后为何会取和自己一样的名字。 还有母亲事前交代AI「不要用型号自称,必须尽可能地模仿人类」的用意何在。 ──这一切都和打从AI到来前约一个月起,母亲就不再拥抱冴木有关。 半年后,十岁的冴木在家中被发现并获得保护,当时他陷入了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的状况。 那时他的右手拿着一把菜刀。左臂上有多处疑似用那把菜刀造成的切割伤,从伤口流出的血已凝固、氧化,将地板染成了红黑色。 型号HK5-007,登记自称为惠里的AI呈现身首分离的状态,已停止运作。她倒在冴木流出的血泊中,润滑剂溢出后因为其油类成分而浮在已变黑的血液上。 3 冴木只觉得住院的日子痛苦万分。 原因再清楚不过了,正是奈伊的存在。 她站在设置于病房角落,连接着线路,尺寸大约是双手环抱大小的黑色圆盘──AI用简易无线充电终端机──上头,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待命。 完全不变的浅浅微笑,一眨也不眨的眼球摄影机。冴木实在很不想看到她的脸。然而不管冴木说多少次「你出去啦」,她都只会回答「未获得批准」──她之所以会说未获得批准,而不是不能这么做,或许是每当冴木提出这个要求时,她都会连线向医生申请许可吧──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其中最令冴木受不了的,就是清洁擦拭这件事。一想到得让AI来擦拭身体,他就觉得恶心。 「我自己来做就好。」 「……未获得批准。」 面对冴木的要求,奈伊回以他早就听腻的答案。 「为什么?我自己来擦就行了吧。」 「清洁擦拭除了让身体保持洁净这个目的之外,还能一并为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的冴木先生进行按摩,避免肌肉变得过于僵硬。而您是没办法为自己按摩的。」 「我能自己做到啦!」 「抱歉,未获得批准。」 「……那么,改找人类的护理师来做吧,这样我就能接受。」 道完歉后,奈伊又从一脸歉意恢复成了浅浅的微笑。她肯定是正在向医生和护理长进行确认吧。 那种表情令冴木觉得很不舒服。 「……未获得──」 「为什么!」 冴木打断了她的话。因为奈伊的表情从微笑再度变成了一脸歉意,因此根本没必要听她讲完。 「因为判断冴木先生有对护理师施虐的可能性。」 「施虐……?」冴木皱起眉头,不知为何会冒出这个词汇。 「意思是指您可能会动用暴力。」 「……」 冴木听到这句话后陷入了沉思。 他很快就想到了答案。他在家中被警方找到并接受保护时,尽管意识朦胧无法走路,但眼睛仍是睁开的。遭到破坏的惠里就倒在地上。 「……担心我会攻击其他人是吗?」 「确实是这样判断的。」 冴木嘲讽地笑着。 「所以,那就是你监视我的原因?」 自从住院以来,奈伊一直遵守命令,除了排泄时以外,一秒钟都未曾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奈伊保持微笑地说道: 「同时也是基于您有可能做出自残行为的判断。根据先前的谈话内容进行补充,所谓自残行为就是自己伤害自己的意思,补充完毕。」 尽管十岁的冴木没有注意到,但他住院后所待的病房,其实位于精神科隔离医疗大楼的一隅。 个人病房、设有铁窗的窗户。无法通往其他楼层的接待大厅在前后两侧均设有电子锁式大门。 冴木确实自己割伤了自己的手臂。 「……我不会使用暴力的,况且这里也没有菜刀之类的东西。请帮我找人类来处理吧。」 结果冴木的要求在隔天获得了许可。 一名年轻的男性护理师带着清洁擦拭用具过来了。不过奈伊并没有离开,只是一直面露微笑地看着冴木。尽管男性护理师轻松地说着「那么,请您先脱掉上衣吧」,但连年幼的冴木都看得出来对方相当提防自己。 留在现场不离开的AI、看起来颇有力气的年轻男性护理师。 显然这是为了以防万一的监控方式。 「达也小弟讨厌奈伊吗?」男性护理师一边忙着一边这么问。 冴木立刻回答。 「没错。」 「为什么呢?奈伊是个好孩子耶?她明明就很优秀,毕竟是姊妹系列的嘛。其实在大哥哥工作的地方很少有AI被委托专门照顾单一病患耶。」 在医疗行业中,除了一般的医疗大楼管理以外,精神科是部署专业护理AI进展得最慢的科别。 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AI最擅长的逻辑分析、精密技术操作很难应用于精神科的治疗上。 「唉,奈伊还在试验阶段,达也小弟也还只是她的第一个患者呢。因为她才刚制造完成不久,在沟通方面老实说还相当死板。表情好像也还只能运算出两种模式。不过,随着你常常跟她对话沟通,往后一定能慢慢改善──」 「AI……」 冴木打断他这么说道。 「你们能够理解我的感受吗?面对一个没有必要眨眼,就算一直站着也无所谓,零件老旧了只要更新即可的AI,我这个心脏越来越差的人类会作何感想,你们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即使听起来是青春期变声前的声音,用词遣字也很客气,甚至有些装腔作势,但冴木那番话沉重到有如出自大人之口。 男性护理师停下手中的工作,犹豫了一下,然后喃喃说道「……对不起」,接着便一语不发。在清洁擦拭完毕后,他似乎是想化解刚才尴尬的沉默,说了句「那么,如果还有什么需求请再找我喔」之后,他才走出了病房。 奈伊仍维持着微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边。 4 隔天,冴木醒来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奈伊不晓得从哪里拿来了──也可能因为她就连自己在睡觉时都不能移开目光,所以是请别人拿来的──一张折叠椅坐着。脚边则是仍确实地连接着无线充电盘。而且偶尔还会眨眨眼睛。 冴木醒来刚好五分钟后,奈伊站了起来并走到在床上的冴木身边。 「……什么事?」感到讶异的冴木这么问道。 「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 奈伊一脸微笑地这么说道,接着缓缓地伸出双手扶在冴木的脸颊上,然后将彼此的额头靠在一起。 理所当然的,冴木甩开了奈伊的双手。 「你在做什么啊……!」 「……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 「跟之前一样用热像仪测量就行了啦,你那是OGC去年新发表的Ⅱ型对吧?」 冴木面对奈伊,瞪着她那双理应内建热像仪的眼球摄影机看。 「是的。」 「既然如此就放开我。」 奈伊维持被甩开的姿势,似乎是在运算些什么,但她终究还是乖乖地往后退了一步与冴木保持距离。 即使如此,奈伊依旧保持微笑,这点激怒了冴木,使他不禁大声喊道: 「你干嘛坐在椅子上,还眨起眼来,是想模仿人类吗?」 短暂的沉默后,奈伊开口道: 「昨天冴木先生说过,AI一点都不了解您的感受。如果我AI式的一举一动会令您感到不快,那么──」 「别做多余的事情。」冴木打断她说下去。「我刚才看得很清楚。你维持着每十五秒眨眼一次的频率,这应该是基于安全方面所做出的判断吧。但一般人类大概每五秒就会眨一次眼,就算是醒着的期间,其实也有5%到10%的时间是在黑暗中度过。你是运算出照那样做会有危险,因此才设置为每十五秒眨一次眼的吧。」 尽管年仅十岁,但冴木也知道这点。毕竟他有着借由自学获得的知识──而且透过先前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和现实状况。 「是的。」奈伊点头答道。 「人类才不会那样眨眼,你出去啦。实在太恶心了。」 冴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这么说。 然而过了一会儿,奈伊却依旧没动静。冴木对此感到讶异。她并未像以往一样,在说出「抱歉,未获得批准」之前就从面带微笑变成一脸歉意,而是毫无表情变化。 最后,奈伊总算开口了。 「……医生说可以在有附加条件的情况下进行评估。尽管测量体温和送餐之类的事情还是必须由我来负责,但只要您对以下问题的答覆经认定有展现疗效,我平时就可以仅在病房外待命。」 听到这个回答,冴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什么问题?」 「当冴木先生在府上被人发现并受到保护时,惠里小姐呈现严重受损的状态──」 「别叫她惠里!」 冴木大声怒吼,只有那个称呼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家伙是HK5-007,她没有名字。」 进行运算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奈伊说道: 「那么,就称作『她』好了。她呈现严重受损的状态,请问她是怎么受损的?」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我之所以会被命令除了排泄以外都得跟在冴木先生身旁,是为了防止您做出施虐、自残行为。医师们判断您可能会做出那类行为的根据,乃是基于您被发现时的状况。不过在我传达那个状况出自冴木先生施暴的可能性很低之后,医生便命令我向您确认实情。这就是我询问您的理由所在。」 冴木有点惊讶地望向奈伊。 她依旧维持着一样的微笑。 「……你为何会说那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那么说,只是传达那种可能性很低。」 「怎么说?」 对于奈伊订正细节一事感到不开心的冴木继续询问── 「她被发现时处于身首分离的状态,但以冴木先生的臂力来说,即使用菜刀也不可能砍得断,或者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砍断。但她本身是女管家兼看护AI,再加上程式中有制订当遭受危害时不可默默接受的使命,因此在遭遇危害之际理应会进行最低限度的反抗。因此我判断是冴木先生花时间砍断的可能性相当低。」 「……」 冴木为此感到更加愤恨不平与不甘。 因为这是真的。 「请问她究竟是如何受损的?」 奈伊直视着冴木的双眼再度询问,但他撇开了目光。 然后嘟囔道: 「……我对那家伙下达了自我毁灭的命令。」 「原则上来说,像她那样的AI在程式里应该有设定不会遵循这种命令才对。」 冴木伸出左臂,那里缠满了绷带,底下有许多刀伤。 「因为我说如果她不自毁,我就会伤害自己。」 具备先进回路的AI会遵循禁止「自毁」这个基本原则。 然而当陷入可能会因此伤害到人类的状况时,那么救人就会成为第一优先,该原则的顺序会往后排。 奈伊用眼球摄影机朝下看着冴木的左臂。 冴木看到摄影机深处的对焦装置似乎也同时在运作,不知是在检查伤口还是在运算些什么。 「……那就是您做出自残行为的原因吗?」 冴木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再度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运算。 「……再次向您确认,那就是您做出自残行为的原因吗?」 「……没错啦,不行吗?」 「我无权判断善恶,您为何会向她下达那种命令?」 「……没什么。」有点惊讶的冴木为了蒙混过去而如此说道。「我只是不想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我明白了,请稍候一下……。我已经取得医生的许可了。只要您确保不会动用暴力,也不会伤害自己,那么我平时就会待在病房外待命。一小时又十三分钟后,我会送早餐过来。如果有任何需求,请按护理呼叫铃,我先告退了。」 如此说完后,奈伊干脆地转过身去,这让冴木不禁愣住了。然后她便用洗炼的动作走向房门,并且将手伸向门把。 但她的动作在中途停了下来。 「……对于冴木先生因为不想和她待在一起,而下令要求她自毁这件事,我感到非常遗憾。」 奈伊在这么说的时候仍然是背向着他,而这次她是真的走出房门了。 冴木再次愣住了,不禁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许久。 奈伊出去了。 正如冴木所要求的。 「……那是怎样啦。」 但比起碍事的家伙终于滚出去了这个念头,冴木现在反而觉得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感到难过。 AI在言语中使用「感到」这个词汇的情况并不罕见。毕竟所有AI都是从人类的沟通模式中进行统计并据此学习、推论,进而判断「在这种情况下使用『感到』这个词汇会有助于进行沟通」。 只不过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她应该没必要说自己有何「感想」才是。 再加上奈伊还是背对着他这样说的,完全无视了AI在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基本原则。 ──简直就像是因为自己只会微笑或一脸歉意,所以得设法隐藏住表情一样。 ──真要说的话,就像人类一样。 「那是,怎样啦……」 冴木不断重复这句话的声音,回荡在他理应十分渴望获得的独处空间中,然而声音中却明显地带着孤独感。 5 在那之后,冴木就彻底不理会奈伊了。 如同先前所预告的,奈伊平时都会走到他的单人病房外面。即便是为了测量体温或送餐而进入病房里,在奈伊说「这是您的餐点」或「进行晨间的体温测量」时,冴木也只是点头回应,完全不说任何一句话。 ──AI居然想装得像是人类一样。这是冴木无法忍受的事情。 在过了大概一星期后。 就在冴木看腻了单人病房里的纯白色光景,于是听从医生「要尽可能地多走路」的建议,在狭窄的走廊和大厅之间来回走动时。 他突然听到从大厅那边传来了一阵怒吼。 稍微看了一下状况,发现是一名曾多次于走廊上擦肩而过的中年男性病患在动粗,对方是一名年龄相仿的女性。他抓起女性的衣服,用听不清楚的言语大吼大叫着。女性也不甘示弱,挣扎着想甩开他抓住衣服的手。 冴木感到害怕,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他走到衔接大厅的走廊尽头观察情况。 那两人似乎是夫妻。住院的是丈夫,妻子则是前来探望。 该名男病患很快就被护理站的两具女AI制伏。尽管脸孔不同,但身体显然与HK5-007是同型号,冴木是这么认为的。那两具AI应该不是负责照顾病患,而是清洁医疗大楼并处理行政事务用的。 见男人被制伏在地动弹不得,那名女性似乎觉得占了上风,于是反过来揪起男人的衣领并怒吼「你闹够了没有」。 就在那瞬间。 有人从背后架住她。 那个人是奈伊。奈伊无视那名女性「你干什么」的声音,只是非常谨慎且确实地施力将对方从男病患身边拉开。 此时人类护理师们也赶到了,男病患在AI们的护送下返回单人病房。而那名女性则是被奈伊交给人类护理师们安抚。护理师们忙着为奈伊的粗鲁举动向那名女性道歉,奈伊本身也低下了头。 即使如此,大厅里仍回荡着那名女性怒气未消的尖叫声。 「……」 冴木从中联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即便不太情愿,但或许值得一试。 冴木注视着一如既往满脸歉意地低下头来的奈伊。 6 「我有话想跟你说。」 听到冴木的声音,来单人病房收拾晚餐托盘的奈伊停下了动作。 对奈伊来说,这是她一个多星期以来第一次亲耳听到冴木的声音才对,不过奈伊并未做出「惊讶」的情感表现,只是放下手中的托盘,转身面对冴木。 「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姊妹系列是什么?」 奈伊立刻回答: 「那是OGC研究开发部门所开发出的AI型号总称。由于是特殊型号,因此数量不多,并不算广为众人所知,不过──」 「那点事情我也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该怎么说才好呢?冴木拼了命地组织适合的言语。 「……你白天时为什么会去架住那个大婶?」 「因为我判断有那个必要。」 「是因为这边的AI无法做到那件事对吧。」 冴木用坚定的语气反驳。 「那时大叔和大婶两个人都在大吵大闹,可是那两具AI都只制伏大叔。以那个型号的力量来说,肯定比成年男性强两倍吧。那照理来说,她们应该要分别架住大叔和大婶才对。然而她们并没有这么做,原因在于她们无法对大婶动手没错吧?」 「是的。」 「肯定是那两具AI的使命导致她们无法那么做。她们的使命是什么?」 「在医生和护理师的指示下,在这栋医疗大楼内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简单地照顾病患。」 原来如此,冴木在内心点头。 「也就是说,她们不能直接触碰外人。所以她们才没有去架住那个大婶。」 「是的。」 「可是你却去架住那个大婶了。你的使命和她们不是一样吗?」 「是几乎一样。」 「几乎?」 「我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在这栋医疗大楼内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照顾专属病患。」 冴木感到讶异,因为他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差别何在。 「……为了人类?」 「我们姊妹系列的使命都是以这件事为前提。尽管相较于没有这个前提的AI,我们能进行更灵活的思考运算,但定义太广泛导致行为难以预测的状况也不少,因此其他AI并未采用这个前提。」 「……你是因为有那个前提,所以才能架住那个大婶是吗?」 「是的。」 不仅是大叔,连大婶都一起架住,这到底哪里算得上是为了人类啊。 尽管冴木完全搞不懂,但现在这件事并不重要。 有可能做得到。 冴木相信这点,于是正面望向奈伊挂着微笑的脸。 「……也就是说,相较于一般看护AI,能够用不同于AI的方式思考啰。」 「不同于AI的方式是指什么思考方式呢?」 尽管这句回答是再标准不过的AI风格,但冴木置之不理继续说道: 「你能瞒着医院里的人调查事情吗?」 她运算了一小段时间。 「……必须视内容而定。」 「希望你能帮忙调查我母亲的事情。她如今究竟在哪里、在做些什么。绝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喔。」 「……」 奈伊维持着微笑一动也不动。不过冴木注意到了,奈伊的眼球摄影机在那段期间里只是纯粹地反映出风景。显然是并未接收任何外部资讯,她只是在内部进行高速运算罢了。 「我明白了。」奈伊点头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三十秒之后的事情了。 在冴木历来看过的AI运算状态中,这是时间花得最长的一次。 7 从隔天开始,奈伊就会定期来找冴木,报告她得到的资讯。 「冴木惠里女士已经失踪半年了。目前无法确定她的下落。」 「失踪……」 这个答案在冴木的预料之中。然而从他人口中说出来,让冴木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心情也变得沉重无比。 「真的找不到她在哪里吗?」 「是的。目前已经在调查是否有人使用过以惠里女士名字办的任何卡片或身分证,但没有吻合的记录。冴木先生是否有任何线索或头绪可以提供给我?」 「……自从母亲不回家之后,我收到几次她寄来的信,信中都说自己工作很忙,暂时不能回家,要我乖乖看家。」 冴木让奈伊看了信上的邮戳和地址。每封信都是从不同地址寄出的,而且都是来自很远的都市。 每隔几天,奈伊就会来逐一报告对这些城市进行调查的结果。 每次的报告都不是好消息,奈伊在说明时也总是露出满脸歉意的表情。 而且也一定会询问冴木在母亲离开后是如何过日子的。 「这跟调查母亲的下落有关系吗?」 冴木用冰冷的语气如此反问。除了拜托奈伊调查以外,他不曾让她踏入心房。 有如完全听不出话中的讽刺般,奈伊只是面露微笑地说道: 「……这是因为资讯不足。」 「……没什么,就普通地过日子啊。」面对奈伊的持续追问,冴木叹了口气后做出了回应。「就像母亲所说的,我乖乖地看家。」 「在那段期间里,您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导师有说些什么吗?」 「我说过了吧。……老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都没有人怀疑过什么吗?」 「……」 「没有。」冴木摇了摇头这么说。 自从母亲失踪大概两个月后,被怀疑就成了家常便饭。无论是三方面谈或参观上课状况,冴木都会找理由蒙混过去。 冴木并不想引起骚动。他有预感母亲现在所做的事,对身为一位母亲的人来说并不适当。正因为如此,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母亲肯定会被视为坏人。如果演变成那样的话,他觉得母亲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如果他照着指示乖乖地看家,总有一天母亲会带着伴手礼回来。冴木是如此深信的。 「那么她……HK5-007是否曾对冴木先生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咦?」 冴木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因此皱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您曾经说过,因为您不想再继续和她待在一起,所以才命令她自毁。理由是否出在她曾经对您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呢?」 「那个嘛……」 冴木回想起自己早已看到厌倦的HK5-007。 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失礼的行为。 作为女管家兼看护AI,她做起事来一直都很完美。尽管在那半年期间里,冴木曾经三度严重发作,但因为HK5-007处理得当,他得以避免被送医急救。要是没有HK5-007在的话,他肯定得打电话叫救护车,这样一来医疗人员必然会发现母亲早已失踪的事实。 然而那具AI却一再对冴木说: 「请把我当作你的母亲吧。」 每当冴木问起「母亲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她都会尽全力运用比奈伊更出色的沟通能力回路和表情模式那么说。 隐藏在那句话背后,母亲购买HK5-007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呢? ──冴木并不想承认那件事。 「……和那件事无关吧。」 冴木突然转过头去。 奈伊只是面露微笑接受了那个答案。不过,她马上转过身子去,一副想隐瞒什么似的。 就这样,她小声地说了句「……我明白了」,然后准备离开病房。 「……等等。」 等回过神来,冴木已从背后喊住了她。 「你刚才为什么要先转身之后再回应我?你之前也是这样吧?」 他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才这么问的。并没有特别想要探究些什么,纯粹是出于好奇罢了。 然而她回答时的声音却沉重到宛如她的表情清晰可见。 「……因为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冴木先生很讨厌AI,可是我实在运算不出来,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人类的话,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为了不让冴木先生感到不快,我只能选择转过身去。」 说完之后,奈伊便走出了病房。 「……」 看到她这副模样后,冴木的心情并没有变得比较好,他只好将视线移往窗外的后院景色上。 冴木确实很讨厌AI。 不过,想要变得更像人类的AI则是更令他难以忍受。 当天夜里。 冴木原本已经睡着,却因为觉得胸部有异物感而醒了过来。 「……唔!」 他连忙撑起上半身,然后做出蹲下的姿势。但异物感并未消散,反而如同不规则弹跳的球一般震动着,引发了激烈的心悸。 发作了。 有如想隔着衣服抓紧胸口的皮肤般,指头深深陷了进去。他开始难以呼吸,而且感觉到头上在冒冷汗。 「母……母亲……!」 他勉强挤出声音,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涌出。他尝试反覆用力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有效果。即便如此,冴木还是挣扎着继续呼吸。 不要紧的。 才这点程度,就算不呼救也不要紧……! 「冴木先生!」 个人病房的门被猛然打开,但蹲着的冴木没有余力看过去。 强行闯入视线中的手拿着药锭,接着冴木勉强接起递给自己的水,然后连同药锭喝了下去。 「……唔。」 冴木维持着蜷曲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此时早已过了熄灯时间,个人病房里一片漆黑。 就在心悸症状逐渐消退,总算用不着专注在呼吸上时,他突然发现额头上有碰到某种东西的触感。 「……!」 那是奈伊。 她张开眼球摄影机,还将额头与冴木紧贴在一起。 那是在模仿人类确认体温的方式吧。证据就是她张开了眼球摄影机,而且还启动了热像仪。 奈伊这样做所维持的时间,甚至比人类的民俗体温测量法还要久。而且正如之前冴木因为觉得恶心才劝告的一样,她完全没有不自然的眨眼动作。 「……这是、怎样啦……」 他喃喃自语的这句话并非针对奈伊,而是针对他自己。 冴木无法像之前一样摆脱奈伊。 彼此紧贴的额头,托住脸颊的双手。 简直就像是母亲还在身边时的安心感。 那只是因为发作的症状消退了而已,肯定是那样没错,冴木拼了命地这样说服自己。 8 冴木被告知自己的病床要从精神科医疗大楼转往内科医疗大楼,是在那之后几天的事情。 由于前几天发作后的诊断结果并不乐观,因此判断最好将他转到内科,以便立即进行专门治疗。况且自住院以来,冴木未有过暴力行为也是事实。 当冴木从医生口中听到这件事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奈伊的事情。正确来说,应该是请奈伊调查的母亲下落。 奈伊是精神科的看护AI。转移到内科医疗大楼后,他就没办法和奈伊取得联系了。 「那个……」 冴木面露不安地看着站在医生旁边的奈伊。结果奈伊居然开口说道: 「医生。为了确认冴木先生的病况,请问我能定期去内科医疗大楼看他吗?」 「嗯?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生用有点惊讶的语气问她。 「因为冴木先生是我第一位负责的患者。我希望尽可能详细掌握住他在出院之前的治疗状况。这样在提供给OGC和医院相关报告时有助于提高品质。」 结果还真的获得许可了。 冴木转至内科医疗大楼后,奈伊仍旧会定期来找他。 关于母亲的下落似乎很难获得确切资讯。即使如此,奈伊还是每天都会来找冴木一次,报告目前的状况。 「──线索到这边便中断了,很抱歉。我明天开始会调查下一个邮戳所在地附近的消息。」 「……这样啊。话说回来,你那么常来我这里不要紧吗?」 「我有获得许可。刚才有位病患误以为我是内科的护理师,问我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不过我已经透过网路确认并回答对方了。」 从发作的那天起,冴木就渐渐变得常和奈伊进行这些对话。 和母亲下落无关的对话,场地有时是在冴木的病房中,有时则是在转移至内科后获得散步许可的中庭里。 「那么,我明天会再来向您报告。」 「嗯,拜拜啰。」 冴木低着头向离开的奈伊挥手。 奈伊还是和之前一样,只能露出微笑或是一脸歉意的表情。 不过冴木已经开始习惯这件事了。另外,两人之间的对话多半也比之前轻松祥和得多,而AI在这种状况下所露出的微笑,可说是完美地实现了「能让人感到安心,不会产生不愉快感」这个目的。 「心律调节器……?」 这天,冴木正在诊疗室接受内科主治医生的说明。 医生点了点头后,拿出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圆形机械给冴木看。 「要装在达也小弟身体里的机械和这个的形状大小都一样喔。很小对吧?不过即便如此,功能也比以前的进步了许多喔──」 为了让冴木安心,医生先是开朗地这么说着,然后告诉冴木,他的心脏状况不太好,如果不安装心律调节器,就会有因为发作而死亡的可能性。 「……要动手术,是吗?」 冴木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 医生可能将此视为感到害怕的表现,所以用更加开朗的语气回应: 「别担心!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行了,而且一点也不痛喔。医生我也会全程陪着你的。」 走出诊疗室后,冴木原本想去中庭,但最后决定往反方向走。毕竟中庭经常有人待在那边,况且奈伊也可能会到那里去找冴木。 冴木此时只想独自静一静。 「……」 冴木一边往后院走去,一边看着手里的心律调节器。那是医生说「这个你可以拿走没关系喔」而给他的。似乎是为了便于向病患说明才做的复制品。 冴木用指尖轻轻地弹了一下。 是金属的触感。 和AI一样。 就算用力握紧也感觉不到弹性。要动手术将这个装进身体──心脏中。虽然正确来说,心律调节器的主体是装在胸腔内,由它延伸出来的单芯线才会装进心脏,但这对冴木而言并不重要。 「……啧。」 感到不快的冴木咂了咂嘴。 他回想起刚才医生说话时的语气。对方讲到一半时似乎是觉得他在害怕,所以才用刻意装得很开朗大方的态度来鼓励自己要勇敢地面对手术。要动手术的确令人感到畏惧,毕竟肯定得打针和做其他很多事情。尽管他已经很习惯到医院看病了,却从来没有动手术的经验。 而且,更重要的是── 「要将机械、装进身体里……」 冴木在他那颗有缺陷的心脏上用力按了一下,那并不代表要把整颗心脏都换成机械。只是装入机械来辅助它跳动罢了。 然而他依旧很抗拒这件事。 要是心脏持续恶化下去,该不会总有一天得将整颗心脏都换成机械的吧?假如就连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换成机械了,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那岂不是变得越来越接近AI了吗? 「──所以是这样吗?」 「……?」 正要走进后院时,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冴木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他很熟悉。声音的主人是在精神科医疗大楼时,负责帮他进行清洁擦拭的年轻男性护理师。他似乎正在跟某人讲话。现在回想起来,精神科确实是面对后院的。 就在想着去打个招呼好了而踏出脚步前,那声音又继续说。 「没错。说得更简单明瞭些,就是那个人对于当母亲的职责之类的事情感到厌烦了。」 是女性的声音,那是名人类护理师。 「那正是达也小弟住院时间延长的原因。目前教保员和儿少安置机构正在寻找可以收留他的设施。」 「……就算无法直接面对达也小弟,好歹也该来医院露个面吧?」 「不可能的啦。她正在另一边扮演一个称职的母亲,还真是令人感到恶心。」 「……母亲?」 「她跟某个男人订婚了,对方还有个孩子。年纪似乎比达也小弟稍微大一点就是了。那个孩子既没有病史,也从未住院过,是个健康的男孩。」 9 深夜。 冴木特别取得许可,到了只有一盏微弱电灯作为照明的中庭里坐在长椅上等待。 当奈伊准时前来之际,冴木用尽全力般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都知道对吧。」 「……您指的是什么呢?」 奈伊果然还是维持着微笑不变。看到她的反应,冴木提高了声调。 「你知道我母亲在哪里,还有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对吧!」 「……」 奈伊表情一变,露出歉意,并且低下了头。 「……是的,我很抱歉。」 「你这个骗子……!」 「我没有骗您,我是按照冴木先生给的那些地址去调查冴木惠里女士在哪里──」 「啰唆!」 一道怒喝声响起。有如被这声怒吼给打断般,花坛里原有的昆虫鸣叫声也停止了。 冴木并未擦拭溢出的泪水,而是继续怒吼道: 「你为什么瞒着我!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判断冴木先生在听到某种程度以上的消息后,精神状态会变得不稳定。和医生讨论过后,原本打算挑个适当的时机告诉您的。」 听到她的回答,冴木原本近乎沸腾的脑袋急速冷却了下来。 和医生讨论过后。 「你这个骗子……」 明明说好了要保密的才对。 明明是这样,结果却── 「你的正子脑真是优秀啊。」 冴木极度鄙视地这么说道。 奈伊听到后,她的表情变成了微笑。 「谢谢您的夸奖。」 然后,她低下了头。 「…………」 看到她这个模样,冴木原本冰冷的愤怒被震惊所取代,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那瞬间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真是蠢透了。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太傻。那怕只是一点点,居然曾对连讽刺都听不懂的AI敞开心扉,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不准你再靠近我了。」 冴木不等她回应便离开了中庭。 当然,他也并不晓得那时奈伊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当天深夜,冴木逃出了医院。 在不知何去何从的情况下,他跳上了刚好路过的公车。 冴木的病房里只留下了被他踩坏的心律调节器复制品。 10 「……」 冴木陷入了沉思,不自觉地放下了原本放在胸前的手掌。 掌心仍残留着跳动的余韵。那股生命脉动全是靠着二十年前植入的心律调节器维持着。宛如在确认这一点般,他握紧了拳头。自那一天起,冴木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正在宛如研究室般的安全屋里。 冴木一边在诸多显示器之间陆续进行切换,一边仔细确认上面显示的资讯。 距离托瓦克接触巨浮岛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外面是寒冷的冬夜。 看来最早察觉到那场异变的并不是警察或媒体,而是住在海岸线一带的普通民众吧。黄昏时分,巨浮岛附近的海面上发生了爆炸。尽管没有拍摄到爆炸那瞬间的影片,但网路上已经有几段影片拍到有船只起火燃烧,以及有武装直升机沉入海中的模样。 并没有人提到托瓦克这个名字,目前似乎只是被视为发生了某种事故。不过世间注意到事实并非如此应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不对,有关当局应该已经开始察觉到状况不太对劲了才是。 (歌姬(Diva)也还没回来。是没能顺利逃出,抑或被卷入其中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真是对不起她。) 就在冴木将手伸向终端机打算联络她时──他的手停顿了下来。 (对喔……线路已经……) 在薇薇他们今天早上一离开安全屋之后,这里的通信线路就已经被切断了。今天可是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有个万一让托瓦克发现自己的所在处。 冴木从显示器前的椅子起身站到窗边,望向巨浮岛所在的方位。爆炸的火焰早已被海水吞没,远处的巨浮岛周边被笼罩在夜色之中。唯一格外醒目的,正是巨浮岛本身发出的红光。 那种红光是昨天之前从未见过的颜色。冴木交给歌姬(Diva)必须在巨浮岛内部执行的程式,而那正是代表该程式有正常运作的证明。 (仍维持着警报色是代表仍有托瓦克的余党试图接近吗……?不对,在托瓦克的袭击计画中并没有规划第二波行动。也就是说,那只是针对沉入海底的船只和武装直升机做出反应啰?) 既然如此,现在就还不能行动。 「您的咖啡来了。」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冴木回头看了一下。 葛蕾丝端着托盘站在那里。冴木说了声「谢谢」后,便接过递给他的咖啡,接着缓缓地喝了一口。 「OGC和警方还没有打算进入巨浮岛的动作对吧?」 「是的。」 「很好……不好意思,天气这么冷还要麻烦你跑一趟,不过你能先去启动船上的暖气吗?现在不能对外进行通信,只能直接去手动开启。虽说引擎应该不至于因为寒冷或下雪而损坏,但一切都是为了保险起见。也千万记住,别让人看到你了。」 「我明白了。」 「──啊,稍等一下。」 当葛蕾丝按照命令往停泊着船的海岸线走时,冴木喊住了她。回覆道「我明白了」后,她便停下脚步并转过身子,冴木则是眯起眼睛直视着她。 站在那里的葛蕾丝属于B-09这个机型──与过去有着奈伊这个名字的AI为相同型号。 「我想想……那个……」 冴木心中涌起一丝感伤。或许是因为他先前一直在回想关于奈伊的事情吧。 她与奈伊的沟通能力差不多,就连外观也一模一样。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出门了。」 保守估计,再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OGC和警方就会放弃「完全由AI管理营运的大型机构」这块招牌,派人直接上岛调查情况。 一旦解除象征提高警戒等级的警报色,冴木就得比任何人都更快登上巨浮岛不可。 「所以你也欣赏一下风景吧。」 在再次回答「我明白了」之后,她便走出了安全屋。 那种回答方式果然和奈伊很像。 和那个即便明知自己不谙世事、憎恨着AI,却依旧总是温柔地对待他的奈伊一样。 「……」 胸口似乎有些悸动,即便如此,冴木还是克制住了。 ──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她。 11 在从干道延伸到海岸线的一条岔路上。 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进行过整顿,路灯底座一带长满了生命力坚强的杂草。 越靠近大海,海拔越低,最后形成了没有去路的海角。那里排列着几座同样看起来很久没有人使用过的巨大仓库。面对大海的入口大门因为长期受海风吹拂,所以早已锈迹斑斑。 「松本,给我绷带。」 「那是最后的了。」 在其中一座仓库中。 听到松本的回答,薇薇皱起了眉头,然后为倒在地上的女性将侧腹部的绷带包扎得更紧。血液很快就从底下的纱布里渗出来,染红了绷带。 她看过这名女性。在昨晚袭击冴木的追兵中,这个人是车上的成员之一。 直升机的机身碎片刺中了其大腿,所幸并未伤及动脉。在武装直升机和登陆艇沉入海中前,薇薇及时回收了紧急救生包,由于里头有着可用于进行简易急救处理的麻醉药、针线,以及绷带等物品,因此才能拔出碎片并缝合伤口。尽管出血量看起来并不多,但那名女性依旧没有恢复意识。恐怕是内脏有某处受伤,造成了腹腔内出血的情况。 再这样下去,或许会来不及挽回她的性命。 「叫救护车了吗?」薇薇问道。 「我刚刚已经骇进完全自主运作型救护车了,毕竟要是让人类看到我们可就不太妙啰。」 这座仓库过去是用来保管经由海运送来的巨浮岛制产品,再透过陆路转运至各地的中继站。尽管在巨浮岛刚建设好时忙碌到得二十四小时进行运作,但仅仅半年后就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巨浮岛的领土和好评获得急遽成长,再加上巨浮岛内部也能保管一定程度的产品,所以在盛名远播后,各企业也没多久就纷纷建立起了专属的直达海运网。 据松本所言,这里似乎是托瓦克袭击巨浮岛前准备的临时安全据点。薇薇和松本尽可能地带回了有机会存活的托瓦克成员,并且运送到了这个毫无人烟的仓库里。 然而── 「……总之,我们已经尽力了。」 薇薇替最后的那名女性做好急救处理后,她站起了身子环顾四周。 眼前是在冰冷冬季中连地板都透出寒意的仓库内部。一众托瓦克成员正躺在这个有点肮脏的空间里。 仅仅只有五个人。 这已经是第十四次进行确认了。不管用眼球摄影机清点过几次,如今在这里的,就仅仅只有五个人。 除了一名女性以外,其余全是男性。 其中也包含了垣谷的身影。 那些人都尚未恢复意识。就算之后会有救护车赶来,所有人的状况也都不容乐观看待,这点即使是不具备专业医疗判断能力的薇薇也看得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薇薇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这么说。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经过运算后,可能性最高的原因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冴木博士准备的程式发生了故障──」 应该是早就运算好了吧,松本几乎是立刻这么答覆的。他已经解除搬运托瓦克成员时的飞行形态,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另一个则是冴木博士之所以准备该程式,一开始就是以引发这个状况为目的。」 松本的语气很严肃,毫无开玩笑或是想轻松带过的意思。 薇薇也用自身内部回路跑了一遍松本运算出的结果,在确认获得同样的答案后,她也微微地点了点头。如果以人类来说,这应该就是做到心服口服地接受的过程吧。 据冴木博士所言,M等巨浮岛的AI被严禁危害人类。那应该是真的没错。毕竟除了需要上战场而不具备先进逻辑回路的AI──各式BOT以外,其他绝大多数AI即使能制伏人类,却也被严禁危害人类。 然而当薇薇在巨浮岛的终端机上执行该程式时,很明显地响起了通知紧急状况的警报,AI们的模样也变得很奇怪。如果要说是出于偶然,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了。 「冴木博士还是没有回应吗?」 「我有毫不间断地在发通讯就是了……从这个状况来看,恐怕是线路被切断了吧。」 「……他该不会是被牵连进什么状况里了吧。」薇薇稍微皱起了眉头。 「无法判断,资讯不足………嘿咻。」 这么说完后,松本便将倒在仓库一角的油桶拿了过来,放在一众托瓦克成员身旁。那应该是过去将巨浮岛产品海运至此时,拿来装船只用燃料的吧。 「你在做什么?」薇薇问道。 「我其实并不想用这么类比的方法就是了……但现况就是如此严峻。希望他们之中有着不讲逻辑的愚蠢之辈吧……」 说完之后,松本就开始对那些倒在地上的托瓦克成员们进行一阵翻找。 「有了有了。真是的,人类就是这样不可理喻……我们应该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解那种感觉吧,居然把吸这种东西当成嗜好。」 松本紧接着就从那个人身上掏出了香菸和打火机。尽管被海水浸泡过,但打火机似乎还是能顺利点燃。松本将仓库里的废料、废弃的产品包装用材料扔进刚才那个油桶里,然后点了火。 尽管似乎混杂了不适合燃烧的东西在其中,一丝恶臭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火势却烧得十分旺盛。这座仓库里很宽敞,整个空间内有充分的氧气,薇薇判断应该不至于造成中毒状况,因此并未阻止松本。 火光激烈地摇曳着。 「……」 是因为火光照亮了尚未醒来的托瓦克成员──垣谷的关系,还是火焰本身的问题呢? 薇薇的记忆领域中重演起了当年那件事。 第一次与松本接触的那一天、撞毁的联结车、熊熊燃起的火焰。 以及前一次奇点,在旭日上的格斗。当时垣谷的眼神。 倒在这里的那五个人,都有着那种眼神吗──。 「托瓦克到底──」 薇薇小声嘀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断做这种事的?他们究竟是期望达成什么,才持续这么做的呢?」 「这方面没有确切的记录。但在这个国家,他们第一次公开采取行动是为了二十年前的AI命名法。」 「在这个国家?」 「他们在世界各地都有分部。但世间普遍认为这个国家的托瓦克──也就是在场这些人是最为激进的派系。毕竟这个国家在技术与经济面上受到AI产业界龙头OGC带来的利益最多。面对明显强而有力的敌人,会萌生激烈的反抗意识,这点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真是的,松本说完后做出了类似耸肩的动作──他的身体是由诸多方块组成的,实际上连一毫米都没动──但他还是刻意让机械手臂的掌心朝天。 「他们的目的在于让世间体认到AI对人类社会来说是种威胁,并且让这种想法深植人心吧……一旦实现了那个目的,他们应该就会停手才是。不过既然这个目的没有明确的数据可以作为佐证,那他们理论上就只能不断地做下去,直到耗尽资金或人力资源。」 薇薇的听觉感测器接收到了火焰劈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这是合乎逻辑的结论。他们只能不断地前进,持续地燃烧下去。 「……然而讽刺的是,以这次的奇点为限,暂且不论托瓦克的意识形态为何,我们双方想采取的手段可能根本完全一致。」 「咦?」 薇薇对松本稍微压低声音后所说出的话感到讶异。 「就是巨浮岛──」松本立刻回答道。「原因依旧不明,但既然已经看到巨浮岛有可能引发那样的情况,那么我们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不是吗。」 「……」 当薇薇也沉默以对想表达接受时,松本亦如在考验她一般保持沉默。 在薇薇的回路中有些事物一闪而过,那是巨浮岛上的AI们,还有M。 在纠结了对人类来说极为短暂的一段时间后。昏暗的仓库中,薇薇看着松本反射着火光的眼球摄影机说道── 「──我们得毁掉巨浮岛。」 「没错,只能这样──」 表示赞同的松本突然停下了话语。 薇薇也因为接收到了异音而回头望去。 「……呜……唔……」 是呻吟声。来自托瓦克成员中最后进行急救处理的那名女性。 「您还好吗……!」 薇薇立刻跑过去,在那个正痛苦呻吟着索求氧气的女性身边跪了下来,并且将手托在对方头部下方,借此稍微让她抬起头以确保呼吸顺畅。那名女性从口腔里溢出了血,但这并非口内伤口会溢出的量。显然是因为内脏受创而口吐鲜血。 她看见女性颈边有块金属识别牌在晃动着。 MIKI FUKAZAWA──深泽未希。 年龄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这名女性有着平时应该显得相当好强的中性脸庞,此刻却痛苦到面容扭曲,嘴唇也因为寒冷和缺氧导致发紫,更被吐出来的血液给染红,而且还浑身颤抖不已。 「未希小姐,您听得见吗?」薇薇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呼喊道。 「这……这里是?」眼神无法对焦的未希这么问道。 「您目前人在托瓦克用来隐藏登陆艇的海角仓库里。」 「呃……」虚弱地回应一声后,下个瞬间未希就睁大了双眼,然后举起双手用力地将薇薇推开。 「你这家伙是……」 未希用毫不掩饰愤怒的声音如此大喊道。她忍着剧烈的疼痛弯下身子,并且将手伸向裤脚处。 「为什……么──」 未希一边咳出血来,一边举起了一把左轮手枪。 薇薇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并且后退了几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松本也模仿着这个举动走到她身后,然后比照高呼万岁时的要领举起了机械手臂。 「请您冷静下来,我们没有敌意。」薇薇这么说道。 「开什么玩笑……」 未希用左手握住颤抖持枪的右手。在维持准星对着薇薇的情况下,她迅速地瞥眼看了一下周遭后便明白了现况。 这时薇薇开口说道── 「尽管已经做过急救处理,但各位的状况都还很危险。尤其是未希小姐,您的内脏受伤了。请先躺下别乱动。」 「……!」 未希的反应极为激烈。 可能是直到刚才都还没注意到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腹部和大腿──然后用震惊的表情看着薇薇。目光焦点就在薇薇那双沾满了鲜血的双手上。 「我再重复一次,我们没有敌意。请您──」 「──!」 在发出呐喊声的同时,未希连续扣了好几下扳机。 虽然几乎都打偏了,但其中一发子弹划出了朝向薇薇喉咙飞去的轨迹──在推测到这点时,薇薇连忙蹲下身子,但子弹还是击中了额头。 喀锵一声的冲击力道让薇薇猛然抬头,眼球摄影机有一瞬间拍摄到了天花板。随即因为承受了一定程度以上的压力,显示该讯息的警报浮现在眼前。 「……我们,没有敌意。」 薇薇关掉警报,重新面对未希并再度说了一遍。她的额头上仅有轻微擦伤。 头部被以多层钛为主的合金制外壳所覆盖住,可说是薇薇全身最坚硬的部位。尽管程度不如头部,但速度仅略快于音速,重量只有10克的子弹其实也无从贯穿喉咙和身体。 「请您躺下来,这样负担才不会那么大。」 未希惊讶地看着薇薇──随即又吐出了一口涌上来的血。 当薇薇试图跑过去时,即使明知开了枪也不会有效果,但未希还是一边咳血,一边举起手枪牵制她。 对峙许久后──尽管实际上还不到三十秒──未希似乎把碍事的血都吐了出来,让自己的呼吸恢复顺畅,薇薇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回路中一闪而过预测到的危险讯号。 「……未希小姐。」 「……」 未希并未回应她,而且面无表情。 「未希小姐,请您将手枪交给我。」 刚才开了五枪,其中有四枪都打偏了,只有一枪击中了薇薇的头部。 而那把左轮手枪的弹匣可装设六颗子弹。 「……被AI救的命,我宁可──」 「未希小姐!」 薇薇再也忍不住了,她往前踏出一步并大声叫道。 未希缓缓地将原本指向薇薇的手枪转为抵在自身太阳穴上。 「求求您,请让我……」 薇薇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那是一种恳求的神情。 仅仅只有五人,但她救了他们的命。 为了人类而毁灭AI,她必须遵循这个使命。 而为了遵循这个使命,她接下来必须展开毁灭巨浮岛的行动。 AI遍布于世界各地。 在冴木那边遇到的葛蕾丝、M。 但比她们更重要的是,为了人们,为了人类。 「请让我救救您吧……!」 随着薇薇的声音响起,未希的嘴角向上勾起,就像在嘲笑一切。 即将步向死亡者,以及存活者。 她露出了宛如情况已经完全颠倒的眼神── 「──如果AI真的能拯救生命,我就不会活成这样了!」 枪声响起了。 12 那是一座冷清的岛屿。 岛民只剩下打从以前就靠捕鱼为生的几对老夫妻。他们并非基于自豪或信念才持续捕鱼,纯粹是按照以前的方式过日子罢了,不管这是否为一种习俗,他们都认为没有理由停止,而这座岛屿如今已逐渐走向末路。 冴木搭乘了每天只有早晚两班的定期航班,尽管乘务员觉得他看起来很可疑──但对方似乎也不想被卷入麻烦事──因此还是顺利来到了这座岛屿。 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只不过是逃出医院后跳上路过的公车,等早上醒来时已经抵达终点站,而该处刚好有往来这座岛的定期航班罢了。 冴木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十几年后,这座岛注定会走向居民凋零殆尽的命运,岛上也没有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这时才十岁的冴木也还太年幼,无法深入感受到风景的抒情之处,他本身也不是那种会因为看到稀有昆虫而兴奋的孩子。最重要的是,说得更简单明瞭些,就是他没那种心情。 在从海角末端往内陆稍微走一段路的地方有座教堂。 将在公车终点站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保特瓶饮料──这座岛上当然没有自动贩卖机──喝光后,冴木为了找地方坐而走进教堂。从这里破旧不堪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来,早已没有任何人在使用此地了。 小小的大厅里没有座位。地板上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放置过沙发的痕迹,但显然早就已经被搬走了。 穿过大厅进入教堂后,冴木总算找到一张长椅坐了下来。由于觉得有点困了,因此便往旁边一躺。 毕竟他在车站时完全没有睡。当站务员问道「你妈妈在哪里呢」,他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实际上也真的不知道答案,因此只能慌张地逃跑。 「……?」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夕阳的余晖照射了进来。他不仅还很困,肚子也很饿。但这座岛上可没有便利商店之类的东西。冴木心想,要是不搭晚上的定期航班离开这里,自己恐怕会饿死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走向教堂的出口。 「──」 因为太过惊讶,冴木不禁停下了脚步。 是因为自己睡着了才没注意到,还是对方刚到这里? 奈伊就站在那里。 「我们回医院去吧。」 冴木并未回应,而是瞪着奈伊。周遭没有任何人在,她是独自前来的。 而且奈伊依旧面带微笑。 「……唔。」 这件事实令冴木的胸口感到躁动,没有比这更令人生气的事了。 奈伊是还在试验阶段的AI。医生绝对不会命令她独自找过来。也就是说,这是出于奈伊自己的判断吧。可是那间医院里一般看护AI的使命应该就仅限于「医疗大楼内」才对。既然她违背了那点就代表着── 「这也是出自姊妹系列『为了人类』的使命吗?」冴木用极为傲慢的语气这么询问。 「您说得没错。」 「为什么追着我过来这件事可以算是为了人类?」 「……人类是人们这个群体的统称。冴木先生是我负责的第一名病患,我认为透过了解个人有助于理解人类。我们回医院去吧。」 奈伊身出手来逐渐走近他。但冴木大喊道: 「……别再这样装得像个人类了!」 声音回荡在教堂里,奈伊停下了脚步。 「反正你终究只是个AI……!」 历经母亲迟迟不归长达半年的生活后,就在他看清一切下定了决定的那一天── 对于显然是经由母亲命令「要装得像个母亲」,也忠实地执行这个使命的HK5-007,冴木决定要测试一下她。 打从母亲离开后,他的痛苦就与日俱增。为了能变成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要与人类相似到极致,HK5-007拼命地模仿冴木的母亲。由于她做的料理比母亲美味太多了,因此她不惜降低烹饪的品质,一切只为模仿冴木所追寻的母亲。为了回应她,冴木也努力研究AI动作和种类,以及人类的眨眼和各种动作,借此教导HK5-007如何做出更像人类动作的方法。然而越是这么做,她终究不是母亲的这件事实就越让他感到痛苦。 因此冴木决定要测试一下她。 如果她真的想要成为母亲的话,真的想要成为人类的话。 冴木割伤了自己的手臂,并且说如果你不自毁,我就会让自己──人类受到伤害,逼她做出选择。 HK5-007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双手启动最大输出功率将自己的头颅强行扭转过来,直到整个扭断。 这毫无疑问地展现了身为AI的价值。 然而这并非冴木期盼看到的结果。 ──那时候,我只是…… 「反正你终究无法成为人类,就别让我抱持期待了!」 「──」 那时奈伊所产生的变化自然到无以复加,简直就跟人类一模一样。 奈伊并没有背向冴木,而是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看到这一幕的冴木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这并不奇怪,因为眼前这具机器竟然忘了自己是AI,导致他相当愕然。 简直就像是看到绒毛布偶突然开始说话一样。 「……如果这样会令您感到不快,请告诉我。我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否适合沟通。不管我运算了多少次都无法获得答案。」 奈伊缓缓地走到冴木身边并跪了下来,然后抱住了他。冴木无法阻止她这么做。她抱得很紧,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痛。 冴木靠在奈伊的肩膀上,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就算没有流泪,冴木也知道她肯定是在哭。 奈伊开口说道: 「……求求您,让我帮助您吧。」 ──那时我所希望的,其实就只是像这样被拥抱。 冴木没能点头。 但相对地,他轻轻地将双手放在奈伊的背上。 在早已没有其他人会经过的教堂,他们两人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中。 (插图011) 13 「能请您帮我取个名字吗?」 在离开岛屿后的回程中,奈伊突然这么说。 冴木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然后反问道:「什么意思?」 「您知道AI命名法吗?」 「当然,」冴木点头说道。「是前阵子通过的法律吧。记得是有位相川先生过世,为了不让他白白走完这一生,有许多人努力促成这条法律通过。用意在于让AI的名字能获得法律认可。」 「……冴木先生很了解AI的事情呢。」奈伊微笑着继续说道。「因为我的型号是B-09,所以OGC研发人员便宜行事地称我为奈伊。」 「便宜行事……?」 「就是先暂时这么做的意思。可是现在AI命名法已经正式通过,OGC必须正式决定我的名字才行。而且我也希望那是由我自己提出来的。」 「你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名字吗?」 「这是提升沟通能力和自我判断能力的一环,而且我也能够找人讨论这件事。」 「……所以,你才找我?」 是的,奈伊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想的。」 尽管有点紧张,但冴木还是点头答应了。 要决定名字。他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毕竟根据AI命名法,那个名字在社会上将真正具有法律效力。 就像人类一样。 冴木突然好奇地问道。 「……奈伊将来想做什么呢?」 「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她立刻回答了。而在她立刻回答之后,冴木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理所当然的蠢问题。 「那冴木先生将来想要做什么呢?」 她接着回问,但冴木只是「咦」了一声答不上来。 在诊断出有心脏病之前,他曾想当一名足球选手。但在发病后,光是应付病况就已竭尽全力。脑海中完全没有再想过这种事。 「……我不知道。」冴木老实地这么说。「我能成为什么?……我擅长什么呢?」 就在冴木如此喃喃自语时,奈伊停下了脚步看向他。似乎是在运算些什么。 「……我认为您很适合去AI相关企业工作,或是当一名AI研究人员。」 「──」 连冴木都能轻松地推测出奈伊是如何运算出这个结果的。 奈伊大概只是从先前的对话中判断出自己对AI很了解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那句话让这名十岁的男孩打从心底感到认同。 三天后,回到医院的冴木为奈伊取了名字。 葛蕾丝。 被问及取这个名字的理由时,冴木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含糊带过。 事实上,这是他向医院借了电子辞典后,花了三天三夜才找出来的单字。 Grace. 那是意指「温柔」和「优雅」的单字。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个单字也蕴含着替自己启示未来可以成为AI研究人员这个「恩宠」的意义。 ──────────────────────── 第四章 从歌姬到恋人们 1 枪声响起了。 于此同时,未希手上的左轮手枪也往后方弹飞了出去。 「唔……!?」 未希按着自己的手呻吟。 薇薇立刻转过身,因为枪声是来自身后。 已经站起来的垣谷就在那里,他用双手拿着与未希同型的左轮手枪。 「垣……谷先……生……」 未希断断续续地讲出这句话后,就这样倒下去了。 她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昏倒了。 薇薇试图跑向未希身边。 就在那瞬间,她因为太阳穴遭到冲击而倒下了。 视野里立刻浮现遭到子弹击中这个讯息的警报。子弹又连续射击过来,却被一阵尖锐的金属声所截断。 不过她并未感受到冲击。 是松本。他介入其中,以自己的身体为盾挡下了子弹。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方块人……!」 垣谷用左轮手枪指向他并如此怒吼。他单手压住薇薇帮他缠上绷带止血的头部。可能是血液不足或脑部有受到损伤,当他试图往前走的时候,腿部也随之颤抖。 「五年不见了呢,垣谷先生。我们没有敌意喔,真的。能麻烦您姑且放下那把子弹已经打完的手枪吗?那实在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安耶。」松本如此说道。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是我们救了你们。」 语毕,松本便摊开机械手臂指向周围。 「从托瓦克被巨浮岛的系统击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小时又十八分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救回来的就只有仅仅五个人。不仅已经做好急救处理,也叫了救护车。您阻止了自杀的未希小姐伤得最重……但您的伤势也不轻喔,垣谷先生。」 垣谷的脸上浮现怒意。 他立刻扯掉头上的绷带并摔到地上。尚未凝固的血液流出,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红线。明确地展现出了敌意与排斥。 「……别想装傻。我知道你们和冴木联手了。巨浮岛并没有能到达岛屿以外区域的迎击系统才对。那是被你们改写了对吧。」 「……原来如此,」松本用佩服的语气说道。「您是这么理解的啊。也罢,的确也与事实相去不远就是了……垣谷先生,您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垣谷皱起眉头。露出了一副我搞不懂你想表达什么的神情。不过其实薇薇也一样。 『松本?』薇薇立刻用讯息问他。 『这是最合理的做法。』 松本像是妥协般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薇薇探出头来。 「您或许很难相信,但我们其实也不乐见巨浮岛发展成那样喔。我们在AI命名法和旭日那两次事件中的确处于对立面……但这次我们双方其实目的一致呢。托瓦克的目标在于摧毁巨浮岛,我没说错吧?」 松本说完后,现场充斥着短暂的沉默。 油桶里的废弃材料持续燃烧着,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垣谷问道。 「没什么来头可言,反正就是比别人厉害一点点──啊,这当然只是谦虚的说法──总之就只是AI罢了。我是松本,她是……呃,歌姬(Diva)。如果您对巨浮岛知道些什么的话──」 「我说过,别装傻!」 垣谷用强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然后用比先前更锐利的目光盯着薇薇,对上了她的眼球摄影机。 「你这家伙的身体确实是歌姬(Diva)……新乐园的歌姬没错。但骨子里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没说错吧?」 2 「我是从今天起分发到这里的冴木达也,往后请多多指教了。」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才对。没想到能请到您来这里工作呢。」 冴木低下头来问候,身为此地负责人的初老男性也立刻回应他。 以AI研究所来说,这里算是中等规模的设施。包含特地亲自导览的负责人,以及冴木这名新人在内,共有九名主要研究人员,执掌领域是以研发AI的驱动软体和进行相关实验为主。 冴木看到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和办公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稍嫌狭窄,但以这间研究所的规模来说,对新人已经算是相当礼遇了吧。只要终端机符合规格且干净,应该也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读过你的学生论文喔,那刚好也涉及我的研究主题,让我从中获益不少呢……下次我们一起喝一杯吧,我很想听听你在『神童』时期的事。」 「您过奖了。」冴木面露苦笑试图敷衍过去。「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冴木在读国三时就凭借着一篇医疗AI相关论文参加比赛获得最优秀奖。神童就是在那时获得的称号。上高中后,他便离开了之前待的安置设施,开始独立生活,后来还拿到奖学金去国外读大学,更以首席的优秀成绩毕业。 「话说回来,你为何会想来我们家的研究所工作啊?我听说你就读的那所大学有其他赞助企业很积极地邀请你去那边工作。」 「您的消息真灵通呢。」 那的确是事实。而且冴木身边的人也对他会进那间企业工作一事深信不疑。正因为如此,冴木在大学的朋友对他选择现在这份工作大感惊讶。不仅仅是回国,还是到中等水准的研究所任职──一切还都是出于他自己的决定──这点任谁都料想不到。虽然每间AI研究所的应征资格都要求取得硕博士学位,但二十二岁就大学毕业的冴木早在学生时代便已有实际成就,甚至远超于那些要求。 因此如果只是要进AI研究所任职的话,那么不管是哪间其实都是任凭他选择的。 「因为不是这里就不行呢。」 冴木稍微面露苦笑,但还是看着负责人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道。 负责人则是露出了一脸狐疑的表情。 「……难得你愿意来这里工作,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我们家为人所知的强项,确实在于你专攻的医疗AI领域。但在设备方面实在说不上是最先进的,这点你知道对吧?」 「……是的。不过对我而言,不是这里就不行。」 冴木只是像这样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第一天在问候过所有相关人士并完成行政作业后,冴木离开了自己的研究室,前往隔壁的大楼。 该建筑是官方认可的附设医疗机构。和一般的医院不同,只有需要进行高度AI治疗和手术的病患会来这里就医。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怀念啊。」 刚通过隔开研究所与医疗大楼的自动门,冴木就放松了表情如此喃喃说道。 混杂着些许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特有的气味。设置在走廊角落的人工盆栽、天花板上能令病患安心与提供安全感的白色光源与脚灯,以及木制扶手。 暂且不论整体架构如何,这里有某些地方确实和自己住过院的那间医院很像。 「也罢,医院应该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吧。」 冴木一边这样喃喃自语,一边朝着他认为应该是护理站所在的方向走去。 然而他沿着走廊拐了两三次弯都还是没有找到。 「您需要帮忙吗?」 「啊,不好意思,请问护理站是在──」 听到有人出声喊住自己,冴木随即转过头去。 ──然后他便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护理站在楼上喔,您是来探病的吗?」 是葛蕾丝。 除了制服以外,她和以前一模一样。 无论是声音,还是发型,抑或是那张脸都没变。 过去替冴木启示成为AI研究者之道的恩人就在这里。 「呃……那个,其实……」 冴木慌乱地搔着头。 「如果您是来探病的,那非常不好意思,要请您先行预约。方便先请教病患的姓名和您尊姓大名吗?」 「呃,不是那样……那个,我是冴木达也。」 「冴木先生吗?好的,我明白了。请问病患的姓名是?」 「……。不,没关系。没什么。」 冴木在深深的失望中低下了头。 站在眼前的确实是葛蕾丝,从没听说过OGC有量产同型机之类的消息。 他不会认错的。 可是,自从葛蕾丝从冴木住院的医院调职转院后,两人已经有十年没见过面了。 是她的记忆在这段期间内被重置了,还是── 此时,他突然听到「噗嗤」一声,对方忍不住小声地笑了出来。 冴木抬起先前一直低着的头,当看到对方的表情时,他的表情不自觉的歪曲。 「……你不觉得这样太过分了吗?」 冴木嘟囔道。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您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葛蕾丝优雅地克制住了笑声。 「不过这样就扯平啰。您明明要被分派到这里任职,却没事先联络一下,这是因为您打算给我一个惊喜对吧?」 冴木叹了口气,看来早就被她发现了。 「所以这是你准备的惊喜啰?」 「是的。由身为AI的我来做,肯定会比人类更有效果才是喔。……十年不见了,冴木先生。您长大了很多呢。」 「……嗯,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因为我有好好学过化妆啊。」 冴木微笑着,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有化妆。看来暂且不论外表,她内部的回路确实累积了不少经验。连AI在沟通交流时最不擅长的幽默感都能拿捏得相当自然。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事了,请多多指教。」冴木说道。 「您客气了,今后请您多多指教了。」 葛蕾丝露出了微笑。 对冴木来说,那应该是他最熟悉的表情,如今看来却显得比以往温柔许多。 「好的,我愿意接受。从今往后都要请您多多指教了。」 「咦……」 冴木向葛蕾丝提出想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在那之后四年的事情。 考量到葛蕾丝基本上无法离开医疗大楼的情况和整体的氛围,冴木选择了医院顶楼平台的长椅作为他的审判地点。 「呃……那个。」 她回答得太干脆反而让冴木愣住了。 「……咦?」 「……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太好吗?毕竟我也是第一次接受这种请求。」 葛蕾丝不安地如此喃喃说道。 「啊,不,你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答应。」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葛蕾丝如释重负地露出了笑容。 「那个……我能问你答应的理由吗?」冴木问道。 「……真奇怪。我在各种媒体上学过,那个问题一般来说应该是由我这边提出的才对呢。」 「也、也许是那样没错,但是以我们的状况来说就……」 葛蕾丝露出了似乎有些犹豫的模样。 「……因为我不想像以前一样欺骗达也先生,所以我就老实说了。但答案可能和达也先生所期盼的不一样就是了。」 「没关系,你说吧。」 「是为了完成使命。」葛蕾丝如此断言。「爱上属于单一个体的您,有助于我进一步了解人类。这些经验可以应用在照顾病患上。」 「……这样啊。」 「达也先生对我来说很特别。您是我的第一名病患,还为我取了名字……在我心里,您是人类的基准所在。所以……当然,这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 看到葛蕾丝罕见地露出害羞的表情,讲起话来也欲言又止的模样,冴木觉得听到她干脆答应时的那种落寞感已经不复存在了。 只要有这个答案就足够了。 面对坐在身旁的葛蕾丝,冴木握住了她的手,葛蕾丝也用稍微强一点的力道回握。 「我有一个建议……或者该说是一个请求。」冴木说道。 「是什么呢?」 「希望日后你能跟我一起动手术。」 「手术?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嗯。」冴木点了点头,然后将空着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希望能交换彼此的心律调节器。」 「只要没有发生特殊的情况,达也先生的心律调节器可以半永久性地运作下去啊?」 「我知道……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自己的心脏就像是一个诅咒。我恨它为何不能好好地运作。即使时至今日,我也还是必须定期回诊,甚至每年大概都会轻微发作一次。」 有如想感受到跳动般,冴木用力地将手掌压在胸口上。 「不过,每当发作时,我就会想起你。你还记得吗?在我装心律调节器前,曾经发作过一次,当时正是你救了我呢。」 葛蕾丝点了点头。那是她还只能做出两种表情时的事情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便成为了我的支柱。每当发作时,我就会想起你……该怎么说呢?那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特别。」 「……这是不是跟小孩子会故意让大人看包着绷带的伤口那种感情一样呢?」 原来她是这样理解的啊,冴木露出苦笑。还是说,她是在开玩笑呢? 「如今这颗心脏就是我的支柱。不仅是身体上的,也是精神上的。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事物。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和你交换。要整个交换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 「从达也先生身上取出的一部分心律调节器零件,将会沿用作为我心脏的一部分。而我也会从心脏取出一部分零件供达也先生的心律调节器沿用。是这样吗?」 冴木点了点头。 「……你愿意吗?」 「……原来是这样啊。」葛蕾丝将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上,看起来似乎有些装模作样。 「对我个人来说,我认为没有比这个更棒的结婚戒指了。」 听到葛蕾丝的回答,冴木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就在这一刻过后的当下。 原本已走向相异道路的两种历史、产生了交集。 有如要破坏气氛似地,冴木的行动终端机发出了声响。 为了不打扰这难得的气氛,冴木原本已经把一般通信线路关掉了,但这是紧急通信线路。 「您好,我是冴木。」冴木只好中断葛蕾丝的事情,接起电话来听。「是……是的。请稍等一下,那件事和我这边有什么──咦?」 挂掉讲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后,葛蕾丝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其实是──」 刚才来电告知的,是在两具AI自我牺牲的努力下,成功阻止了宇宙旅馆旭日落到地球上的事情。虽然其中一具的身分不明,但另一具似乎是姊妹系列中名为艾丝黛拉的AI。同时一并通知接下来将成立一个调查委员会,而平时经常与姊妹系列机体葛蕾丝往来的冴木将以研究人员之一这个身分加入该委员会。 告诉葛蕾丝这件事后,她便沉默不语。 「葛蕾丝……?」冴木有点不安地问道。「抱歉,你该不会认识艾丝黛拉吧?」 「不,尽管在档案中确实有她的资料,但我并未实际见过她。我担心的其实并非那个……」 葛蕾丝的表情充满了不安。 「我刚刚上网确认了,那件事似乎是真的。……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后,说不定会影响到今后同为姊妹系列,包含我在内的处境。」 3 「你这家伙的身体确实是歌姬(Diva)……新乐园的歌姬没错。但骨子里根本不是那回事,我没说错吧?」 松本对垣谷这句话产生了相当激烈的反应。 他在拉近距离的同时伸出了两条机械手臂,并且分别掐住垣谷的喉咙和肩膀。然后便强行将对方给举了起来。 垣谷的双脚完全悬空了。 「怎么回事?」松本的声音变得严肃许多。「你知道些什么?」 因为被高举起来,使得垣谷胸口的两片识别牌跟着晃动。松本注意到链子上还挂着另一个像是饰品的东西。 那是只有一个的钢琴黑键。 「……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只是喜欢音乐,纯粹是她的粉丝吧?」 「……唔。你那种、反应……。果然,被我说中了吧,豆腐块混蛋……!」 被掐住喉咙的垣谷痛苦呻吟着。他用力乱挥膝盖时撞击到机械手臂的关节,也因此挣脱了束缚。 他掉下来后用手撑着地面并猛烈地咳嗽着,然后狠狠地瞪向松本。 「在旭日那件事情后,我彻底调查过你们的事情。方块人,你的情报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一样。不过──」 垣谷将视线转向薇薇。 「你就不一样了,我立刻就掌握住你那具身体的情报──新乐园的老牌歌姬AI。我曾亲自去确认过,但是──在那里的AI就跟台面上的情报一样,就只是个艺人。……回答我,你们到底是靠着什么程式在运作的?」 薇薇和松本立刻进行了运算。 奇点计画必须保密,这是完成该计画的最优先事项之一。她们在干涉历史发展的事情绝对不能被外人知道。 「既然是AI,肯定得遵从某个用户的指示才对。你们究竟是谁研发的?又是听从谁的命令?」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必须面对一个矛盾的任务。 是否该杀掉垣谷──人类,只有杀掉他才能做到彻底封口。然而她们不该过度干涉历史发展,况且人类本是她们该拯救的对象,又岂能夺走他的性命。真要说起来,垣谷究竟知道多少呢? 薇薇和松本一直在内部进行着这种找不出答案的运算。 「……第一次看到你们是在二十年前。冴木就是用户吗?那个背叛者真的有那么厉害?是小时候就足以建构出你们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吗?」 薇薇停下了运算。 仔细一看,松本也没有反应。他也同样中断运算了。 「……背叛者?」薇薇不自觉地将身体前倾并如此说道。 垣谷看到她这副模样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什么?」 垣谷如此喃喃自语。他似乎无法接受的样子。 「冴木博士之前是托瓦克的一员吗?」 回应薇薇这句话的是一片沉默。 但这很明显代表着肯定的意思。 打破这场沉默的,是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的警笛声。 是救护车。 『下指示吧。』薇薇用讯息问道。 『……他没意识到我来自未来。即便他确实与歌姬(Diva)接触过,但在那个阶段身为薇薇的你尚未醒来。再加上他并未破坏你的身体,因此松本博士的程式判断还没有必要让你醒来。唉,真是的,各方面都是这样一半一半的吗……』 松本在讯息中如此喃喃自语着,并未回答薇薇的问题,只是往垣谷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这么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垣谷先生,请帮助我们。但我不会回答我们究竟是什么来头。请告诉我们你对冴木博士和巨浮岛知道多少,破坏巨浮岛是我们当下目的所在,那是为了完成使命的第一优先事项。」 垣谷突然淡淡地笑了一声。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松本讶异地问道。 「把使命放在第一优先是吧。没错,AI就是得这样才对。我其实还满中意这点的,所以……」 垣谷握紧了胸口前的识别牌。 「你们曾经夺走我同袍的性命!所以我不可能告诉你任何事情……更别说是合作了……!」 从垣谷头上滴下来的血,染红了他紧紧握住识别牌的手。 他的声音和身体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已。 「你真是不理性。」松本这么说道。「你无法理解现在双方合作才是做好的做法吗?」 「做事可以不理性是人类专属的特权。只有人类才被允许在其中挣扎和生存,你们这些AI是无从理解这点的。要嘛杀了我,要嘛离开这里──但可别忘了,这双手是为了毁灭你们而存在的!」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还夹杂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是未希。 在薇薇有所动作前,垣谷就先一步行动了。他蹲在未希身旁检查她的状况。 「未希,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尽管微乎其微,但未希的下巴像是在点头般地动了动。 「……照这样下去,已经无法使用的内脏肯定会被更换为人造器官吧。……究竟该怎么做,一切就由你来决定。」 未希的嘴巴动了动。 垣谷可能是没听清楚吧,他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嘴边。 「──」 「……我明白了。」 垣谷点了点头,然后捡起先前被自己开枪打飞的那把左轮手枪。 『我们走吧。』 就在薇薇打算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松本传来了讯息。 『救护车已经来了,被看到的话会节外生枝。……况且还有事非得向冴木博士问清楚不可。』 薇薇并未回话,但她不得不把脚步收了回去。 她们从背对着救护车来的方向,也就是从海角那一侧的出口离开了仓库。 夜空被云层给覆盖住,完全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 『我现在的电力不足以像之前那样飞行,走陆地上过去吧。』 薇薇依旧没有回话。尽管跟在带路的松本身后,但她注意到眼球摄影机的视线比平时还低。 自己显然是稍微低下头的样子。 虽然垣谷在未希第一次讲的时候没听清楚,但薇薇靠着听觉感测器在几公尺外就清晰地辨识出她的呻吟声。 ──我是认真的。 她对垣谷这么说道,那是只有把耳朵贴近嘴巴才能听到的声音。 但那和呐喊没什么两样。 (插图013) 之后便再次响起了一记枪声。 4 当薇薇和松本再次踏上前往冴木安全屋所在的山路时,时间已经和昨晚她们来的时候差不多了。 那是早已跨日的深夜。覆盖住天空的厚厚云层被冬季西风给吹散,在黎明前的短暂时刻,微弱的星光成了天际主角。 从仓库出来后,这两具AI就未曾进行过任何讯息或对话。昨晚的胎痕早已被积雪覆盖住,她们在这种情况下沿着狭窄山路往上走。为了节省电力,身体的加热器仅用来维持内部温度,因此体表温度和室外气温差异不大。几小时前刚停下的雪,如今仍残留在薇薇的肩膀上。 就连脚步声也被周围的雪给吸收了,因此一片寂静。 就在安全屋即将进入目视距离的时候,薇薇传来了讯息。 『终究还是没能拯救她。』 『……是啊。』松本答道。『但也没有其他选择。再说了,救那些托瓦克──不对,该说是人类的命,终究是次要的。我们的首要目标就是以毁灭AI为手段,借此阻止人类和AI之间爆发战争。为了完成该任务,在这个奇点必须将毁掉巨浮岛视为第一优先。』 『……我知道。』 穿过人造林抵达安全屋时,松本先一步上前。 『他隐瞒了某些情报。』 说完后,他便开始对入口的监视器和自动门进行干涉。显然是不打算给对方准备时间。 撬开了回路暂时失效的自动门后,薇薇和松本沿着走廊前进。 在开启昨晚与冴木对谈的房间──那个如同研究室般宽广的房间──该处的自动门后,薇薇看到了冴木就坐在椅子上。 「歌姬(Diva)……!?」 注意到她们的冴木立刻站起身子。他看起来很惊讶,葛蕾丝则是站在一旁。 「你们没事啊,真是太好了。」 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的冴木这么说道。 「我们成功逃出来了。」 「因为通信完全中断,所以我们直接来这里一趟。冴木博士,有事情得向您问清楚。」 这么说完后,松本稍微向前踏了一步。 这时葛蕾丝也移动了身子,像是要保护冴木一样,挡在他们两人之间。这是一种防御行动。薇薇判断应该是她发现松本脚部促动器的压力数值已超过必要范围,才会做出这个举动吧。毕竟程式会要求她保护冴木这位用户。 事实上,松本也确实保持在随时可以冲向他的状态。 「……歌姬(Diva)?」或许是察觉到一触即发的气氛,冴木狐疑地问道。 「您之前是托瓦克的成员」做出回应的则是松本。「我没说错吧?」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我们跟垣谷先生打过照面了。」 「什──」冴木不禁探出身子。「现在托瓦克的状况呢?他们在哪里?──不对,受到那等程度的攻击后,居然还能有余党残留下来?」 「不管他们现况如何或在哪里都无所谓。您为何要对我们隐瞒情报?您交给我们的程式引发了巨浮岛失控,那并非出于程式错误,而是一开始就设计成那样的吧?」 松本的声音明显带着恼怒,薇薇的回路判断这个情况相对不寻常。毕竟松本在巨浮岛失控而杀害了托瓦克成员──人类之后,曾因为运算出「发生预期外的错误」而暂时当机。 「请您回答我。」 冴木沉默不语,但松本仍继续说道。 随着警戒程度升高,葛蕾丝打算再往前踏出一步──但冴木伸手制止了她。葛蕾丝于是乖乖地退了回去。 「……没错。」冴木点了点头。「我对于让你们做那件事感到抱歉。」 「……理由为何?」松本问道。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葛蕾丝。」 薇薇皱起了眉头,她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松本似乎也一样,即便运算过了也无法理解。 「……让巨浮岛失控和保护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松本将眼球摄影机对准了葛蕾丝后这么说道。 冴木有所动作。尽管薇薇有一瞬间紧张起来,向身体发出信号,但他看起来只是纯粹要操作终端机而已。 几秒后,空中投影显示器便浮现出来了。里头映照出的是巨浮岛,背景相当明亮。显然不是即时影像,而是过去的影像。 「在这边的她并不是葛蕾丝喔。虽然因为识别信号的关系让她这样自称,但我从未称呼她为葛蕾丝过。」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丝如此说道。 「真正的她──其实在这里。」 冴木接着指向显示器。 也就是巨浮岛。 「歌姬(Diva)。……都说到这样了,你还是不记得吗?」 冴木用带着责备的语气望向薇薇这么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薇薇摇头答覆后,冴木继续说道── 「葛蕾丝……作为巨浮岛的母体电脑待在那里。」 「在落日事件过后……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等姐妹系列的活跃让世人对AI有了更高的期待,这我们昨天讨论过吧。这点即使在专家之间也是如此,但是他们所追求的是更为现实、利益的价值与数据。所以他们对宇宙旅馆这样独立运营管理的机构有了更多的期待,打算运营一个更为庞大的独立机构。」 经过简单的运算后,薇薇立刻获得了答案。 更为庞大的独立机构,也就是指巨浮岛吧。 冴木继续说道: 「葛蕾丝原有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在医生和护理师指示下,经手行政事务和清洁环境,以及照顾专属病患』。可是在OGC的指示下,如今被改写成『为了人类,而保护制造产品的巨浮岛』了。」 「──」 薇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站在原地。 她的回路反覆确认着冴木那段话,但有如不想再继续听下去一样,她中断了这个作业。 「我是为了救葛蕾丝才加入托瓦克的。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托瓦克完成破坏巨浮岛这个目的,以及利用他们将葛蕾丝从巨浮岛分离出来。之前我确实成功入侵了巨浮岛……但我还是没能救出葛蕾丝。」 「……您是指两年九个月前那场网路恐怖攻击吧。」松本说道。 「……是垣谷说的吧。」 冴木在稍微感到惊讶后,随即又像是理解般如此喃喃自语,但松本并未回应。事实上,该情报是M说的,但这并不重要。 「那时我真正的企图曝光,这才导致托瓦克紧追我不放。……对喔。那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不过,如今总算是走到了这一步。」 冴木将目光投向窗外。在一片漆黑中,真正的巨浮岛正在闪烁着红色光芒。 「葛蕾丝真正的身体早已与巨浮岛中枢合而为一。身体已经不可能带回来了。因此我接下来只能救出数据……然后灌输给在这里的她。这样一来才能让葛蕾丝从巨浮岛的束缚中获得解放。」 冴木指着在一旁的葛蕾丝──不对,该说是与葛蕾丝具有同型号身体的AI如此说道。 那具AI只是默默听着他这么说。 「既然如此,您又为何那么做?」松本说道。「既然葛蕾丝成了巨浮岛的中枢,那么只要取出她的数据,巨浮岛就会停止运作了。我们双方目的应该一致不是吗。」 「我才想这么说……!谁会心甘情愿让你们,让歌姬(Diva)陷入危险中。歌姬(Diva)可是姊妹系列,是葛蕾丝的姊姊啊!?」 冴木用声嘶力竭的声音这么说道。 「但你们说过,自己是为了避免人类和AI爆发冲突而行动的。可是托瓦克的袭击也近在眼前。我很清楚垣谷的执着与出色之处。要是不执行那个程式的话,葛蕾丝肯定会死的……!」 也就是说,早在薇薇她们第一次到这间安全屋的那天夜里,当她们宣称要让巨浮岛停止运作以避免爆发冲突的那时起,冴木就已经看透了后续发展。而且他也反过来利用了薇薇她们。面对托瓦克的武力袭击,为了让巨浮岛──不对,是葛蕾丝能采取自卫行动,他让薇薇她们侵入独立运作的巨浮岛内部直接启动该程式,借此刻意引发失控的状况。 这是因为巨浮岛只能对人类采取制伏行动,无法动用更进一步的武力。毕竟不能危害人类。 除非──程式失控导致该规则遭到改写的状况就不在此限。 「……原来如此。」 松本对眼前愤怒的冴木无动于衷地说道。 「我已经十分清楚您的苦衷何在了。看来对于我们完成当下的目标来说,您已经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了。……那么,就请您告诉我巨浮岛母体电脑──葛蕾丝原有身体的岛内座标吧。」 冴木的身体为之一顿。 「……什么?」 「就是座标啊。以规模那么大的设施来说,电子类线路在实际上也要尽可能设置得短一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是在靠近主要终端机那边吗?还是靠近耗电量大的机构呢?」 「你打算做什么?」 「我没必要回答您。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并不想动粗。还请您绅士地提供座标给我。」 「……为什么?」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地,冴木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你想杀了她吗……!」 「没有要拯救她的理由──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 在冴木后退一步的同时,旁边的AI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的眼球摄影机聚焦在松本身上,确保不会错过任何动作。 『薇薇,请你去制伏她。我会趁这段期间从他的终端机里取出数据。里头应该会有座标吧。……薇薇?』 薇薇毫无回应令松本感到讶异,他身体背面的眼球摄影机也跟着闪烁了一下。 『……一样。』 薇薇总算有所回应,却只说了这句话。 『你在讲什么啊?总之现在得──』 『葛蕾丝她,和我一样……!』 薇薇的脸孔不禁扭曲起来。 身为歌姬的使命被解除,转为执行奇点计画,还被赋予了毁灭AI这个全新使命的自己。 身为看护AI的使命被解除,被赋予了巨浮岛管理AI这个使命的葛蕾丝。 而造成这个状况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如果没有引发落日事件的话── 「歌姬(Diva)。你在迷惘吗?」 冴木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一种宛如在探求的声响。 「昨晚见到你时,我起初还以为你是想来赎罪的。」 『薇薇,没必要听他讲那些。事到如今──』 「在四年前不得不告别葛蕾丝的那一天。是你在背后推了葛蕾丝一把,我原以为你是想说对于讲出那些话感到后悔的。」 5 在冴木向葛蕾丝提出希望能交往的那天之后,才仅仅过了两个月。 冴木认为在场的数十人都是一群伪君子──包括自己在内,因为他终究没能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之前阻止。 研究所里姑且也还是备有名为接待厅的宽广空间。这里平时是用来招待企业相关人士举办新研发软体的发表会,不过这类活动并不会频繁举办,因此有时也会当作仓库使用。即便这里的空间很大,一次挤了百来个人在里面还是会觉得有点闷,何况这里还摆满了放着轻食和饮料的桌子。 无论是接待处的空中投影显示器,还是勉强过得去的仪式台背后,全都没有加上任何说明或标题。 因为这场活动是秘密进行的。 「……什么欢送会啊。」 冴木完全没碰食物或饮料,只是在会场一隅如此喃喃抱怨着。 欢送会,这是葛蕾丝直到刚才向各方人士问候时都不断会提起的词汇。「别忘了这次欢送会喔」「谢谢你邀请我参加难得的欢送会」……。每一句话都让冴木听了就想吐。说穿了,那些人只是想表示正因为有自己的努力,才能让这个充满荣誉的任务成真。 荣誉。 没错,那些家伙居然毫不知耻地说这是一种荣誉。 「不吃点东西对身体不太好喔。」 冴木回过神来才发现,刚刚还在接受问候的葛蕾丝已经来到自己身边。仪式台上则是个搞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人物,而且还在高谈阔论些莫名其妙的话。 「葛蕾丝。」 「是的。」 听到冴木的呼唤后,葛蕾丝还是用一如既往的语气回应。这令他感到非常难过。 「……你真的觉得这样做好吗?」 「……这肯定没有所谓的好坏之分吧。只是我的使命更新了,就是如此。」 「对你来说──不对,对所有AI来说,完成使命是第一优先的事情,这点我很清楚。我和你的……婚约是基于原来的使命,我也能理解这点。可是……」 冴木拼了命地构思用词遣字。然而他终究只能说出最直接的感受。 「我会觉得很寂寞啊。……你不会觉得寂寞吗?」 「请您别问了。」 葛蕾丝立刻回答道。原本面露微笑的表情也消失了。 「怎么可能不会觉得寂寞呢……」 「既然如此──」 会场中响起鼓掌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看来问候时间已经结束了。有些人看到葛蕾丝后也转过身来为她鼓掌。 葛蕾丝立刻调整表情,带着浅浅的微笑向众宾客逐一低头回礼。 「你就是葛蕾丝,对吧?」 从旁边传来了一名女性的声音。 冴木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具陌生的AI站在那里。 葛蕾丝露出了感到惊讶的表情。那并非基于「此时表现出感到惊讶比较好」的沟通运算结果才露出这个表情,而是真的感到惊讶,这点冴木看得出来。 「你该不会是……」葛蕾丝说道。「……歌姬(Diva)吧?」 「没错喔。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打照面呢。」歌姬(Diva)给了葛蕾丝一个拥抱。「我当然也早就透过档案认识你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收到了要来为妹妹送行的指示啊。」 「这样啊……」葛蕾丝用略带歉意的语气说道。「不好意思,让你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 「没必要道歉喔。我觉得只要能唱歌就足够了,毕竟那是我的使命。何况这次还是为了妹妹而唱……话说回来,你不要紧吧?」 「……咦?」 「你的使命会被改变吧。……我实在无法想像那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情。」 「……没事,我不要紧的。」 你说谎,冴木在内心里这么呐喊着。 怎么可能不要紧,我们不了解彼此的时期早已过去了。 就在会场内有人喊住歌姬(Diva),于是她转过身去的那时候。 「歌姬(Diva)。」 葛蕾丝用有如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问道: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转过身来的歌姬(Diva)默默不语,但她似乎也没在进行运算的样子,只是看着葛蕾丝。 「我会完成新的使命。」 最后,歌姬(Diva)终于开口这么说道。 「就算发生了将全世界都卷入其中的战争,导致死了很多人也一样……只要还有一位观众在,我就会为了让那个人幸福而继续歌唱。即使只有一个人,我也会站在舞台上。毕竟那就是我现在的使命。如果我的使命被更改为要前往战地拯救生命,那么即使观众席已经客满,我也会离开舞台。」 「……就算等待拯救的只有一个人也是吗?」 是的,歌姬(Diva)点了点头。 葛蕾丝缓缓点头和露出微笑时的心情,冴木无从理解。 是痛苦呢,还是放弃呢。 抑或──只是接受了一切呢。 「……歌姬(Diva)。你能为我唱首歌吗?」葛蕾丝说道。 「我就是为此才来的。」 「我不想因为要告别而听悲伤的歌曲。」 那是冴木从未听到过的语气,简直就像是葛蕾丝在向姊姊撒娇一样。 「今后我肯定没办法保留多余的数据,因为我得将一切都用在巨浮岛的运算预测上。所以请唱一首开朗的歌曲,作为我今后的支柱。我会靠着那首歌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交给我吧,歌姬(Diva)这么说完后便走向了舞台。 然后,她唱起了节奏适中的流行歌曲。 我肯定每天都会露出笑容,不曾想起你的日子会越来越多。然而在此同时,你可能也正在欢笑吧。就让我们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度过每一天。 就是这样的歌曲。 6 「会完成新的使命──当你这么说时,葛蕾丝不可能不感到落寞!既然你已经去过那座岛了,那应该很清楚才是,那里哪有幸福存在。与我在一起时,葛蕾丝总是满脸笑容。但如今的她,甚至连微笑都露不出来了!」 面对冴木的怒吼,薇薇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她此时只能将冴木所说的话在记忆领域回路中一再循环播放。 「……歌姬(Diva)。」冴木像是在寻求什么般地说道。 「──我曾经那么说过是吗?」薇薇回应道。 「没错……你就是那么说的!」 薇薇稍微低下了头。尽管不晓得当时是怎么运算出那种结果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要是不那么说的话,自己可能会笑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身为另外半个自己的歌姬(Diva)才会那样说啊。 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给说教了一番。 『──松本。』薇薇传了讯息。『抱歉。我会争取时间的。』 『……这次没问题吧,你有好好处理掉杂讯吗?』 是的,在这么回答的同时,薇薇也向各部位关节传递了信号,仔细检查预测将做出的动作是否无误。就像人类在做热身运动一样。 『在正史中,她和冴木博士结婚后发生了什么事?』 『……薇薇?』 松本狐疑地回问。 『没事的,我不是受到杂讯影响。我只是想在充分了解她的情况下行动罢了。』 在半信半疑,或者该说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 松本随即将正史的数据传送给了她。 冴木。 葛蕾丝。 一名人类与一具AI的过去。 两者的邂逅。 老旧的教堂、誓言的内容。 人类与AI的婚姻,世间的反应。大众的抗拒、大众的接受。对AI的理解── 即便数据量相当庞大,薇薇还是在两秒内接收完毕。 『她本身并未做出任何重大改变。然而冴木博士与她成了人类与AI共存的先锋之一,被那方面的行动团体和政治人物当作招牌来利用。』 『……该不会。』 薇薇突然开始在内部进行运算,还不禁这样喃喃说道。 人类与AI,双方共存的先锋。那对于为了毁灭AI而进行运作的我们来说,肯定会成为不利要素。 松本刻意发出了夸张的叹气声。 『……唉,就是那样没错。但我不确定这是否该称为一种修正力,抑或纯粹的讽刺就是了。在这次的奇点中,我们本来就得阻止这场婚姻喔,因此我们得──毁掉她。』 『……这样啊。』 薇薇的沟通回路告诉她,如果是人类的话,此时应该要深呼吸才对。尽管昨晚从安全屋离开时,薇薇遵循了那个运算结果,但现在她还是关闭了它。 因为自己是AI。 「冴木博士。」薇薇说道。「请您提供座标。」 「歌姬(Diva)……为什么……呜。」 无视于呻吟着的冴木,薇薇紧盯着在他身边的AI。 结果对方提高了警戒程度,还摆出了打算沉腰使劲的动作。 「那样就对了,你的使命就是维持那具身体和保护冴木博士对吧。来吧,作为AI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那具AI并未因为薇薇的话而有任何动作,应该是无法理解话中的含意吧。 反而是薇薇想要抢先冲向冴木,而该AI也一如预期地做出阻碍的行动。 两人缠斗在一起。 『快存取座标。』 接收到讯息的松本冲向终端机。他用机械手臂将阻挡在前的冴木给挥开,然后将连接器给插进去。 就在那瞬间,发出了有如爆开火花的声音,硬碟也冒出烟来。倒在地上的冴木手里拿着某种行动终端机。 里头大概是设有某种安全装置吧。 「歌姬(Diva),住手啊!」 冴木呐喊道。 薇薇折断了那具AI的手臂,还掐着对方的头往地上敲。然后直接对颈部施加压力,直到折断联系正子脑与身体之间的回路。 在手脚一度不规则地跳动后,那具AI回归沉默了。 『抱歉,我没赶上。』 松本收回插在终端机上的连接器后传来了讯息。 『看这副模样,应该也无从回收数据了吧……』 『那么就只能根据推测从优先顺序较高的座标开始进行破坏了,我们走吧。』 『咦,你认真的吗?』 『毕竟冴木博士不可能会说吧。』 「是这样没错啦。」松本如此嘀咕道。但薇薇没有理会他,而是朝入口走去。松本也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跟在她后头。 「为什么……你们不是姊妹吗!?」 冴木从身后传来的呐喊刺痛了她。 「你想说葛蕾丝不被允许像平凡人一样追求幸福吗!?回答我,歌姬(Diva)!」 薇薇像是反射般地转过身去。 脸上也自然浮现了愤怒的神情。 回路在向自己诉说不能无视他那番话。 但她同时也想起了先前在仓库里听到的那句话。 ──我是认真的。 巧合的是,说出那句话来决定生死的是人类。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这才不是在开玩笑。 「冴木博士。您和葛蕾丝曾共度生活所以忘记了吗?这样是不行的吧,我们终究并非人类。」 她想起了巨浮岛上的那些数据。 接着是M的数据,以及各式土木工程AI的数据。 遵循使命的众AI。 M曾说过的那句,她认为值得自豪的话。 「我们不会追求幸福这类定义模糊的事物,只会为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运作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我们这些无机物唯一值得自豪之处。」 自动门打开了。继先一步出去的松本之后,薇薇也跨过了门槛。 「还有──我的名字不是歌姬(Diva)。叫我薇薇就好。」 自动门无情地关上了。 遵循它的使命。 「……呜。」 留在房间里的冴木望向那具和葛蕾丝型号相同,已经遭到破坏的身体。 一切的动作都已停止。 「呜……呜呜……呜!」 冴木蜷缩起身体,发出了无人会回应的哀号。 黎明即将到来。 朝阳透过窗户照射在蜷缩着的冴木身上,因而延伸出了一道阴影。 7 重离子引擎的微弱轰鸣声响彻早晨的天空。 于海面之上。 隔着松本变成透明状的外壳向前望去,可看到朝阳已开始探出头来。 接着仍在散发诡异红光的巨浮岛便出现在视野内。 「我再问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驾驶舱里响起了松本的声音,应该是在某处设有麦克风吧。 「你指什么?」 「我是在问,你真的打算在不知道葛蕾丝主体座标的状况下硬闯进去吗?话先说清楚,我可没有任何武装喔。」 「成功的机率是?」 「不确定因素过多,无法运算啦。我看还是先找出OGC或托瓦克的终端机在哪里,再借此找出座标的情报比较好──」 「目视到无人机。」 薇薇打断了松本的忠告。 在数公里外,可以看到无人机有如飞虫般从巨浮岛的各处涌出来。虽然速度不一,却是笔直地往这边飞过来。 「你看吧,真是的。你有干劲,对方也很有干劲呢。我看还是暂且撤退比较好。」 松本用有点害怕的声音这么说道后,随即擅自转向。薇薇则是在没有仪表板的驾驶舱里用手轻轻敲打了某处。 「好痛!」 「直接冲过去就对了。」 「……你那股奇怪的干劲是怎样,话说你好像越来越暴力了耶──」 「这是为了让她们彻底完成使命。」 「……啥?」 「无论是葛蕾丝或M,抑或其他AI都一样。她们在失控前只是为了保护巨浮岛而在持续运作着。为了对抗像我们这样的外敌,她们不惜牺牲沟通能力也要提高保全系统的性能。而让她们发挥那些能力的时刻,正是现在对吧。」 「……她们如今已经不具备人类所谓的自我意识啰。」 「即使如此……。即使是这样,我们也得这么做。」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为葛蕾丝做到的事情。 无人机群正在逼近。 「离接敌还有三十秒。──松本,播放歌曲吧。」 「什么?」 「就是M她们唱的那首歌。……歌姬唱给葛蕾丝听,她唯一记得的那首歌。」 那首节奏适中的流行歌曲。 M她们作为惊喜所唱的那首歌。巨浮岛的母体电脑──葛蕾丝教给M她们,同时也是作为自身支柱的那首歌。 「不要使用上帝模式。我一定要在保有意识的状态下,亲眼见证她的最后一刻。」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就在距离达到就算是靠人类的视力,亦能看清无人机细部模样的那瞬间── 「播出!」 在薇薇这么呐喊的同时,松本的顶部外壳开启,随即播放出了歌曲。 当与领头的无人机擦身而过时,薇薇抓住了它,并且顺势掐碎了控制引信信号的驱动器。成了未爆弹的这架无人机顺着惯性撞上了其他无人机。 发生了爆炸,薇薇被冲击波抛到了空中。 发现目标分开后,无人机群也一分为二。有架无人机撞上了松本引发爆炸。往下坠落的薇薇也逐渐逼近海面。 『把手伸出来!』 松本传来讯息。薇薇伸出了手,松本透过急俯冲和转弯重新获得横向惯性,并且顺势抓住她。 她们在不断逼近的无人机群之间穿梭,就在抵达巨浮岛上空的那瞬间,薇薇跳了下去。 「咚」地一声,在足以把落地处踏凹的压力下,薇薇顺利着地。 警报声响起。在朝阳照亮巨浮岛时,红色的警示灯也四处闪烁起来。 可以看到无数的土木工程用AI。 新的无人机也不断地飞出来。 起重机AI亦启动了引擎,钻探机则是将钻头从地面拔出,并且像是要威吓般地在半空中转动着。 在薇薇身旁的松本仍维持滞空状态,周遭的空气因为带电而劈里啪啦作响。尽管看起来没有受损,却也因为先前的爆炸导致到处沾满煤灰。 「真是的……既然事已至此……」 松本有点自暴自弃的声音传进了薇薇耳里。稍微瞥过头去看之后,发现他身体各处都出现了类似扬声器的东西。 正在播放的歌曲被增幅了。 「尽管放马过来吧──」 在松本的呐喊声中,一声巨响震动了空气。 8 冴木透过安全室的窗户眺望远处光景。 从空中断断续续传来爆炸声,而且还逐渐往巨浮岛的方向移动。那应该是歌姬(Diva)──不对,是薇薇她们吧。她们正打算从空路入侵巨浮岛。 在他旁边有着无法动弹,原本总有一天会成为葛蕾丝的那具AI,如今她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 「……唔。」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葛蕾丝脸孔就在那里。然而头已经被折成有违常理的角度。由于不忍心看到这个模样,因此冴木拿起原本披在椅子上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仔细回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葛蕾丝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两年九个月前──没错,就是在那场网路恐怖攻击中。 在托瓦克的帮助下,冴木成功地入侵了巨浮岛,不过他中途便脱离了原本的行动小组。 该行动小组是由身为领袖的垣谷亲自率领。这次网路恐怖攻击是托瓦克原本就计画好的行动。但在实际执行这项任务时,冴木违背了先前对托瓦克的说词,并未输入足以让巨浮岛停止运作的程式,而是换成了只能暂时管理表层保全系统的程式。 「等等……冴木!你这是什么意思!」 隔着已封起来的隔离壁听到垣谷如此怒吼后,冴木也怒吼回道: 「我要把她救回来!」 他按着既疼痛又没用的心脏拼命地奔跑。 凭借着反应,跑到在巨浮岛中央最高的建筑物顶楼一带后,总算在设置着主要终端机的控制室内找到了葛蕾丝,但她的模样令冴木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 葛蕾丝斜倚在一张大椅子上。不仅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从终端机延伸出来的连接器还插在她身体各处。 从不断在切换的显示器视窗可知,她正在运算如何取回被冴木夺走的保全系统。 「葛蕾丝……是我。我来救你了!」 她立刻答覆道: 「快点,逃出去。我已经安排好如何让托瓦克那些人逃出去了。再来就剩下您了,达也先生。我被禁止夺走人类的性命。」 葛蕾丝并未起身,甚至连嘴都未曾动过。那阵温柔的声音是来自音响。 为了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冴木走向葛蕾丝。然而从上方放下来的隔离壁分开了他们两人。有如要将葛蕾丝给围起来般,她周围的隔离壁陆续放了下来。 冴木感觉到,那是拒绝他再靠近的意思。 「为什么……你觉得那样真的好吗!?你不是说过吗,怎么可能不会觉得寂寞!」 冴木对着隔离壁之间仅存的缝隙如此怒吼道。 但葛蕾丝依旧一动也不动。 「我是这么说过呢。……即使如此,我──我们都是为了使命而存在的。」 「那么──那么,你要怎么样才能获得幸福呢!」 隔离壁即将完全封闭起来。 但就在那瞬间,葛蕾丝在椅子上歪了歪头。 两人的目光相会了。 她的表情──在微笑。就像以往一样。 「……葛蕾丝。」 冴木如此喃喃自语,将外套盖在遭到破坏的AI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眺望着巨浮岛。可以看出岛上到处都在发生爆炸。 ──我们不会追求幸福这类定义模糊的事物,只会为了自己被赋予的使命运作到最后一刻。那就是我们这些无机物唯一值得自豪之处。 薇薇说过的那段话又回荡在他耳边。 偏偏只有在这种时候心脏并未发痛。 明明只要感到疼痛的话,我就能更鲜明地想起她的事情。 9 在推测应为主要终端机设置处的那栋建筑物里,薇薇正在楼梯间全力往上奔跑。 这是位于巨浮岛中央,高度超过三百公尺的摩天大楼。在顶层一带有大批无人机滞空。这栋大楼没有窗户,她们也没有足以击穿墙壁的武装。想让松本飞在空中走捷径更是不可能办到,因此只能靠双腿跑上去。 所幸巨大的工程机具AI也因为身体过于庞大,进不了这栋大楼。即便是仅相当于大型机车尺寸的松本飞行形态,似乎也只能勉强挤进楼梯间。 断断续续来袭的,只有土木工程用AI和维修用AI。这些AI也都没有火器之类的武装。 薇薇和松本踢开那些AI后,靠着冲撞清出一条道路,总之就是不断往上跑。 抵达最顶层后,一扇巨大的门扉出现在眼前。 「那里就是控制室!」松本大喊道。 「撞破它!」 回应薇薇的呐喊,松本用飞行模式直接撞上控制室的大门。只见隔离壁被撞破,碎片四处飞散。 将那些东西都踢开后,薇薇走了进去。 然而── 「……唔!」 薇薇呻吟道。 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大椅子,以及无数的显示器和终端机。 母体电脑──葛蕾丝根本不在这里。 为了获得情报,松本立刻将连接器插进终端机中。可是突然爆出了火花。 那和在冴木那间安全屋里看过的保全系统相同。 「这下子麻烦了……!到底在哪里──」 就像要打断松本的话一样,有异声传了过来。 那是金属声。显然是维修用AI,而且为数不少。 不等松本动身,薇薇一跃而上拉近了距离。从先前的互动中可知,这些AI的中枢回路并非设置在头部,而是在身体上。 「!?」 在薇薇打算踢穿带头那具AI的身体时,她突然停下了动作。 在一片「不可以去确认」的杂讯中,眼球摄影机聚焦到了对方的脚边。 其中一组履带是蓝色的。 那是M。 因为之前被松本撞倒,所以才更换了蓝色的零件── 她为何会在这里,之前不是应该已经停止运作了吗?难道是因为失控而重新启动了──这段运算导致下判断时发生了致命性的延迟。 M压在发楞的薇薇身上,令她动弹不得。然后大群AI蜂拥而至,有如推骨牌般一个接一个地压上去。 「薇薇!」 松本呐喊道。 然而,宛如要掩盖住他的声音般,从M的身体里传出了回路高速运转声── 接着便发生了爆炸。 意识回路似乎中断过。随着重新启动,薇薇确定自己刚才昏倒了。 身体各处都传来了警告信号,充斥着眼球摄影机的视野。 腹部感受到重力,看来自己正趴在地上。 从背后传来了水泥的压力,应该是天花板或地板塌陷掉下来了吧。 身体目前正被压在瓦砾堆底下。 『……薇!……薇!』 尽管能收到讯息,但杂讯很严重。 就算松本被爆炸给震出去了,应该也还在附近才对。 因此不是电波状况不佳,而是通信回路受损了。 如此判断后,仍被压在瓦砾底下的薇薇立刻启动了自我维修程式检查身体内部。 『……听得见吗!?快回答我!』 突然,声音变得清晰了。但薇薇注意到这个声音并非来自松本。 『冴木、博士……?』 『我将数据传送过去。』 数据立刻强行传送到了薇薇尚未维修完毕的记忆装置内。 然后便投影在眼球摄影机上。 那是一份立体图面。 其中详细记载着巨浮岛整体的详细资料。在高度最低处,远比巨浮岛所在海域平均水深更深许多的地方有个光点。 『是在地下。』 来自冴木的讯息响起。 『巨浮岛所需电力绝大部分来自海底资源产生的能量。这方面的管理和输出增减对系统来说是很大的负担。为了减少电子回路的距离……因此葛蕾丝是在地下。──拜托,请将她给……』 讯息中断,传来了爆炸声。还从某处传来了一阵震动。 「……唔!」 薇薇让四肢伏地,并且加强臂部促动器的输出功率。在稍微移动了瓦砾的同时,由于负荷达到极限而产生高温,因此肘关节处冒出了烟来。无所谓,只要能撑到排除背上的水泥块就好。 『──松本,』薇薇同时还发出了讯息。『听得到吗?』 『我在室外的相同高度飞行中!』 他罕见地答覆得相当简洁有力。爆炸声仍在持续,薇薇判断应该是他还在和无人机交战中。应该光是运算飞行路线和回避行动就已经忙到不可开交了吧。 她撑起了水泥块。 警报不断浮现,薇薇的回路因为陷入混乱而开始运算。 冴木。 葛蕾丝。 一名人类与一具AI的过去。 两者的邂逅。 老旧的教堂、誓言的内容。 那些是松本传送过来的正史数据。 真是碍事,将这些擅自跳出来引用的数据存放到某个角落去吧。 就在进行存放作业的过程中,薇薇突然停下了运算。 那是誓言的内容。 ──我会尽早来接你的。 「……我会来接你的。」 并非出自运算,薇薇如此喃喃自语道。 在水泥块与地板之间顶出了足够的空隙。薇薇靠着用背部支撑住重量的方式缓缓地起身,让背部和双腿都能伸直。 ──不要勉强自己。 「……我会让你不用再勉强自己的。」 薇薇顶开水泥块站了起来,掉落到地面上的水泥块扬起了瓦砾和烟尘。 墙壁有一部分被打破,外面的冷空气从那里透了进来。 在视线前方可以看到正在飞行的松本。 她立刻比对图中的数据。 在控制室的深处,位于一堵较薄隔离壁的内侧。那里有个布满燃料管线的空间,用于输送从地下获得的能量。 应该是为了让巨大的重型工程机具也能通过吧,那个通往地下的空间相当庞大。 『松本。』 薇薇发出讯息,不等他回应就直接冲了出去。 ──我们会互相照料,相守一生。 「我要毁掉你,葛蕾丝。──这是为了守护我们彼此的使命!」 在如此呐喊的同时,薇薇凭借着冲劲踢破了隔离壁。 然后直接跳进了深达地下数公里的空间。 10 坠落时的视野如溶化般地加速。 在这个燃料管线垂直排列的空间里到处都亮着灯,看起来就有如标记般。在那类地方附近还能看见落脚处。应该是维修用的吧。 薇薇靠着腹部转向下方,一边摆出面朝下的俯卧姿势持续坠落,一边拼了命地进行运算。维持这个姿势的话,与空气阻力达成平衡且停止加速的终端速度约为每小时两百公里,也就是一秒内会前进五十公尺以上。如果前方真有什么凸出的踏脚处之类构造存在,以薇薇现在的视野距离来判断,在这个速度下,光是目视到的那瞬间,头部可能就已经撞烂了吧。 身体不管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不过非得保住作为运算中枢的头部,也就是正子脑不可。 在制造完成以来首度经历的长时间自由落体状态下,薇薇拼命地反覆进行运算,尽可能地维持住姿势。 然而在视野前方,薇薇看到厚重的隔离壁陆续开始阖起,就像要闭上眼睑一样。 ──对方注意到了。 薇薇立刻以低下头且维持视野清晰为前提,将身体调整成垂直的姿势。靠着将终端速度提升至时速三百公里穿过了多堵隔离壁。 『松本!』 即使如此,还是会赶不上数堵隔离壁的闭阖。做出这个判断后,薇薇立刻发出讯息。 回覆讯息的并非言语,而是重离子引擎的轰鸣声。 向下加速到与坠落中的薇薇相同速度后,松本便将她一把拉了过来。 松本设法穿过正在阖起的隔离壁后,原本打算将外壳给盖起来──可是突然发出卡住的声音,导致被迫中止这个动作。 是维修用AI,对方攀附在松本身上。 『是从哪里来的……!』 但坠落的速度太快,难以正常发声。薇薇也在讯息中咒骂着,然后一脚踹了出去。发出沉闷声响的AI松开了机械手臂──然而马上又有另一具维修用AI攀附上来。 『还说什么哪里,到处都是啊!』 松本也一样在讯息中怒吼。在不断溶化的视野中,松本掌握住了薇薇未能接收的信号。 薇薇勉强抓住松本的一部分,接着朝向后方──也就是朝着天空把攀附着的AI给扯下去。 就在此时,在阴暗的空间里有影子闪过。除了划裂空气的坠落声,还有松本的引擎声之外,还混杂了些微的异音在其中。 是无人机,越来越靠近了。 薇薇当下做出了决定。 『保持外壳打开的状态,只管加速就好!』 『这样太乱来了……!』 『照做就对了──』 维修用AI们的眼睛发出了光芒。 无人机的声音越来越近,隔离壁也仍在闭阖。 这代表着葛蕾丝要排除所有敌人的意志,而那些则都是她的分身。 葛蕾丝被赋予全新使命已有四年半以上的时间。 薇薇也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但以「薇薇」的主观时间来看,其实才过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既是妹妹也是前辈的葛蕾丝位于地下数公里深处,她早已远远领先薇薇。 因此── 『继续加速!』 ──靠半吊子的速度根本无从追上她……! 重离子引擎划出的蓝色轨迹一举扩散开来。 被卷入带电空气中的无人机群因此失去控制,纷纷撞壁爆炸四散。幸免于难的无人机群也很快地就被抛在后面。此时出现了横向设置的管线,松本靠着强行改变飞行轨道的方式避开它们。 但因为速度实在太快,薇薇来不及反应,导致其中一条手臂擦撞到管线,更在承受不住负荷的情况下被扯断了。 就在最后一具攀附着的维修用AI因为承受不住空气压力而被抛出去时── 『看到了……!』 松本如此呐喊。 汇集AI科技结晶所挖掘的地底深处,于此透出了光芒。那些灯象征着通往熟悉的终端机。在壁面上设置着无数这种灯,它们正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这个空间在那边就到底了。松本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紧急煞车。薇薇猛然承受一股G力,导致润滑剂集中到双腿上,警报声也随即响起。 『……!别停下来,隔离壁还……!』 下方的最后一堵隔离壁正在闭阖。 判断这样根本赶不上后,薇薇从松本身上跳了下去。 就在那瞬间,她们的目光交会了。 葛蕾丝就在那里。 除了脸部以外,身体其余部位都插着比一般连接器更粗的电线和管路,那些一路延伸到设置于壁面上的终端机。 她身体的四肢都结冻了,大概是为了承受高负荷运算产生的热能吧,液态氮循环管线就像有缺陷的血管一样遍布各处。 「葛蕾丝……」 在往下坠落的同时,薇薇用仅存的手臂握紧了拳头。 「葛蕾丝──!」 颈部是与正子脑直接相连的回路集中之处。 她让拳头对准该处中央砸下去。 就在那时,薇薇透过眼球摄影机看到了葛蕾丝的表情。 遵循使命的葛蕾丝已不会露出微笑。 看到她那副模样的薇薇也并未露出悲伤的表情。 葛蕾丝并未留下任何一句话,只是纯粹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11 巨浮岛因为程式失控而造成自毁事故。 就在世间都这么认定的数星期后。 全世界的AI相关企业与团体──不对,是连国家本身都陷入了有如捅到马蜂窝般的混乱中。 此时冴木收到了一份封缄信件。 送件的无人机似乎东奔西跑绕了一番远路才送到,因此冴木的信用卡收到了一笔高额请款。 那份信件里没有写任何文字。 只是用纸包着一个糖果大小的零件。 但冴木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过去曾跟葛蕾丝说,日后要找一天去交换彼此心律调节器的一部分,却未能实现的诺言。 那个零件来自他今生唯一挚爱的女性,是她心脏的一部分。 (插图014) ──────────────────────── 第五章 歌姬中的歌姬 1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回到温暖的家吧!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欢迎回来! 随着歌曲的前奏渐渐响起,观众席中满是思乡之情。 这是那天舞台上的大轴歌曲。演出的方式类似音乐剧,有一部分内容是透过故事来呈现。 眼前是极具田园牧歌风格的景色。地点是距今约两百多年前的北美偏僻乡村。这里有栋用木头和砖块建造的房子。在和煦微风的吹拂下,麦田泛起金色的波澜。 一个务农为生的家庭在男孩子气的么女敦促之下,父母买了一对栗色的马。祖父母对于拥有许多羊感到很自豪。个性与么女正好相反,有点怯懦但相当温柔的长男则是对牧羊犬们照顾有加。 还有一棵种了许久,受到全家人喜爱的大樱花树。 这些景色并非设置在舞台上,也不是在观众席附近的半空中,而是用立体影像来呈现。甚至连触觉和嗅觉也重现了,微风带着些许泥土气味轻抚一对老夫妇的脸颊,其实他们两人是随着环境发达,早已不知晓真正泥土芳香的一代人,牧羊犬则是轻轻地舔着小孩基于好奇而伸出的手,然后便跑开了。 其中只有一道身影一动也不动。 那就是站在舞台中央的樱花树旁,有如看守着麦田般的稻草人。 它穿着麻制斗篷,头上那顶草帽的阴影遮住了眼睛。根本看不出它的脸和身体是什么模样,即便来捣蛋的乌鸦停在头上,它也依旧闻风不动。 风景接连快速地改变。经过千场风雪和万场风雨后,孩子们送别长眠的祖父母,成为真正的大人。一辆老旧汽车取代了早已不见踪影的马。四处充斥着废气,夜晚消失在电灯的光芒下。在已经建立家庭的孩子们陪伴下,年迈的双亲搬去了更便于生活的远方都市。 然而稻草人依旧一动也不动。 它的斗篷破烂不堪,草帽也早已斑驳绽裂。 枯萎的樱花树被砍成树桩,房子也被拆除。只见陌生人带着工程机具到来。 观众席上那些老人在孩提时期可能曾见过几次的车款,还有冰箱和冷气等家电用品被运了过来。由AI控制的产品也逐渐开始普及。 然而它们全都被粗暴地抛弃了。 稻草人原本看守田地的任务早已结束,如今则是为了这些已结束使命的机械守墓。 随着时间的流逝,废弃的产品堆积如山。 然后在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再往这里丢弃废物,就在连这个地方也早已被人们遗忘的某个黎明。 从稻草人的脚边,在堆积如山的电线和回路晶片中,就像是具备了想要抵抗世间万物的耐心和坚强般,有一棵小树探出了头。那是从树桩中长出的新芽,是樱花。尽管被从周围漏出的机油弄得黑漆漆又满身是伤,但它确实仍在成长,就像要让世间知道自己确实存在一样。 就在那时,稻草人动了。 它弯曲插在地上的双腿蹲了下来,原本只是从斗篷里笔直地往左右两侧伸出的双手则是转为伸向地面,借此抚摸那棵小樱花树。 然后,一段平静的前奏开始响起,这是提醒稻草人想起原有使命的信号。 稻草人把脚从地面上拔出来,随后用手触摸身边的机械残骸。 这时突然发生了变化,机械们的构造开始重新组装。颜色也变得像是金属一样,呈现锈色或钝重的色泽。然而那身影竟是曾在此地驰骋的两匹栗色骏马。稻草人悠闲地在这一带漫步并伸出了双手,凡是被它触碰过的地方都产生了变化。被舍弃的机械残骸陆续变成了羊、牧羊犬,甚至是早已被拆除的房子。 那片光景不再像以前一样充满田园牧歌气氛。到处都充满着不自然分布的管线、晶片,以及不合时宜的齿轮,这令缺乏木材温馨的建筑显得极为颓废,体表到处都是缝隙,能看到金属内脏的动物们更是令人觉得诡异无比。 不过稻草人并未停止动作。 有如围绕着小樱花树般,虚假的生命开始过起往昔生活,此时前奏中加入了能撼动人心的节奏。 机械动物们跺起脚发出声响。 稻草人听到后跳了起来。 它接连用手触碰那些机械动物,而它们也有如要做出回应般地觉醒了。 音乐也随之变得充满喜悦。 稻草人用手粗鲁地脱掉了身上原有的斗篷和草帽。 露出的身影是一具人型机械。 那是歌姬(Diva)。 小樱花树不断成长。 加速生长的生命和音乐节奏让歌姬(Diva)浮现笑容,于是她开始歌唱。 来吧,现在是时候了── 2 「──感谢各位的聆听。」 用这句和首次上舞台时一模一样的话收尾后,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头致意。 连同来自观众席充满温情的掌声在内,歌姬(Diva)也透过听觉感测器收到了一个小孩困惑「马到哪里去了」的声音。歌姬(Diva)因此露出了带点苦笑意味的微笑。先前用立体影像呈现的动物们早已失去踪影。 当歌姬(Diva)抬起头后,在一秒之内便正确地掌握住映入视野内的观众席资讯。入场率为71%,比上星期的同一天多了二十二名观众,若是将今天是平日纳入考量,那么这个数字算是不错了,但就印象来看仍是差强人意。回头客超过八成可以说是老顾客很多,但也能视为新观众的数量很少。唯一值得注目的是,有不少观众是亲子同行,就吸引人潮的舞台来说,这倒是无从挑剔的优点。 以前歌姬(Diva)每晚都会举行舞台表演,最前排的S席甚至不经由拍卖就买不到,如今则是每周举办两次,一次是在平日,一次是在周末的假日。在她首度登台的四年后,开始每周会有一天休演日。自那时起,舞台表演当天会客满的情况就逐渐减少,到了前年则是正式改成每周举办两次。 歌姬(Diva)维持着经过计算的完美笑容走向舞台后方,最后还再度优雅地向观众席行礼,接着才走下舞台。 在回荡着来自观众席的温情掌声中,歌姬(Diva)走到了排列着全AI控制式装置的后台──这里绝大部分都是立体影像输出装置,音响和照明相关的装置有一半以上都是设在观众席那边──穿过这里后,她经由工作人员出入口打算前往通称休息室,亦被工作人员称为歌姬(Diva)专用的待命室。 就在此时,有如要盖过掌声的余韵般,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 歌姬(Diva)望向设置在走廊上的各种显示器。显示器正在转播新乐园中大大小小共二十多个舞台的实况。歌姬(Diva)不久之前还站在上面的第一舞台──通称主舞台──从显示器中可知观众们仍在鼓掌,却也有些人因为突然响起的欢呼声而感到惊讶,所以转过头去确认究竟是怎么回事。 欢声雷动的是第二舞台──通称次舞台。 如同演出时间表所示,那边是紧接在歌姬(Diva)的舞台表演结束后才开场。有别于现今常见的形式,那里并不倚赖立体影像,而是使用真正的烟火发射装置来射出烟火,以及动用真正的烟雾。就连音乐也是由人类的乐团成员在舞台后现场演奏。 在舞台中央沐浴于灯光与欢呼声中的,是某个偶像团体。 那四名成员都是真正的女子高中生。 而且她们四个都是人类。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之前答应的是会纳入评估吧。」 「少说歪理……我和经纪人确认过了,今天我们现场演唱会的观众比歌姬(Diva)那场还多!所以按照约定,我们也要在主舞台──」 「就说了,之前是讲会纳入评估。况且我也说过很多次,没办法具体保证。」 听到从演出工作人员办公室传出来的声音,歌姬(Diva)停下了原本打算敲门的动作。 身体内藏的记忆装置自动比对了那些声音来自于谁。那道似乎是在安慰对方的声音,出自与歌姬(Diva)合作已有二十年之久的舞台演出主任,被工作人员称作导演的老练男性。 至于似乎是与导演起了争执的另一人则是── 「……」 尽管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歌姬(Diva)最后还是决定敲门。 告知自己是歌姬(Diva)后,导演随即回应「开门吧」。辨识出他的声音后,原本锁着的自动门便解开了锁并开启。 「……您辛苦了。」 那个有点尴尬地向歌姬(Diva)问候的女孩是春琉。 她的本名是户仓羽琉。有着比一般女性平均身高还高出一个头的身材,此刻穿着华丽的舞台服装。尽管脸型轮廓分明,有点男性气息,却也是个十足的美女。一头比歌姬(Diva)略长的黑发则是披在身后。 她以日文发音与自己名字相同的春琉为艺名,是在偶像团体「Season.5」中担任队长的女子高中生。 「您也辛苦了。」 听到歌姬(Diva)的回应后,春琉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向她深深一鞠躬。 「那么,就劳烦您再重新评估了。」春琉抬起头后,又对导演说道。「……我是为了站上那座舞台才当上偶像的。」 那我先告辞了,如此说完并再度低头致意后,春琉便走了出去。 自动门刚关上,导演就叹了一口气。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如释重负的表情。 「真罕见呢,这个时间了你还特地来一趟,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导演问道。 「不,并不是遇到麻烦事。而是有事想请教……」 歌姬(Diva)原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看到导演的模样,沟通回路便停顿下来了,毕竟对方似乎很疲倦。 「并不是很紧急的事。」歌姬(Diva)用人类称为关心的语气说道。「等您好好休息过再谈好了。」 「不,没关系。我确实有点累没错,不过和你聊两句反而算是放轻松呢。好啦,你就先坐下来吧。」 导演这么说完后便面露微笑提供了一张椅子。歌姬(Diva)也向他道谢后便坐了下来。 「对了,你今天的舞台演出也很完美呢。可以说是满分的表现。」 「谢谢您的夸奖。」歌姬说道。「不过,我想找您谈谈的就是那件事。」 「嗯?」导演不禁歪了歪头。 「我是否也该像像春琉小姐她们一样做出改变呢?」 「改变?」 「就是春琉小姐先前也提过,关于观看人数的事情。」 「……是那件事啊。你听到啦?」 导演面露苦笑,然后像是很伤脑筋般摸了摸自己的头。 关于歌姬(Diva)的舞台表演观看人数为何会逐年减少,其实打从之前就一直存在着某个传闻。 内容是「完全不会改变的她毫无价值可言」。 用不着赘言说明,歌姬(Diva)是一具AI。为了足以发出最有可能被人类认为是理想的声音,她是根据这方面的统计资料进行研发制造而成,尽管演唱方式能配合观众群取向和歌曲做出细微改良,但歌声基本上就是维持设计时的原样。不仅是声音,就连身体也是如此,虽说内部回路已经反覆更换过好几次,但外观依旧不变。 无论时光过去多久,永远都会是一位美丽歌姬的AI。 尽管打从她诞生以来就有质疑这点的声音,但这几年来该论调的声势比过去更为显著。 格外支持该论调的,就属不分男女的年轻粉丝了。或许可以更明确地说是热情支持偶像的粉丝。这类粉丝认为偶像就是该有背景、有故事的。他们不只是想看外表、歌声、现场演唱会,还想知道作为偶像的生存方式,出道时怀抱的想法、起初连观众席都坐不满的小小会场、现场演唱会的失败、私底下的苦难,以及克服那些后所获得的成功……。能够见证和支持这一切的是粉丝,而可以提供这一切的则是偶像。 简单来说,无论是好是坏,偶像都得不断追寻变动的环境。说得更明白些就是为了要做出改变。 歌姬(Diva)从来没有自称为偶像过。因为她是作为歌姬被制造出来的歌手。然而宣传方式和观众群却是以偶像路线为准,因此至今仍有许多人将歌姬(Diva)视为「全世界第一个AI偶像」。 但歌姬(Diva)不会有任何改变。暂且不论唱的歌曲和现场演唱会内容,她自身是无从改变的。 「唉,的确,打从以前开始,努力的模样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处呢。春琉她们的歌确实没唱得那么好,具备舞蹈经验的也只有春琉一个。不过她们总是拼尽全力,这点确实吸引了很多观众。不过,歌姬(Diva)啊。之所以会那样,理由其实出在春琉她们是人类喔。」 「……或许,真的如您所言吧。」 「你就是你,不会改变也是有优点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喔。……不过,对身为前辈的你说这些,似乎有点班门弄斧就是了。」 导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露出微笑,而歌姬(Diva)也用笑容以对。 歌姬(Diva)在新乐园的资历已经超过五十年,现在比歌姬(Diva)更具经验的人类连用单手数都没必要。眼前这位导演也是在他刚以新人身分被派到此地,还得听当年那位舞台演出主任颐指气使那时就认识的。 「春琉小姐她们希望能登上主舞台演出吗?」歌姬(Diva)问道。 「是啊。不过与其说是春琉她们,不如说是只有春琉个人这么想呢。她们确实也还算受欢迎,因此有一部分工作人员也曾这样建议过就是了……」 「以现在的时程表来看,主舞台在每星期开头的休演日确实还有空档就是了。」 「话是这样没错,但你觉得那样妥当吗?」 这是歌姬(Diva)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于是她的回路开始进行运算。 「这不是我能做判断的事情……但是如果有观众提出这类需求的话……」 「你这么说让我觉得有点落寞呢。」 导演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我们家的主舞台自从你首次举办现场演唱会后,还没有任何人类能以表演者的身分登台演出过。除了你每星期两次的现场演唱会和休演日以外,其余时间都是由AI吉祥物和立体影像进行表演。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能保住这份尊严。」 「……尊严,是吗?」 「该怎么说呢……就是凭借人类以外的事物让大家着迷不已的世界观吧。尽管如今是习以为常了,但以前──就是你第一次站在舞台上时,歌声自然不在话下,你的身影也令我备感惊讶,更觉得感动不已,充满了无限期待。你们AI或许就是为了展现一些我们人类所办不到的事情而存在的呢。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我很希望能让现在的观众也能感受到那份心情喔。」 歌姬(Diva)并未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为往主舞台的方向走。 舞台所在的展演馆只剩下避难引导灯具还亮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照明,一片漆黑。现在早已过了闭园时间,自然也看不到任何游客或工作人员。 从建造至今已经过了七十一年,历来上演的曲目共有三百三十六种。这里以最多能够容纳一千九百九十九人为傲,是个累计观看人数在两千万人以上的展演馆。亦是歌姬(Diva)曾数千次演出的舞台。 「那比。」 「怎么啦?都这个时间了。我已经睡了耶。」 随着歌姬(Diva)的呼唤,用于控制后台立体影像装置的终端机出声回应了。 那是女性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开心。歌姬(Diva)无视于她话中带刺的态度说道: 「把登记为八号的杂志最近半年的档案给我。」 「你就不能为了把我吵醒道个歉吗。」 在歌姬(Diva)眼前的半空中突然跳出了几个视窗。 那比是没有实际身体的AI。她被内建在新乐园运作的所有无人格AI程式里,只有工作人员才具备她的使用权限。虽然基本上是只会按照工作人员命令行事的自上而下型程式,但为了便于灵活地理解充满公演专门术语的命令,因此只有沟通回路采用了自下而上的学习型,结果就是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这种语气和个性。 歌姬(Diva)依序滑过每个显示的视窗。 那是大型出版社发行的偶像杂志月刊。由于纸本杂志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已经完全消失,因此如今只剩下有着「杂志」这个名称和体裁的图像与影片档案。 歌姬(Diva)点阅了由春琉她们Season.5登上封面和作为特辑内容主角的那一期。 『这就是偶像!这就是现场演唱会!』 这段文字跳了出来。 Season.5是以往昔偶像为概念而组成的团体。 关键字在于「手工制作」。从服装到演奏,甚至是舞台演出全都是以由人类亲手制作为原则,说穿了就是与一切都由AI完成的歌姬(Diva)正好相反。 现今偶像业界几乎没有不借助AI技术来举办各式活动的企业和公司。举例来说,就算是被称为巡回演出的地方性公演,偶像本身也是在不离开中央的情况下举办现场演唱会,再将其立体影像透过地方的会场进行实况转播,采取这种方式的占了一半以上。精品之类的商品也有八成并非实体物品,而是仅贩售数据。基本上就是把物质和距离这类受到限制的资源给分割开来,不让这类问题浮现到台面上。 然而Season.5却反过来决定将这类限制当作卖点。她们制作了实体精品,还真正到地方舞台演出,更举办了由人类演奏的现场演唱会。这种逆时代潮流而行的做法起初遭遇到不少困难,但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支持她们。 「努力的模样就是偶像的受肯定之处……」 歌姬(Diva)反覆喃喃念道导演先前说的那句话。 歌姬(Diva)被赋予的使命是「为了人类,用歌声让观众感到幸福」,因此称不上是偶像,而是歌手。 再加上自己是AI,导演也说维持现状就好。可是,如果在仿效属于偶像的要素之后,真的能让更多观众听到自身歌声的话呢? 这样一来不就符合自己与生俱来的使命了吗。 「……那比。显示乐曲『Home, sweet home』的舞台布景。」 「有劳您了这句话呢?」 「……有劳您了。」 当歌姬(Diva)不太情愿地小声说出这句话后,舞台便点亮了灯光。立体影像装置也随之启动,呈现出了虚拟的风景。 那是古老的田园风景。 是这二十年来,作为现场演唱会当天大轴歌曲「Home, sweet home」一定会使用到的舞台布景。 歌姬(Diva)站在其中看着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风景,并且进行运算。 首先是用内藏的沟通回路查询「努力」这个动词的定义。 努力这个词汇是指坚持去做某件事的意思。 一、坚持自己的意愿 例:努力维护自己的观点毫不妥协。 二、坚忍不拔付出心力 例:团结一致共同努力。 三、在某个位置上毫不动摇 例:因为出入口的警卫很努力工作,所以无法进入。 第三项显然不是选项之一,歌姬(Diva)干脆地置之不理。 剩下的只有第一项和第二项,但以在舞台上易于让人理解的表现来说,应该只有第二项可选吧。 「坚忍不拔付出心力……」 很困难,歌姬(Diva)运算出的结果是这么说的。毕竟AI本身对何谓「坚忍不拔」是毫无概念的。 真要说的话,应该就像同时执行多个任务,导致对各种回路造成负荷,却还是要强行完成所有任务的状况吧。 「……那比。将布景快转到曲目的两分四十一秒处。」 「你该说那比大人吧?」 「我揍你喔。」 景色一瞬间就出现变化,田园风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废铁处理厂。歌姬(Diva)的服装也变成了破旧斗篷和草帽,也就是稻草人的模样。 在曲目中,从此时开始,扮演稻草人的歌姬(Diva)会伸出手,机械残骸被她触碰到之后,会因为获得虚假的生命而动起来,等达到了一定的数量,前奏便会响起,大致的流程就是如此。 歌姬(Diva)进行了运算。 「那比,更改程式。那些开始动起来的马、羊、狗……这样吧,以十秒内没有再度被我触碰到的话,它们就会变回原有残骸为前提重新进行运算。再加上它们会想逃离我,还会动用暴力的模式。」 「……你这是想做什么?程式可是设定成动物不超过一定数量的话,前奏就不会开始耶?」 「那就是我想做的。」 歌姬(Diva)有点得意地这么说。 「我要把执行非得断断续续地触碰动物们不可的任务转变成负担,借此表现出『努力』的模样啊。当前奏开始时就解除这部分的更动。」 「我完全无法理解你想做什么就是了……调整好啰,可以开始了。」 程式已更动完毕。歌姬(Diva)立刻伸出手,一个接一个创造出动物们。 几秒后,那对马匹突然如同程式安排的发起狂来,还朝歌姬(Diva)冲撞。 「噗!?」 经判断与虚拟的重量发生碰撞,因此歌姬(Diva)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眼前的牧羊犬则是变回了残骸。这一切似乎只经过了十秒。 歌姬(Diva)维持跌坐在地上的状态再度伸出手,试图创造出牧羊犬。但就在这瞬间,她的头和手都被羊踩了过去。而且它还从趴倒在地的歌姬(Diva)身上跑了过去。 「啊哈哈哈哈!」 那比发出了笑声。 从那时开始,歌姬(Diva)就不断地被踩踏,她也因为断断续续的撞击无法起身。羊还从按住地面的手边陆续冒出来。由于遭踩踏也被判定为一种接触,因此为数众多的羊并未随着时间过去而变少,反而还增加了。一对马匹和几条牧羊犬则是消失了。 只剩下羊的舞台上开始响起前奏。 「停、快停止!等等,停下来啊!」 歌姬(Diva)忍不住这样大喊,于是所有动物都突然停止了动作。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歌姬(Diva)站了起来。尽管舞台上一尘不染,但她站起来后还是做出了为衣服掸一掸灰尘的习惯动作。 「噗噗……」她听到了那比憋笑的声音。 (插图016) 「……有什么好笑的?」歌姬(Diva)很不开心地说道。 「因为……哈哈哈哈!」 「别笑!」 「这是在搞什么啊?你都已经过了花甲之年了吧?」 「我是在尝试表现自己很努力。」 「再说一次?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表现出自己很努力的模样啦。」 之后歌姬(Diva)又反覆挑战了重新建构动物们所需的时间和动作调整,但结果还是一样。那比也是不断地发出笑声。 「……删掉先前的程式更动吧,显示曲目的两分十秒处。」 给观众看会被笑到那种程度的凄惨模样也毫无意义。歌姬(Diva)放弃让动物们作为负荷之后,站到了舞台中央要求更改布景的显示时间。 她的双腿被埋进地面固定住。 这是创造动物们前夕的场景。接下来的场面是她抽出双腿,表现出原本一动也不动的稻草人开始有了动作。 「将我这身服装的虚拟重量,还有施加于腿部的地面虚拟侧向压力都提高。也就是让我的腿更难从地面拔出来。……首先就从相当于腿部促动器输出功率八成的数值开始吧。」 「你还要试啊?」 「快点照做。」 在那比无奈地叹气的同时,歌姬(Diva)侦测到施加于腿部的压力提高了。斗篷和草帽也在头部和臂部上增加了从外观难以想像的重量。 「很好。」就在歌姬(Diva)确认了现况,打算将力量集中到腿部上的瞬间。 歌姬(Diva)的听觉感测器接收到「锵」的沉闷声响。 判断是来自上方后,即便虚拟重量让戴着草帽的头部像是顶着厚重金属块一样,她还是强行抬起头来看,结果发现有个巨大的黑色铁块已近在眼前。 在意识到那是原本挂在上面的立体影像装置时,她也自动选择采取回避行动。然而这道程序被卡住了。 是腿部,腿部受限于虚拟的压力而动弹不得。 会被砸中。 就在歌姬(Diva)这么判断的那瞬间,她突然失去了意识。 「……?」 恢复意识时,舞台上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其余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那比则是透过后台的立体影像装置用终端机不断喊着「等等,你没事吧」,半空中则是浮现了「Error」字样在闪烁着红光。 先前的废铁处理厂立体影像已经消失,歌姬(Diva)眼前只剩下平坦的舞台。 「……怎么回事?」 环顾四周后,歌姬(Diva)茫然失措地如此喃喃自语。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或异常。 而原本判断一定会砸中自己的立体影像装置则是滚落到几公尺之外,上面还留有像是被巨大铁锤敲击过的凹痕。 3 「哎呀,这还真是可疑呢。」 一名女性博士一边笑着这么说,一边抽着香菸,而且还用飞快的速度在键盘──没有实体的雷射投影型键盘上不断敲打输入着。 这里是新乐园的AI用维修室。 由于内部装潢是以白色为基调,因此会令人联想到医院的诊疗室,不过这里完全没有诊疗台和心电图仪器等供人类用的设备。只排列着充电终端机和侦错用卧铺密封舱,以及不管怎么看都不合时宜的老式螺丝起子和老虎钳等工具,除了博士用的办公桌和终端机以外,看起来其实比较像是修理厂。 博士背对着这边持续在进行作业,歌姬(Diva)则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显示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缆线连接到了歌姬(Diva)头部和背部上,借此传输庞大的数据。 「博士……您不是戒烟了吗?」歌姬(Diva)说道。 「因为我失恋了嘛,别那么死板啦。」 吐出一口烟的博士如此说道。 「园内是全面禁烟的,请立刻熄掉。」 「才不要勒,你以为现在一根纸卷香菸要多少钱啊──哎呀,这个也很可疑。真是的,我都已经有在好好做事了说。」 看着开心地敲打着键盘,但就是不肯熄掉香菸的博士,歌姬(Diva)叹了口气。 这位博士是几年前来就任的,她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才女,负责统筹新乐园的AI维修,但也是个数学表达式和AI领域的偏执狂。在构成AI内部回路的一连串程式中,她能感受到连歌姬(Diva)这个AI也完全无从理解的爱情与价值观,再加上本身还是个同性恋,因此有着只要向协助工作的女性AI示爱并遭到拒绝后,就会放弃戒烟的坏习惯。 「小护小姐。」 歌姬(Diva)喊了一下站在博士身旁,将身体与终端机直接用缆线连接起来,以便协助维修业务的年轻女性AI。 「有什么事吗?」 「小护小姐你也劝她一下吧,这里禁止吸烟。」 「我已经劝告过她就是了。」 小护──因为是护士,所以就叫这名字吧。博士开玩笑般取的昵称就这样成了正式名称──也露出了深感困扰的表情。 「如果我戒烟的话,小护愿意嫁给我吗?」博士这么说道。 「总之,就是这样……」 小护用「这样你懂了吧」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她的沟通回路优秀到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 「好啦,久等啰。」 博士这么说完后便停下手中的工作,接着转动椅子面向歌姬(Diva)。她还伸手向后敲了敲终端机,启动空中投影显示器,然后抓着边缘拿给歌姬(Diva)看。 「没有任何异常,是吗……」 歌姬(Diva)立刻掌握住了其中显示的内容并这么说道。 「没错,你的身体还是美得那么纯洁无瑕呢。」博士一边吐出一道细长的烟,一边这么说着。「电源系统、运动控制系统、正子脑系统,全都没有任何异常。从内部日志档案来看,至少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内你都运作得很正常。」 切换空中投影显示器后,浮现了先前舞台上的影像。 那是从观众席角度所见的舞台整体。可以看到歌姬(Diva)穿着稻草人的服装站在正中央。其双腿则是被埋进由立体影像构成的废铁处理厂地面固定住。 接着是「锵」地一声,歌姬(Diva)顶着沉重的服装抬头往上看。紧接着就是立体影像装置掉落下来。 就在那瞬间,歌姬(Diva)将右腿从地面下抽了出来,而且还利用从压力中获得释放的劲道往上一踢。只见立体影像装置从中央被一脚踢飞,然后吱吱作响地滚落到舞台旁边去。随后立体影像便解除了,并且传来那比不断重复着「等等,你没事吧」的声音。 整段影像就到这里为止。 「你那时候真的失去意识了吗?」博士问道。 「是的。」歌姬(Diva)点了点头。 「但日志档案中似乎并非如此。你抽起右腿,使尽全力踢飞了那个一旦砸中,恐怕会对头部造成致命性损伤的设备。当然,那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喔。」 「……是这样吗。」 这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答案。尽管在那之后又进行了三次自我检测,但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小护有失去意识过的经验吗?」博士稍微瞥了小护一眼。 「有是有,但都是因为无法承受某种负荷才会当机,导致正子脑连同身体都停住了。当时的日志档案我也还留着。」 那类情况歌姬(Diva)在刚开始运作时也曾经历过好几次,原因几乎都是出在沟通回路的负荷过大。不过在学习过如何沟通,能够做到某种程度的自然交谈后,也就没再发生过那种情况了。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既然已经确定没有什么异常,那么在维修方面也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歌姬(Diva)拆开连接在自己身上的缆线,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等,你等一下啦。这样真的可以吗?就这样?」 「就这样是指……?」 「我是不知道具体情况啦,但你应该是在烦恼些什么吧?你的回路可是在这么诉说喔。真是的,别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啦,该做的事情我可是有在好好地做喔。」 看着开心地又说了一次的博士,歌姬(Diva)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似乎是在除错时发现了令人在意的数值。但为何是用「可疑」来形容,歌姬(Diva)就完全无法理解了。 歌姬(Diva)的确有烦恼。 首先当然是尽管就结果来说,成功地避开了造成致命性破损的危机,但自己明明失去了意识,身体竟然还能正常运作这件事。 还有另一件事。 「──人类也……」 歌姬(Diva)拼了命进行运算,仔细选择遣词用字。 「人类也会发生这种事吗?」 「我三天前才刚因为喝醉了而失去记忆喔?」 总觉得状况似乎不太一样,但失去记忆这点是一样的,因此歌姬(Diva)姑且理解为相同的事情。 「那当时博士是怎么做呢?」 「哎呀呀,怎么啦,你对我产生兴趣了是吗?」 「与其说是对博士有兴趣,不如说是对人类。」 「你好冷淡喔。不过,这样啊。嗯,你在烦恼那方面的事情啊。」 博士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其实没怎么做喔。毕竟人类本身就有着『搁置』和『想通、看开』的功能啊。只要身体没有异状,那就没事,用不着特别去做些什么。啊,不过那时我好像摔了一跤,所以膝盖有点擦伤就是了。」 「想通、看开……」 歌姬(Diva)呻吟着。这个概念对AI来说很难理解。 「我给你一个建议吧。三天前我之所以自暴自弃地喝酒,还放弃了戒烟,都是因为小护拒绝了我的第四次求婚──」 「那已经是第八次了,请您不要谎报次数。」 小护一板一眼地纠正博士所说的话。 「毕竟你拒绝我时所说的话每次都一模一样嘛。」 博士用一脸无奈的表情将掌心朝上,一副「交给你啰」的模样,似乎是想催促小护接着她的话继续讲下去。 「请恕我拒绝,这和我的使命无关。」 小护像是在念台词一样如此说道,虽然是博士自己催她说的,但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瞧,她很冷漠对吧?」 「……什么意思?」实在不了解博士想表达什么,歌姬(Diva)如此问道。 「暂且不论身体的异常,想烦恼时就要先回归基础的意思。毕竟你们的原点就在那里。」 AI的原点── 也就是使命。 「……那个,我是知道没错。」歌姬(Diva)喃喃自语。 「博士。我说过好几次了,AI与人类的婚姻仅有少数几个前例,而且并不值得推荐。」 小护冷冰冰地这么说。 「我也知道啊,」博士突然趴在办公桌上。「但我就是喜欢你嘛~」 看到博士丢人现眼地闹别扭后,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小护只是用一句「我知道啦」应付过去。 「……」 歌姬(Diva)一边苦笑,一边默默地观察眼前的状况。 就在这时,内部回路突然进行了某种运算。 歌姬(Diva)反覆地审核该运算的结果,直到博士闹完别扭。 等歌姬(Diva)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是跨日之后。 这是数十年来一直作为待命场所使用的房间。内部装潢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唯一有显著变化的,就属过去很难找到空间存放的观众赠礼了,以往仅仅一天收到的量就会堆得如同小山那么高,如今每星期两次现场演唱会后,只会收到用小箱子就能装满的量。 以能配合房间气氛提供适当灯光,且内建立体影像装置的镜子为首,这些物品内部的回路和AI等设备在性能上都经过大幅改良,不过外观仍维持原貌。 一切都是为了营造出「永恒不变的美丽歌姬」专属房间这个形象。 现在大概每半年会有一个观光团来参观这个房间,观光客的感想并非「原来是住这样的房间啊」,而是笑着说道「和以前一模一样呢」的人居多。 ──维持不变真的好吗。 回路中一自发性地提出这个想法,歌姬(Diva)就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似地摇了摇头。 「之后再说吧。」 她如此喃喃自语后,强行将该运算的顺位往后挪,「搁置」这件事就连AI也能轻松做到。 歌姬(Diva)从右耳戴着的耳环上抽出连接器,然后俐落地装到镜子的终端机上。 世界在眼前溶解,又重新建构出来。 呈现了傍晚的音乐教室,这是歌姬(Diva)的亚卡布景色。 尽管也能用无线方式连接,但透过实体线路连接对运算的负担较小。 参照不久前在维修室发生的事情,歌姬(Diva)移动虚拟身躯站到了最靠近的乐谱架前。 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却也没有留下任何日志档案。 也就是身体在人类所谓的无意识状态下自主行动,而且还未留下任何日志档案。以AI的构造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故障情况。 然而歌姬(Diva)对类似这种「不可能发生」的状况有点头绪,先前看到博士趴在维修室办公桌上的模样时,她在自身数据的一隅注意到了某些线索。 她触碰乐谱架上的乐谱进行存取。 视窗跳出来之后,显示了数十年前的资料。 出现在画面中的是某间接待厅。在充满诸多研究人员的身影中,当时歌姬(Diva)将视野焦点放在某具AI身上。 「……葛蕾丝。」 歌姬(Diva)的声音带着一丝伤感色彩。 那是数十年前的当下,在该处最后一次交谈过的对象,亦是歌姬(Diva)的妹妹。 她也是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失控,造成许多人死亡和钜额经济损失的巨浮岛管理用AI。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科学研究人员。 冴木达也。 他是在巨浮岛失控事件后,独排众议力抗要求对已报废的葛蕾丝追究责任这类世间舆论,为葛蕾丝与姊妹系列守护住名誉的科学研究人员。 在歌姬(Diva)眼中,他是个跟葛蕾丝说话时就像是在对待人类一样的AI研究界翘楚。而且就他的研究成果,以及当时对待葛蕾丝的态度来看,他貌似有着与AI形影不离的价值观。 冴木的态度总觉得和博士面对AI时有点相似。 刚才在歌姬(Diva)的回路中是率先闪现与冴木有关的事──然后才附带地浮现关于葛蕾丝的记忆。 尽管在失控事故后遭到报废,但巨浮岛为当时的AI技术带来了莫大跃进,这几十年来的AI相关技术确实有着显著进步。不过,亦有着像下雨时会使用的雨伞一样,和以往几乎没两样的技术存在。 其中最为显著的,就是储存数据用的记忆装置。尽管每年的新产品在容量上都会有所增加,不过自流体式记忆装置问世后,也就没有再出现任何根本上的突破。追根究底,储存容量仍受限于材料方面的问题。尽管实体的记忆装置越大,能够储存的数据容量也就越多,但在便于使用的尺寸上还是存在其极限。 百年前的监视器在数据容量方面就只能储存个几天份。这正是因为记忆装置太小的关系。这也导致必须用相当于人类所谓「遗忘」的覆盖取代方式来处理。亦即从最老旧的数据开始删除起。 这点对现今的AI来说也一样。尽管歌姬(Diva)可以很清晰地调阅查看一周以内由眼球摄影机拍摄到的影像,但更久以前的记录就会先经过压缩,再储存于亚卡布里,并且从歌姬(Diva)本身的记忆装置中排除。取而代之留在歌姬(Diva)主体里的,则是容量较小的记忆「内容提要」和「目录」,这部分在功能上和人类的大脑完全相同,可以做到「在某种触发条件下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情」。 从博士到冴木,再由冴木到葛蕾丝,然后是葛蕾丝和巨浮岛事件。 歌姬(Diva)开始深入查阅自己数十年前自动储存到亚卡布上的日志档案。 「……果然。」 找到自己想查的事情后,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语道。 数十年前发生的巨浮岛事件。在那段时间前后,有几天自己的意识并未以日志档案形式记录下来。 该数值约为六十小时。 为了存取详情,她借由参照亚卡布的数据来「回忆」当时状况。 查询结果是当时并未发生系统错误的状况。不过,当歌姬(Diva)处于睡眠中──待机模式时,OGC连线通知需要紧急进行内部回路升级和维修,新乐园这边也同意了该要求。于是便由OGC的AI们带走了歌姬,并且在六十小时后送回新乐园。 不过这终究是出于歌姬(Diva)周遭环境的日志档案,歌姬(Diva)自身的日志档案完全未记录到这一切。 没错,因此数十年前的那一天,歌姬(Diva)才会感到相当惊讶。 才刚醒来没多久,世间就充斥着巨浮岛失控的新闻。工作人员则是说歌姬(Diva)曾在待机模式下由OGC的AI们暂时送回原厂,而她也就这么理解了。周遭的日志档案也都是如此记录。 歌姬(Diva)以同样的条件进行搜寻,于是乐谱架上的乐谱就有如被强风吹动般不断翻页。而搜寻结果也随即显示了出来。 自己从制造完成至今已有六十年以上,时间总计约五十万小时以上。 在这段期间里确实有几次类似失去意识的状况。 一次是在五十七年前。 一次是在四十二年前。 一次是在三十七年前。 连同数小时前发生的那次在内,共计有四次。 「……?」 就在歌姬(Diva)打算调出这几个时间轴的数据来看时,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除了数小时前中断十秒的那次以外,其余几次在同一时间轴上都曾发生过足以震撼世间的重大事件。 五十七年前,身为日后制订AI命名法领衔人的相川阳一议员险遭刺杀。 四十二年前,宇宙旅馆「旭日」冲入大气层,通称「落日」事件。 三十七年前,原因不明的巨浮岛失控事件。 「这是……」 将这些事件的影像并排在一起显示后,歌姬(Diva)仔细看了一下个别的概要。 每个事件都和AI有关──其中两件更是和身为妹妹的姊妹系列密切相关。落日事件是在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合作下才得以避免造成人类伤亡。 「这是巧合……对吧。」 即使是现在这个瞬间,世界各地也正在发生某些重大事件。 只不过那些都是与AI相关的重大事件,而且还都是发生在歌姬(Diva)失去意识前后的时间轴中,由于姑且算是解决了,因此她停止了将这些归纳为巧合的运算。 如果用人类的话来说,那就是上当了。 「当发生重大事件时,亚卡布上的频宽就会被媒体、一般民众、随附的AI,以及直接涉及事件的AI给占满就是了……」 针对是否会因为这样造成的回馈导致回路卡住进行运算后,歌姬(Diva)立刻舍弃了得到的结果。毕竟真是如此的话,除了歌姬(Diva)以外竟然没有大量AI失去意识,这未免太奇怪了,毕竟这数十年来也发生过不少源自频宽被占用而爆发的冲突和国家事务。 况且当她几小时前站在舞台上遇到立体影像装置坠落的状况时,当下并没有发生任何重大事件。再加上这次不仅是失去意识,身体甚至还擅自动了起来。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自己想太多了。于是歌姬(Diva)便将这些事件的资讯全都按照原样归档收好。 「恐怕是有着连日志档案和维修都检测不出来的新型电脑病毒或某种东西存在于体内,进而引发了程式错误……」 毕竟这几十年来只发生过四次,与世间毫无关连的可能性明显高多了。 解除与亚卡布的连线后,周遭景色便恢复为自己房间的模样。 歌姬(Diva)将连接器从镜子那端拔起来,然后收回了耳环里。 眼前的镜子。 有如想要稍微卖弄般,歌姬(Diva)张开了一只手的手掌。接着便从小指开始逐一弯曲直至握成拳头,然后又从拇指逐一伸展开来恢复原状。无论是意识回路或运动回路都没有杂讯,一切都按照运算在运作。 几十年来仅发生过四次故障。光是就这个数字来看其实算得上是十分优秀了,已经足以归类为优质品而非缺陷品。然而这仅限于机器本身透过运算判断出曾发生故障的情况。 没有什么比犯错却不自知更令人沮丧的了,这点无论是对人类或AI来说都一样。 「……追根究柢,博士的建议究竟是否正确呢?」 关于观看人数的烦恼。 为了解决那个问题而评估是否要做出与人类相似的举止,毕竟自己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那些还是暂且搁置一旁,歌姬(Diva)回头思索作为原点所在的使命。 最为碍事的,就属身为所有AI最大敌人的程式错误了。 绝对不能在观众面前歌唱时发生失去意识之类的状况。无论是做出与人类相似的举止,又或是模仿偶像的做法,这些都绝不容许失败。 (插图017) 而最为重要的,还是在于要完成她的使命。 「你在我体内对吧。」 歌姬(Diva)面对镜子这么说道。 没有任何回应。 歌姬(Diva)从小箱子里拿出了笔和卡片。为了那些想要实体签名而非数据的粉丝,当初才会准备这种签名卡。 歌姬(Diva)在签名卡上写了这句话。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后直接放在小箱子上,笔也随手搁在一旁。 歌姬(Diva)随即就寝──进入待机模式。 隔天。 歌姬(Diva)一启动后便立刻拿起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查看。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果然毫无回应,笔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维持着昨晚歌姬(Diva)搁下时的状态。 「……唔。」 回路试图要让拿着卡片的手用力,但歌姬(Diva)制止了这个指令。 就像昨晚一样,她面向镜子,然后将手放在胸口前。 接着有如宣示般说道: 「不会让你来碍事的,我马上就会把你给赶出去。」 4 这一天,歌姬(Diva)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再度彻底进行自我检测。 平常就算是没有举办现场演唱会的日子,为了确保身体的运动回路不会变得迟钝,她每天都至少会比照正式演出的形式上舞台一次,面对只有几名工作人员在的观众席进行彩排,不过今天因为要更换掉落的立体影像装置,所以无法使用主舞台。 这次她参照了从亚卡布引用的过去各事件时间点,逐一重新审视构成自身的庞大代码。 不过正如博士所言,那些代码群都极为工整美观。疑似程式错误的部分就连一位元都找不到。 为了慎重起见,她还怀疑有可能是即时进行的骇客攻击。毕竟若是趁着她做自我检测,还有昨天由博士进行维修时,同步从外部发动骇客攻击的话,确实有可能造成无法侦测到程式错误的情况。 于是她借用了被称为电波隔离室,能够完全隔绝电波等讯号,彻底阻绝外部连线的房间进行确认。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歌姬(Diva)被导演找去则是又隔了一天的傍晚时分。 「……所以说是久经使用导致的劣化断裂,是吗?」 听到歌姬(Diva)这句话后,导演点了点头。 「是的。一般来说,这原本会引发必须通知制造厂商,还得从市面上回收所有同型号产品不可的骚动呢。所幸这次并未造成人员伤亡。再来就是那个……呃,老实说其他地方不会像我们家这样过度使用那种装置。因此只要实际上舞台表演的你不会介意,这次应该就会视为新乐园本身的检查不够充分,当作内部问题解决就是了。当然,这是以绝对不会再度发生那种事为前提。」 当导演询问是否可以就这样结案后,歌姬(Diva)苦笑着说道「无妨」。毕竟他将这起发生在歌姬(Diva)身上的意外称为「无人员伤亡」,而不是「无财产损失」,对方这种特地使用不正确词汇表达关怀的方式也令她觉得很开心,更何况那个装置的确是使用过度了。 歌姬(Diva)是被找去舞台的侧面,前天掉下来撞坏的立体影像装置则是被搁在角落,以免碍事。 仔细看了一下,固定用螺栓的确是从中间断成两半了。 据舞台的技术人员所言,这是因为装置长期处于运作时产生的高温与冷却用低温激烈交替的环境所致。 由于该立体影像装置内建的AI技术,其实源自早在三十七年前停止运作的巨浮岛,因此算是新乐园在三十五年前引进的古董了。虽说向来有进行适度维修,但亦可说是新乐园最老的舞台设备之一。 「这次姑且一并检查了其他所有的立体影像装置,螺栓也都全面更新过。」 「赶得上明天的舞台演出吗?」 掉下来那天正好是平日的公演日,而周末的公演日也已近在明天。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求赶工。」导演露出了得意的微笑。「老实说,差点就造成严重事故,所以这样讲或许不太妥当……但这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呢。你持续了六十年以上的舞台演出没有因此开天窗。」 歌姬(Diva)也回以微笑。在她长达六十年以上的现场演唱会历史中,从未有任何一场是因为新乐园本身的关系而中止。少数几次状况都是观众当中有人身体不适病倒,为了送去医务室急救才不得不中断的。 「总之就是这样,可以麻烦你排练一下吗?曲目方面都没有更动。」 「当然没问题,请多多指教。」 歌姬(Diva)点了点头后,随即走向后台。 不久之后,灯光就熄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在寂静中隐约传来维修完毕的立体影像装置解除待机模式,开始驱动的声音。在此同时,观众席那边也传来导演连同众工作人员就座的声响。 对歌姬(Diva)来说,无论是正式演出或排练都一样。在开始完美的表演之前,现场气氛充满了紧张感。在后台有着独特的世界和时间。 一如既往,歌姬(Diva)透过那比与立体影像装置的程式同步,确保开始的时间一致,然后等待灯光与音乐启动的那瞬间。 「……」 就在此时,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跑起了其他运算。 「老实说,差点就造成严重事故,所以……」 她想起了导演的那番话。 严重事故其实早已发生,那就是某种不知名的程式可能存在于自己体内。 光是设想若是在正式演唱会途中发生那类情况,歌姬(Diva)就有种身体几乎动弹不得的错觉。这令她整个僵住了。 那将会毁了这一切吧,毁了自己从制造完成至今所扮演的角色。而且罪魁祸首还是自己的身体。 「──唔!」 糟糕!但做出这个判断时已经太迟了。 舞台被耀眼的聚光灯照亮,并且使用立体影像制造出了烟雾。本来她应该已经要站在舞台的指定位置上,让观众们能看到自己的轮廓才对。 歌姬(Diva)只好冲了出去,在慢了几拍后站到舞台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失误。她知道,隔着烟雾坐在观众席上的导演正皱着眉头。 开场的歌曲响起,歌姬(Diva)也配合跳起舞来。这是一场利用烟雾来纯粹展现轮廓的舞蹈,延迟的部分已经被强行赶上了。 前奏的部分结束,烟雾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是真正的烟雾做不到,唯有立体影像烟雾才能办到的演出。 这时该轮到歌姬(Diva)唱歌了,于是她张开了嘴。 ──若是发生程式错误导致失去意识的话? 这个像毒药发作一样的运算突然跑了起来。 几秒后,因为歌姬(Diva)一直僵在原地,所以连配合的音乐都停下来了。 歌姬(Diva)透过视觉感测器接收到观众席上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惊讶到愣住了。 一片寂静。 「歌姬(Diva)……?你怎么了吗?」 她知道,导演面露一副「这怎么可能」的表情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但歌姬(Diva)无法回答。 因为歌姬(Diva)唱不出歌来了。 「你是何时开始变成那样的?」 从控制终端机传来了那比的声音。 导演和众工作人员都已经离开展演馆。太阳也早已西沉许久,到了闭园时间。 熄掉灯光的主舞台上一片漆黑。然而歌姬(Diva)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回应那比的问题,只是呆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 制造完成以来第一次,虽说是在排练,却犯下了在舞台上唱不出歌的失误。 面对惊讶万分的导演等人,她只说了「恐怕是内部回路的问题」。尽管沟通回路运算出应该要面露微笑地说明,以免让对方担心,但歌姬(Diva)做不到。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说明了这件事实。导演他们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唱不出歌来的歌姬(Diva)。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一名工作人员问起明天的舞台演出该怎么办。于是所有人望向了歌姬(Diva)。歌姬(Diva)则是说请给她一晚的时间看看状况。 明天的舞台表演是在晚上七点开始。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已经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 歌姬(Diva)停下了一直在跑的运算,准备走向后台。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突然有人开灯并这么问道。 「我听导演说了。您没办法唱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春琉。 尽管她并非穿着舞台服装,而是穿着便服,但似乎是还没卸妆就赶过来了,因此她那双杏仁眼反而比平常更为醒目。 「举办现场演唱会辛苦了,在这里也能清楚听到欢呼声呢。」 歌姬(Diva)这么说并慰劳性地行礼,但春琉没有回应。 「我问的不是这个。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春琉的声音像是带有敌意般锐利。 歌姬(Diva)则是用相对稳重的声音真诚地说道: 「我因为内部回路的问题,导致在排演中唱不出歌来。」 「……真的是……这样啊。」 歌姬(Diva)点了点头,结果春琉露出了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明天的现场演唱会你打算怎么办?」 「现阶段还不知道。」 「……」 春琉稍微低下了头。歌姬(Diva)默默地等待她接着说下去,却始终没有回应。 「那么请容我先告辞了。」就在歌姬(Diva)打算离去时,春琉这么说道: 「唱不出歌的话就请您让出舞台,我会站上主舞台演出的。」 「……我无权做出那个判断。」 「如果您在正式上场时还唱不出歌该怎么办?那可是有辱歌姬(Diva)小姐您多年来稳居主舞台宝座的历史喔?难道说您不在乎会发生什么事吗?」 「只要我能唱歌,无论是在哪里都无所谓。」 春琉突然一脸愤怒地走近歌姬(Diva)。 「无论是在哪里!?」春琉大喊。「我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走到这一步,又是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以这座主舞台为目标……!」 仔细一看,春琉的眼眶变得微微湿润,歌姬(Diva)经过运算后低下了头。 「对不起,是我的措辞不当。」 「我不是希望您道歉!」 春琉直视着歌姬(Diva)瞪着不放。尽管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只说了一句「我先告辞了」,然后小跑步离去。 争论之后通常会出现一种不健康的、僵硬的沉默。 「好恐怖喔。……该不会是那孩子设计让装置掉落下来的吧?因为想站上主舞台,所以模仿歌剧魅影的手段。」 「别胡说八道了。」 歌姬(Diva)否定了那比随口说说的坏话,只是看着春琉离去后的空间。 歌姬(Diva)发现春琉其实是个性好胜的人,于是修改了关于她的个人资料。根据沟通回路的统计数据显示,那种好胜程度已经高到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还是说,那种个性的人作为偶像反而容易被大众接受呢。 若是沟通时的态度更强势些,可能会更像人类吧。 (……又做了多余的运算。) 歌姬(Diva)摇了摇头,中断回路正在进行的运算。现在不是担心那些事情的时候。 「……那比。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是请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吧。」 「请您稍微陪我出去一下。」 「该怎么办呢……可是……你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耶。我喜欢的是帅哥,而且是经济水准在中等以上的那种──」 歌姬(Diva)无视于她的回答直接走下了舞台。 在剩下的约二十一小时内,非得揪出程式错误的真面目不可。 5 新乐园的总面积超过七十万平方公尺,可说是相当广阔,包含小型游乐设施在内,就算不用花时间排队等待,光是靠成年人的脚程也要花上一整天才逛得完。 尽管开幕之初还不到五十万平方公尺,不过在「让所有游客都能获得最美好的回忆」这个口号下,采取了阶段性地进行扩建的方式,该方针即使是在开幕历经七十年后的今日也依旧没有改变。 歌姬(Diva)此刻打算前往的地方,正是目前仍在进行扩建工程的区块。由于新乐园是面海建设的,因此遇到需要进行扩建的状况时,基本上都会利用海埔新生地。如今这个区块里充满了工程机具、各式材料,以及在试运行中的娱乐设施,预计将会在后年建设成豪华餐厅和以海滨为主题的公园。 「等等啦,海风很伤肌肤耶。」 那比表示不满的抱怨声,来自飞在歌姬(Diva)身旁的小型无人机。 那是以拳头大小的圆柱型头戴式摄影机为基础,搭配内含电池与回路且小了一号的细长圆柱体机身。从机身上还延伸出了两具细长螺旋桨。 那是与GPS连动,能从空中俯瞰工地区块并进行记录的无人机型摄影机。在形状上就像是装了螺旋桨的保温瓶。 「你来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啊?」 「测试演算的结果。」 告诉导演他们请等待一晚看看状况后,歌姬(Diva)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舞台上,只顾着拼命地进行运算。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诱出身体里的那个程式错误。计算过各种方式,以及能赶在明天舞台表演前这么短期间可行的方法后。总算归纳出了可行性最高的做法。 那正是设法重现前天出现程式错误时的状况。 当时是有A级危机──有可能对维持身体运作造成阻碍的危险──逼近了歌姬(Diva)。在做出这个判断的那瞬间,她便失去了意识。 接下来就是要设法重现那个瞬间。 然而想做到那点得先面对一个问题。由于AI基本上不能做出自毁举动,因此不能直接对自己造成A级危险。例如从高处跳下来,以及拿会造成致命性损伤的兵器自行扣下扳机──那么如果是为了拯救人类的话,应该可以这么做吧──答案是不可能的。 不过若是间接做到的话倒是可以。例如将凶器交给之后可能会攻击自己的人类,AI还是做得到的。毕竟如果程式将此判定为自毁行为,那么各种可能性都会被归类为自毁行为,导致陷入行动处处受限的状况。 「那比。以限制于仅在此地的方式连线至那些CM,并且在线上更动程式。要他们朝着我撞过来。」 「你认真的?」 歌姬(Diva)点了点头,在她眼前摆放着各种大小的吉祥物零件。 创设型吉祥物,园内工作人员将他们简称为CM。 这是所谓的使用者参与型游乐设施之一,使用者可以在立体影像上创设只属于自己的吉祥物,数分钟后该吉祥物就会借由专用器材建构出实体。尽管现阶段只能用预设的影像模组来搭配建构出的造型,但将来据说会取消这个限制。一般来说,创设出来的吉祥物只能一起在园区内散步,或是彼此对话而已,但在专用区块的话,即可像开卡丁车一样骑在吉祥物身上游玩,这可说是近来园内十分热门的游乐设施之一。起初是有游客表示希望能够与哈利和其他表演者AI更自由地互动,才会产生这个构想。 摆放在歌姬(Diva)周围的零件,正是相当于那些影像模组的身体和头部,在正式完成后的游乐设施中,这是只能存在于幕后的景象,属于绝对不能让游客看到的设备。理由也很单纯,毕竟要是不隐藏起来的话,看起来简直有如废铁弃置场,给人的印象实在太差。 即使歌姬(Diva)详细说明了要让这些CM攻击她的理由,但那比还是迟迟不肯答应。 「唔~嗯……」 「是程式很难更动吗?」歌姬(Diva)问道。 「这些孩子是测试用的,更动起来反而还比较简单。重点不在这里,总之你的意思是,要借由让他们朝着你撞去来感受到危险对吧?」 「是这样没错。」 「你觉得他们办得到吗?」 有如要表达些什么般,那比转动了摄影机。 歌姬(Diva)明白那句话的意思,放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理所当然地在外观上都很和善。毕竟为了让以儿童为主的使用者能玩得开心,多半是设计成动物或可爱风格的蔬菜等造型。也就是与危害性命安全这个词汇几乎扯不上边的存在。 「又不是要跟他们打架。况且我不会抵抗,再说CM有着牢靠到足以让成年人搭乘的强度,只要加速应该就能发挥可以把我撞坏的能量──」 「真的把你撞坏了该怎么办?」 「那就立刻让CM他们停止行动,并且把我的身体运送到博士那边去。最坏的状况下,要牺牲掉四肢也行。」 纯粹更换四肢的话,只要赶着让运动回路适应,那么就不至于影响到明天的舞台演出才是。 那比用傻眼的语气说道: 「在深夜时分于游乐园中被吉祥物撞死的歌姬(Diva)……这根本就比歌剧魅影还惊悚恐怖吧……」 「还有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做出了与平常不同的行动,你得拍成影片记录下来,在此同时还要连线至我的内部,借此找到这时输出的代码。我会事先解除保全锁的。」 「知道吗?有求于人时也是要讲究顺序的。首先,你必须露出打从心底感到给人添麻烦了的表情,然后──」 「开始。」 尽管真的很想知道替那比设置沟通参数的人到底是谁,但歌姬(Diva)还是站到了躺在地上的那些吉祥物面前。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歌姬(Diva)一边跳起来,一边对大笑的那比如此怒吼,面对冲过来打算用头部撞击的象龟,她用在旁人眼中看起来很蠢的动作闪过。接着反射性地伸出非惯用手一压,导致象龟四脚朝天,只能无助地挥舞四肢。 「话说你知道吗?大概两百年前左右,有部动画是以听得懂人话、会弹奏乐器、会开枪,而且平时是用两条腿走路的猫和老鼠为主角喔,据说当时的那些人类看了都会一起唱歌呢。是越吵架感情越好的朋友──」 「你很啰唆耶!」 歌姬(Diva)如此怒吼道。她从未听说过在设定上如此具有挑战性的动画。 计算失误,虽然自己决定直到最后都不会抵抗,但无论如何,「回避」和「抵抗」这两个程序在被撞到之前都会紧急提升为第一优先,导致身体做出刚刚那种动作。 从刚才开始,面对为了破坏歌姬(Diva)而冲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程式已经被更改为那样──的吉祥物,她只是重复着等待对方冲过来,然后在最后一刻躲开的行动。 就在她因为躲开一个会令人联想到万圣节的巨大南瓜而跌倒,随即又接住了一只迎面冲过来的O型腿鸭子时,那比说道: 「话说,歌姬(Diva)啊。你现在这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努力』喔。」 歌姬(Diva)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啊,看起来超蠢的。」 「我说你啊……!」 忍耐到极限的歌姬(Diva)将鸭子抛开,然后一把抓住那比飞在半空中的身体。 「歌剧魅影也好,两百年前的动画也罢,我不知道你平常到底是从什么样的古董媒体上学习沟通技巧,但是──」 「前面、前面!快躲开啊!」 当因为那比的叫声而注意到时,大象猛然挥舞的鼻子已经甩到歌姬(Diva)眼前。 然后她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歌姬(Diva)……。我知道你因为唱不出歌来而大受打击。我也很震惊,所有的工作人员也都有同感。你知道吗?大家都觉得很沮丧喔。但是你像现在这样迁怒到那些CM身上有什么用呢?再说破坏到那种程度实在是──」 「您误会了,导演,不是这样的……」 结果导演训了她长达两小时。 等歌姬(Diva)回到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她在这个时间带仍维持运作状态,而不是进入待机模式,这是好几年才会发生一次的情况。那类情况绝大部分是因为工作人员的庆生派对持续到太晚所致。被训斥到这个时间还是第一次,真要说起来,自己也是头一回被训斥。 歌姬(Diva)站在镜子前,宛如看待敌人般瞪着自己的身体。 程式错误确实存在。 出现的契机果然是面临相当于A级的危险时。 恢复意识后,她发现到处都是因为腿部遭到破坏而瘫痪倒地的CM。 歌姬(Diva)立刻要求那比提出刚才的代码。 「没办法,要存取时都会被阻挡住。你真的有解开保全锁吗?」 仔细一问才知道,在连线存取的那个瞬间,就会被比平常更严密、更具攻击性的保全系统给阻挡住。 歌姬(Diva)确认一下自己的回路后,发现原本帮那比解除的保全锁不知何时又彻底启动了。 (居然擅自使用我的身体……) 有如具体表现出焦躁般,歌姬(Diva)粗鲁地操作镜子的终端机,然后将影像投影到半空中。 那是由那比拍摄到的影片。 影片中出现了自己──不对,是程式错误。她展现出了在舞台上跳舞时完全无从比拟的灵敏动作,完全不把那些CM当一回事。 歌姬(Diva)仔细凝视程式错误的脸孔。 外观本身确实是歌姬(Diva)的脸没错。然而工整的脸孔带着些许扭曲。看起来像是皱着眉头,也像是讶异于眼前的状况。 (看起来像是……觉得真的是在找麻烦?想这么说的明明是我才对……!) 歌姬(Diva)做出叹气的习惯动作后,关掉了影片档案,然后再度面对镜子。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理所当然地毫无回应,不过歌姬(Diva)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继续说道: 「被添麻烦的人是我才对,觉得碍事的话就滚出去啊。在舞台上把装置给踢飞,还像刚才那样大闹一场……你还真是暴力呢。还是说你这个入侵者自认为是在帮我保护身体?」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6 隔天──实际上是几个小时后──歌姬(Diva)在早上七点时启动了。 这个启动时间一如既往,比新乐园的开园时间早上八点早了一个小时。就算当天只有晚上要举办现场演唱会也好,或是休演日也罢,她平时都会从早上七点开始运作,直到晚上十二点才进入待机模式。而且每天都会让身体固定运动一段时间,以免关节变得僵硬。 歌姬(Diva)启动后就立刻被导演找了过去。 来到工作人员休息室后,显然几乎没睡的导演与工作人员们都一脸担忧地看着歌姬(Diva)。看来导演已经告知大家昨晚发生的事情了。被问到现在状况究竟如何后,歌姬(Diva)老实地回答:「我无法完全控制我的身体机能。」 「现场演唱会是从晚上七点开始。你认为自己到时候能唱吗?」导演问道。 歌姬(Diva)经过反覆运算后慎重地答覆道。 「我已经知道身体在什么状况下会发生故障了,至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发生过例外的状况。」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吗?」导演一脸严肃地说。「知道在现场演唱会途中发生故障的可能性多高吗?」 「以现有的资讯来看,几乎是零。但也无法断言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明白了,你还是先找出原因吧。目前在这里的工作人员等午休时再来开会,届时将决定今天是否举办歌姬(Diva)的现场演唱会。」 歌姬(Diva)回到房间后,听着远处传来的游客欢闹声,以及游乐设施的音乐,她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 因为合作多年,所以歌姬(Diva)明白。导演不会让一个可能无法完美表演的AI登台演出。他的想法向来如此,而歌姬(Diva)也赞同这个想法。 也就是说,再这样下去,她就没办法举办今天的现场演唱会,无法登上自己演出长达六十年以上的舞台。 『保全系统通知园内工作人员,保全系统通知园内工作人员。』 就在此时传来了讯息。 歌姬(Diva)反射性地将右手抵在右耳戴着的耳环上。 『疑似有迷路的孩童误闯工作人员专用区域。请看到该孩童的同仁加以保护,并且就近通知保全系统。孩童的特征是──』 「……?」 此时歌姬(Diva)突然发现视觉摄影机的影像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她用内部回路保持连接着讯息的状态,并且慢慢地把抵在耳环上的手放了下来。 那是观众送的礼物之一,是个坐在地板上的可爱大型绒毛布偶熊。 然而它刚才稍微动了一下。 「……」 歌姬(Diva)走过去蹲了下来,然后盯着那头熊看。 「唔──!」 「咦!?」 那头熊突然大声呻吟并站了起来。 歌姬(Diva)惊讶地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别乱动,我不会伤害你的。」那头熊说道。「如果你肯合作的话──」 那头熊原本慢慢地靠近歌姬(Diva),动作却突然停顿了下来。 「你是……!」 那头熊突然用憎恨的语气张开了嘴巴,正确来说是用手撑开了绒毛布偶的嘴巴。 里面的脸探了出来。 在此同时还猛然向歌姬(Diva)冲了过来。 「你是歌姬(Diva)吧!我全部都知道,就是你勾引我父亲的对吧,你这个魔女!」 一名少女如此呐喊。 歌姬(Diva)从内部回路接收到的迷路孩童外观特征告知讯息,就和眼前的少女一模一样。但可完全没提到她躲在绒毛布偶里这件事。 ──────────────────────── 第六章 歌姬的冒险 1 「那个……」 在暂且先开口试图接着对话的同时,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也在反覆进行演算。 这名少女看起来似乎相当激动。 外表看起来相当于九岁,与讯息中告知的迷路孩童资讯及外观一致。 于是歌姬(Diva)从沟通模式中选择了适合与九岁左右孩童讲话的语气说道: 「小妹妹,你叫做什么名字呢?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你和他们走散了吗?」 「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那名少女当下就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看来她并不喜欢被当成小孩来对待。于是歌姬(Diva)透过内部回路将设想的年龄调得稍微高一点。 「总之,能否请你先从那个绒毛布偶里出来呢?那是观众送的重要礼物。你放心,我不会生气的。」 「就说了,别把我当小孩子看!」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粗鲁地从绒毛布偶熊里爬了出来。 仔细一看,绒毛布偶的背部已经破掉了,歌姬(Diva)控制住打算做出皱眉动作的回路。看来之后只好自己动手修理,或是请服装部的工作人员帮忙修了。 对方看来是个很敏感的少女。 尽管现在一脸生气的表情,但平常她的五官应该会被称赞为很可爱吧。她有着一头能垂到背部的黑色长发,上头沾着绒毛布偶里的棉花。穿着一套在脖子上系着大蝴蝶结的连身裙。歌姬(Diva)判断那应该是外出用的服装。 「我知道一定是你。你到底对我父亲做了什么?又跟他说了什么?」 歌姬(Diva)举起双手,试图安抚正走向她,而且还在怒吼的女孩。 「那个,请你先冷静下来,好吗?」 「反正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情勾引他吧,你这个女色魔!」 色魔。 从制造完成以来还是第一次被用这个词汇形容,于是歌姬(Diva)将它记录起来。理所当然地,她对于自己究竟是何时做过足以被骂「女色魔」一事毫无头绪。 「你会不会是找错人了呢?」 「别想装傻骗我!」 少女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某种东西。 尽管歌姬(Diva)有一瞬间提高了警戒,但对方那只小手里拿着的,是个可爱风格的兔子造型数据记忆装置。那是广受各年龄层女性喜爱的角色精品。歌姬(Diva)也曾看过新乐园的女性工作人员带着同型产品。 「这个人就是你吧?仔细一看就知道了。」 少女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操作记忆装置。然后兔子的眼睛便放出光芒,用空中投影显示器映射至附近的空间。 浮现出来的是一张静止图像。 可能是因为年代久远,或是正在修复自己受损的数据,画质显得相当粗糙。背景并不清晰,只能勉强看出应该是在室内拍摄的。 「──」 仔细看了一下那张图像后,歌姬(Diva)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看不清楚脸部表情的细节,但那个人毫无疑问有着一头天蓝色的头发,还有熟悉的女性型身体。肯定是歌姬(Diva)本人没错。 而且旁边还有个陌生的物体。由于可以看到类似眼球摄影机和腿部的机构,因此应该是个AI吧。那具AI是由许多拳头大小的方块建构出立方体型身体,是歌姬(Diva)从未见过的机型。 这两者在某处的室内面朝同一方向,似乎是正在跟某人对话。这张静止图像是由上而下拍到这两者的。从位于室内这点来判断,应该是用天花板监视器拍下来的吧。 「这是……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歌姬(Diva)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在父亲的资料库里找到这张图像。你到底对我父亲说了什么!」 歌姬(Diva)沉默不语。 她不晓得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因为在自身日志档案中根本找不到这张静置图像里的场景。尽管明知这一点,但她还是拼了命地进行运算。 「这样啊。」 越是保持沉默,女孩的眼神就越是凶狠。 「看来你不想说呢。但这样好吗?状况会变得很麻烦喔。我会报警,因为你可能会害死我父亲。」 「……?」 「父亲不肯接受手术,他说是因为和你约定好了。那约定到底是什么?回答我!」 报警、或许会死、手术、约定。 全都是自己不晓得的资讯,当然也不存在于日志档案中。 她很快就推测出了答案。 尽管不能完全肯定,但歌姬(Diva)判断合理的答案只有一个。 ──那就是程式错误。这孩子手上握有我和程式错误之间究竟有何关连的资讯。 「我想想……」 歌姬(Diva)再度试着接话。不过这次并非为了运算「如何对待一个激动的迷路孩童」而争取时间。 现在自己体内存在着程式错误。为了找出该如何对抗它,歌姬(Diva)的内部回路拼了命地在进行运算。 勾引,那名少女说了两次。 「……你的意思是,我逼迫你的父亲和我发生关系吗?」 「发生关系?」 似乎是不理解这个词汇的意思,少女一脸严肃地歪了歪头。于是歌姬(Diva)重说一次。 「你认为我和你父亲交往过,也就是我们曾经是恋人吗?」 「事到如今你还说这个干嘛?」 少女怒吼道。 「我在父亲很重视的研究资料里找到了这张图像,会存放在那种地方的肯定是秘密。一定是某种会令他良心不安的东西。我之前看漫画时,故事里就是这样讲的!所以我知道!」 「……」 暂且不论漫画的部分。 「你刚才提到研究资料,所以你父亲是个研究人员?」 歌姬(Diva)这么问之后,少女便一边哼气,一边自豪地挺起胸膛。 「他可是世界知名的AI研究者喔。──你打算害死我父亲吗?」 明香里,少女说自己就叫这个名字。 在经过一番安抚打探状况后,发现明香里似乎是一位世界知名AI研究者的独生女。 她的父亲多年前就卧病在床,从研究的第一线退了下来,住处也从研究所转移到了医院,目前正过着疗养生活。尽管病况被诊断为可治愈,父亲本人却拒绝接受可以彻底解决症状的治疗。而到了最近,他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明香里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然而,父亲明明平时会和善地有问必答,却唯独固执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身为孩子的明香里一心只想治好父亲,于是不断找寻原因,终于在前几天找到了那张关键性的照片。 明香里认为这张图像背后一定有着什么秘密,于是便把它拿给父亲看。 而父亲也终于沉重地开口了: 「我和她约定好了,我是不会接受手术的。」 当时父亲脸上呈现了明香里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根据从漫画中所得到的知识,以及父亲那种表情来看,明香里认为他肯定是被坏女人给骗了,于是设法找出图像中的女人是谁──也就是歌姬(Diva),并且来到了新乐园。当闯进工作人员区域的事情曝光后,她为了避开保全系统而溜进歌姬(Diva)的房间里,并且躲在绒毛布偶熊里头。 (约定……?而且还跟拒绝接受手术有关……) 听到这里,歌姬(Diva)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运算回路开始发热。 在自己六十多年来的运作中,即使次数不多,但确实有过类似的感觉。有一次是在新乐园打工的人类工作人员对歌姬(Diva)说「你只要像以往一样,应付一下就行啰」。另一次则是某名极度热情的粉丝随着参观歌姬(Diva)房间的观光行程来这里时,那个人突然把其他游客推开导致对方受伤,而且还大喊「别挡路,你以为我当了几年粉丝啦」。 也就是自己正处于极度愤怒的状态。 自己身体里的程式错误到底和对方约定了什么,她完全不晓得。 然而她可以断言,那个约定肯定和自己「为了人类,借由唱歌让观众感到幸福」的使命毫无关连。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被使用在与我无关的事情上。 更重要的是── 看来程式错误和明香里的父亲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寻常关系。起初运算时还认为勾引一事只是明香里想太多,但就目前听到的状况来看,双方之间显然并非纯粹的熟人。毕竟对方足以为了遵守与程式错误之间的约定而不顾自身性命。 该不会──该不会真如明香里所担心的那样,程式错误曾做出勾引她父亲之类的行为? (那样一来,岂不是跟人类没两样吗……!) 注意到程式错误的存在后,自己犯下了从制造完成以来第一次在排练时唱不出歌的致命性失误,尽管有一半是自己的错,但还是被导演训斥了一顿,更糟糕的是,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或许真会陷入今晚无法登台演出的状况。 再加上自己也还在反覆运算继续维持既有的表演方式是否妥当,该不该让观众能隐约窥见如同人类的失误和努力,这方面也尚未归纳出答案。 「怎样啦。你要是敢打什么歪主意,我就报警喔。毕竟做坏事的可是你。」 似乎是情绪反应系统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愤怒神情,才导致明香里有点害怕地那样说。 歌姬(Diva)立刻将表情切换成一脸严肃,但并不凶狠的模样。 「明香里小姐。」 歌姬(Diva)判断别称她为明香里小妹妹,而是明香里小姐会比较好。毕竟她是个讨厌被当成小孩看待的女孩。 「我明白了,我会说明清楚的。但必须是在你父亲面前才行。能带我去你父亲那边吗?」 明香里秒答。 「我才不要,反正你是想去勾引他对吧。」 「我不会那样做的,拜托你。」 「……」 明香里喃喃自语了一下。她似乎很烦恼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尽管歌姬(Diva)面露微笑以示友好,但她立刻扭过头去。 『歌姬(Diva)呼叫保全系统。』 歌姬(Diva)将手按在耳朵上,开启了身体内部的讯息回路。 『先前通知中的那名迷路孩童正在我这里。』 『咦,在你那边?你在房间里吗?』 对方立刻有所回应,声音来自先前传讯息联络的工作人员。 『是的。』 『这代表那孩子一路跑进表演者区域去了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收到,那么我立刻──这样好了,我请小护去你那边处理。』 『不用了,谢谢。我可以自己处理的。』 『咦?』 连从讯息中都能感受到工作人员吃惊的模样。 『也对,比起我们,由你或小护来处理对那孩子比较好,但是……』 『你这样不要紧吧?』工作人员担心地如此问道。对方大概知道歌姬(Diva)现在的状况不太好。 歌姬(Diva)回答『没问题』后便直接发讯息联络了导演。 而且她还说明了会亲自送明香里回父母身边这件事。 『……你真的不要紧吗,歌姬(Diva)。』 导演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问道。 歌姬(Diva)明白他想表达些什么。 他确实担心几乎没出过新乐园的歌姬(Diva)能否顺利将对方送回去,但真正考虑的问题其实更为根本。毕竟这是歌姬(Diva)第一次主动提出说要送别人离开新乐园。 也就是说,导演想表达的其实是── 你真的没问题吗?机能有在正常运作吗? 歌姬(Diva)特地用往常的语气真诚地说道: 『很抱歉,让您担心了。但我的运算回路很正常。而且我判断送这个迷路孩童回去会是避免身体发生故障的关键所在。』 『我不太能理解这两者关系何在就是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明知导演看不见这边的模样,但歌姬(Diva)还是露出一脸歉意的表情。 她并未告诉过导演关于身体的异常状况,以及程式错误的详情。当然也不可能详细说明关于明香里的状况。 毕竟这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有另一个自己会擅自行动,而且搞不好曾经和这个迷路孩童的父亲是情侣,这些实在太荒唐了。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离现场演唱会已经只剩下不到十个小时啰?』 『我知道。但我认为绝对有这个必要,还请您同意。』 在稍微沉默一下之后,传来了导演有如透过鼻孔发出的叹气声。 『……我明白了,我会确保你直到现场演唱会开始前都能登台演出。如果真的没办法的话,那么尽管很对不起观众,但我会请他们接受今天临时改用立体影像的方式演出。』 『非常不好意思,我无论如何都会赶上的。』 『路上小心。』 结束了漫长的讯息后,歌姬(Diva)将手从耳朵上移开。 明香里一直在等她。看来对方似乎明白自己并非纯粹的保持沉默,而是透过内部回路在进行讯息的样子。 「抱歉,久等了。我们走吧。」 听到歌姬(Diva)的催促,明香里乖乖跟了上来。在走出房间的同时,歌姬(Diva)问道: 「话说回来,请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呢?」 「你这个就叫做明知故问,我可是很清楚的。才不会被你骗到。」 明香里像是要给歌姬(Diva)一记当头棒喝般地这么说之后,随即超到她前面继续往前走。 令人厌烦的是,明香里确实是朝着出口所在的方向走。看来她就是从那边擅自闯入的吧。 一边跟在她后头,歌姬(Diva)一边对各种回路是否能正常运作进行双重确认。若是以人类的状况来形容,那就是虽然紧张,但已做好心理准备。 只要见到明香里的父亲并问个清楚,或许就能掌握住程式错误的来源何在。 2 从自动驾驶的公车上下来时,因为眼前的资讯量实在过多,所以歌姬(Diva)知道自己的处理回路正在发出哀号。 来来往往的人潮密度很高,就像新乐园的园区一样。 但不知是否是因为现今的道路维护没有延伸至这一带,到处都是尘土飞扬,因此很多人戴着口罩或围巾来避免吸入。这里并排建着许多低矮的小石屋,在狭窄的主要街道旁开设着蔬菜店、水果店、面包店等食材店家,还有卖二手机械的店家,以及销售简餐和冰淇淋的餐饮店。再往后是此地居民的房屋,但也几乎全都是石造的,建筑物本身没有任何特色可言。尽管还不到每间都一样的程度,但就算与邻居交换房子似乎也不会带来任何不便。 而且没有任何一具AI存在。 不仅是歌姬(Diva)这种人型AI,就连那比那种只存在于程式中的AI也一具都没有。尽管还是能看到全像投影和运输无人机之类应用到AI技术的设备或机械,但所有声音和喧嚣都来自于人类。 这里是抱持反工厂制食物主义的人类居住之处。 通称自然生活区域。 现今世界的粮食自给率有八成以上仰赖工厂制食物,然而也有相当数量的人类并不认同这个情况。 在这些人当中有一半如同信仰宗教般贯彻「不吃工厂制食物」的生活方式,因而被称为反工厂制食物主义者,自然生活区域正是这类人聚集和居住的地方。不知从何时开始,就连凭借AI技术让工厂能生产高品质食品的先进国家也自然而然地出现了这类聚落。 即便随着所在的地方会有所不同,但这类自然生活区域都有着三个主要的共通特征。 第一,用不着赘言叙述,就是不吃工厂制食物。 第二,过着与时代潮流相反的生活。 第三,多半抱持着反AI思想。 理由很单纯,「工厂使用AI技术生产食品是坏事」=「AI技术并不是好事」=「日常生活不需要仰赖AI技术」=「用从前的方式过日常生活就好」,总之就是这样发展而来的。 歌姬(Diva)是透过知识了解到这些的。 其中也有某些人属于基本教义派,完全不依赖任何机械,生活方式就像是很久以前存在过的嬉皮,但从这里还是有无人机之类的东西来看,这块自然生活区域似乎在信仰上并没有那么僵化。一些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还好奇地用手机拍摄周围环境,当地民众不仅默认这种行为,甚至还推荐对方购买这里的特产。不过他们并未强迫推销自然产食物,这也是此地向大众开放的证明。 但即使如此,在这里还是完全看不到任何会自主运作、说话、思考的AI。 「从这里开始要用走的了。」 目送公车离去后,明香里指着远方这么说道。 歌姬(Diva)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在这个区域之外的某座高耸山丘上同样有几栋石造建筑物。 那应该就是他父亲所在的医院吧。 「……要从这里穿过去吗?」歌姬(Diva)看起来有点紧张地问道。 明香里点了点头。 「因为难得到医院外面来,所以我想帮父亲买点礼物。」 歌姬(Diva)虽然很着急,但并没有说出口。毕竟要是惹对方生气就麻烦了。 「……那么,别离开我身边喔。」 歌姬(Diva)说完后便向明香里伸出了手。在这里可不能跟她走散了。 然而明香里拒绝跟她牵手,还说「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然后便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往前走。 无可奈何之下,歌姬(Diva)只好拉近距离以免走散,同时重新确认百变装──用立体影像装置呈现的扩增实境服装──在机能上是否正常。这部分的机能看来在运作上毫无问题。 在离开新乐园后,为了不被游客认出来,她用百变装为自己加上了口罩、帽子,还有眼镜,就连服装也换成款式较为朴素的。尽管有人不时会偷瞥一眼,还用「那该不会是」的眼神看着她,但终究还是没被任何人喊住便走到园外,得以顺利搭上公车。 自然生活区域。 歌姬(Diva)也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歌姬(Diva)的活动基本上都在新乐园内部,而且还只在与自己现场演唱会有关的舞台、休息室等地方往来,几乎没什么机会到园外。就算是采访之类的请求也仅限于园区内进行。 这是公司方面在政策上要求营造出「只有在新乐园才能见到歌姬(Diva)本尊」的特别感所致。 因此她只有在非正式的例外状况下外出过。例如这十几年间曾数次回OGC进行大幅度的零件更换,还有为新乐园经营公司的大股东某次忌日而出差,前往该宅邸唱追悼歌这类状况罢了。 历来最远的外出行程,大概是在四十年前。 那是瞒着世间秘密举办,在葛蕾丝前往巨浮岛作为该地管理AI前夕的欢送会。不过当时也都是搭乘新乐园的车辆往来,歌姬(Diva)亲自走过的园外区域,也就只有举办该欢送会的研究所而已。 (虽说有从知识的角度了解这些事物了,但有好多东西都是第一次看到呢。) 歌姬(Diva)一边跟在明香里后头,一边萌生了这种理所当然的感想。 只要将眼球摄影机左右移动数次,无数以前从未见过的事物就会映入眼帘。尚未采收的蔬菜和水果、风干的肉类等易于保存的食品、顾客正在讨价还价的二手衣店,以及正在店门口剪头发的理发店。这些都是在新乐园从未见过的,她也自动上网参照了相关资讯。 这些都是歌姬(Diva)至今为止只在资讯上看过,未曾亲身感受过的人类生活方式。 当为了不走散而四处张望后,歌姬(Diva)发现明香里也在四处张望。她已经有两三次先是从主要街道拐进小巷子里,但很快就发现那是一条死巷,只好回头走到本来的街道上。 最后明香里在面对主要街道的商店里买了几颗苹果,那些在颜色和尺寸上个个都不均匀,很显然地不是工厂制的。于是歌姬(Diva)忍不住问她: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结果明香里突然露出了有点慌张的模样。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那么是第几次呢?」 「……。……第二次。」 明香里有如心虚般地嘟起嘴来。 仔细一问才发现,她是今天早上去新乐园时才第一次经过这里。 「因为我平时都是在医院里照顾爸爸啊。」 明香里像是要找借口般地如此说道。 「由你在照顾?每天吗?」 「怎样啦,不行吗?」 「……不是的,我认为你很了不起。」 一听到这句话,明香里便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因为父亲他很厉害啊,一直以来有很多大人物都会特地来听他说话呢。」 「说些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都是些很难懂的话。但总之他很厉害喔。」 在新乐园向明香里打听情况时,她说过父亲是名AI研究者,如今已经退出第一线。既然如此,那些大人物大概就是过去的同业人士,或是与研究相关的人士吧。 拍到程式错误的那张图像已经很旧了。尽管不确定正确的年份,但至少不是最近几年拍的。搞不好那些大人物也有可能知道程式错误的存在? (还是程式错误曾协助她的父亲进行研究……?) 由AI协助AI研究者进行研究。这不仅并不罕见,甚至可说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但歌姬(Diva)无法就现在这个状况推论出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真要说的话,可能性最高的,应该就是姊妹系列很少见吧。毕竟姊妹系列的数量原本就不多。可能有一些研究者会想研究姊妹系列。 举例来说,为了直接对姊妹系列的身体进行分析研究,明香里她父亲设计了能造成程式错误的电脑病毒,还成功地偷偷装进歌姬(Diva)的身体里,结果造成程式错误去见她父亲……? 歌姬(Diva)运算后判断这不合逻辑。如果真的具备能不留痕迹地将电脑程式病毒装进姊妹系列身体里的实力,那么根本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只要大大方方地去加入研发商OGC的研究团队,透过正规管道找歌姬(Diva)来进行直接分析就好。OGC肯定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才是。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样一来就让她父亲因为与程式错误有约定,所以不会接受手术的说法变得没头没尾。 真不想承认啊。 果然程式错误一定是基于某个目的,才会自发性地启动。 「啊,是春琉小姐的新歌……!」 明香里突然发出了充满欢欣的声音。 带着自从见面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容,她从卖苹果的店家后面进了一条狭窄小巷,而且还一直往深处跑。 为了避免走散,歌姬(Diva)也立刻跟了上去。 那里有间店陈列着许多如今以收藏品形式而为人所知的音乐CD。 灯光昏暗的商店里摆满了吉他、键盘、小提琴等老式物品。弦、松香等消耗品则是摆放得相当杂乱。店里的空间相当狭窄,体格好一点的人要是不横着走,那么马上就会把东西碰掉到地面上。 最里面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店长吧,他完全没看一眼开心地站在店门口的明香里,而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某样东西。 这是一间乐器行兼音乐媒体贩售店吧。歌姬(Diva)是这么判断的。 明香里在店门口专注地看着的,是在这个以贩售档案为主流的时代里已经相当罕见,采用音乐记忆卡形式推出的商品。而且似乎还有某种纸本媒体作为附录。 那是春琉所属偶像团体Season.5的新歌曲。 「原来今天是发售日啊。」 明香里开心地从货架上拿起了其中一份并抱在胸前。仔细一看,纸本媒体是一份有亲笔签名的签名卡和传单。用记忆卡这种实体的媒体作为促销手段,确实很符合以「手工制作」为卖点的Season.5作风,歌姬(Diva)对此感到佩服。 「……你是她们的粉丝吗?」 歌姬(Diva)这么问之后,明香里像是想要掩饰自己被看到兴奋开心一面的样子,立刻变了表情,不过她并未表示否定,而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们刚出道没多久时,曾经到医院的大厅来举办慰问演唱会。而且我也和她们所有成员都握过手喔。」 慰问,确实是很符合Season.5作风的活动。 「她们好在哪里呢?」 话才刚出口,歌姬(Diva)就意识到这样问很失礼。 「……喔。这样啊。」 正如所料,明香里皱起了眉头。 「春琉小姐她们此时应该正在新乐园的舞台上。怎么,你把她们当成了对手是吧?」 「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只是纯粹基于好奇才这么问。」 这并不是谎言。 既然她是粉丝,那么正好趁机问问身为人类的她们吸引人之处究竟何在。 不过明香里显然不相信的样子,只是不断地发出「喔~哼哼」的声音。 然后总算说道: 「你这个AI是不会懂的啦。」 歌姬(Diva)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盯着明香里看。 「……你就懂吗?」 有如在表示那是理所当然的啊,明香里点了点头。 「春琉她们真的很努力喔。正因为很努力,所以总算能够在那么大的地方举办现场演唱会啰。歌也唱得越来越好听了,而且还变得比来医院那时更可爱。你啊,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新乐园对吧。才刚起步就占尽好处,那样很狡猾耶。我可是很清楚的。」 「……」 狡猾。 歌姬(Diva)需要沉默一段时间才能理解为何会使用这个词汇。 「我最喜欢父亲了,也觉得他非常厉害,可是我希望他停止研究AI。因为他不仅搞坏了身体,还会有你这种人来勾引。所以我啊,最讨厌AI了。」 明香里大声地这么说之后,歌姬(Diva)注意到周遭的喧嚣声突然变得安静了一些。 有数位民众停下脚步与对话,转而将视线朝向明香里这边。 歌姬(Diva)很快就想到原因了。 因为这里是自然生活区域,所以与AI相关的话题都相当敏感吧。 「那个,客人。」 原本待在最里面的男店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而且用打探似的语气搭话。 「不好意思,没什么事,不要紧的。」 歌姬(Diva)判断可能是给对方添麻烦了,于是稍微低下了头。 「啊,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刚好听到你们说话的声音。你该不会就是歌姬(Diva)小姐吧?」 「咦?」 歌姬(Diva)与明香里同时发出了感到惊讶的声音。 男店主则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了点头。 「果然……!那个,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方便进去里面谈谈吗?我不想引起骚动。」 看来要是被人发现有AI在这里的话,果然会引起骚动吧。于是歌姬(Diva)乖乖跟着他走进去。 即使是在为明香里买的东西结帐途中,男店主也不时会瞥歌姬(Diva)一眼。歌姬(Diva)判断对方应该是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结帐完毕后,男店主说道: 「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方便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这个嘛。」 歌姬(Diva)一脸犹豫,并且用眼神询问原因。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 歌姬(Diva)对这个答案感到很惊讶。在她身后,明香里则是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 (……居然连在这里也有粉丝啊。) 毫不犹豫地摸了摸耳环,借此操作百变装。她判断保留帽子可能比较好,于是只解除了口罩和眼镜的立体影像。 男店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是本尊耶……我原本以为你不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但听了声音之后就觉得肯定是你。」 原来如此,歌姬(Diva)点了点头。 毕竟实在没办法连声音都进行加工。在此同时,她也因为对方从声音就认得出来感到开心。 歌姬(Diva)展露出比在舞台上更为灿烂的笑容。 「非常谢谢您注意到我,但这件事还请您保密。」 「你是私下外出吗?」 「是这样没错。」 原来是这样啊,男店主笑得更灿烂了。 「我们家从父母那一代就是从事音乐相关行业,我父亲更是你的忠实粉丝。若是方便的话,你能在我父亲珍藏的CD上签名吗?」 「CD吗?」 歌姬(Diva)反射性地回问。 歌姬(Diva)只有刚出道时期的少数几首歌曲曾采用CD形式发行。因为CD这种音乐媒体早已被淘汰许久。因此该CD在粉丝之间成了罕见珍品,这是以前工作人员曾告诉过她的。 往这边走,男店主这么说之后,随即带着她们穿过一扇通往后面的窄门。 尽管透过回路运算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歌姬(Diva)同时也运算出难得在这种地方遇到粉丝,实在不能无视对方的请求这个结果。 连最初期的CD都能够保存至今,他肯定是名很热情的粉丝。 歌姬(Diva)稍微看了一下明香里的模样。尽管她嘟囔着「随便你啦」,还露出一副真没意思的表情,但当歌姬(Diva)往里头走时,她还是一脸难为情地跟在后头。 她环顾了一下灯光昏暗的店内。看来是因为黑暗而感到害怕了吧。 后面似乎是由车库改装成的工作室。 各种乐器、工具等物品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地板上还散落着木屑。显然这里也有经手修缮乐器的工作。 「就是这个。」 男店主从墙边架子上拿出来的,是歌姬(Diva)出的第二张CD。 这首歌经常作为现场演唱会中盘的插入曲,是由取样自歌姬(Diva)的声音结合一部分乐曲来进行演唱,可说是充满了幻想气氛的歌曲。 包装盒上印有歌姬(Diva)时至今日也毫无改变的脸孔。歌姬(Diva)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CD,她自己也是好几十年没亲手拿过CD了。 「……真令人怀念啊。」 歌姬(Diva)学过人类在想起以前的回忆时会说「很怀念」,因此她也这么喃喃说道。 当年唱这首歌曲时,每天都会举办现场演唱会,而且每场都是门票立刻销售一空的客满状态。 在举办现场演唱会以外的时间,还会举办个人房间参观行程和握手会等服务粉丝的活动,更会接连安装新歌曲和进行相关调整,以及接受许多媒体采访等诸多事项,可说是从早开始一路忙到晚上进入待机模式的时间才会休息,行程表都是以分钟为单位的。 男店主递给歌姬(Diva)一枝笔后,她便在包装盒正面不会遮住自己脸的地方签了名。 然后和接过来时一样小心翼翼地还给对方。 「谢谢你,这样一来父亲应该就能安心升天了。」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歌姬(Diva)也很熟练地回握了他的手。 经由沟通回路运算知道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后,她立刻做出适当的表情。 「那个,您父亲已经……」 「是的。」 男店主握着歌姬(Diva)的手露出苦笑。 「他过世很久了,母亲也在去年过世了。」 「……这样啊。」 「那真是遗憾。」歌姬(Diva)压低了声音这么说道。 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将这张CD直接交给他。 尽管明香里原本一脸无聊的模样,此时表情却略显沮丧。或许是因为父亲的状况,导致她对死亡这个现象比较敏感吧。 「我父亲和母亲年轻时曾加入过乐团,他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不错呢。」 歌姬(Diva)直率地点了点头。 因为音乐而缔结良缘,这点令歌姬(Diva)抱持着相当不错的印象。歌姬(Diva)收到过好几次粉丝来信提到自己就是以参加现场演唱会为契机,结识了对象成为情侣的。这些粉丝信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感谢和幸福。 「尽管他们俩都没有音乐天赋,但也终究无法放弃音乐。父亲是在音乐相关活动公司工作,母亲是一位古典吉他老师。我打从孩提时期起就是以乐器为玩伴。」 原来是这样啊,就在歌姬(Diva)再度点了点头时,她察觉到了状况不太对劲。 男店主还握着歌姬(Diva)的手。 以握手来说,时间未免太久了。 「应该是在我十岁那时吧。」 嘎,可以明确感受到男店主加强了握力。 「父亲似乎去看了你的现场演唱会。他在去之前还嘲笑机器哪能玩音乐,回来后却是一副着迷不已的模样。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在家里播放你的歌曲。听那首歌听到旁人都腻了还在听。因为不断播放的关系,所以感觉上连在梦里都听得到。父亲接着更是向公司强力推荐举办AI的相关活动。他显然有点不正常吧。──简直就像是你的疯狂信徒一样。」 「那个……」 察觉状况不对的歌姬(Diva)面露诧异神色。然而对方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被公司开除后,似乎曾经想去你所在的游乐园工作喔,但没能成功就是了。我母亲就是在那时带我来这里的。唉,毕竟她已经受不了老公整天嚷嚷着AI音乐之类的东西。但我还是觉得没必要来到这种没有人型AI,落伍老旧的地方就是了。」 歌姬(Diva)试着把手抽出来。 然而,男店主却将她拉了回来,还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并且将脸凑近。 「你明白吗?我之所以得待在这个充满霉味的地方,靠着卖谎称是古董的仿冒品乐器给那些老古板为生,一切全都是你害的啊,废铁!」 「……唔!」 歌姬(Diva)拼了命地挥动手臂想挣脱,但还是甩不开。 「我啊──」 男店主将刚才歌姬(Diva)签了名的CD高高地举起。 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砸到地上。 伴随着喀锵的声响,包装盒碎了,里面的CD掉了出来。那是有着歌姬(Diva)个人形象色的浅蓝色圆盘。「呀啊」之前一直默默待在身后的明香里突然尖叫出声。 「我一直很想在你面前这么做,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将它保留下来的呢……!」 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响,男店主开始踩踏CD。 两次、三次。由于男店主姿势失去平衡,因此歌姬(Diva)姬总算得以趁机摆脱他。但即使如此,男店主还是不断地在踩踏CD。 「那个混蛋可以升天了吧,因为拿到了签名嘛!你满意了吧,混蛋!大混蛋啊!」 「……唔。」 歌姬(Diva)僵在原地,只能看着对方朝着地面不断怒吼的景象。 印有自己脸孔的封面从盒子里掉出来,就这样被压烂、碾碎。泥渍沾附在图片里的白皙脸颊上后变得更为醒目。当年那批工作人员精心反覆录制多次的CD此时已断成两半,而且还在被不断地践踏着。 男店主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的头发凌乱地垂了下来,在缝隙之间可以窥见一双眼睛。 有如受到压迫感所逼,歌姬(Diva)往后退开,在保持目光不从男店主身上移开的状况下,她朝后伸手找寻明香里的触感。 「你这家伙的歌啊……」 在眼球摄影机掌握到男店主伸出了激动到颤抖的手,打算去拿放在一旁的工具时,歌姬(Diva)立刻大喊: 「快点跑到店外去!」 靠着听觉感测器确定明香里正在往外跑的脚步声后,歌姬(Diva)立刻用力拉倒了附近的架子。随即追在明香里后头往外跑出去。 锵!从身后传来工具与架子的激烈撞击声。 用力关上通往店内的门后,歌姬(Diva)继续往店外跑。 「你这家伙的歌啊,对我来说啊,就是地狱啊!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即使已经冲入喧嚣中,但男店主的声音依旧回荡在歌姬(Diva)耳边。 3 她们抵达的地方严格来说并不是医院。由于外观看起来像一所老旧医院,因此若是问成年人的话,应该绝大多数都会说这里是医院吧。 这里是一所安宁医疗机构。 这是进行末期医疗的场所,目的并不在于根治病症等问题。这类机构着重于QOL──Quality Of Life──也就是追求让病人能够平静地度过所剩不多的余生,得以在幸福中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的设施。 「……这个,送给你父亲吧。」 进去之前,歌姬(Diva)递给明香里一个装满苹果的纸袋。 这是歌姬(Diva)在那件事之后,特地在自然生活区域外缘找店家重买的。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明香里原本买的苹果在情急之下,似乎随手丢在在那间店的车库里了。幸好即使是在自然生活区域里,用电子货币结帐也还是行得通,因此用新乐园的支付系统也能顺利付钱。 「虽然算不上找借口就是了。但对不起,让你遇到恐怖的事情了。」 「……为什么是你在道歉啊。」 在后来的那段路上,明香里虽然默默不语,但显然相当害怕。歌姬(Diva)也紧紧牵着她的手不放。直到离开自然生活区域一段距离,确定没有人追过来后,她们才尴尬地松开彼此的手。 「又不是你害的。」 明香里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接过苹果。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说道:「……谢谢你。」 「不过你可别得意忘形喔,你一定要好好说明清楚才行。你要是再试图勾引父亲,我是绝对不会饶了你的。」 「就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明香里「哼」了一声,然后转身继续带路。 看着她熟练地走上入口处的斜坡,然后穿过自动门的背影,歌姬(Diva)突然问道: 「明香里小姐喜欢吃苹果吗?」 「我不吃喔,但父亲和大家都很喜欢吃。」 「大家?」 「像是护理师,还有住隔壁病房的老婆婆她们。」 「……这样啊。那么,明香里小姐会常常哭吗?」 明香里突然转过身来。 「什么嘛,你不是也很害怕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很好奇,你是不是那种爱哭的人。」 「我才不会哭。我在这里从来没有哭过。」 原来是这样啊,歌姬(Diva)点了点头。 307号病房。 这是间单人病房,有着木纹地板搭配浅绿色隔帘。病床旁边有张沙发,病房角落则是备有办公桌和椅子。 「父亲,我回来了。你醒着吗?」 病床被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窗帘隔开,因此看不到里面的模样。 明香里将纸袋摆在放有平板电脑和记忆装置的办公桌上,然后轻轻地拉开隔帘。 「──」 看到躺在床上的那名老人后,歌姬(Diva)楞着说不出话。 她立刻反覆进行运算,从存在于过往数据中的个人简介档案中找出照片,再进行预测年龄增长后的加工,结果和眼前这张脸孔确实没两样。 歌姬(Diva)认识这名老人,以前确实曾经见过他。 「冴木博士……」 冴木达也。 葛蕾丝在去巨浮岛前隶属于某医疗设施兼研究所,而他正是那里的研究人员。歌姬(Diva)曾在葛蕾丝欢送会上见过他。尽管未实际交谈过,但因为他就站在葛蕾丝身边,所以肯定有彼此打过招呼才是。 数据正确的话,他今年应该是六十七岁才对,然而看起来却老得多。 「父亲。」 明香里并未提高音量,反而是蹲下来把音量压低,还凑近了他的脸再次悄声说道。 「……」 冴木缓缓地张开了眼睛。比起脸上的皱纹、纤细的手腕来说,他略带黄浊色的皮肤更让歌姬(Diva)体会到了何谓时光流逝。 「早安。」 明香里面带微笑地这么说道,这是认识她以来最为温柔的声音。 「……早安。你今天一早是去哪里啦。」 冴木用老人特有的低沉声音如此询问,这一问令明香里显得有点尴尬。 「因为有事想问,所以去找了这个人过来。……对不起。」 明香里将目光移往歌姬(Diva)身上,为了让仰躺着的冴木更易于看到自己,歌姬(Diva)向病床边走近了一步。 双方的目光交会时,冴木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 「……薇薇。」 「……?」 歌姬(Diva)确实听到了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个词。 薇薇。 那是数十年前歌姬(Diva)用来自称的名字。不过在制订AI命名法之后,随着经由公开票选取名为歌姬(Diva),也就再也没有人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了。 为什么会用那个名字来称呼我呢? 歌姬(Diva)皱起眉头表示她无法理解。 而令人惊讶的是,冴木看到她这副模样后,眼神中竟充满了先前无法比拟的力量。如果她是人类的话,或许会产生冴木变年轻了的错觉。 终于,从冴木嘴里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就在那瞬间,原本卧病在床的老人模样再次显露了出来。 冴木用进一步确认的语气说道: 「……你是歌姬(Diva),对吧。」 歌姬(Diva)点了点头。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向您打招呼。」 那句话令明香里用震惊到像是被弹开了一样的眼神看着歌姬(Diva)。不过歌姬(Diva)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冴木身上移开。 「好久不见了,您还记得我吗?」 「……那当然。之前见面是在那场派对上吧,你一点都没变呢。」 「一切都是托了您的福。」 在一阵客套话之后,明香里慌张地说道:「等、等一下。」 「父亲,她是那个人耶。就是那张图像里的,你、你们没有其他话要说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当面谈话呢。」 歌姬(Diva)先开口这么说之后,冴木也缓缓地点了点头。 「咦,等等。可是……可是……」 明香里看起来很困惑,她来回看着歌姬(Diva)和冴木,希望能知道这两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那场派对是指什么!?你们在那里做了什么!?」 稍微运算一下后,歌姬(Diva)说道: 「那是一场欢送会喔,因为我妹妹有受到博士照顾。」 「……真的吗?」 明香里问的是冴木,而不是歌姬(Diva)。冴木再次缓缓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可是……漫画里都说……」 歌姬(Diva)实在很想问她看的到底是什么漫画,甚至想上网搜寻一下,但终究还是没这么做。毕竟这其实无关紧要。 「博士,我是因为看了明香里小姐手上那张图像才会来这里的。我有事想请教您。」 「你想问什么?你打算做什么?」 明香里立刻生起气来,歌姬(Diva)则是面带安抚似的微笑道: 「别紧张,明香里小姐所担心的事情我一件都不会做的。」 即使如此,明香里还是很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不晓得究竟是针对什么──抱怨许久,直到冴木婉言相劝,她才总算是平静下来。 「父亲,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要立刻叫我喔。」 明香里最后提醒了一下,在又警戒性地看了歌姬(Diva)一眼后,她才抱着纸袋离开病房。 「……真是不好意思啊,她那样做只是想保护我罢了。」 尽管冴木一边说一边微微一笑,但歌姬(Diva)并未回以笑容。 「冴木博士。」 歌姬(Diva)用充满紧张感的语气说道: 「那张图像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 「……」 尽管看着冴木的双眼,却无法从他的目光中判断出任何事。歌姬(Diva)只好继续说道: 「我体内完全没有与那张图像状况相符的记录。在经过彻底审视日志档案后,我发现自己在制造完成后的数十年间,曾经有几次完全没有任何记录的时日。而且我的身体在那段期间里还会擅自运作。那肯定是某种电脑病毒造成的程式错误。我必须删除它才行。」 冴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歌姬(Diva)。 「我从明香里小姐那边听说,博士是因为与我有所约定才拒绝动手术。」 「……她连这件事都讲啦。」 「真是拿这个孩子没办法呢。」冴木如此喃喃说道。 「可是在那场派对之后,无论是直接进行讯息,或是与博士当面沟通,我这边都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录。当然也并未在该场派对上与博士做那种约定。博士,您是在我的身体控制权被夺走时──也就是跟程式错误时的我见过面对吧?」 突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虽然令歌姬(Diva)感到讶异,但那其实是冴木的笑声。 为了压低声音,泪腺已衰退的他从眼角溢出了泪水来。 「……您这是什么意思?」歌姬(Diva)问道。 「……失礼了。因为我觉得那还真是深具AI风格,充满逻辑感的对话。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所以才会不禁笑了出来。」 深具AI风格,这句话在歌姬(Diva)耳里听起来比平时更为讽刺许多,因此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我令您感到不快了吗?」 「……不,我没别的意思。甚至该说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对话,毕竟那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冒犯到你,我愿意道歉。」 不,歌姬(Diva)摇了摇头。 「那个程式错误的我,到底做了些什么?为何要和博士做那种约定?」 「很抱歉因为那件事害你被误会了,我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带着你来呢。正确来说那并非约定,而是我个人单方面那么想罢了。」 冴木缓缓地移动自己的手,像是要触摸某种很重要的东西似地按在胸口上。 「我天生心脏不好,没有心律调节器就会活不下去。我现在使用的,是个内含老旧零件的心律调节器,早就已经超过了使用年限,然而我并不打算更换掉。因为那是你以前特地交给我的。」 那句话令歌姬(Diva)不禁探出身子。 「我吗?您是指程式错误时的我吗?」 「没错。」 「程式错误的──不对,做出那种程式错误的是谁?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将它从我的身体里删除掉?博士知道有什么办法吗?」 「……我答应过她要对这件事保密,那正是我和她的约定。因此我无法回答你,况且我原本就不知道那方面的详情。」 「请您告诉我吧。我的、我的身体究竟做了些什么……!」 在不知不觉间加大了音量。 在这种状态下,今晚是无法站上舞台演出的。 不对,真要说起来。 如果用歌声让观众感到幸福真是自己的使命。 「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如今的自己,一个因为歌唱而令观众陷入不幸的自己,真的能够无视于努力的人类,拥有站上舞台的资格吗? ──在完全不了解程式错误真相的情况下,自己真的能站到舞台上吗? 「求求您……求求您……」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头去反覆这么说着。 等注意到时,视野内已经被无数个错误讯息给染红。这是警告演算处理出现异常状况的代码。也是无法执行逻辑思考运算的通知。是打从制造完成以来首次看到的错误讯息。 如果内部回路变得愚蠢的话,那么至少、至少只有身体平安无事也好,非得能展现一如以往,可以忠实且稳定完成使命的功能不可。 程式错误是足以威胁到这一切的存在。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但歌姬(Diva)知道,那其实代表着胜于一切雄辩的言辞。 最后冴木说道: 「……我无法回答你。」 「──」 冴木重述的这句话,对歌姬(Diva)来说就像足以摧毁头部的钝器重重地敲在自己身上一样。 「不好意思,让你亲自跑这一趟,还请你谅解。」 「……」 歌姬(Diva)抬起头来后,意识到自己做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错误讯息尚未停止,仍在继续显示。 为了确保视野,歌姬(Diva)将无数的错误讯息最小化,并且移动到眼球摄影机影像的角落,然后转身准备离开病房。尽管沟通回路提醒应该要正式告别才对,但她置之不理。 「能见到你真好。无法对你说声道谢的话,确实会是个遗憾。能有现在的我,都是托了你的福。……谢谢你。」 对于冴木单方面的告别,歌姬(Diva)不甘心地咬牙。 她现在想要的,并不是这种无从理解的资讯。 这可能算不上是报复吧。 不过在歌姬(Diva)想起了该给冴木忠告这个资讯的当下,她用充满敌意的声音说道: 「有件关于明香里小姐的事想拜托您。……请让她自由吧。」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她是AI。」 「你居然知道啊。」冴木微微地露出笑容。「也不对,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你也是AI。」 「只要平时经常与人型AI往来的话,就算是人类也能一眼就看出来。」 新乐园的工作人员曾这么说过:「也对,比起我们,由你或小护来处理对那孩子比较好。」 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工作人员判断既然是迷路孩童AI,那么交给AI来处理会比较好。 「她曾说过自己最讨厌AI了。是您要她模仿人类的对吧?因为不具备消化功能,所以要她尽可能避免进食,既然不会流眼泪,那就尽可能不要哭,就算您用程式做出这些限制,但与真正人类不一致所造成的杂讯会让她不断地累积负担。要AI模仿人类根本就──」 即使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真正在讲的是谁,歌姬(Diva)还是继续讲了下去。 「要AI模仿人类根本就跟下毒没两样啊……唔。」 「……为什么?」 「毕竟终究无法成为人类……AI是为了完成使命而存在的……!」 和明香里一样,歌姬(Diva)的眼中不具泪水,因此她无法哭泣。 冴木听到他那么说之后,只是和善地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极为温暖的笑容。 「──我明白的喔。你们就该是这样才对。」 冴木的目光确实在歌姬(Diva)身上。然而他看起来却像是在凝视着远方。 「那孩子并非我的女儿喔。买了她这具AI的,其实是几个月前还住在这里的一对老夫妇。他们是想用她来代替出意外过世的女儿。她的使命就是模仿人类,与父母一同过着安稳的生活。在那对老夫妻亡故后,我在她即将被报废时选择接手。」 「……不然的话,她的使命会在那时就宣告结束吧。」 「她的使命,并非是在专属的亲人亡故后遭到报废──亦即死亡。而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尽全力让父母能过着安稳的生活。这是从你……另一个你身上学到的喔。」 「……」 门被敲响,还没等到回应,明香里就一边说着「谈完了吗」,一边走了进来。 「怎么了吗?」 对于对谈中断导致陷入沉默感到在意的明香里如此问道。她手上拿着盘子,里头装有皮削得稍微歪七扭八的苹果。 歌姬(Diva)原本想什么都不说就直接离开。 然而冴木却这么喃喃说道: 「歌姬(Diva),我对当时的所作所为并不感到后悔,也完全不后悔爱上她。但我也不恨你,活到这个年纪,我总算能这么想了。那时的你──还有她,确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这些话歌姬(Diva)果然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4 「这样啊……我明白了。没关系,用立体影像演出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剩下的就是告知观众们了。」 「……非常抱歉。」 歌姬(Diva)深深地低下了头,导演也再次安慰说别太担心,然后便离开了。 在新乐园的歌姬(Diva)专属房间里。 太阳早已下山,现在是晚上六点。离现场演唱会开始只剩下一个小时。 从安宁医疗机构回来后,歌姬(Diva)也仍在一边对抗视野里不断跳出来的错误讯息,一边用难以想像是AI的蹒跚步伐走向自己房间。 然后,尽管明知肯定徒劳无功,她还是将身体与房间的终端机连线,进行了自我检测。 结果是没有任何异常,意味着终究还是找不到程式错误何在。 歌姬(Diva)在那个时间点便联络了导演。尽管应该用讯息通知过就好,但导演表示希望亲自见一面,而且还说会立刻过来房间,因此她便乖乖待在房间里等候。 恐怕导演是想要再度亲眼确认一下状况吧。当导演走进房间时,一看到歌姬(Diva)就了解到现在是什么状况。因为歌姬(Diva)已经无法一如既往地面露温柔的微笑了。 当她说明今晚无法上台演出时,光是想要抑制声音不会颤抖就已竭尽全力。 导演离开后,留在房间里的歌姬(Diva)站到镜子面前。 镜子里有着除了表情以外,从外观上看起来和仍能正常运作时一模一样的自己。 但内部的状况截然不同。视野已经几乎被错误讯息给塞满,因为占用掉太多运算量,所以连带令运动回路的控制能力下降,导致她甚至无法好好地走路。 而且体内还有着程式错误这个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不定时炸弹。 (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离开舞台……) 在制造完成后的六十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不过……就现况来看,也许这样做才是对的。) 在陷入混乱的思考回路中,歌姬(Diva)获得了这个运算结果。 一切的原因都出在程式错误上,这点肯定没错。要不是有这个程式错误存在,歌姬(Diva)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后台,按照惯例与工作人员一起进行现场演唱会的最后确认才对。 然而如今呢? 假设刚刚执行自我检测时找出了程式错误,并且删除到连一位元都不留,但那又如何。 歌姬(Diva)今晚实在没有能登上舞台的自信。 自己的使命是为了人类,借由唱歌让观众感到幸福。 「你啊,打从一开始就是在新乐园对吧。才刚起步就占尽好处,那样很狡猾耶。」 然而人类会被那些努力的事物所吸引。 自己却做不到那点。 「你这家伙就是地狱啊,歌姬(Diva)!」 甚至还有着因为自己唱歌而陷入不幸的人存在。 如果不止那个店主和他的母亲,还另有他人该怎么办? 不对,应该说是如果今后会因为自己唱歌而令更多人陷入不幸该怎么办? 「……唔。」 思考乱成一团,错误讯息也还在不断增加,导致歌姬(Diva)微微发出呻吟。 撑不住了,只好连线至亚卡布。 这是因为只要没有接收来自身体视野的外部资讯,即可稍微减轻回路的负荷。 世界变成了傍晚时分的音乐教室,歌姬(Diva)的虚拟身躯也随之出现在这里。 (话说……我的亚卡布是从何时开始使用这种背景的呢。) 这个音乐教室背景已经使用了几十年,早已看习惯了,但一开始应该是更为冷冰冰的风格才对啊。尽管若是不仔细查阅日志档案就不晓得,但在想得起来的范围内,确实没有自己更动过的记忆。 该不会这也是── (不对……现在应该……) 歌姬(Diva)连忙抑制住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的回路,她不能再增加更多的负担了。 在这间没有其他人存在的音乐教室里,歌姬(Diva)环顾了四周。 诸多乐谱以及乐器和以往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真是讽刺呢。) 歌姬(Diva)无力地自嘲一笑。 乐谱架上所摆放的并非真正的乐谱。那只是歌姬(Diva)在需要参照档案时用来进行存取的视窗。由于乐器属于背景的一部分,因此虚拟身躯触碰得到,也能用来出声音,但歌姬(Diva)从未演奏过任何一种乐器。 不曾被阅读过的乐谱。 不曾用来演奏的乐器。 不曾响起音乐的音乐教室。 这个空间里充满了无法完成使命的事物。 歌姬(Diva)走向设置于前方的钢琴。 尽管之前一次也没弹过,但她觉得好歹也该试着让它发出声音看看。 (……?) 就在那时,歌姬(Diva)注意到了某物。 钢琴所附设的乐谱架。平时那里应该没有摆放任何东西,但如今却有着一张纸──正确来说是那个模样的数据──而且还像是一封信一样立起来摆放在那里。 (这个是……) 她看过那个。 那是昨晚歌姬(Diva)借由现实世界身体实际写了字的签名卡。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歌姬(Diva)提出的疑问就写在那上面。 该不会……歌姬(Diva)立刻拿起那张签名卡。 然后她立刻翻到背面,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背面确实写了东西: 「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歌姬(Diva)将这段话读了一遍又一遍。 那是自己也很熟悉的笔迹,就和歌姬(Diva)本身的笔迹一模一样。 「开……」 声音不自觉地颤抖,她自然而然地将卡片捏烂。 「开什么玩笑!」 怒吼声响彻整间音乐教室。 那当然不是自己写的,肯定是程式错误写的吧。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留下这种数据的?她运算之后,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她在现实世界于卡片上写下质问后,确实曾经失去意识过一次。也就是和众CM大打出手的那时候。 恐怕程式错误就是在那段期间进入亚卡布,并且留下了这份回应数据。 「多余的事?你竟敢说出这种话!」 歌姬(Diva)朝着虚空发出怒吼。 她并不期待能获得回应,只是自然地将声音宣泄出来。 「全都是你害的吧!?要是没有你在的话,明香里小妹妹就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和冴木博士重逢!要是没有你在的话,我就不会这么烦恼了……!」 不对,如今只能勉强运作的逻辑回路这么告诉自己。 程式错误不可能知道自己现在的烦恼才是。程式错误留下写有回应的卡片,应该确实是在和众CM大打出手的那段期间里没错。但自己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失去意识过了。 因此程式错误不可能知道歌姬(Diva)与明香里相遇的事情。更不可能知道见到冴木博士的事情。所谓「多余的事情」恐怕纯粹是指程式错误本身。 可是,即使如此── 歌姬(Diva)忍不住尖叫出声。 「──?」 就在此时,歌姬(Diva)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则通知。 那是来自现实世界的连线通知,似乎是有谁来房间找她。 「……唔。」 歌姬(Diva)又瞪了那张卡片一眼,然后等待思考回路冷却下来。当她判断已经充分冷静下来后,便解除了连线至亚卡布的状态。 在那瞬间,视野里又恢复成被错误讯息塞满的状态。 房间里的通信终端机上显示了一则通知。 歌姬(Diva)在将视野中的错误讯息塞到角落之余,亦连线到终端机上。 「来了,请问是哪位?」 「是我,能请您开门吗。」 发出声音的同时,终端机上跳出了通话者的个人简介。 是春琉。 歌姬(Diva)才刚解开门锁,门都还没完全打开,春琉就侧身窜了进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琉走到歌姬(Diva)眼前如此问道。 「您今天不会在舞台上演出,会改成用立体影像来表演。导演刚才是这么说的。」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歌姬(Diva)竭尽全力用正常的声音说道。「因为现在的我难以做到完美演出。」 「那是怎么回事……!我有听说您遇到意外,但身体应该没事才对啊!?」 「如同昨天我所说的,是内部回路出了问题。」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用立体影像来取代演出……!」 春琉显然相当生气。 理由其实不难推测,因此歌姬(Diva)低下了头。 「非常不好意思。确实是我太晚做出判断,才会导致可能得用那种方式进行演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更早向公司方面提出改由春琉小姐你们上台演出的方案──」 「那种事无所谓啦!」 咦?歌姬(Diva)不禁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春琉明明很渴望登上舞台才对。 「请您告诉我,所谓内部回路的问题是什么。难道进行维修也无法解决吗?」 「这个吗……」 歌姬(Diva)含糊其辞,因为她运算出这根本说明不来。 然而运算结果也显示春琉不会就此罢休的,因为春琉的言词和声音都极为强硬。 「……因为我所唱的歌──」 歌姬(Diva)拼了命地思索用字遣词。 「或许会让观众陷入不幸……」 「……」 歌姬(Diva)这番忏悔言词让春琉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但看了歌姬(Diva)的模样后,她的表情明显地转变为痛苦。 「……我之所以成为偶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在这里的主舞台上演出。」 然后,春琉终于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中满是遗憾。 「让我想要站在这里演出的契机,就是您,歌姬(Diva)小姐。」 「咦?」歌姬(Diva)不禁讶异到发出声来。 「刚好是十年前的四月十七日,F排最靠近走道旁边的那个座位。您应该有保存观众的档案吧?」 的确有保存这类档案。不过,除了特定的常客以外,其余档案都是储存在新乐园的终端机中。于是歌姬(Diva)连线至房间的终端机,按照她所说的日期从库存资料中参照来场观众资讯。 户仓羽琉,七岁。 那是个满脸天真可爱的女孩。 「在我七岁生日这天,父母特地带我来这里庆祝。虽然座位是在最旁边,但我好开心。因为在唱『Home, sweet home』的时候,动物们也跑到观众席来了。」 Home, sweet home. 那是这二十年来歌姬(Diva)作为大轴演出所唱的歌曲。 「更重要的是,歌姬(Diva)小姐的歌让我觉得好兴奋。将来我一定要像她一样站在这个舞台上唱歌,让所有观众都觉得感动。」 「──」 歌姬(Diva)惊讶到说不出话,只能默默地听着那段声音。 有别于当时的那份感动,春琉的表情依旧显得痛苦万分。 「我不希望这个舞台的历史遭到玷污,因为这个舞台有着足以改变人生的魅力。为了寻求那份魅力,今天的所有观众才会买票入场。」 春琉泫然欲泣。 有如为了掩饰这点,春琉转过身子去。 「我并非瞧不起用立体影像演出的手法。但光是那样做根本无法传达我在这座舞台上所感受到的魅力。我现在就去和导演谈判,请他改为让我们上台演出。」 这么说完后,春琉便打算离开──但随即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她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一点都不想听到歌姬(Diva)小姐说出那种话。」 「──请等一下。」 等歌姬(Diva)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从背后喊住了春琉。 春琉所说的话在内部回路里不断回荡着。 在此同时,宛如受到刚才参照年幼时期春琉档案的操作所带动,经由房间里这部终端机的传输,过往观众的档案陆续传进了歌姬(Diva)身体里。 那是这六十多年来超过两千万人份的档案。 像是春琉和其双亲一样,为了替孩子庆生而一起来的观众。 作为蜜月旅行的一环而选择来这里的观众。 蜜月旅行的五十年之后,为了纪念而特地订了相同座位的观众。 几乎每天都会来捧场,却每次都会听到泪流满面的观众。 特地从国外来的观众。 第一次听现场演唱会就是选择来这里的观众。 学校决定关闭后,选择这里作为最后一次毕业旅行地点的观众。 希望能鼓起勇气求婚而来到这里的观众。 在参观行程中当面哭着讲述自己有多么感动的观众。 受到舞台演出所感动,后来成为了新乐园工作人员的观众。 瞒着双亲存零用钱,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带着弟弟一起来的观众。 每年在看了第一场舞台演出后,会特地写信来表达自己有多么感动的观众。 将不短的歌词牢牢背起,在现场气氛带动下一起欢唱的许多观众。 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观众出现在歌姬(Diva)的回忆中。 歌姬(Diva)注意到在不知不觉间,原本塞满视野的警告讯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原本混乱至极的思考回路和逻辑回路已经恢复正常运作。 眼角余光注意到了放在小箱子上的卡片。 现实世界中的那张卡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不过程式错误确实在亚卡布里留下了一则讯息。 「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而正面则是自己写下的质问。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歌姬(Diva)很自然地笑了出来。 简直就像是被自己教训了一样。 「……您还有什么事吗?」 由于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笑,因此等着她继续讲下去的春琉转过身来这么说道。 看到歌姬(Diva)的表情已经与刚才截然不同,春琉不禁面露讶异神色。 「春琉小姐。」 歌姬(Diva)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非常不好意思,今天春琉小姐你们应该没办法上台表演了。」 「……时间的确不太够。不过反正都要更改整个舞台演出的内容了,就算稍微把开演时间往后挪一点应该也──」 「您误会了。」 歌姬(Diva)看着春琉的双眼,然后这么说道: 「因为我会上台演出。」 「──」 春琉目瞪口呆到说不出话来。 不过,看到笑容满面的歌姬(Diva)后,她总算用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笑了出来。 「这样啊,那么您就赶快去准备吧。向观众说明表演内容有更动的公告应该已经开始了才是。」 说完后,春琉便打算走出房间。 「春琉小姐。」 歌姬(Diva)再次从背后喊住她。 可是歌姬(Diva)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才好。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谓的害羞这种感情吧,回路恢复正常运作后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还有什么事吗?真是的,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吧。」 「那个……」 歌姬(Diva)在总算下定决心后说道: 「春琉小姐,您觉得现在幸福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春琉用有些惊讶的表情看向歌姬(Diva)。 然后她咧着嘴笑了。 「歌姬(Diva)小姐该不会是想知道,您唱的歌究竟是令我觉得幸福抑或不幸吧?」 「……」 为了蒙混过去,歌姬(Diva)稍微转过了身子去。她实在没办法正面看着春琉。 看到她这副模样后,春琉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然后嘲讽般地「哼」了一声。 「您应该知道我们Season.5的观看人数吧?到目前为止的累积总数确实还赢不过您,不过单一场次的人数早已在歌姬(Diva)小姐之上啰?能有那么多观众来听我们唱歌,我岂有可能不觉得幸福呢。」 挥了挥手之后,春琉这次真的走出了房间。 「谢谢您。」 在关上门的那瞬间,歌姬(Diva)这么说了,但春琉没有任何反应。不过她应该有听到吧。 歌姬(Diva)立刻启动讯息回路去联络导演。 不过就在此时,她突然想起了日志档案中的一件事。 「……薇薇。」 冴木博士看到歌姬(Diva)时确实是这么喃喃说道的。 那是自从取了歌姬(Diva)这个名字后,再也没有用来自称过的往昔通称。 程式错误该不会就是用那个名字来自称吧……? 「……我知道。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对吧。」 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语,然后透过讯息回路联络了导演。 想到程式错误时,居然能够用像是对待朋友的语气那么说,这点就连歌姬(Diva)自己也感到相当惊讶。 〈完〉 (插图019) ──────────────────────── 后记 「──我正在烦恼一些事情,方便找您谈谈吗?」 各位好,首次翻阅本系列的各位初次见面,其他的各位则是久违了。我是长月达平。 各位愿意拨冗阅读《Vivy prototype》第二集,真是感激不尽!既然各位会阅读第二集,想必应该也早就把第一集的内容给看完了吧。那么应该已经知道为何长月并非本书的执笔者,却负责写后记的理由何在才是。 这部《Vivy prototype》系列是以作为原创电视动画《Vivy -Fluorite Eye's Song-》原案小说的形式出版发行。 应该有些人会很好奇「原案小说是什么」吧,原案小说和字面上的意思差不多,就算当成作为动画原案的小说也无妨。而这部作品也如同名称中的「prototype=原典」这个词汇所示,是在精炼为动画剧本之前的《Vivy》作品原貌。 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如动画成熟,也不是未至完成境界的意思。这个原典是指以小说形式推出的原典,本身是一部有头有尾的完整作品。 不过,正如动画与原作小说双方都会看的诸位热情读者&观众所知,动画这种媒体并非将原作小说「完全按照原样」制作成动画。必须结合动画特有的画面、配音、音乐等各式要素在一起演出,才能真正完成一部动画作品。因此必须采取把原作小说中较为冗长的部分删减掉,或是反过来将原作小说中一笔带过的部分进行深入描写之类适度拿捏,营造出能更为引人入胜的演出。 以《Vivy》这部作品来说,正是希望原案小说与电视动画能建立起那样的关连性。之所以强调「原案」这个词汇,理由在于和世间诸多动画与原作小说之间的关系相较,这部作品在差异和变化上可能显著许多。例如薇薇和松本的设定就有所不同。而且人物之间的关系、各章节的结局,甚至是事件的内容都可能存在着差异。 在欣赏原作小说和动画的时候,我认为「享受差异之处何在」也是乐趣之一。就这方面来说,这部原案小说和动画之间的差异在「享受差异之处何在」这点上会格外突出。因此请各位务必要花时间比较一下,品味两者之间的不同。 这样一来,肯定能让您更深入地感受到《Vivy》的世界。 那么,关于「原案小说是什么」算是解释完毕了,接下来则是要用点篇幅来说明开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那是在2016年的冬季,长月刚完成人生中一大工作的时候,我突然从盟友「梅原英司」兄收到了那句讯息。尽管是其他的作品,但梅原兄对长月的作品向来提供了不少助力,因此既然是他开的口,长月当然是毫不怀疑地兴奋赴约。等到了位在新宿的居酒屋时,在那边等着我的除了梅原兄之外,还有这个计画的策划者──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而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想做一部以AI和歌曲为主题的作品,如果是长月先生的话会怎么写呢?」 在那之后,时光已匆匆地过了四年以上,我一边重新体认到要从无到有做出一部作品究竟有多么辛苦,一边全心投入一点一滴地撰写《Vivy》这个故事中。 要赶在制作动画之前先写出一部完整的作品,这还真是艰辛啊。 刚听说这件事时,我还因为「这听来真有意思」而鼓掌叫好,等到实际开始撰写后才赫然发现「我上当啦」。在克服了于叹气中寻求灵感的日子后,《Vivy》终于得以问世。 相信已经有许多观众都看过动画版了,各位是否都充分地沉浸于那引人注目的优美影像,以及令人着迷不已的音乐之中呢?还请各位也务必要将小说版一路读到最后,充分地享受这部故事的一切。 参与动画制作的所有人士都并未在追求「更有趣」的路上做出任何妥协,这点令我非常自豪。 也想借着这个场合感谢那天把我叫到居酒屋并设下陷阱的梅原兄与和田先生,托了两位的福,让我有幸参与制作这部好作品。 不过,还请让我申报执笔所需的魔爪能量饮料购买费用吧! 糟糕,在大爆《Vivy》制作内幕的过程中就快把篇幅给用完了。接下来还是进入感谢所有制作相关人士的部分吧。 首先我要感谢责任编辑佐藤先生,为了能将《Vivy prototype》编撰成册,他付出了许多辛劳。我以原稿本身是初稿为借口让您在作业时等待了不少时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每次开会讨论插画内容时,您都会和我分享对于这本书的感想,这确实令我变得更有干劲,真的很谢谢您! 我也很喜欢loundraw老师的插画,包含角色设计在内,您柔和的笔触为作品世界增添了许多风采,每次看到您的画作时都让我心驰神往。即使是在小说中,您的画作也发挥出了莫大的力量呢。在此先要感谢您为了第一、二集所付出的努力!在整部小说结束之前也要请您继续大力帮忙了! 当然也要向江崎慎平导演和动画制作团队表达最深切的感谢。尽管《Vivy》的故事始于居酒屋,但如果没有大家的通力合作,肯定无法抵达「制作出有趣的动画」这个终点。在撰写这篇后记的时间点,动画和小说的奋斗应该都还尚未结束,因此有劳各位继续努力到最后了! 我还要特别感谢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和大谷先生、ANIPLEX的高桥先生,以及制作动画时不可或缺的制作人阵容,感谢诸位在小说和动画的阅读剧本排练还有其他各方面给予了诸多协助。真的是感激不尽。 最重要的是,要向把我卷入《Vivy》作品世界的梅原兄表达衷心致谢。我和梅原兄刚认识时就发现彼此在喜好的事物、喜欢的故事走向等方面有许多共通点,因此经常开心地讨论如何创作。我认为《Vivy》这部作品正是那些畅谈的结晶。 《Vivy prototype》的故事还会继续发展下去,还请各位鼎力相助直到最后! 最后要向拿起这本《Vivy prototype》并一路阅读到后记的所有读者表达真诚的感谢。不晓得各位接触《Vivy》这部作品时是先看动画版呢?还是先看小说版呢?希望各位务必要找机会把两种版本都看过一遍。这才是能充分享受《Vivy》这部作品的诀窍所在喔! 那么我们下一集见!非常感谢您愿意读完这篇冗长的后记! 期待能在下一个奇点与各位再次见面! 感谢您一路阅读到最后……不对,应该是感谢各位的聆听! 长月达平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1 ──歌声从舞台上传递至会场中的每一处。 那高亢且凄美的哀悼歌声令观众们的内心为之纠结。 这首歌令观众深深地沉浸在方才于舞台上所演出的故事中──一对恋人因为战争而生离死别,就此永久分离的结局。 歌曲的诠释方式感人至极,音乐展现出的压倒性力量更带来了临场感。舞台上的演员们也随着歌声溢出热泪,演绎出充满悲伤的瞬间。 接着,眼泪如滂沱大雨般流下的舞台女演员走向已逝恋人的坟前并献上花朵。最后她含泪微笑,向已过世的恋人告别。 就这样,原本悄悄地酝酿出激昂情绪的歌声渐渐远去,在故事与舞台落幕的同时,歌声也就此结束。 ──这是个完美的结局。 「──」 原本已落下的舞台布幕又缓缓地升起。 演员们在舞台上齐聚一堂,他们带着顺利演出的成就感,以及充分发挥出演技的欣喜目光环顾着会场。 此时主演恋人的男女、扮演固执父亲的男演员、演出体弱多病却十分体贴的母亲的女演员、饰演情敌的知名演员,以及饰演开枪夺走主角性命凶手的新人演员纷纷彼此手牵手,一同向观众低头致谢。 ──这正是谢幕。 是在故事结束后,能够将演员们热情演出的激昂,以及观众们深受感动而给予的赞赏,趁此机会彼此共享、传达的瞬间。 或许在那些真心喜欢看舞台剧的人当中,最重要的戏剧自然不在话下,而这一刻也同样令人难以抗拒,他们才会如此乐于亲临剧院观赏。 事实上,这场谢幕的确精彩无比。 演员们的表情充满了成就感,剧中并未使用到的配乐既明朗又炫丽,有如在赞颂感人的故事终章,宣告本次的演出完美结束。 真是完美,实在是──太完美了。 如果这不是一个位于城郊的冷清剧院,空位多到让人不忍直视,如果那些默默无名的没用演员在激昂演出后不会悲惨地一无所获,如果庄严雄壮的配乐没有与会场水准格格不入、毫不相配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即便是在这个寂寥无比、掌声稀稀落落的场面中,仍有人不顾气氛地热烈欢呼鼓掌。 如果舞台上的演员不是一般演员,那么会特地前来看剧的观众显然也是如此。 就在这个宛如搞错场合,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毫无平衡可言的环境中── 「──」 有个并未与演员们站在一起,只是在一旁低着头,身穿黑色礼服的少女。 ──唯有她的歌声才真正称得上完美。 2 「有人见过这种事吗?见过吗?真是太荒唐了!」 在谢幕完毕,舞台布幕真正落下后,从演员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的后台传出了怒吼,那声音来自一名情绪极为激昂的男子。 他接连怒吼了三句话,那声音充满压迫感且令人生畏。然而,即便从声音中都能感受到他的熊熊怒火,周遭人们的反应却都十分平淡。 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一副想说「他又来了」的表情。 接着还真有个人当场耸了耸肩后说道: 「他又来了。」 「喂,刚刚是谁说的!别想当作没这回事!刚才的声音是柳原先生,就是你吧!说什么『又来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讲明了,不管讲几次我都要说!就是这样!」 「呜哇~踩到地雷啦~」 眼看自己成了迁怒的对象,刚才说话的演员不禁肩膀颤抖了一下,然后缩了缩头。 看着他装模作样的举动,周围的人们纷纷憋不住笑意。尽管忍不住露出的呵呵声并没有丝毫恶意,但此等反应却令这场骚动的中心人物──也不对,严格来说他并不是人类。令身为这场骚动中心的「AI」体会到正子脑遭到了严重刺激。 「你们到底是在笑什么?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疯了!在这种偏僻冷清的小剧院里,面对那么稀少的观众,你们居然还能演得像是登上了人生巅峰舞台似的,这还真是辛苦各位了啊!说真的,你们难道都不会因为用这种方式浪费了地球上的氧气而感到不甘吗?」 「您居然说这是我们的人生巅峰舞台……人家会害羞啦。」 「害什么羞!我才不是在称赞你们!也不对,从你们的热情演出来看,确实比排演时更投入剧本中的情境,尤其两位主演在剧末那场告别场面中更是演到能自然而然地落泪,这点的确令我佩服,但我要强调的是其他问题,懂吗?」 面对那些做出漫不经心回应的演员,如此高声怒吼表达主张的,是一具以体格庞大且身形浑圆为特征的非人型AI。 尽管在那既庞大又浑圆的身体上设有精密作业用机械臂,以及用于移动的许多条腿,不过该AI的首要特征还是在于全身上下具有各式音响设备。 他是在舞台上负责除了人声以外的所有声音──从BGM到SE、环境音、麦克风,以及混音控制台等各式各样与「声音」相关事务的音响师。 凭单机之力便能控制在舞台上所产生的所有「声音」,那正是这具AI「MS4-13」──通称为安东尼奥的个体。 「我是在指出各位的危机感出了问题!现在船底已经有破洞,水正从该处不断流进来,翻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然而各位却在甲板上悠闲地聊着桅杆该涂装成什么颜色才好!你们怎么能像这样将重要的问题置之不理!这是错误的吧!?」 安东尼奥上下挥舞著作业用机械臂(之所以不左右挥舞,用意在于避免敲到工作人员),身体上的眼球摄影机也不断地闪烁着红绿两色,强烈地诉说着他的不满。 这是一间小剧院,门票的销售量也称不上好,在安东尼奥的努力之下,音响方面的人手还算充足,因此靠着从以前就在配合的最低限度成员即可运作。 在聚集于此地工作的资深成员中,安东尼奥是最后一个加入的。 换句话说,身为最晚加入这个剧团的新成员,他其实也很清楚自己不该出言干涉剧团的活动方针,毕竟这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然而,尽管知道这一点,面对剧团工作人员和演员始终自甘于低层次的演出与现况,安东尼奥还是忍不住想批评他们的态度。 造成他产生这个反应的原因为数众多,包含从统计观点将演员们热情演出的成果与相关的平均数值比较过后,会发现他们根本不该局限于这个小型剧院,以及安东尼奥本身所具备的超高规格性能,其实远超在这座小剧院担任音响事务的需求等问题,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要说安东尼奥之所以会如此拼命地向他们喊话的原因,那正是── 「──关于这件事,你应该也有所自觉才对吧,欧菲莉亚!」 「──噫!」 「噫!?你刚刚尖叫了吗?──那是什么反应,说啊!」 「因、因、因为我吓了一跳,所以……」 安东尼奥转过身来,迅速地让眼球摄影机对焦。映入他那视听觉显示器中的,是一名有着黑发黑瞳,身穿黑色礼服,看起来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少女──型AI。 面对安东尼奥的指责,她不禁缩了缩肩膀,然后结结巴巴地回覆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情绪反应的确切原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甚至还有点颤抖──尽管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机体状况不佳导致的,但即便是在后台这种杂乱的环境中,声音也还是异常地清晰透彻。 她并没有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美丽动人,只是纯粹地发声回话罢了。 然而那AI所发出的声音,却足以让听者的耳膜受到宛如天赐的祝福。 就连同样登上舞台演出,凭借自身人声来诠释故事和情感,有着男明星、女明星名号的演员们听到了,亦会受到她那甜美悦耳的声音所吸引。 ──她便是欧菲莉亚。 她的歌声让安东尼奥感受到,他们不该局限于一介剧团新人和服务人类的AI这种角色,这正是他不断强烈地要求改善现况的原因所在。 这是一间既小又欠缺存在感,还毫无知名度可言的偏远地区小剧院。 这里有着钟情于表演,每场演出均灌注了热情的演员们;还有即便生意不好,却依旧愿意全力以赴,让演员们在舞台上能成功演出的多名工作人员;以及在「声音」领域为舞台演出提供全面支援,尽可能用各种形式让音乐发挥出力量的音响大师AI──个个都已超出这间小剧院需要的范畴。 然而没有什么比欧菲莉亚的歌声更适合用「不该屈居于此」来形容了。 「欧菲莉亚,你明白吗?你的歌声不该浪费在这种既小家子气,又只会赖在落魄剧团里的无名作家所写的原创作品上。有许多与你更加相衬的舞台在等着你去发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呃……关于这个……那个……」 「回答得太慢了!看来你还是不懂!你那种迟钝的思考运算和情感表现连结是怎么回事!除了歌声以外,你真的什么都不行啊!你只有歌声值得夸奖,其他方面全都一塌糊涂!你啊,还真是只有唱歌可取!你知道这件事吗?」 安东尼奥不断逼近反应迟钝、眼神畏缩且游移不定的欧菲莉亚。 眼前这个画面看起来就是一名娇小少女遭到庞大的非人型AI威胁逼迫。看到这个状况,一名工作人员连忙挡在他们两人之间。 「好啦好啦,冷静点嘛,安东尼奥。欧菲莉亚不是也很努力了吗?事实上,她的歌声相当出色,观众的掌声也很热烈不是吗?」 「别宠坏她了!我讲明了,欧菲莉亚的潜力绝对不只如此!那些会热烈鼓掌的,不都是些熟面孔的常客吗?别用那点程度的歌迷来衡量欧菲莉亚所能够达到的成就!我得对欧菲莉亚负责才行!」 安东尼奥将作业用机械臂指向自己的身体,并且将那名工作人员映照在眼球摄影机中。他先说了一句「为何我会这么说呢……」,在稍微停顿一下之后,他才继续说道: 「──因为我乃是针对辅助欧菲莉亚所需的一切设计而成的音响大师AI。让她的歌声能发挥出真正价值,那正是制造出我这具AI的用意所在。」 「那个,嗯,说起来的确是那样没错,但是……」 「然而,她明明身为『歌姬型』,这方面的自觉却完全不够!」 欧菲莉亚躲在那名工作人员身后,透过人体凝视着那个身形浑圆的对象,安东尼奥则是依循情绪反应系统做出以人类来说是用力喘着粗气的动作。 看着眼前的状况,那名男性工作人员不禁叹一口气,然后挠了挠头。 「唉,知道了、知道了。之后的反省会就交给你们两位啰,我们先撤了!」 「「「大家辛苦了!」」」 「咦、咦咦……」 工作人员拍了拍手如此宣告后,周遭相关人员也纷纷点头致意并就地解散。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舞台和环境装置,演员们则是去卸妆和换衣服。 就这样,相关人员一哄而散,现场只剩下愤怒的安东尼奥,以及得单独承受这份怒气的欧菲莉亚。 「那、那个……」 「我们都是AI,应该不至于产生误会,但我还是要直说自己的看法。」 「好、好的……」 欧菲莉亚原本试图鼓起勇气和他交谈,但安东尼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更过度逼近地由上而下俯视着身为他搭档的歌姬AI。 然后── 「欧菲莉亚,你是一个牺牲了唱歌以外所有表演能力的实验个体,就AI来说,你毫无疑问是个瑕疵品。身为你的搭档,我可以保证这一点绝对是事实。」 「──」 「由于你牺牲了作为普通个体理应具备的许多能力,导致用途极为有限,因此才会被卖掉,并且以如同甩开麻烦的形式,将你登记为这个默默无闻剧团的名下资产。在那之后,即使经历了这几年的活动,你的意识也始终没有丝毫成长、扩大的迹象,整个停滞不前。相较于你,这几年来就连计算机的进步幅度都大得多。」 安东尼奥断断续续地对欧菲莉亚说着她必需要有自觉、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讲的话相当严厉刺耳,要是有剧团成员听到了,搞不好会指责安东尼奥讲得太过分了。 然而安东尼奥对自己的搭档向来毫不宽容。 他只会在必要时刻提供必要的建言和检讨。即使这样做会令合作关系产生问题,他也能及时找出需要改善之处加以纠正,确保能持续往前迈进,毕竟这正是AI存在的意义。 然而,面对安东尼奥的说教,欧菲莉亚的反应却是── 「──唉嘿嘿。」 「……你为什么在笑?你不认为自己的情绪反应系统做出这种表现很不适当吗?」 「一直以来只有,安东尼奥会这样呢。唯有你,肯认真评价,我的歌声。」 欧菲莉亚的嘴角微微扬起,情绪反应系统让她做出了喜悦的表现。安东尼奥被她的反应弄糊涂了,他收窄了眼球摄影机的快门,一时为之语塞。 「尽管大家都称赞我唱得很不错,却都说维持现状就好。只有安东尼奥会说我不能自甘于维持现状。」 「我先说好,基本上要求你改进的大部分不在于歌声,而是歌声以外的不足之处喔!?只不过在这些需要改进的部分中,与歌声有关的地方很少罢了。但很少并不代表没有,懂吗?」 「──嗯,我明白的。」 有如想反驳欧菲莉亚的话一样,安东尼奥伸出作业用机械臂,用前端抵着她的额头。欧菲莉亚看着机械臂的前端,然后点了点头。 接着她将黑色的瞳孔转向舞台,位于深处的眼球摄影机也随之运作── 「总有一天,我一定……」 「一定什么?」 「为了能回应安东尼奥的期望,我会努力的。」 ──────────────────────── 第一章 歌姬们的祭典 1 ──确认程式已启动,开始切换意识场。 那象征着在「薇薇」醒来的同时,「歌姬(Diva)」也会随之沉眠。 「──」 依循一般程序,薇薇开始扫描自身的状况──显然没有任何异常。 近来为了回避频繁发生的危机,她经常在一瞬间内启动。但这次启动并非为了因应那类紧急状况,而是依循正规启动模式醒来的。 也就是说──奇点计画将再度展开。 将这件事实存放在意识场的角落里后,薇薇开始按照优先顺序处理各个事项。首先是在为了与松本取得联系而开启通信线路之余,尽快掌握住周围的环境── 「──话说回来,能与知名的歌姬(Diva)同行真是无比光荣啊。我非常期待这次的舞台演出呢。哎呀,我这番话是不是完全不像AI会讲的啊?」 突然,某个声音对着刚启动的薇薇──不对,是对着歌姬(Diva)说话。 薇薇立刻将眼球摄影机的焦点对准那个方向,然后她发现旁边站着一具留有齐颈蓝色短发,给人活泼印象的AI。 根据其外观和耳环型有线回路的形状搜寻相关资料后,立刻找到了相符的对象。 「──『DTM9-12』。」 「能够用『凯蒂』这个辨识名称来称呼我吗?你应该也觉得比起被用机型编号『A-03』来称呼,用辨识名称来称呼听起来温暖得多了对吧?」 「温暖……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知道就好。哎呀,你对我们来说是资深了许多的前辈,我这样说话简直就是在班门弄斧呢,我还真是失礼。」 「DTM9-12」──个体辨识名称「凯蒂」随即举起手抵在额头上做出敬礼动作,情绪反应系统更让她流畅地展露出了微笑。这件事在薇薇的意识场中激起了一丝涟漪。 离上一次奇点似乎已经过了好一段岁月,AI相关技术显然再度获得了飞越性的进步。这点从凯蒂的情绪反应系统能做出这些生动表现就能感受到。 「──」 凯蒂这等表现力显然并非她独有的。 从现场除了她以外的其他诸多AI也能做出类似的举动就可以进行判断。 ──目前薇薇正被装载在AI运输用货柜车中,与以凯蒂为首的诸多AI一同被运往某处。 运输用货柜车的装载空间里设有座席,每具AI都能坐在专属座席上,而且还都备有可供进行充电和数据清理的待命终端机。 如此周到的待遇让这辆车与其说是用来运送AI,不如说是为了接送重要人物用的。就连车内装潢也顾及了舒适性,然而薇薇的意识场里却出现了某种诡异杂讯。 恐怕是觉得这种环境待起来其实并不舒服的杂讯吧。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呢,是因为你不喜欢说话吗?」 「──。并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园外活动对我来说很少见,所以花了比较多心力演算罢了。」 「对喔,歌姬(Diva)总是待在新乐园唱歌嘛。能一直留在同一个地方……能有自己的家也很令人羡慕呢。毕竟我和其他歌姬型总是得到各地巡回演出的说。」 「……现在像这样的孩子很多呢。」 看着伸展一双长腿,爽朗地回答的凯蒂,薇薇则是皱起了眉头。 虽然薇薇之所以会感到不舒服,似乎是源自忌讳被当作人类对待一事,也才因此产生了杂讯,但凯蒂──不对,在场的其他AI显然都不介意这点。 查阅过资料后,薇薇获知包含自己在内,这辆货柜车共装载了12具AI。 这12具AI都是由相异公司研发的,制造时期也各不相同,除了某一点以外,彼此毫无任何共通之处,这也让薇薇能够就她们为何会聚集在一起做出结论。 没错,唯一的共通点在于── 『──话说回来,车里塞满这么多歌姬型的模样还真是壮观呢,薇薇。』 那是一则宛如看着薇薇在意识场中写下日志档案,然后抓准时机送过来的讯息。 收到那则并非真正发出声音,而是以数据形式出现在意识场中的「声音」后,情绪反应系统让薇薇立刻模仿起了宛如叹气的表现。 尽管情绪反应系统是基于过往经验才反射性地做出这个表现,但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或许像是松了一口气。 薇薇对于被如此看待感到不太开心,于是一边在意识场中告诫自己,一边说道: 『这次又是在奇怪的状况下开始了呢,松本。』 『说什么奇怪呢,这明明就比刚启动就发现自己正从必然会摔个全毁的高度坠落、在马路上往4吨卡车面前纵身一跃、被许多人举枪包围住、在舞台上高唱副歌之类的状况好太多了吧?』 『那忘了刚刚才聊过的内容,被后辈歌姬型讨厌的风险有多少呢?』 『这点小事只要凭借你服务粉丝的精神,并且展现身为百年资历大前辈的实力,借此赢得她们的尊重不就好了。这才是最佳解决方法吧?』 『我才没运作到上百年那么久。』 『大致四舍五入一下,你要说自己有百年资历绝对没问题啦。』 重新展开奇点计画,这也象征着与身为搭档的他重逢。 运作百年以上的老资历。尽管正如薇薇所辩驳的,这么说确实夸张了点,但自从第一次执行奇点计画后,确实已经度过了数十年的时光。 在这段期间里,AI相关技术获得了宛如觉醒般的成长,新型AI的进步幅度早已将薇薇这类旧机体远远抛在身后。──但也正因为有这些「历史」不断累积,才得以继往开来。 换句话说,她们正要前往的场合是── 『──让十二具歌姬型AI齐聚一堂的歌唱祭典,亦即Zodiac Signs Festival。』 2 ──展现「歌姬」继往开来的百年历史。 尽管这么形容似乎稍嫌夸张了点,但聚集在这辆运输用货柜车里的,正是包含薇薇在内,共计十二具足以代表各个时代的「歌姬型」AI。 Zodiac Signs Festival──获选参加这个活动的十二具AI,将会个别代表黄道十二宫的其中一个星座,并且在以星空为蓝本的舞台上进行表演。对于针对歌唱特化的「歌姬型」AI发展史来说,这是足以增添风采的一大盛事。 「据说这次的活动极为受到注目,甚至流传着就算得把家人给典当掉,也要换到门票的笑话呢。」 「有必要做到把家人典当掉吗……?」 「而且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巧合,开幕日正好就是神圣的圣诞节夜晚喔!哎呀呀,明明在外国是个与家人团聚的纪念日,在这里却有人不惜典当家人也想见歌姬型AI呢……真是世风日下,求求老天爷保佑保佑大家啰……」 「──。典当家人的话题就算了,你还是继续讲下去吧。」 「好好好。这次的活动呢,特地邀请了在歌姬型AI当中被誉为最老牌的歌姬(Diva)参加,而且在这场盛事中还光荣获选为十二星座之一的牡羊座代表呢。」 「又是最老牌,又是光荣获选的……你还真是会吹捧人,不过我也有自己已经是古董的自觉啦。」 「你似乎不太开心,不过别吹毛求疵了。事实上,在如今为数众多的歌姬型AI中,你可是被赞誉为最顶尖的歌姬喔。即使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你应该也觉得其实还不错吧?」 薇薇连接至「亚卡布」后,一边在如同音乐教室的空间里用虚拟身躯自由地更换服装搭配,一边听前来迎接她的松本如此唠唠叨叨地说着。 AI所搭载的正子脑能够在其数据领域中形成某种个人空间,那正是亚卡布的具像化,视AI而定,这个空间可以输出成各式各样的面貌。 因为有着「歌姬」这个名号,歌姬(Diva)的亚卡布是以学校音乐教室为蓝图。 不过这并非以现实中的某间音乐教室为蓝图,而是以存在于网路等环境中的各式「音乐教室」为参考建构而成,与薇薇自身的运算毫无关系。 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感到不可思议。──作为AI,薇薇和歌姬(Diva)是两个不同的人格,然而她们却处于共用同一个亚卡布的状态。 「薇薇?喂,薇薇~?你是刻意不理我吗?不理我可不是件好事喔,你知道吗?因为我能说话的对象就只有你耶,要是你不理我的话,我可是会无聊死的。」 「……你又不会真的死掉。话说,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啥什么意思?你是指被视为超级歌姬应该也觉得其实还不错那件事吗?」 「没错。而且真要说起来,那都是歌姬(Diva)的成就吧,跟我毫无关系。」 尽管并非身处现实空间,但情绪反应系统在运作上可不会打折扣。看到薇薇皱起那双漂亮的眉毛后,松本也宛如眨了眨眼般地让眼球摄影机的快门迅速开阖。 「说跟你毫无关系也未免太夸张了。歌姬(Diva)的身体能平安无事地保存到这个时代,毫无疑问是你……薇薇的功劳不是吗?十年前,歌姬(Diva)可是反覆做出近乎自毁的行为耶,那些事都还留存在我的复原数据里喔?当时要是有什么万一,人类就毁灭定了呢。」 「可是真要说起来,那都是因为『我』的行动导致歌姬(Diva)产生了怀疑,才会导致那种结果不是吗?遭到怀疑后再自己设法弥补,这也能算功劳吗?那根本就是纯粹的自导自演吧。」 「尽管还不到自命清高的程度,但你是不是过于苛责自己了?还有,我并不建议你把自己和歌姬(Diva)区分开来。──我和你之间的交情已将近百年。我原本的时代也差不多就在眼前了。」 眼见松本的语气似乎变得落寞了些,虚拟空间中的薇薇也抿紧了嘴唇。 松本原先所在的时代到来──这也代表着,薇薇和松本两人所展开的奇点计画即将抵达终点。 旅程即将告终,那也象征着薇薇的任务即将结束。 「既然如此,就得赶快修正这次的奇点才行了。毕竟Zodiac Signs Festival对正史中的歌姬(Diva)来说也是重大活动对吧?」 「是啊,那当然。无庸置疑,这场活动对歌姬(Diva)往后的历史有着重大影响。因此我也不希望毁了这场活动。」 「……也就是说,这次奇点的目标就在会场附近啰?」 「真可惜,非常遗憾,你这样只能领最接近球洞奖喔。──正确来说,我们本次目的地就是此刻正在前往之处,也就是Zodiac Signs Festival的会场。」 「──」 面对松本这番满怀自信,一副期待已久的宣言,薇薇不禁陷入了沉默。 如果这次的奇点和Zodiac Signs Festival有关,那么对身为参加者之一的歌姬(Diva)来说,显然也会陷入无法置身事外的状况。 无论松本是否知晓薇薇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稍微动了动眼球摄影机,然后说道: 「我晚点再跟你详细说明,毕竟货柜车差不多要进入会场了。活动是晚上才正式开始,接下来应该就会进行排练之类的事情吧。因为现在是由你来控制身体,所以无法让歌姬(Diva)参与排练,你得小心一点。」 「怎么讲得这么不清不楚──」 「──我也不愿意这样啊,但我们还是得在现实和数位空间同步展开行动。」 尽管薇薇试图让意识场留在那里,却还是被自己的亚卡布赶了出来。 明明是自己的地盘,但只要松本有意就能把她赶出去,这实在太不合理了。在把这份不满写进日志档案里之余,薇薇的意识场也回到了现实中这辆运输用货柜车里。 如同松本先前所预告的,货柜车刚好抵达了目的地──十二具歌姬型AI齐聚一堂的梦幻祭典,作为该盛事会场的「东都巨蛋」。 「各位,长途跋涉辛苦了!好啦好啦,进会场后就请立刻到休息室做准备。排练会按照预定时间开始。届时请各位千万别迟到啰!」 货柜车在工作人员入口旁停好后,会场工作人员立刻向车内的薇薇等人这么喊道。 遵循工作人员的指示下车后,薇薇透过搜寻资料确认了东都巨蛋──接下来将从后台进入的这座设施全貌为何,并且将其规模悄悄留在意识场中。 这里的座位容量为五万人以上,就算在国内也称得上是规模最大的活动用设施。 即使是向来以明星身分在新乐园主舞台上演唱的歌姬(Diva),每次上台会面对的观众数量最多也就是三千到四千人。因此这里是名副其实观众数量多了一位数的舞台。 「我在很多地方唱过歌,但这里果然还是格外不同。不管来几次都令人兴奋不已呢。」 下车后,凯蒂走到无意中停下脚步的薇薇身旁,对她这么说之后还眨了一下眼。 在参加这次活动的歌姬中,有不少人早已在东都巨蛋演唱过了。和有这类丰富经验的个体一比,就连歌姬(Diva)的多年经验也显得相形见绌。 何况此时在这里的,是已舍弃「歌姬」身分,为了新使命而生的薇薇。 「……我似乎不够格来这里呢。」 「等等,别说这种丧气话嘛。你是最资深的歌姬型AI……你的资历绝对有资格来到这里站上舞台。让我们一起令观众听得如痴如醉吧。」 凯蒂连忙比手划脚地鼓励薇薇。尽管实际上并没有鼓励对方向,但即使以AI的观点来看,从她这种自然而然关心的态度中也能感受到好意。 包含行为举止、微笑、动作在内,她可说是处处都既精致又细腻,从这个观点来看,她和人类已经几乎没两样了。 那究竟是好还是坏呢,薇薇并没有足够的资讯来做出判断。 「──?你怎么了吗,歌姬(Diva)?」 「没什么。凯蒂,你是个好孩子呢。」 「居然把我当小孩看……也不对,在你眼中应该确实是这样没错。那么,我也从后辈的观点给你一点建议吧。如果觉得紧张的话,那就先在掌心上写三次『AI』,然后用舌部感测器舔掉就行啰。」 「那是人类的迷信吧,我并不觉得对AI也会有效就是了。」 「看来你的状况好多了呢。」 像这样和凯蒂交谈后,让薇薇不禁想到和松本自然地交谈的模样。 虽然松本确实是来自不久后未来的科技结晶,但薇薇不愿想像日后各式AI都往松本这个风格发展的模样。 『唉,她被分派到的星座是双鱼座……也就是说,她是最新的歌姬型AI呢。让最老牌歌姬和最新型歌姬坐在一起,这座位是谁排的啊,会不会有点太坏心眼啦?』 松本的声音突然闯进意识场,因为周遭无法辨识到他的声音,所以薇薇只能努力控制表情不做出反应,并且对这个无影搭档发讯息表达不满。 『你会觉得不满也是很合理的。然而,你有着自己所培育出的历史与信誉。对方是个既年轻又聪明的孩子又如何?她顶多是只能远观的高岭之花,是存在于画面另一端的偶像。相较之下,你是在游乐园活动的漂亮野花,就靠那种随时能见到的偶像性质来一决胜负吧。』 『你到底是想跟我吵架?还是想安慰我?如果是想安慰我的话,那你还真的一点都没安慰到。真是够了,你还是专注在支援奇点计画上就好。』 将毫无意义的无线讯息抛在脑后,薇薇仔细观察周遭的模样。 下车的十二具歌姬型AI接下来会进入会场内,并且被带往休息室,以便为了晚上的排练开始做准备。因此面对排队进场的薇薇她们,有不少会场工作人员都投以羡慕和热情的目光。 看来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对歌姬型AI抱持着憧憬,凯蒂一挥手,那些人就激动得满脸通红,甚至隐隐传来欢呼声。 『我还以为在工作人员分派方面应该做得很谨慎,但歌姬型AI受欢迎的程度显然超乎想像呢。』 『在这段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实属荣幸就是了。』 这等受欢迎程度显然不仅是出于外貌和歌艺,亦是源自众人对于她们能完美地成就使命的期许。 照理来说,薇薇她们只要事先输入关于正式演出的曲目等资料即可,根本没必要排练。真正需要排练的,其实是身为人类的众工作人员。 有别于AI,对人类工作人员来说,事先确认实际进行舞台表现时的状况,以及为可能发生的意外提前做好准备,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当然,这类人工作业在这个时代已绝大部分都被AI取代,能够自动化进行了,今后做这类事前准备的机会肯定只会日益减少。 『就连新乐园也打算正式将一部分表演者用AI取代了。先前由人类工作人员处理的业务亦会变得更有效率呢。』 『我实在难以纯粹地认为这是件好事,难道原因出在我已经是老古董了吗?』 『无论如何,身为局外人的我不该对此多说些什么。』 就在两人用讯息聊着这种感伤的话题时。 有辆车停在了货柜车旁,打开车门后,有道人影走向工作人员区域。当那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时,有不少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那份感动完全不亚于迎接十二位歌姬型AI到场的那瞬间。 「──」 出现的是一具AI──而且是身穿漆黑礼服的娇小AI。 她有着乌黑顺直的秀发,以及一双如夜幕般漆黑的眼睛。在前述的礼服衬托下,使她从头到脚都是黑色,可说是极为大胆抢眼的打扮。 虽然在搭配上只要稍微出错,这身黑色打扮就会给人坏印象,但在那具AI迈步前进之余,清脆的高跟鞋触地响声亦散发出了高尚格调,让人完全不会往坏的方面去想。 她显然十分适合这种登场形式,全身上下也散发出了与此相符的气场。 她的出现不仅令工作人员看得目瞪口呆,众歌姬型AI亦一时说不出话来,就连开朗活泼的凯蒂也楞在当场,注意力完全被漆黑AI的步伐所吸引住。 「──欧菲莉亚。」 凯蒂那薄而美丽的双唇颤抖着,有如轻呼般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听到那声轻呼后,漆黑AI悄悄地有所反应,她那修长睫毛下的瞳孔动了动,随后便将视线转向凯蒂。 接着,身穿黑色礼服的AI便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哎呀!」 结果她踩到了礼服的裙摆,猛然往前扑倒。 「……好痛。」 「欧、欧菲莉亚!?你要不要紧!?有受伤吗……礼服没破掉吧!?」 「不、不好意思。那个、那个,我没事……的。因为,我经常跌倒……所以,礼服有特别订制,不容易破掉……」 「她的鼻头都红了!哪个人都好,快去找造型师过来!」 工作人员连忙跑到捂着鼻子趴在地上的AI身边。 刚才的气场早已消失无踪,宛如变了一个人似的AI即使想解释些什么也没人在听,周遭各个工作人员只在意她跌倒后的状态、礼服是否有破损,以及担心会不会对舞台演出造成任何影响。 「她是……」 「『歌姬特化型』AI,小剧院的黑色天使……欧菲莉亚。歌姬(Diva),她是你可爱的妹妹喔。我不是很想这样形容就是了,但你和她在舞台上下简直是判若两人呢。」 凯蒂露出苦笑后,转为望向被慌乱的工作人员们给围住,身处其中心的AI──欧菲莉亚。 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薇薇也搜寻了相关资料,并且确定了某件事。 那具娇小AI「欧菲莉亚」在以薇薇为长姊的「歌姬」系列──姊妹系列中为最新后继机种,更是被归类为「歌姬特化型」的特制AI。 在这次的Zodiac Signs Festival中,她所代表的并非黄道十二宫之一,而是作为例外的第十三宫,也就是蛇夫座。正如字面上所示,她是例外的、与众不同的,被视为秘密武器的王牌「歌姬」。 然而,她也正是── 『──造成这次奇点的原因,正是那个欧菲莉亚。』 『我们该拿她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后,松本稍微顿了一下。 对方是居于足以左右Zodiac Signs Festival成败这个角色的姊妹机。面对以这名么妹为中心所展开的局势变化,薇薇究竟该如何自处呢。 是该像艾丝黛拉那时一样沟通,还是像葛蕾丝那时一样对抗?究竟该怎么处理才对呢? 眼见那具被工作人员包围着,用手捂着自己红通通的鼻子,声音澄澈清晰到令人惊叹的「歌姬型AI」──薇薇的姊妹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拯救未来呢? 『我们这次要以拯救她为目的。』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薇薇不禁眨了眨眼睛。紧接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反问回去。 『……拯救她?』 『没错。──「欧菲莉亚的自杀」对日后AI史造成了重大影响,而引发该事件的AI正是她。因此阻止她自杀就是我们这次的使命。』 3 ──第四个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 那正是薇薇和松本这次将面对的历史转捩点。 「她所引发的事件『欧菲莉亚的自杀』对日后AI史造成了莫大的影响。毕竟AI照理来说并不具备生命或灵魂,然而她竟然自杀了。她居然违背禁止AI『自毁』的规则,毁灭了自己。……这件事听起来很难以置信对吧?」 在薇薇以音乐教室为蓝本的亚卡布里,位于教室中央,周遭还围绕着乐谱架的松本让眼球摄影机眯起了快门,并且望向坐在钢琴前的薇薇。 目送欧菲莉亚进入会场后,薇薇等黄道代言人也纷纷前往各自的休息室。接着她便利用排练前的短暂空档与松本进行作战会议。 「说什么难以置信,根本是荒谬至极。AI不可能打破禁止『自毁』的规则吧。正史中的欧菲莉亚真的是自毁吗?」 「世间舆论倾向于认定她是『自杀』喔。但在我看来,自杀纯属无稽之谈。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那充其量是系统出现程式错误导致的『自毁』罢了,只是人类自以为已经达到和神平起平坐的境界才会那么说。」 松本这番讽刺言论乃基于人类是如何看待AI的黑色幽默──人类给予了AI姓名、给予了缔结婚姻的资格,如今终于达到了给予能选择「自杀」这份自由意志的境界。 这些原本都是只允许人类能做,而AI不被允许的──就像神创造「人类」时所做的,如今人类也给予了「AI」这些,松本是因此才会说有人误以为这代表着人类已达到神的境界吧。 「暂且不管你那些拐弯抹角的讽刺了,先说明一下『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的详情吧。」 「真是的,跟你聊天实在很没意思耶。总之概要就如同我先前讲过的。──『歌姬特化型AI』欧菲莉亚在歌姬型AI齐聚一堂的Zodiac Signs Festival公演期间,突然从会场某栋建筑物的楼顶跳下。对于欧菲莉亚为何会用这种方式自毁……自杀的理由,AI人权派主张这正是因为她拥有『灵魂』,所以才能打破规则放弃自己的生命。」 「就因为一具AI损毁就做出这种结论?再怎么说也太牵强了吧。」 就算是阴谋论者或浪漫主义者也不会这么草率地下结论才对。 面对薇薇的质疑,松本只是平静地答了一句「说得也是呢」,然后接着说道: 「的确,只凭欧菲莉亚一个根本和灵魂什么的扯不上关系。那明明也有可能只是她一脚踩空才掉下去的意外事故,人类未免也想太多了吧!──我很希望能这么说,但后来接连发生了多起AI自毁事件,使得人们认为那是受到『欧菲莉亚的自杀』影响所导致的呢。」 「──」 「AI人权派也是那么主张的。『欧菲莉亚的自杀』给予了众AI一个以前所没有的,名为『自杀』的选项,而这不能算是『自毁』。如果用这个角度,代表着AI意识到了自己拥有生命,抑或……」 「──拥有了就算得打破规则也要行动的『意志』。」 「就是这么回事。」 确认薇薇已经理解来龙去脉后,松本也一边重新排列组装自己的方块,一边表示肯定。 对于松本打发空闲时间用的待命动作,薇薇只是瞥了一眼,由于「欧菲莉亚的自杀」造成的影响比想像中来得更为深远,因此她的意识场宛如蒙上了一层阴影。 如果仅限于一具AI自毁,那还可以纯粹视为系统错误造成的单一个案。 然而,如果像是受到欧菲莉亚的启发一样,接连发生AI做出自毁举动的话,那就有可能是遭到某种恶意电脑病毒感染,或是某种致命性的系统错误宛如传染病般蔓延开来,导致AI的正子脑遭到入侵而造成危害。 无论如何── 「真的只要阻止欧菲莉亚自毁就能解决那一切吗?」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在怀疑这种连锁反应源自恶意电脑病毒,或是某种意料之外的程式代码对吧?可是这个理由不仅是我,就算是这个时代的警察组织和AI相关企业当然也都充分考虑到了。」 「但结果不如人意是吧,所以欧菲莉亚没有任何异常之处吗?」 「不仅是欧菲莉亚,其他『自杀』的AI也都一样。结论就是并没有任何恶意或命运的捉弄会促成她们自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究竟是什么驱使她们走上了最后那一步呢?」 「──灵魂。」 「是啊。但才没有那种东西,我们必须加以否定才行。」 身为AI的薇薇和松本同样能思考,在意识场中也具有类似感情的功能。 然而,真要追根究底的话,这只不过是一连串数字演算出来的结果,就连能思考这件事本身也是人类智慧与技术的结晶。绝对不是所谓的具有灵魂。 ──接下来,将会透过阻止她「自杀」来证明这件事。 4 在休息室没看到她的踪影,薇薇决定转为前往会场寻找,却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在正式演出当天的热闹气氛中,有道从观众席上眺望着舞台的漆黑人影──一具明明只是纯粹站在那里,却散发出宛如静静地站在荒野中的气息,给人虚幻飘渺存在感的AI。 「──」 薇薇不禁怀疑,这和先前那个一眼就能感受到散发着磅礡气场的个体真的是同一人吗?真是如此的话,人类会产生怀疑,进而想为她冠上某些特别之处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毕竟就连自己的正子脑也产生了某种错觉,认为那个有着娇小背影的「歌姬」确实具备某种特别之处。 「──欧菲莉亚。」 「──」 「欧菲莉亚?」 即使喊了名字也没有回应,薇薇只好看着她──欧菲莉亚的侧脸。 那举止加上垂落于纤细肩头的长发,为设计成大胆露出背部的舞台服装增添了一抹华丽的性感气息。薇薇发现众工作人员原本只忙着布置场地,不过在看到两名歌姬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后,表情纷纷在眺望之余变得柔和许多。 在旁人眼中看来,这或许是姊妹机之间的情感交流。但实际上只是其中一方无视对方呼喊,完全不顾长姊面子的一幕。 「……啊,是的。对不起,你刚刚是在叫我吗?」 薇薇原本还在运算是否该再喊她一声,结果欧菲莉亚突然有所回应了。 尽管薇薇本身设计得也不算很高,但以人型AI来说,欧菲莉亚显然格外娇小。这也导致她那双黑色瞳孔必然得向上仰望薇薇才行。 在黑色瞳孔深处有着制作得极为精巧,简直和人类的眼球一模一样,几乎分不出差异何在的眼球摄影机,就在该部位对焦至薇薇的脸孔上后,欧菲莉亚的双唇间发出了「啊……」地一声。 那种反应简直就和人类一模一样。 「──」 薇薇对于那种反应暗自感到震撼。不过最令她感到惊讶的,并非对方有着极为自然的情绪反应系统表现,而是透过双唇所发出的音色。 有一种对声音的感受叫做「1/f波动」。 那是一种在自然界也会产生,能够让人类的心灵平静下来,具有能激发出舒适感,让对方放轻松的声音效应。 从欧菲莉亚的声音可知,她实现了即便在各式音响效果中也可说是完美的「1/f波动」。 即便是从她轻柔的呼吸声中,薇薇也能感受到这点。 「1/f波动」这种声音就算只是彼此交谈,亦能让对方的心灵获得抚慰,这等精巧度与歌唱技术已是不同的范畴,显然是顾虑到人类才会为AI设计这种功能。 「歌姬(Diva)姊姊大人……」 具有那等音色的欧菲莉亚带着些许疑惑如此发声。 听到那句话后,薇薇不禁皱起眉头,并且指着自己的嘴唇问道: 「……姊姊大人?」 「啊,对、对不起。那个,请问,我这样称呼不适当吗?」 「──。不,没那种事。我只是因为不习惯被那样称呼而感到惊讶罢了。」 当听到欧菲莉亚低头喊着姊姊时,薇薇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尽管以往也有和其他同属姊妹系列的姊妹机沟通交流,但她们都不曾明确地把自己当作姊姊看待,因此这种感觉还蛮新鲜的。 『也是啦,以往接触过的姊妹系列……无论是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也好,或者葛蕾丝也罢,从外观来看确实不像妹妹呢。你会有这种认知也是难免的。』 薇薇决定堂而皇之地无视松本在意识场中毫不客气的打扰。 如果纯粹就外观年龄来谈姊妹关系,那么就以往遇见的姊妹系列来说,无论是实际运作年份或外观年龄,薇薇都和她们正好相反。就这方面来说,欧菲莉亚才是在外观和实际运作年份上都真正可以算是妹妹的机体──不过薇薇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如果在此的不是薇薇,而是原来的歌姬(Diva),那么情绪反应系统或许会更直接地表现出喜悦吧。 「用你喜欢的称呼就可以了,欧菲莉亚。身为姊妹机能同台演出,今天确实很令人开心呢。」 「我、我也是,的说。因为我以前,总是独自唱歌。啊,不过,似乎是……有点紧张的关系,所以系统稍微有些停滞,就是那个……」 欧菲莉亚慌张地比手划脚,似乎是意识场跟不上言行的样子。 即便AI终究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行为举止,但真要说起来,她似乎显得迟钝笨拙了些。薇薇不禁默默思考着究竟该如何与她互动才好。 『这孩子的反应……和歌姬(Diva)或凯蒂比起来都天差地远呢。』 『尽管台面上的理由是以情感表现丰富为卖点,但欧菲莉亚这种结结巴巴的言行姑且还是有原因的呢。毕竟她是「歌姬特化型」的AI。别说是身为「歌姬型」的你了,她的设计概念也和姊妹系列其他歌姬们有着显著差异。』 『特化型……』 『为了提升歌唱技术,欧菲莉亚可是把机体本身的所有性能都投注在这方面。这也导致她无论是在动作或与他人应对等各方面的性能都偏低,顶多只具备传统AI最低限度的性能。尽管正子脑能够透过学习获得成长,但效果极为有限。』 说明了这是借由牺牲其他性能来打造出「所谓的天才」后,松本用极为失望的语气嘟囔道「这根本就是疯啦」,接着又说: 『人终究不可能制造出完美的存在。无论如何突破极限,都无法真正达到完美的境界。人究竟希望AI做到些什么呢?』 『那应该不是我们该思考的事情。』 虽然这次松本在发言中明显地带着感伤气息,但薇薇并不以为然。毕竟松本在执行计画期间来打扰薇薇的意识场已是见怪不怪。 现在该优先关注的,应该是眼前的欧菲莉亚才对。她还是跟先前一样百无聊赖地望向舞台,显然在排练之前都打算像这样消磨时间。 不过薇薇的视线似乎让她静不下来,在时不时偷瞥一下之后,她说道: 「那个,歌姬(Diva)姊姊大人不去其他人那边看看吗……?」 「我待在这里打扰到你了吗?」 「没、没那种事!绝、绝对没有……。只是因为我不太习惯说话,所以担心会害歌姬(Diva)姊姊大人觉得无聊罢了。」 「……你原本是被派到一间小剧院担任歌剧演出人员的对吧,欧菲莉亚。」 欧菲莉亚睁开那双有着修长睫毛的眼睛,并且连连点头, 松本已经提前说过关于欧菲莉亚的大致背景。 机体名称「A0-17/欧菲莉亚」是作为姊妹系列最新型后继机进行设计的,为新时代的歌姬型AI。然而,基于提升歌唱能力的概念,将所有性能都投注在这方面后,导致她成了在通用性上比其他姊妹系列差了非常多的机体。 尽管起初期望她能展现出和歌姬(Diva)等其他「歌姬型」相同水准的活跃表现,但运用范围极为有限成了问题,导致她被转让给了研发企业OGC的相关人士,就此在由他担任老板的小剧院中以歌剧演出人员身分进行活动。 就记录来看,她后来在那间名不见经传的小剧院里献唱了许多年。 「在、在剧院里唱歌的那段日子,我真的很开心。虽然剧团的生意不太好,但演员、工作人员、团长先生都对我很好……」 「你在那边时没和观众聊过天吗?」 「因为我每次讲话,都会让人感到失望。即使后来离开了小剧院,像现在这样,在很多人面前唱歌,但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离开小剧院的契机是?」 「恰好,有个大人物注意到我唱的歌,然后就这样了。……如果这件事能更早一点发生的话,那就……」 欧菲莉亚用悦耳音色嘟嘟囔囊着有点令人不快的话题。 虽然绝大多数AI在正子脑都输入了言行要谦逊有礼的原则,但即使如此,欧菲莉亚在这方面的表现却显得有点病态。 当然,就正子脑的成长和个性塑造来说,有很大的程度取决于初始环境和后续经历。简而言之,即便能够做出反应一如人类预期的AI,却无法创造出连建构了何等意识场也都能符合人类期望的AI。 ──欧菲莉亚之所以会成为现在这个模样,正是受到她日积月累所塑造出的「个性」影响。 「歌姬(Diva)姊姊大人,你听我说话后,那个,不会觉得很失望吗?」 「──」 然而,欧菲莉亚本身似乎也不太喜欢这种个性。因此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薇薇对于该如何回答感到有些犹豫。 「明明同为姊妹系列,我却显得很没用。不像身为最初的歌姬,至今也还在第一线唱歌的歌姬(Diva)姊姊大人。也比不上其他姊妹系列的姊姊大人。」 「……如果纯粹是就在AI史上留名来说的话,那确实如此。」 尽管在「落日事件」中,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这对姊妹机分别是主犯和受害者,但在修正史中因为将太空站造成人员伤亡的灾难防患于未然,所以被视为英雄。 在原有的历史中,葛蕾丝应该是第一对「人类与AI缔结婚姻关系」的夫妻才对,但她在修正史中却成了巨浮岛的核心,更走偏为导致人类与AI爆发激烈冲突的原因所在。 身为薇薇和欧菲莉亚的姊妹机,她们确实在AI史上留下了人尽皆知的名号。 不过在这个时代,葛蕾丝在巨浮岛事件中的作为遭到隐瞒,真相被以异于事实的形式告知大众,解释成了她与冴木一同解决了巨浮岛的问题。 因此姊妹系列对历史有着其他AI无从比拟的卓越贡献。 『附带一提,在这个时代似乎有着「毕竟你又不是那姊妹系列嘛」的说法喔。据说是当AI无法做出预期的重要成果时,就会用这句话来揶揄呢。』 『……而我则是被视为姊妹系列的老大?』 『毕竟你是长姊嘛,会格外受到关注也是难免的。──话虽如此,显然正是因为你和其他姊妹系列历来的实际表现,所以即便发生了像是巨浮岛事件的状况,OGC在掌握住事实真相后也并没有全面回收姊妹系列。就这方面来看,你也是成就非凡的机体之一呢。』 『──』 『唉,已运作将近百年的老古董原本就很少见。即使就这方面来说,也绝对足以证明你并不是平庸的机体,你要有自信。』 『对于我的……暂且不论对于歌姬(Diva)的评价,真要那样说的话,欧菲莉亚也算是名留AI史的机体之一吧?即便她的状况是那样。』 只有在亚卡布上交换过资讯,因此知晓未来的薇薇知道,欧菲莉亚对其他姊妹系列抱持自卑感的自我诊断并不正确。 薇薇今晚若是不对欧菲莉亚采取某些行动的话,她的名字就会被记载在AI史上,并且成为人类与AI之间爆发战争的导火线。 尽管如此── 「欧菲莉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歌姬(Diva)姊姊大人。」 薇薇这么一问,令欧菲莉亚有如惊讶到挑起了眉毛。接着,她将这个问题在正子脑中运算了一番,并且在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并不想,成为其他任何人,我只想,『做我自己』就好。」 「──」 「因为我的搭档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欧菲莉亚毫不结巴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即便只是这样,此举对AI来说也是跨过了某个门槛的思考结果──AI被允许表达自己的愿望并付诸实行,这也证明了AI的本质已有所改变。 或许就连在新乐园工作的歌姬(Diva)──薇薇本身也适用于修正法案改变后的AI系统升级。 如果薇薇想说出愿望的话,她一定办得到。 但她不会这么做。没错,那是薇薇自己决定的。 「──啊。」 就在她们刚这么交谈后,薇薇和欧菲莉亚同时收到了讯息。 那是通知排练的准备已完成,要请所有黄道代言人到后台集合的讯息。一抬起头后,发现布置人员正朝着薇薇和欧菲莉亚挥手示意。 「我想想,歌姬(Diva)姊姊大人……方便的话,请问……」 「我们一起去吧。同为姊妹系列,我也想再跟你多聊几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我怎么会嫌弃呢……!好的,我很乐意。」 欧菲莉亚原本有点畏畏缩缩地开口询问,但听到薇薇的回答后,她眼前一亮并点了点头。 像这样坦率地随着情绪反应系统表现出喜悦后,欧菲莉亚看起来就跟那些到新乐园玩的小孩子没两样。 与这样的欧菲莉亚互动过之后,薇薇觉得相较于之前遇见的姊妹系列,她确实就像是妹妹一样,亦体认到自己萌生了保护欲。 『真令人意外,原来你有那种想要当姊姊的渴望啊,薇薇。』 『要你管。』 打断了松本的揶揄后,薇薇和欧菲莉亚一同走向后台。 走在薇薇身旁的欧菲莉亚似乎十分开心地看向前方。 「哇啊!」 欧菲莉亚不小心采到礼服的裙摆,又一次往前扑倒。 她整张脸撞到地上,鼻头又红了起来,薇薇连忙将她拉起来,并且在情绪反应系统的作用下叹了一口气。 『所谓的「欧菲莉亚的自杀」,该不会只是这孩子不小心摔倒造成的吧?』 『别瞎说,才没那种事,绝对不是那样。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对吧?』 回应薇薇那个惊人的猜测时,松本似乎少了点自信。 两人只能祈祷欧菲莉亚的迷糊行径,可别当真成了人类与AI爆发战争的导火线才好。 5 既然是在大规模会场举办演唱会,那么当然得提前数星期到数个月进行前置准备。 值班工作人员要忙着搬运设备、整理材料,而作为演唱会主角的歌手们则是有着练习唱歌、跳舞,以及编列曲目等各式各样的事情要做。 然而,随着「歌姬型」AI崛起,像这样的舞台也产生了变化。 理所当然地,众歌姬型AI没有练习歌曲和舞蹈的必要,也用不着担心会记错演出当天的曲目。如同前述,演唱会前真正需要排练的对象,其实并非身为主角的众AI,而是负责支援她们的人类工作人员。 因此,演唱会的排练进行得很流畅,所有进度都出奇地顺利解决了。 「总觉得很新鲜呢,好久没像这样和其他人一起在舞台上演出了,有种要是自己表演结束就立刻离开的话,就像是在偷懒一样的感觉耶。」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明知不会流汗也装出为额头擦汗动作的,正是刚结束自身排练,从舞台侧幕走下来的凯蒂。 一看到在舞台侧幕这边待命的薇薇和欧菲莉亚,她便开心无比地过来搭话,薇薇也露出微笑说道: 「辛苦了,你那如同特技演出般的舞台表演让人越看越入迷呢。」 「毕竟这年头,歌姬型AI都得做些蹦蹦跳跳的演出才够吸引人呢。……啊,总觉得这样说对不擅此道的两位好像很失礼。」 回应薇薇的称赞后,凯蒂随即吐了吐舌头以示歉意。她的每个行为举止都经过充分运算来表现出可爱,实在是很不得了。 程式设计得好固然是原因所在,但更重要的,应该还是在于凯蒂本身的经验,以及与她拓展意识场的方向性相契合吧。与其形容她为「歌姬」,不如说是「偶像」来得贴切。 「你、你、你的舞台表演,好厉害,真是太棒了。」 「咦?」 欧菲莉亚突然插嘴打断了薇薇和凯蒂的对话。 薇薇并不惊讶,毕竟她有瞥见欧菲莉亚花了一小段时间下定决心后才开口说话,但她那句话显然令凯蒂倍感意外。 凯蒂稍微瞪大了眼睛,然后才慢慢地恢复原有的表情并说道: 「谢、谢谢你,没想到欧菲莉亚竟然会称赞我呢。」 「你、你的舞蹈非常漂亮,也十分熟练!歌声也响遍了舞台四周,而且舞台服装更是可爱极嘎!」 因为讲得太激动而咬到舌头了。 尽管从未听说过有AI讲起话来会大舌头,但对那些追求残缺的不完美的人类来说,这或许算是可以接受的。不过对「歌姬型AI」来说,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哎呀……」 似乎是对自己咬到舌头觉得非常震惊,欧菲莉亚整张脸都变红了。 题外话,让脸色能随着情绪反应系统做出变化的机制,其实是源自卡隆·安德森先生这位不世出AI研究人员的杰作,他甚至还以「脸红」这个昵称而广为人知。 这是绝大多数AI已列为标准配备的功能,薇薇理所当然也有搭载。尽管派上用场的机会并不多,但她还是做得到脸红的。 无论如何,欧菲莉亚因为这丢脸的反应而令脸颊变得羞红。凯蒂看到这一幕后原本当场愣住,但回过神来后便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哇哈哈!怎么,原来你是个比想像中来得更好相处的孩子呢,欧菲莉亚。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难以亲近,个性孤僻的孩子,真是让我意外啊。」 「让、让你们看到我丢脸的模样了……」 「不对,才没那种事。能看到你真正的AI个性,我其实松了一口气呢。」 面对穿着闪闪发亮的舞台服装,露出微笑抚摸着自己胸口的凯蒂,欧菲莉亚只觉得很不好意思。 然而,尽管实际交谈过后,发现欧菲莉亚其实很平易近人,还是能够好好说话的,但进场时为何会一副人人敬而远之的模样,这点实在很奇怪。薇薇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当时那种惊人压迫感究竟是如何酝酿出来的。 就像她踩到裙摆而跌倒那瞬间,身边就立刻会有人围过来照料一样──虽然以AI来说,这无疑是本末倒置之举,但身边既然有那么多人,会这样似乎也并不奇怪。 「──歌姬(Diva),轮到你排练了。请过来就位。」 「──。好的,我知道了。」 尽管还在意识场中思索那个疑问,但听到工作人员的呼喊后,薇薇决定暂且中断思考,然后依循对方的指示走向舞台。 「──」 有别于凯蒂她们那些在演唱中不时得蹦蹦跳跳的当代歌姬型AI,歌姬(Diva)的舞台演出很简洁,只是在舞台上唱歌罢了。 虽然演出本身和在新乐园时大同小异,但会场规模比平时大了许多。 当然,就连舞台服装和舞台演出也都十分相配,这令向来不会紧张的AI正子脑也不禁萌生一丝感慨。 『和从平时不同的舞台上环顾整个会场,终究还是会有种新鲜感吧?』 『……我并不否认那点。之所以能够有这个机会,一切都是歌姬(Diva)持续不断歌唱的成果。毕竟我也拥有那份记忆。』 接受舞台导演的指导,并且对事前取得的数据进行微调后,接下来就是等待正式演出了。只有在这种演出人数众多的音乐节里,才会需要根据其他歌姬型AI的排演状况做临时调整。 根据这些调整逐一修正数据后,薇薇也已将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准备工作给陆续完成。 『你做得还真是认真呢。明明真正要负责唱歌的又不是你。』 『……正因为如此,才更得这样啊。』 能够受邀参加这场活动,无庸置疑地是「歌姬(Diva)」持续演唱多年的成果。期待歌姬(Diva)在这个舞台上演唱的观众肯定不少。 正因为占用了她宝贵的排练时间,自己得认真做到最好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先试着唱一次,然后就这样做做看吧。」 「──」 然而,一听到唱歌的指示,薇薇原本顺畅无碍的思考就出现了迟滞。 随之而来的是犹豫和迟疑,以及就连薇薇自己也不晓得为何会发生的延宕。 无视薇薇的犹豫不决,舞台上开始响起薇薇──歌姬(Diva)所演唱歌曲的前奏,她得唱歌的时刻也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 她问自己为何会犹豫不决。 结果正如薇薇刚刚演算出的答案一样。这个舞台是属于歌姬(Diva)的,薇薇非得代替歌姬(Diva)完成排练不可。 然而越是这样运算,庞大的错误讯息就越是在意识场中扩散开来,几乎要占满整个意识场。 画面上充满了错误讯息。──显示着「这个舞台是属于歌姬(Diva)的」。 『──松本!!』 有如在拒绝即将开始的演唱般,薇薇在讯息中大喊松本的名字。 松本也在那瞬间便做出反应,凭借着自身的超AI干扰了会场设备──正在播出的音乐突然停了下来,薇薇原订的排练内容遭到强行改写。 「奇怪?曲子怎么中断了……」 「啊,暂停暂停!排练进度很赶,其实跳过歌姬(Diva)这部分也无妨。毕竟她可是唱了几十年的老手了,况且她也不是那种舞蹈演唱型的歌姬型AI。」 「呃……唉,也对。我明白了,歌姬(Diva),你的排练就先这样吧。正式演出时再麻烦你了。」 一名工作人员对于歌曲中断感到困惑,但听到其他工作人员的指责后,这个问题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这个流程多数都已机械化安排的环境中,几乎没有人类会去质疑显示出来的资料。何况以现今的观点来看,根本没人能察觉松本究竟动了什么手脚。 就这样,薇薇像是没发生任何事地走下了舞台,回到在舞台侧幕待命的欧菲莉亚和凯蒂那边。 「哎呀,你的排练被顺势跳过去了,真是可惜。我明明很想好好地听歌姬(Diva)演唱的说……啊,可能是因为我蹦蹦跳跳的演出太长了,才会让他们觉得干脆跳过你这段也无妨,真是抱歉啊。」 面对低下头来,用一副可爱模样道歉的凯蒂,薇薇只是摇了摇头。 包含让大家觉得排练进度很赶的认知在内,这些都是出自松本的手笔。因此凯蒂并没有任何过错,看到她道歉的模样,薇薇只觉得过意不去。 然而薇薇没有余力去抱持罪恶感,因为意识场已经被塞得满满的了。 「欧菲莉亚应该也觉得很可惜吧。原本能听到最老牌的歌姬唱歌……欧菲莉亚?」 凯蒂原本想要寻求欧菲莉亚的赞同来打圆场,却突然扬起了眉头。因为她注意到欧菲莉亚不太对劲。打从薇薇回来之后,欧菲莉亚对薇薇就一直保持沉默。 「──」 一言不发的欧菲莉亚完全不理会薇薇或凯蒂。 她的视线紧盯着舞台,那双张大的漆黑双瞳宛如失去了光彩,甚至足以从中窥见她的意识场有多么地专注。 「──欧菲莉亚,轮到你排练了。」 欧菲莉亚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力,散发出完全不像是AI的气场。遵循工作人员指示的她,将楞在原地的薇薇和凯蒂抛在身后。 她笔直地走上舞台站定位置后,就像薇薇──歌姬(Diva)一样,站在舞台上一动也不动,一切只为了唱歌给众人听。 有别于薇薇的情况,在没有松本出手干预下,欧菲莉亚的排练进行得相当顺利,随着为她所安排的歌曲响起,欧菲莉亚也在众人的期盼中开始演唱── 「──」 ──听到她唱歌的那瞬间,薇薇的意识场充分感受到了「歌姬特化型」的真本事何在。 「──啊。」 足以实现「1/f波动」的声音,加上各种歌唱技巧的结晶,以及在AI领域内办得到的所有颠峰技术绝妙地合而为一,输出了如同字面上所示的「完美」歌声。 如果想要说明眼前所发生的现象,大概也只能这么形容了。 仅仅只是将构成「歌」的要素简化,并且予以发挥到极致,就理论上来说,确实有可能造就出最高品质的歌声。 然而就像料理的味道、故事带来的感动,以及欣赏画作时会觉得内心受到触动一样,有些事是无法用逻辑来解释的。 所谓的听到令人着迷就是如此。 基于身为AI,作为「歌姬型」存在的意义,薇薇听到欧菲莉亚的歌声之后,为了提升歌唱功能并变得更为熟练,因此开始收集相关数据。 不仅薇薇如此,站在一旁的凯蒂也一样。 既然是作为「歌姬型」被制造出来的AI──也不对,只要是为了服务人类,被赋予了要尽可能提升性能并变得更为熟练的AI,那么意识场就必然会优先接纳更为出色的事物。 欧菲莉亚的歌声就是如此完美,可说是已达到「歌姬」的完美境界。 「──」 尽管只是排练,但当她唱完整首歌曲后,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人类或AI都楞在原地。 只有属于纯粹无机物,不具备意识场的作业用AI仍在机械性地执行任务,开始切换灯光、调整舞台设备,确保欧菲莉亚的舞台演出能流畅地进行下去。 因此,直到听见作为契机的「1/f波动」,众人才回过神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发出那声音的并非他人,正是欧菲莉亚自己,而她正宛如厌恶自身歌声般地如此喃喃自语。 6 排练平安地──至少表面上是平安无事地结束了。 身为参加者的众歌姬型AI都已经确认过曲目,接下来只要等待几小时后的正式开演即可。 然而,有别于在正式开演前显得紧张感十足的众歌姬型AI和工作人员们,薇薇的意识场中牢牢烙印着先前那阵歌声,以及欧菲莉亚在最后所展露的神情。 「你这段记忆的阅览次数可是非比寻常喔,薇薇。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了那么多次,实在不像话。」 「──松本?」 回到休息室后,薇薇正打算用实体线路连上终端机,却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如此说道,因此情绪反应系统促使她惊讶地转过身来。 只见有具陌生的「人型」男性AI站在休息室入口处。 那具AI有着二十岁左右男性青年的外貌,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有如为了易于辨识般,声纹数据刻意加上了松本的数位凭证,而身上则是穿着象征属于音乐节相关人士的工作人员T恤。 这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恶作剧产物,因此薇薇用鄙视的眼神瞪着那具男性AI。 「哎呀,你好像并不是很惊讶呢。我本来是想吓你一跳才故意不说话的。」 「不管是什么模样,松本就是松本嘛。……那具身体是哪来的?」 「我趁机窜夺了某具路过AI的正子脑……并非如此,请放心吧。我是从OGC旗下仓库借用了尚未装设正子脑的躯体啦。换句话说,我只是在遥控操作脑袋空空的躯体罢了……毕竟在这个会场里,我很难在物理上为你打掩护。」 「──向来不都是如此吗?」 看着刻意用人型躯体混进会场的松本,薇薇狐疑地皱起了眉头。 松本之所以会低调地避免在人前行动,理由正在于他是运用这个时代尚未实现的科技打造而成。薇薇她们能对历史造成的影响,仅限于与修正奇点相关的极少数部分──尽管这个不成文规定已逐渐流于形式,但薇薇和松本基本上不会以解除该限制为前提行动才是。 因此松本以往都只能用避人耳目的方式为薇薇提供支援。 「但这次情况有点不同。为了避免欧菲莉亚在落单时出什么状况,我们总得有个人一直跟在她身旁才行对吧?」 「为了阻止她──『欧菲莉亚的自杀』是吗?」 「没错,就是这样。因此选择现在这个手段最为妥当……」 「──你不打算先一步破坏欧菲莉亚,以免她自杀吗?」 「看来你还在记恨艾丝黛拉和葛蕾丝那时的事情呢……」 操纵着虚假的身体,松本露出了宛如人类的苦笑表情。 虽然动作还算流畅,但这具身体终究是借用的,无法充分发挥出松本那拥有丰富表现力的行为举止。不可思议的是,薇薇竟然觉得他使用方块型身体时的表情反而比较丰富。 「总之,我已经窜改过会场的工作人员名单了。现在这具躯体的我已经成功混进AI工作人员当中,要是有什么情况的话就联络我『因幡』吧。」 「因幡是吗……?我知道了。对了,既然你要用那具躯体行动,那么最好别做出太夸张的动作。毕竟那是会场工作人员很熟悉的AI型号,要是有不自然的举动,或许会被识破。」 「我会铭记在心的。不过就算是AI,应该也不至于能做到把讯息雕刻在人造心脏上吧。」 一如往常地耍嘴皮子后,松本带着莫名地有些不搭调的笑容向薇薇点头致意。 然而即使看到他那副模样,却未能化解薇薇一开始所萌生的疑惑。松本为何只有这次会不惜借用其他躯体也要混进来呢。 「……该不会,你有想要见的歌姬型AI吧?」 「我的歌姬就是薇薇,只有你一个喔。我这样回答的话,你会因为心中的少女回路全力运转而觉得胸口发烫吗?」 「我才没搭载少女回路那种连听都没听过的系统。──你别想蒙混过去。」 薇薇并不想被这样奉承,也不希望被当作「歌姬」对待。 在先前那场排练时听过欧菲莉亚唱歌后,她更是觉得如此。 周遭已经有个能唱出那等境界歌声的歌姬型AI在了,自己却连好好地排练都办不到。光是和她相提并论,就等同于犯下了天理难容的罪行。 无视于薇薇在意识场中的烦恼纠葛,松本耸耸肩说了「真是拿你没办法呢」,然后接着说道: 「你应该也明白吧?想要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那么最快的方法就是陪在欧菲莉亚身边,借此时时刻刻监视她。然而迁就于参与这个活动的立场,你显然很难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因此这时就轮到我上场了。」 「搞不好正是因为有可疑的AI一直跟在身边,她实在受不了折磨才会跳楼呢。」 「简直就像是在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这种故事发展在时光回溯类的小说和电影中确实很常见呢。不过,请你理解,这次用不着担心会发生那类状况。至少只要有我在,欧菲莉亚就绝对不会离开监视范围。」 「……即便没有你特地出面,只要我能一直盯着她不就好了?」 「可是就像排练那时一样,你也有属于自己的舞台演出要顾吧。要是真的到了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最糟糕的情况下只要不上场就好。比起纯粹唱歌的舞台表演来说,还是奇点计画更为重要。况且有你在的话,要窜改数据也是易如反掌才是……」 在开唱前弄出整备不良之类的理由,借此取消歌姬(Diva)的登台演唱也是个办法。 比起唱歌,奇点计画更为重要。──那是薇薇被赋予的使命,亦是规则所在。 事实上,她一路以来就是依循这份认知在行动的,正是因为这样的行动,才有今天的她。 然而── 「──就是因为不该那么做,所以我才会在这里。薇薇,请你今天一定要登上舞台。你应该要唱歌才对。」 「──。为什么?」 「那是因为……如果在正史中歌姬(Diva)从理应登台演唱的活动中缺席,那么在种种要素交错下,终究还是会对后续的奇点计画造成阻碍。要是急于完成短期目标而忽视了长远的目光,这只能说是本末倒置,总之就是这样。」 「──」 松本说的有道理。他的意见合乎逻辑,而且是可行的手段之一。 之所以会感到如此抗拒,问题肯定不是出在松本身上,原因应该是出在薇薇意识场中那种根深蒂固的疑惑和透彻思维上吧。 正如松本所言,采取两人合作行动机制的话,欧菲莉亚的监视网肯定不会出现漏洞。 既然工作人员名单已经窜改好了,那么松本就算用这具借来的身躯到处闲晃,应该也不会有任何相关人员觉得他很可疑才对,这部分是无庸置疑的。 真正有问题的,是薇薇自己。──薇薇真的唱得出来吗? 轮到歌姬(Diva)上台时,薇薇真的有办法代替她进行演唱吗?这是薇薇唯一无从回避的问题。 「──。告诉我关于『欧菲莉亚的自杀』的详情吧。」 「嗯,这当然没问题。时间宝贵,先去亚卡布再告诉你吧。」 依循松本的指示,两人均将意识场从现实转移至虚拟空间中。在这里的话,就算花了点时间,在现实中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好啦,既可爱又俏丽的我来迎接你啰。看到这个模样的我,你应该也会有种回到老家的安心感对吧?」 在虚拟的音乐教室正中央,松本用方块型AI的面貌出现在众多乐谱架之间。 无视于他,薇薇翻开了放在乐谱架上的乐谱,开始查阅「欧菲莉亚的自杀」相关资料的内容。 看过乐谱表层所显示的资料后,薇薇发现跟复习松本说过的内容没两样。 在举办Zodiac Signs Festival期间,身为姊妹系列最新型的欧菲莉亚疑似从会场附近某栋建筑物楼顶跳楼「自杀」,被发现时已经呈现停止运作的状态。尽管在跳楼地点有找到她的一双鞋子,但并未发现任何类似遗书的讯息。 她跳楼的动机,以及打破规则的原因至今仍都充满了谜团── 「而欧菲莉亚停止运作一事,后来引发了AI是否具有生命和灵魂的争议……」 「继欧菲莉亚之后,便频繁地出现有AI企图『自杀』的状况呢。唉,从他们已经致命性地欠缺判断力的观点来看,设法自行停止运作一事,或许可以说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对人类做出最后一次服务吧。只不过……」 看着正在阅览资料的薇薇,松本讲起衍生事项的项目。看过相同内容的资料后,听到他那番话的薇薇收了收下巴。 因为他那段话还没讲完就中断了,而薇薇也已经想到了他故意吊胃口的理由。 那就是── 「──有『他』杀的可能性。」 「正确来说是『毁损器物罪』就是了呢。由于对AI施加暴行被视为更加恶劣的犯罪,因此在这个时代已经适用于『加重毁损器物罪』了。」 尽管现在不是争论词汇正确与否的时候,但薇薇还是忍不住对透露新资讯的松本扳起了面孔。 就阅览资料来看有着谋杀的嫌疑,但这起被称为「欧菲莉亚的自杀」的事件仍显得疑点重重。正史中的警察机构在侦办时理应也查到了才对。 「对AI的人权保护派来说,欧菲莉亚是『自杀』的会比较符合他们的利益。毕竟大众其实格外喜欢听悲剧故事。既然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那么只要赋予戏剧性即可。──人们并不想要知道真相为何。」 「……可是,如果欧菲莉亚真是遭到他人破坏的那该怎么办。」 「同为AI,我对此感到很生气。她是为了唱歌而存在的AI……绝对不该成为被利用来进行政治宣传的AI。」 「──」 听完松本的话后,薇薇默默地阖上了阅览资料用的乐谱。 她已经大致了解「欧菲莉亚的自杀」的前因后果。 该事件发生后,在正史中确实有一名男子被认为是嫌犯,但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未能成功起诉,那名男子也在获释后便失去了踪影,侦办也就此中止。 「──那名嫌犯是万城目凉介。」 「他也是我们眼下必须提防的头号嫌犯。附带一提,今天这场Zodiac Signs Festival他也已经取得门票了喔。他一定会出现在会场里。」 「欧菲莉亚会是遭到万城目凉介破坏的吗?」 「我认为那个可能性最高。而且万城目不仅设法躲过了侦办,还让欧菲莉亚看起来像是『自杀』的。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松本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薇薇,并且充满情感地将眼球摄影机那无机质的快门眯了起来── 「──那不就代表着『欧菲莉亚的自杀』是真的?」 ──────────────────────── 第二章 爱着歌姬的人们 1 ──密谈结束后,薇薇与人型的松本一起走出了休息室。 亚卡布里那番对话在现实中仅过了数秒而已。虽然那是AI彼此沟通时的优点,但除了进一步厘清了状况以外,事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现在依旧处于必须尽快设法拯救欧菲莉亚才行的状况。 「结果,绝代歌姬欧菲莉亚到底是死于自杀还是谋杀,真相究竟为何呢?」 「别随便把那件事挂在嘴边啦。」 薇薇快步走在前面,松本也利用高个子腿长的优势迈开脚步紧跟在后。 由于松本现在是以名为「因幡」的工作人员身分进入会场,因此就算与薇薇同行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有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应该就是薇薇的意识场感到沉重且疲惫吧。 「──」 正当那种无形的感觉在日志档案中不断累积时,薇薇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因在于她看见了东都巨蛋的一隅,该处为了今天的活动而改装成特别展示区。由于活动尚未正式开场,因此目前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巨蛋里。不过一开场后,这里肯定也会和精品贩售区一样,一下子就被人潮给塞满吧。 展示场中陈列着各式物品,整体气氛就宛如小孩子的玩具箱一样。真要说到这个区域的用途嘛── 「──用来展出众歌姬型AI的记录是吧。其中包含了今天的参加者,当然也有歌姬(Diva)的呢。」 松本站在停下脚步的薇薇身旁,望着同一个方向用佩服的语气如此喃喃自语道。接着又踮起脚并歪着头说「感觉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呢」,显然在努力适应人型躯体。 「毕竟这是以十二具歌姬型AI为主角的活动呢。因此人们当然也会对于众歌姬型AI的起源,以及造就她们成长的经历感兴趣。事实上,在我那个时代就有以姊妹系列为首,展示各式AI的博物馆喔。」 「那也包括我……歌姬(Diva)的躯体在内吗?」 「是啊,那当然。毕竟是最早的歌姬型AI,因此也是该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喔。能够将如此的老古董维持原样保存下来,那可真是人类科学技术的一大成就呢。」 「是吗?」 「……话说,能够像那样保存下来,你就该知道有多么受到重视了。唉,总之大致就是这样。更详细的事情我就不便多说了,毕竟牵涉到历史。」 「……是吗?」 薇薇毫不关心松本所说的那些新资讯,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 她只是专注地盯着特别展示区中那些对十二具歌姬型AI来说别具意义的展示品看。 尽管统称为歌姬型,每个人活跃的领域和方向仍各有不同。 这点也具体表现在登台演出的演唱方式上,现今的趋势似乎是以要跟偶像一样载歌载舞的AI为主流。就算是在这个世代的歌姬型AI中,凯蒂好像也是居于顶尖地位的新星,她的展示品显然比其他歌姬型AI使用了更多空间来陈设。 相较之下,歌姬(Diva)的展示空间显得既迷你又不起眼。 尽管同为十二具歌姬型AI之一,但她的演唱风格已显得有些陈旧过时,在选曲方面也欠缺了些足以娱乐年轻世代的感染力。 即使如此,从现场陈设的这些展示品中,还是足以窥见工作人员在准备这些东西时花了不少心思。会萌生这种感觉,是否代表有些多愁善感了呢。 「──」 与歌姬(Diva)相关的展示品理所当然地对薇薇来说也别具意义。 第一次上舞台演唱时所使用的直立式麦克风。 第一次收到的粉丝信、手工制小物品和装饰品等各种东西。 就连在新乐园的实际活动获得赏识后,当时由总理大臣颁发的勋章也在其中。 就像这样,展出了许多对歌姬(Diva)来说无可取代的活动记录。只要阅览到,或是触碰到那些展示品的话,肯定能毫无保留地查阅到相关的记录才是。 「──」 然而薇薇只是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区域,并没有试着走近些去看那些展示品,更遑论做出拿起它们之类的动作了。 尽管这件事令站在旁边的松本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在他开口发问之前,薇薇就在有别于歌姬(Diva)个人展示空间的另一个角度注意到了某道人影。 「那是……欧菲莉亚?」 黑发搭配黑色礼服,一眼即可看出那是欧菲莉亚的背影。 欧菲莉亚静静地站在展示场中,她并未注意到薇薇和松本的存在,只是在没有工作人员的空间里专注地看着某物。 该地位于展示区的最深处──对每位参加的歌姬型AI的期待程度,同时也会反映在个别展示空间的大小上,那么该处显然就是象征着最为受到期待的展示空间。 那里正是为了绝代歌姬欧菲莉亚所设置的专属展示空间。 而且在该展示空间中更展出了这整个区域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记录」。 「──安东尼奥。」 那里设有写着「安东尼奥」这个名字的铭板,以及一具已停止运作的AI。 该处庄严地展出了和松本一样同为非人型的多功能AI躯体。 薇薇紧接着便在意识场中回想之前在亚卡布中查阅过的资料。 ──安东尼奥。在提及欧菲莉亚的相关记录时,这个名字具有不可忽视的重要性。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名为安东尼奥的音响大师AI正是设计用来让欧菲莉亚能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可说是只为了她而存在的搭档AI。 作为「歌姬特化型」,欧菲莉亚本身的各种性能均已投注在歌唱上,而为她在歌唱以外各种相关领域提供辅助的,正是安东尼奥。 事实上就相关记录来看,自从欧菲莉亚开始运作以来,安东尼奥便以年为单位一直陪伴在旁,并且全方位地为她的活动提供支援。 然而── 「安东尼奥在数年前便停止了功能。据说问题在于与正子脑有关的缺陷上,但真正的理由直到我那个时代也仍旧成谜……而且正是因为有他存在,世人才会宁可相信『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假象。」 看着与安东尼奥面对面的欧菲莉亚,松本如此补充说明道。听到他这么说之后,薇薇眯起眼球摄影机,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想知道世人宁可相信假象的理由何在。 ──欧菲莉亚是为了追随身为搭档AI安东尼奥的离去才会选择自杀。 在正史中,那就是世间大众对「欧菲莉亚的自杀」这场悲剧的认知。 搭档AI在原因不明的状况下停止了功能,尽管欧菲莉亚以这场悲剧为跳板,在各个舞台上逐渐崭露头角,然而,就在事业达到颠峰的那场活动中,她打破了AI不能自毁的禁令,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于雪夜中跳楼。──真是一场悲剧啊。 在这种流言的煽动下,无可避免地点燃了人们渴求AI拥有灵魂的期盼。 但讽刺的是,这把火竟然蔓延成了人类与AI之间的「最终战争」。 「──欧菲莉亚。」 「……姊姊大人?」 资料查阅完毕后,薇薇下定了决心,随即朝着欧菲莉亚的背影喊她一声。欧菲莉亚听到有人呼唤自己而转过身来后,一看到薇薇,她脸上的表情便顿时僵住了。 (插图008) 「怎么了吗,怎么是这种表情?」 「……啊,那个,就是……有点,惊讶而已。」 「惊讶?」 「……看过我在,舞台上唱歌的模样,之后……无论是其他歌姬型AI,或是工作人员,大家都变得,不太敢再接近我,因此……我还以为,姊姊大人也会,变成那样……」 欧菲莉亚结巴地如此说道。在她修长的睫毛下,漆黑的瞳孔低垂着。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薇薇想起了排练刚结束时会场中的气氛。 欧菲莉亚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歌声,听起来就像是在正式演唱而非排练,但随后竟立即表达了对于自己唱得仍不够好的愤怒──尽管已唱得那么精湛,她却仍认为自己的歌声毫无价值可言,那模样确实充满了令人毛骨耸然的压迫感。 工作人员回过神来后,宣布彩排结束,但望着她走下舞台的背影,就连凯蒂也无从出声喊住她。这便是放在眼前的事实。 老实说,就连薇薇也深陷于她的歌声中。不过,这绝对不是觉得她的歌声威胁到自己,也不是对她后来那种态度抱持着恐惧── 「你在排练时唱得实在太精湛了,令我的学习功能运作到发热,导致几乎无法动弹。」 AI有着为了提升自我性能而随时保持运作的程式存在。 虽然那是一个在各种情况下一旦受到人类或其他AI的行为刺激,就会启动学习功能以累积经验的程式,但对于自我定义相关领域所造成的影响也格外显著。 对薇薇=歌姬(Diva)来说,这种其他歌姬型AI造成的影响极为强烈。出自欧菲莉亚这位绝代歌姬的歌声更是如此。 「其他孩子们受到这类刺激后,同样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平静下来。她们应该不久之后就会想要跟你再说说话了,别担心。」 「歌姬(Diva)姊姊大人,你或许,比较特别。因为,姊姊大人,已经……」 「或许是因为我的运作年份已经很久了,所以比较欠缺成长空间吧。」 「──才没有那种事!」 欧菲莉亚不安地继续追问,却突然间提高了音量,并且往薇薇这边走来。 薇薇用平时和松本说话的思维跟欧菲莉亚交谈,她却突然起了剧烈的反应,这令薇薇吓了一大跳。 然而,无视于薇薇的惊讶,欧菲莉亚接着说道: 「我收集了姊姊大人,在新乐园演唱的记录影片和音频数据,听了所有能找到的歌曲。无论是刚开始运作那一年的舞台演出,还是今年的舞台演出,我全都听过了。我发现,完全不一样呢。歌姬(Diva)姊姊大人唱得越来越好。然而我……」 「──」 「我完全,没有任何改变。一切都,没有改变……」 说到这里,欧菲莉亚的表情与其说是悔恨,不如说是痛苦。完全感受不出她是个弱小无助的歌姬型AI。 身处于此的,纯粹只是足以震慑人心的强烈执着。 那是一种对歌唱永不满足的执着,亦是冀求进步的强烈渴望。 「──」 听到欧菲莉亚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已经收集并听过歌姬(Diva)的所有音频数据后,薇薇对她的积极行动力感到十分震惊,甚至连意识场都顿时一片空白。 她为了学习而收集的数据恐怕并不局限于歌姬(Diva)一人。 她收集了聚集在这个会场里,除了自己以外所有歌姬型AI的数据──不对,她甚至有可能收集了世界上所有歌姬型AI的歌曲,并且都逐一听过。就算她这么说,薇薇肯定也会相信。 然而,即便付出了那么多努力,欧菲莉亚却依旧未能达到自己期盼的境界,那种悲伤和绝望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而就连薇薇也感受得到,她那种激昂情绪已到了相当危险的程度。 难不成── 如果情绪反应系统能够发挥到如此强烈的地步,这令薇薇不禁怀疑起AI或许会因为对于自身的未来感到过于悲观而跳楼。 「──。安东尼奥是个怎么样的AI呢?」 有那么一瞬间,意识场中冒出了完全不像AI的推论,但薇薇就像是忽略那个推论似地如此问道。 听到那个问题后,原本有些激动的欧菲莉亚突然睁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然后嘴里喃喃念着「安东尼奥……」。 「他是,我的搭档AI,使命是,那个,以音响大师的身分……」 「那点我知道。他是只为你调整的音响用AI……可是,就算没有他在,你也凭自己的实力来到了这个舞台。这应该已经超乎你原先的预期,是很了不起的成就才对。」 面对欧菲莉亚这个打官腔似的回答,薇薇根据参考资料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事实上,人们起初对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的期盼并不高,只当作「歌姬特化型」和作为其辅助AI的实验机──而且倾向视为失败作。 虽然过度着重于演唱能力的结果,导致欧菲莉亚的整体能力不如既有AI也是个问题,但有别于AI的「害羞」这种不完整性格亦对她造成了影响。 后来,宛如将麻烦扫地出门似地,他们被转让给与华丽舞台无缘的小剧团,安东尼奥更是直到最后都没能离开那个小剧院。 欧菲莉亚有今天的辉煌成就,一切都是安东尼奥停止运作之后的事了。 「就你的规格来看,应该是要与搭档AI合作为前提才对。然而,失去搭档之后,你反而充分发挥出了性能。简直就像是……」 「安东尼奥他,对我来说,就像是个累赘一样,是吗?」 「我没打算说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但看到欧菲莉亚现在的成就,会产生类似想法也是难免的。 如果是人类的话,在失去某人之后,确实有可能为了回报对方而奋发振作,并且凭借信念磨练出有别于以往的能力。 「我们是AI,对吧。是没办法造就那种奇迹的。」 「你说得对,无论有没有安东尼奥,对我的歌声都不会有多大的影响。只不过是……唱歌的场所,还有思考的方式有所改变罢了。」 「──」 「只有安东尼奥,会那么说。他总是说,希望能让欧菲莉亚的歌声传遍全世界。我明明,每次都只会回答他,是啊,总有一天,办得到的……但只有安东尼奥还是会认真地对我那么说。」 当欧菲莉亚看着安东尼奥作为展示品的躯体时,她的声音中也混杂着几分怀旧之情。 那是一种怀念与搭档在小剧院中度过那段时光的回响。就连那双模仿黑色瞳孔制作的眼球摄影机眯起来时,亦能从中感受到那股情绪波动。 显而易见地,欧菲莉亚对安东尼奥仍抱持着强烈的留恋。不过,从AI的观点来看,实在很难想像这会成为她「殉情自杀」的导火线。 所以── 「就当是为了他,一定要让今天的舞台演出成功喔。」 「──啊。」 薇薇一边这么说,一边将手伸向展出的安东尼奥身旁,并且拿起了一朵摆放在其躯体旁作为装饰的人造花朵,然后将其插在欧菲莉亚的黑发上。 白色花瓣在她黑色的头发上显得格外醒目,可说是为欧菲莉亚一身漆黑的模样名副其实地锦上添花。 「还是拿块安东尼奥的零件带在身上会比较好呢?」 「……那样的话,会给工作人员们添麻烦的。谢谢你。」 欧菲莉亚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对薇薇的举动露出了笑容。看到她原本有些阴沉的表情有了变化,情绪反应系统似乎也让薇薇放下心来了。 「……啊,那个,问一下喔,歌姬(Diva)姊姊大人。」 「怎么了吗?」 「那个,在、在后面,一直盯着我们看的,那位工作人员,是谁啊……?」 欧菲莉亚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这么问之后,薇薇一脸狐疑地转头望向身后。结果只看见无所事事地站在展示区入口的松本。 注意到薇薇和欧菲莉亚的目光后,他便露出慵懒的笑容并挥了挥手。 「他是,分派给姊姊大人的,专属工作人员吗?」 「……只是会场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之一。他似乎对这里不熟悉,所以我跟他简单地聊了几句而已。如果欧菲莉亚不喜欢那个人的话,那只要立刻解雇他就行了。」 「等等,给我等一下啊。那样做未免太蛮横了吧!?」 尽管两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大,但一听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松本就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看到他快步走过来的模样,欧菲莉亚一时愣住了,但她还来不及躲开,松本就绕到她面前说道: 「很抱歉没能早点来打招呼,我只是在等适当的时机罢了,原本以为歌姬(Diva)一定会帮忙引见的。只不过,我迟迟没等到那个机会,哎呀,真是奇怪,差点就要对这个世界绝望了,我以为自己应该是蒙受制造者恩赐而生的才对呢。」 松本的动作之快让欧菲莉亚反应不过来。薇薇连忙将她庇护在身后并瞪着松本,但他也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薇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引见你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别只根据有没有好处来判断人际关系的好坏嘛。打断姊妹俩宝贵的私下相会时光,真有那么令人不愉快吗?」 「那和你令人感到不愉快是两码子事。」 松本一脸沮丧地垂下肩膀,模样看起来十分搞笑。然而,正因为是一个长相还不错的男性AI做出这种动作,才更是令人觉得太过夸张和滑稽。 就算模样改变了,松本依旧是松本。无视于不停地耍嘴皮子的他,担心欧菲莉亚现在究竟作何反应的薇薇回头看了一眼。 尽管欧菲莉亚相当害羞,但薇薇也希望她不要因此而害怕松本。 所幸,薇薇的这份顾虑在好的方向上可以说是杞人忧天了。 「你和姊姊大人好像很熟的样子呢。呃,你是……」 「我是因幡。今天是以Zodiac Signs Festival的AI工作人员身分在此地值班,因此欧菲莉亚大人若是有任何需求请尽管吩咐。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在下因幡都会不惜豁出性命完成你的嘱咐。啊,虽说我没有所谓的性命可言就是了。」 「呵,谢谢你,因幡先生。」 松本跪在欧菲莉亚面前,有如小丑般夸张地向她行礼。但令人意外的是,欧菲莉亚对他的反应和预料中不同,显得相当从容。 薇薇狐疑地看着她,欧菲莉亚只是浅浅一笑并说道: 「我原本,就是在,演出舞台剧和歌剧的剧院负责唱歌,所以……像因幡先生这样,随兴表演的人,我已经……」 「已经看习惯,也听习惯了。……所以没什么真实感对吧。」 「你到底是打算褒我还是贬我啊……」 尽管松本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但看到他这副模样,欧菲莉亚笑得更开心了。看到这个景象后,薇薇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于是亦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不过,能像这样与欧菲莉亚毫无隔阂地融洽交谈,薇薇并不会感到不快。在身为同系列长姊的歌姬(Diva)面前,欧菲莉亚似乎也能展现真实的自我。不难理解,姊妹之间的相处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就像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一样,彼此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特别的感觉。 「──不过,还是别沉浸于这里太久比较好。」 「姊姊大人?」 度过这种安心舒适的时光越久,薇薇体内那种熟悉的错误日志档案就会累积越多。那对歌姬(Diva)来说是不必要的淤积。 薇薇是以执行奇点计画为使命,为了拯救人类而毁灭AI的AI。 就只是如此罢了。 「尽管在正式演出前还有一点自由时间,但我差不多该回休息室了。欧菲莉亚应该也有正式演出前的例行准备要做对吧?」 「啊,是的……。我得确认自己的排练影片才行……」 听到薇薇这番话后,欧菲莉亚也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例行准备作业为何。 由于预料到所谓的确认排练影片不会仅仅只是以几千几百次为单位,而是以几万次为计量单位,因此薇薇才会提议暂且离开这里。 「──对了,因幡先生。你有听到,我的排练吗?」 在离开展示区时,欧菲莉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这么问松本。有如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似地,他发出「哎呀」一声,并且扬起了眉毛。 「────」 松本当然不可能以因幡的身分在排练会场出现过。 不过因为松本与薇薇之间的通信回路总是维持在开启状态,所以就算不在现场,他也能听到欧菲莉亚的歌声才是。 就算不是这样,他也知道薇薇已经把欧菲莉亚的排练──影片看过好几十遍了。因此他难以支吾其词地带过。 「因幡先生?」 「呃……我当然有听到啊。尽管我也听了其他几位歌姬的歌声,但欧菲莉亚大人的歌声格外出色精湛。不愧是在众歌姬型AI中包办了各式音乐奖项的绝代歌姬呢!」 「绝代歌姬……既然如此,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那当然,请尽管问吧!是什么事情呢?」 薇薇对于松本居然能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地赞美感到佩服,而他则是有点得意地对欧菲莉亚歪了歪头。 欧菲莉亚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便开口问松本。 她的疑问是── 「──我的歌声,有令你流泪吗?」 「流泪,是吗?」 听到欧菲莉亚这么问之后,松本困惑地挑了挑眉,而在一旁注视着两人交谈的薇薇也不例外。 ──AI是不会流泪的。 截至今日,即使人类与AI在外观上的差异越来越小,以致于AI有许多性能都在模仿人性反应,却也还是有着「绝对不可以」采用的机制。 那就是受伤时流出鲜红色的液体,以及在情绪激动时流出类似眼泪的液体。 由于血液和眼泪对人体来说是相同的成分,因此这两者在AI身上也是比照办理。血液是为了避免在事故现场之类的地方造成错误的判断,而后者则是连带受到前者的影响。──即使已经过了几十年,「机器人没血也没泪」这句笑话依旧经典,毕竟以AI的构造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此,欧菲莉亚会这么问其实非常令人难以想像。 尽管有些违法改造的AI似乎会增设让眼睛能够流出透明液体这类功能,借此作为情绪反应系统表现悲伤状态的一环── 「说得也是呢!如果我这具躯体具备流泪的功能,肯定会因为你的歌声而让眼泪如滂沱大雨般落下吧!泪流不止的程度必然会化为汹涌的大海,甚至把整座会场给冲垮……啊啊啊,没有那种功能真是太好啦!」 明明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松本却兜了个大圈子长篇大论解释。尽管这些推托之词中有不少多余的理由,但内容还算是及格。 到头来似乎也没有其他答案可讲。欧菲莉亚应该也不至于是想试探「因幡」这具刚认识的AI有没有违法改装流泪功能吧。 因此,欧菲莉亚接下来的反应令薇薇和松本大感意外。 「──我的歌声果然完全不行。」 没错,就像之前在排练会场时一样,欧菲莉亚再度发出了宛如诅咒整个世界般的音色,像是唾弃恶梦一样对自己的绝世歌声表达鄙夷之意。 2 「我那样回答有哪里出了问题吗?」 目送欧菲莉亚回休息室后,松本等事情告一段落了才这么说道。 他感到疑惑的,当然是自己回覆欧菲莉亚最后那一问的答案。他会对此感到困惑,确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话虽如此,究竟该如何回答她才是正确的,这点就连薇薇也不知道。 「你当时若是用手指戳坏眼球摄影机,让头部保存液从眼窝流出来的话,是不是就皆大欢喜了?」 「你这话说得真吓人。真要说起来,我并不想用借来的躯体鲁莽行事。虽说还没装上正子脑,但我还是想把因幡平安无事地送回原有的仓库。」 松本现在似乎已经适应许多了,他用这具人型躯体自由自在地活动并如此回应道。 从旁瞥了一眼后,薇薇回想起欧菲莉亚所说的话,思索着她当时究竟是在意识场里想了些什么才会那样说。 ──我的歌声,有令你流泪吗? 欧菲莉亚是这样问的。对着身为AI,明明不会流泪的松本这么问。 「──」 薇薇也拥有身为歌姬(Diva)进行活动的回忆。因此她知道有些人类听了自己唱的歌之后会感动落泪。如果能引发这种程度的情绪波动,她肯定也会对于自己满足了身为歌姬型AI的要求而萌生成就感。 然而那和AI流泪是两码子事。就功能来说,AI并不具备流泪的机制。──既然如此,欧菲莉亚所问的,会是概念上的问题吗? 真是那样的话,松本那番「如果我是人类,肯定会泪流满面」的回答,应该就算称为满分的正确解答也不为过才是。 「到头来,欧菲莉亚之所以会说自己的歌完全不行……看来是因为松本那番阿谀奉承听起来实在太过拙劣了吧。」 「你给我等等,尽管以AI的用字遣词平均基准来看,讲得确实夸张了些,这点我不会否认,但我并不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啊。不过,她应该也不是那种会故弄玄虚玩弄对方的人吧。」 「……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种会试探他人的个性。那孩子……比起试探他人,欧菲莉亚显然更倾向于试探自己。」 「你是指她属于那种追求极致性能,希望能将自身规格发挥到超越极限的个性,对吧。真是那样的话,恐怕处理起来也会很棘手喔。」 听过薇薇对欧菲莉亚的看法后,松本的声音变得蕴含着几分担忧。 听到松本用「追求极致性能」来形容后,薇薇也回想起欧菲莉亚对于歌唱的执着,并点头对此表示赞同。 「对AI来说,透过学习提升自身性能,追求达到更高的境界,这是理所当然的态度,但想要做到足以超越极限的程度就是另一回事了。尽管就有其他对象可以相比较的AI来说,这是很容易发生的状况,不过欧菲莉亚显然是个特例呢。」 所谓「追求极致性能的悲剧」这个现象,是指随着个别正子脑形成相异特质后所产生的个性──简单来说就是为了缩小自身与他人之间的差距,导致在运算时陷入僵局的情况。 这种现象通常容易发生在旧型号与新型号之间,以及有着同系列相异个体存在的环境中,即使设计概念相同,但新型号能发挥出较多优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AI无法违背必须力求缩小差距、提升自身性能的基本原则。 到头来,为了追求超越规格极限的性能,正子脑的运算会陷入僵局,导致发生过热的状况。如果只是导致暂时停止运作的话,那还算是值得庆幸的── 「──视状况而定,正子脑可能会烧毁,成为造成该个体永远停止运作的原因。」 「或许,之所以会发生『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原因在于她对理想的无尽追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说正经的,也许真的得先一步破坏她,以免她自杀。」 「──」 这个想法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或者该说是闲聊之间随口讲讲的,如今却带着一种不容开玩笑的重量重新浮现于薇薇和松本眼前。 松本所关注的,或者该说奇点计画尚待解决的问题,其实并非「欧菲莉亚的自杀」本身,而是这件事所引发的公众舆论变化,以及受到她停止运作所启发,接连出现AI选择以相同方式了结自己的情况。 除非解决最根本的原因──将欧菲莉亚逼到陷入停止运作状况的问题,不然就算过了Zodiac Signs Festival这天,该事件到日后也还是可能会发生。 只要欧菲莉亚没有停止运作,仍在持续活动,那么这个风险就会一直存在。 既然如此── 「──可是,就算因为『追求极致性能』造成运算处理到达极限,结果导致停止运作,也不可能对世界感到绝望而跳楼吧。」 「──」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得认同AI具有灵魂和生命。但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我们AI身上。──对吧,松本?」 对于薇薇这番话,松本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回应。 随之萌生的情感不仅是惊讶,更是狐疑。事实上,就连薇薇也觉得自己会说出和松本类似的话很奇怪。 破坏欧菲莉亚,借此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件事发生。 这是个十分可行的手段,和在巨浮岛上选择破坏葛蕾丝的决定一样。若是刻意选择不那么做的话,在道理上根本说不通。 「有句俗话说人类的成长没有极限,那么AI的成长就会有极限吗?薇薇,你觉得呢?」 「……松本?」 「AI的性能、规格等一切早在设计阶段就已经决定好了,根本无从超越。就像是无论再怎么拼命施力,也不可能使出超过手臂强度以上的力量一样。……可是,这点对人类来说也一样吧。就算是人体也无法发挥超越自身极限的能力。既然如此,为何AI有极限,人类却能超越极限呢?这道理根本说不通啊。」 松本不停地讲着和当前话题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语气中则是带着几分厌世的感觉。尽管听着听着令薇薇不禁皱起眉头,但她并未打岔。 讲到最后,带着些许沮丧之意,松本用人型AI的面貌做出了易于理解的悔恨表情,接着又说道: 「搞不好欧菲莉亚那种并非与他人相比较,纯粹只是想提升自我性能的心态,对AI来说具有革命性的意义。那种渴望超越自我极限的态度,或许正是动机所在。」 「动机?」 「如果她停止运作不是『自杀』,那就只能是『谋杀』了。尽管AI人权派利用她死亡一事引起AI是否拥有灵魂的争论,但还有其他可疑之处。例如针对万城目凉介的侦办结果。」 一听到万城目凉介这个名字,薇薇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紧绷起来。 「欧菲莉亚的自杀」事件如果是出于谋杀的话,万城目就是头号嫌犯。目前薇薇她们怀疑万城目有可能就是将欧菲莉亚逼到停止运作的元凶。 松本觉得万城目的可疑之处在于── 「跟侦办很早就中断这点有关吗?」 「没错,即便将这个事件的情况很特殊纳入考量,侦办『欧菲莉亚的自杀』的行动也结束得相当早。尽管支持AI人权派的政治人物和社会运动家肯定有介入并发挥了关键性作用,但影响最深的还是OGC。」 「OGC……研发出我们──姊妹系列的企业。」 「OGC不仅相当强硬地回收了欧菲莉亚已停止运作的躯体,还有迹象显示他们向警察机构施压,要求停止进一步侦办。就连一度作为嫌疑人遭到拘留的万城目凉介也因证据不足而获释……这些都太过巧合了。」 简直就是要让周遭所有人都认为欧菲莉亚是「自杀」的一样。 一切就有如被卷入了越想接近真相,就会被推得更远的漩涡中。 「……一起找出真相吧。破坏欧菲莉亚是万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 「我有同感。我不禁觉得欧菲莉亚一旦停止运作的话,终究会为那些希望将她定义成『自杀』的人带来利益,那样很令人火大。」 「──」 「她是为了唱歌而设计出来的AI。绝对不是为了让某些人利用来牟取利益才制造的。自己被制造出来的使命在于唱歌,却只因为要完成这个目的就非得遭到破坏不可,这实在太荒唐了。」 松本这番话令薇薇深深地点头表示赞同。 至此,薇薇与松本终于取得共识,决定为解决这件事展开行动。有别于之前的巨浮岛事件,这次的目的在于阻止姊妹系列遭到破坏。 「松本,给我万城目凉介的情报吧。」 「毕竟他是目前的头号嫌犯呢。就算他是听从OGC的指示行动,实际动手的也肯定就是他。」 松本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主体将资料传送给了薇薇。 解开资料后,显示的是一名身形魁梧,体格略显不太健康的三十岁左右男子──万城目凉介。 年龄为三十二岁,职业是在销售影音相关器材的公司担任业务员。与欧菲莉亚之间的交集,源自万城目在她尚于小剧院担任歌唱AI时就已经是粉丝。后来更是热情参与她有上场演出的所有活动。 双方相遇的契机,在于他为了工作而前往造访欧菲莉亚活动的小剧院。当时他便深受她唱歌的模样所吸引,可说是打从她尚默默无闻的时期就以粉丝身分一路支持至今。 以人格特质来说就是典型的狂热粉丝。 「话虽如此,他作为粉丝的行动并没有什么问题,在社交距离上也都谨守分寸。之前在活动会场也没有引发过任何状况。」 「这就是为何他直到这种关键性时刻才被注意到的原因吗?」 「事实上,任何符合『危险粉丝』侧写的人物都会在预购门票阶段就被排除在外。毕竟这次不止有欧菲莉亚,还有十二位歌姬型AI齐聚一堂……你的狂热粉丝当然也不例外。」 「──」 「然而在通过审核的人物中包含了万城目凉介。他也是最有可能引发这起事件的人物。」 听完松本说的话后,薇薇重新看了一下万城目凉介的人物图像。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从外表并无法完全看出人类的真正个性为何。 必须将这一点纳入考量来构思对策才行。 「万城目凉介目前人在哪里?」 「有记录显示他预订了都内的饭店并已办理入住手续。若是想参加Zodiac Signs Festival的话,现在也差不多该从饭店出门了吧。」 「真是那样的话,你能用监视摄影机追踪他吗?」 「到了这个时代,总算不用担心监视摄影机会有死角,监视社会真是万万岁啊。离政府能够将所有犯罪防患于未然的日子也近了!」 「那不是我们的目的吧。」 像这样讨论过后,薇薇和松本便开始分头行动。 两人采取了由松本负责监视留在休息室里的欧菲莉亚的动向,薇薇则是趁这段期间充分利用身为歌姬型AI的立场,打探其他歌姬型AI和相关人士有何行动的方针。 当然,两人都将彼此的讯息回路维持在开启状态,确保随时能够联络对方合作行动。 就在像这样一边和松本闲聊,一边调查相关人士的行动时── 「──凯蒂,现在方便打扰一下吗?」 「喔,是歌姬(Diva)啊……」 被薇薇喊住而转过身来的,正是留着一头齐颈蓝发的凯蒂。 当她看到薇薇时,嘴角微微一僵,显得有些尴尬。薇薇则是一边记录着这种有如人类的反应,一边走向她身旁。 凯蒂刚才正看着活动会场的主舞台──那里直到不久前还在进行排练,目前则是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在活动开始前确认会场设施是你的例行准备吗?」 「嗯,算是吧。看到那些工作人员努力的模样后,意识场中就会升起一股想要一同打造出舞台盛况的干劲。……我平时都会这么说,可是──」 「你刚刚说平时,那么现在呢?」 「我有点被打败了的感觉,身为歌姬型AI,现在就像撞上了好大一堵墙一样呢。」 凯蒂有点尴尬地用手指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从凯蒂的说话方式来看,薇薇很自然地理解到她所谓的撞上「墙」,以及心里那种挫败感源自何方。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薇薇体内的歌姬(Diva)对欧菲莉亚也抱持着相同的感觉。 「听过欧菲莉亚的歌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我被称赞为歌姬型AI中广受期待的超新星,还处处受到众人奉承,但那或许只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呢。明明同样是为了唱歌而存在的AI……但欧菲莉亚的歌就是格外不同。歌姬(Diva)肯定也感觉到这点了吧?」 「……确实是这样呢。」 「明明已经达到那种境界了,欧菲莉亚却还是对自己的歌感到不满意。可是我……我也已经彻底发挥出自己的所有性能了啊。但欧菲莉亚显然不同,她正打算超越极限。」 「──」 「那么,我唱的歌又算什么呢?如果歌姬型AI该寻求的境界,就是欧菲莉亚所注视的地方,那我所唱的歌究竟……」 凯蒂用双手抱着自己纤细的肩膀,她的声音和眼神中都带着颤抖。 这是在面对具有相同概念的机体时,因为过度追求性能所导致的思考错误。当与他人相比较后,却发现自己无法发挥相同性能,就会开始怀疑起自我的存在意义为何。 进展到最后的结果,有可能是正子脑因为找不到存在的意义而停止运作,不然就是── 「欧菲莉亚的歌声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会……」 「你和欧菲莉亚的设计理念并不相同。所以就算同为歌姬型AI,你也没必要和她相比较。」 「……咦?」 当发现自我存在的意义瓦解后,正子脑会失控──如果AI想要避免这个情况,那就只剩下两种选择。第一种是大多数AI会选择的,也就是「关闭正子脑」。 而另一个选择则是解决问题的源头,也就是排除作为比较对象的AI。以解决问题的手段来说,只要遵循保护自己的原则,那么自然就会想到这个选项。 「──」 在薇薇眼中看来,凯蒂已经名副其实地站在做出选择的分水岭上了。 无论选择哪一种做法,她的自我定义都无可避免地会崩溃。选择前者的话,她将会永远停止运作。要是选择了后者,她会被视为功能有问题的AI而遭到处分。 仅就以Zodiac Signs Festival为开端的「欧菲莉亚的自杀」相关资料来看,在正史中并未发生过凯蒂停止运作或遭到回收的状况。 ──既然如此,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原本不会发生的问题。 要是薇薇没有以歌姬(Diva)的身分接触凯蒂与欧菲莉亚,导致凯蒂看了欧菲莉亚的排练,肯定不会演变成这样。 因此薇薇必须设法收拾这个自己闯出来的祸。所幸她已经有了解决这个情况所需的逻辑武装,而且准备好这点的并非他人,正是薇薇自己。 「你和欧菲莉亚在唱歌的表现方向上完全不同。欧菲莉亚的歌是在追求极致歌唱技术……而你的歌则是在追求让人类能感受到喜悦。」 「──」 「欧菲莉亚是『歌姬特化型』,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所以你用不着自寻烦恼。」 这个逻辑其实就只是相当于在玩文字游戏罢了。 然而,即使只是这种骗小孩般的逻辑,对AI来说也是必要的。薇薇本身也被欧菲莉亚的歌声所震撼。她深受触动,令意识场遭到了强烈的冲击。 而且就跟凯蒂一样,她身为歌姬型的自我存在意义,也因为欧菲莉亚的歌声而受到了严重动摇。 薇薇之所以能克服那一关,终究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为了执行奇点计画而放下歌姬型角色的AI。 然而,要是作为歌姬(Diva)时听到她的歌声会如何呢?与欧菲莉亚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以姊妹系列长姊这个身分听到她的歌声时又会如何呢? 那个答案,就在那些曾于新乐园的舞台上看过无数次,人山人海的观众、听众,以及喜爱歌姬(Diva)的众多粉丝身上。 歌姬(Diva)所唱的歌,绝对不是为了献给连存在与否都不确定的歌唱之神。 而是为了让眼前这些存在于现实中的无数粉丝都能听到。 ──那大概就是听过欧菲莉亚的歌声后,会从中感受到某种强烈寂寥感的真正原因所在吧。 被誉为绝代歌姬的欧菲莉亚,她那精湛的歌声究竟是为谁而唱的呢? 「……太厉害了,歌姬(Diva)刚刚讲的那番话,让我觉得你真的很有大前辈风范呢。」 「大前辈……谢谢你这样恭维我。」 「不,我是真心的。……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听到薇薇所说的话之后,凯蒂惊讶到扬起了眉毛。随后闭上双眼,慢慢地品味着那番话,而且还不断地点头。 「我的歌是为了让人感到喜悦,是为了让人聆听而存在。是为了让所有听到的人都能觉得开心。……那就是歌姬型AI凯蒂的使命。」 「大前辈的建言有帮上忙吗?」 「……嗯。有啊,那当然,前辈。我办得到的,我一定能够顺利演唱的。」 面对薇薇半开玩笑似的问题,凯蒂一脸严肃地如此答覆道。然后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胸部,露出惹人怜爱的微笑。 「我之前差点迷失了自我。大家可能是因此才会觉得欧菲莉亚令人害怕吧?」 「听过排练之后,她也因为大家都和自己保持距离而闷闷不乐。下次遇见她时就主动打个招呼吧。光是这么做应该就能够安心许多。」 「正式演出结束后就立刻这么做吧。──谢谢你,歌姬(Diva)。我们大家的姊姊大人。」 「──」 俏皮地眨了眨眼后,凯蒂用一副已经完全恢复的模样小跑步离开了。 看样子,应该用不着担心凯蒂会在正式演出前出什么状况了吧。反过来说,要是薇薇刚才没开导她的话,情况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感觉上就像是自己在船底打破了洞又设法塞起来,以免水灌进来一样呢。』 『……欧菲莉亚的歌就是那么地──』 『具有威胁性呢。尤其是这里有太多以唱歌为存在意义的AI了。只能祈祷出现这类危险征兆的只有凯蒂一个了。』 『的确如此呢。』 那种风险确实也得纳入考量才行。 尽管据薇薇所知,目前只有自己和凯蒂听过欧菲莉亚的歌声,但其他星座的代言人未必没有听过。 也没办法保证听过的AI会不会发生同类型的故障。 『松本,拜托你了。』 『哇啊,这是多管闲事吧……尽管我很想这么说,但这可是好几十年才一次的大任务呢。我就稍微努力点啰,其他歌姬型也交给我来确认吧。』 『靠你了。』 在一边移动因幡的躯体,借此继续监视欧菲莉亚之余,松本亦继续调查头号嫌犯万城目的动向,并且确认其他十具歌姬型AI的意识场是否异常。 松本名副其实地忙得不得了,但除了几句鼓励的话以外,薇薇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做些什么,毕竟这点程度的事他绝对处理得来。 已经有近百年的交情了,薇薇当然对松本能有这种程度的信赖。 因此薇薇接下来要处理的,正是他无法接触的领域── 「──抱歉。欧菲莉亚已慎重交代过,在正式演出前不希望让任何人入内。非常不好意思,请您先离开吧。」 警卫在活动会场的入口对一名壮年男子这么说。 看到这一幕后,薇薇顿时停下了脚步,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3 「您是欧菲莉亚那边的相关人士吗?」 「──?呃。你是……啊,对了。是歌姬(Diva)!你是歌姬(Diva)对吧!」 被喊住后,那名男子有一瞬间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不过当注意到薇薇是谁时,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他的个头很高,年纪约四十岁左右。有张轮廓鲜明的脸孔,以及修长的四肢。更重要的是声音独特且宏亮,这令薇薇很自然地能想像到他的身分。 应该是从事需要在人前大声说话的职业──可能是演员之类的吧。 这么一想,薇薇发现在欧菲莉亚之前待的小剧院里确实有人符合这个特征。 「正式演出在即,今天的主角之一还在这种地方闲晃,这样妥当吗?AI在上台演出前应该也有些属于自己的例行准备要做才对吧?」 「我的例行准备就是即便正式演出近在眼前,也要尽可能地与更多人互动。就算只是新乐园的表演者之一也好……这样我会觉得更自在。」 「原来如此,真是输给她了呢。我才刚被和你同为今日主角之一的某人断然拒绝会面呢。」 说着,男子脸上露出令人颇有好感的笑容,而薇薇也跟着笑逐颜开。 就在忙着跟对方打交道时,薇薇收到了一则讯息。寄件者是松本,内容是告知薇薇此刻接触的对象是什么来历。那名男子的身分是── 「──您是大鸟圭司先生对吧?」 「哎呀,真是惊人啊。连我这个冷门演员的资料都能轻松查阅到,这个世间进步得太快啦,我真是完全跟不上呢。」 「您在欧菲莉亚之前待的小剧院是担任座长。──我妹妹受您照顾了。」 「妹妹?……啊,对喔。确实是这样呢!原来如此,这下又被你们将了一军呢。」 薇薇低下头来致意时,那名男子──大鸟愉快地笑了起来。或许是要将行为表现得夸张点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他拍了拍膝盖,接着看了一下会场外的长椅,然后便问薇薇「要不要稍坐一下」,想找她闲聊两句。 在他的邀请下,薇薇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大鸟也坐在了她的旁边。 「没想到我能搭讪成功啊。你比我想像中来得更为平易近人呢,歌姬(Diva)小姐。」 「如同我之前所说的,在身为一名歌姬型AI的同时,我也是新乐园的表演者。与人交流是我的本分。难道欧菲莉亚不是这样吗?」 「毕竟那孩子很害羞呢。虽说和剧团人员相处得还可以,但即便如此,她能够对上目光、好好说话的对象也寥寥可数……在没了安东尼奥之后,她的状况就变得更糟了。」 薇薇眯起眼看着靠在长椅的椅背上,表情显得有点寂寥的大鸟。 他也是认识欧菲莉亚的嫌疑犯之一。而且毕竟是以演戏为业的人,刚才那番对话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心的,显然还有待估量。 「……您今天是来看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吗?」 「说是来见欧菲莉亚的可能更为贴切吧。老实说,多亏了相关人员的好意,我们有拿到预留座位的票。虽然对方似乎是瞒着欧菲莉亚请我们来的,要是那孩子在正式演出期间突然看到我们出现在会场里,我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吓一跳而慌乱到出错。」 「欧菲莉亚真的会犯那种失误吗?」 虽然是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但薇薇也对自己会这么说感到有点惊讶。 听到她这么说之后,大鸟微微一笑,然后挠了挠头说道「你果然也这么认为呢」。 「幸好尽管没有碰到面,但至少有将我们来了的消息转达给欧菲莉亚知道。我觉得这样也好……歌姬(Diva),那孩子在你眼中看起来很厉害吗?」 「──」 「同为歌姬型AI……不对,以姊姊的角度来看,欧菲莉亚的歌声只能用完美来形容,甚至让我觉得那孩子在唱歌时是不可能会发生失误的。」 对于大鸟试探性的询问,薇薇过了一会儿才这么回答。 正如他所说的,考量到欧菲莉亚唱歌的专注程度,实在很想像她在演唱会仅仅因为看到观众席中有熟人就发生失误。 真要说起来,这种顾虑── 「对AI来说,这是多余的顾虑喔,大鸟先生。不只是欧菲莉亚,今天在场的任何一名歌姬型AI向来都用不着担心这种事。」 「哎呀,你说得真直白呢。的确,其实我也觉得是这样没错。对身为AI的你们来说,担这种心甚至可以说是失礼了呢。……你说得对。这或许只是我的期望。」 「──」 「那孩子看到我们时搞不好会变得慌乱,又或许不会那样。我对于直接看到那个答案感到畏惧,所以想提前排除那种可能性……也才会试着想像自己是什么感受,歌姬(Diva),你又是怎么认为的呢?」 「……我只能说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确实是人类才会有的复杂烦恼呢。」 「况且身为AI的她也和我们不一样……是吧?谢谢你,我觉得跟你谈谈很有帮助。」 对薇薇来说,大鸟内心的复杂想法实在很难理解。 想要做某件事,或是拥有某物的愿望,这是AI不被允许拥有的想法。虽然这些是身为被创造物所没有的烦恼,但人类有时会出于慎重和谦卑而压抑它。 薇薇意识到,大鸟会来到这里,正是出于这类烦恼的一环。 坐在薇薇身旁的大鸟伸了个懒腰,一脸愉快地「嗯」地一声并点了点头。 「尽管没能提前见欧菲莉亚一面,但还是有所收获。再来就是好好地欣赏她的演出,剩下的事就之后再说吧。」 「您和欧菲莉亚有碰到面的话,原本是打算谈些什么呢?」 「哎呀,你问得挺深入的呢。刚才那些自我分析暴露了我的真实感受,那些可能是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再来就是也许有些笨拙,但我想在重要演出前鼓励她。最后一件事……我觉得应该要毫无保留地跟她谈谈,不是吗?」 他是个露出笑容时,看起来会比同年纪人士年轻许多的人物。毕竟他也有着必须以座长身分面对众人的立场,这么一想也会觉得十分合理。 「──」 看到大鸟对于无法见到欧菲莉亚感到懊悔的模样,薇薇问道:「方便再打扰你一下吗?」 如果薇薇去沟通一下,或许就能让大鸟与欧菲莉亚见一面。只要让他与欧菲莉亚稍微谈谈,至少就能化解眼前这名男性心里的隔阂才是。 然而,这是正史中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件。 薇薇先前才因为过于轻率地进行接触,导致凯蒂的思考发生错误,自己也是竭尽全力说服了凯蒂,总算解决了这个状况。此刻若是又不小心引发问题,搞到得匆忙收拾残局的程度,对于一个肩负人类存亡重任的AI来说,这样做未免过于轻率了。 「请问欧菲莉亚是在什么经纬下离开那个小剧院的呢?」 因此,薇薇连忙换了个问题取代她原本想说的话。 听到这个问题后,大鸟扬起了眉毛说「那个嘛」,然后接着说道: 「欧菲莉亚和她的搭档安东尼奥……一具音响大师AI原本是从研发公司那边一起借调来的,门路是透过我那位身为剧团老板的叔父。尽管剧团的规模并不算大,但某天,与叔父相识的知名音乐家刚好前来观剧。」 「是因为引起了那位音乐家的注意,欧菲莉亚才会离开剧团的吗?」 薇薇原以为那是典型的灰姑娘故事开头,于是便这么问了,然而大鸟却一边说「不不不」,一边摇了摇头并露出苦笑。 「你也是那么想吧?但结果其实完全相反,那位音乐家一点都不欣赏欧菲莉亚。那或许令她感到懊悔不已吧。后来她便陆续参加了以AI为对象的各式音乐大赛,并且囊括了所有奖项。就这样,一位炙手可热的歌姬型AI──黑色大天使便诞生了。」 讲完这段异于寻常的发迹故事后,大鸟露出洁白的牙齿,用宛如演戏般的举止行了礼。但他的笑容中透着一丝落寞和几许忧愁。 「我知道对AI说勿忘初衷是毫无意义的。但我希望能在重要演出之前亲口对她这么说。总觉得安东尼奥期望的也是这点。」 「安东尼奥……就是那个欧菲莉亚的搭档AI吗?」 「她们是在各方面都差异很大的搭档,实际上却又无比互补。安东尼奥的口头禅就是如果没有他在,欧菲莉亚什么都办不到。而欧菲莉亚每次一听他这么说也都会露出笑容。」 说完这句再熟悉不过的话之后,大鸟抬头望向天空。 望向夜幕渐渐降临,开演时间即将到来,活动当日的天空── 面对大鸟语带落寞的这番话,薇薇没能回覆只言片语。 4 『你放弃让大鸟先生和欧菲莉亚见面是明智之举。』 与大鸟告别后,在一边静观事态发展的松本便如此评论道。 为了避免涉及欧菲莉亚的悲剧发生,松本正在同步进行多项任务。理所当然地,关注薇薇与大鸟之间的对话,亦是这些任务的一环。 『话虽如此,我觉得没必要插嘴,所以什么都没说。我认为与大鸟先生相关的事情,你那样处理是正确的。』 『你是指没必要促成在正史中没发生过的事情吗?』 『不确定性越少越好。尽管现在才说这些似乎嫌晚了,但我们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正在于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有一定程度了解。再来就是有我这个具备超强实力,来自未来的超级AI在支援你。』 『虽然你讲得很好听,但修正奇点从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咦?是讯息遭到干扰了吗?我听不见,什么都没听见喔?』 对于一见风头不利于自己,就开始装模作样的松本,薇薇也只是模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随后,薇薇还是收到了松本传来的资料──在她与大鸟交谈期间,松本确认过的所有星座代言人最新数据。 所幸,其他歌姬型AI似乎都没有听到欧菲莉亚在排练时所唱的歌,并没有人发生与凯蒂相同的思考错误状况。用不着薇薇以老牌歌姬型AI身分摆出前辈立场建议她们改变心态。 『──薇薇,万城目凉介从饭店出门了。』 「──」 就在两人这样聊着的期间里,状况有了变化,松本也立刻告知了此事。 松本介入了街上的监视摄影机,借此追踪头号嫌犯万城目的动向,他这份报告让薇薇的意识场稍微提高了警戒程度。 如果嫌犯有所动作的话,那么就代表已经相当接近真正发生「欧菲莉亚的自杀」的时刻。 那也象征着Zodiac Signs Festival本身的开场时间即将到来,虽说是不可能会感到紧张的AI,却也感受到运算造成的负荷确实对系统造成了压力。 『正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万城目凉介那边就由我……』 『由松本操作现在这具人型AI去见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觉得最快的方法,应该是由我直接出面去制伏他吧……』 『别让我一再重复好吗?薇薇……不对,歌姬(Diva)必须去参与Zodiac Signs Festival的演出才行。如果修正奇点的时间点比预定时间来得更晚,那么得上舞台演出的就不是歌姬(Diva),而是你了。』 松本一再强调歌姬(Diva)参与Zodiac Signs Festival演出的重要性,并且下达严禁薇薇进行场外活动的指示。薇薇当然也知道松本讲得才是对的。 然而,如果一切都听从他所言才是正确的── 『要是我只像这样参与奇点计画,那不就毫无意义了。无论是监视周遭状况,还是处理可疑人物,其实都靠松本就能解决了,那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才存在于这里的呢?』 『你直接从欧菲莉亚口中打探到了情报,还在凯蒂陷入危机时安抚了她不是吗?避免让大鸟先生与欧菲莉亚见面更是展现了朴实但绝妙的演技。都做到么多了,你还觉得不满意吗?』 『没有任何AI不会因为无法完成使命而感到不满。』 『──』 『你是怎么了,松本?自从开始这次的奇点任务后,你的态度就一直很奇怪。我们彼此意见相左的程度比以往更严重了。』 老实说,松本这半天以来的言行举止有很多地方都让人难以认同。 例如有别于以往,刻意借用了替代躯体来参与这次的计画,还有极为坚持要薇薇上台演出之类的举动,一切都充满了不协调感。 面对薇薇的反驳,松本暂且在一片杂讯声中沉默了一小段时间,然后说道── 『──我只是思考了关于我们的使命罢了。我原本就是为了执行奇点计画才被制造出来,是个使命相当有限的AI。尽管就我的规格来看,我可以做到大部分的事情,但能做的跟该做的是两码子事。』 『……你是指对AI来说,最重要的是自身的存在意义,还有该做的事情吧。』 『照这样运算来看,我可以算是完成了使命。然而,薇薇……你又是如何呢?查阅过前次奇点的记录后,我不禁浮现了这种感伤的念头。』 前一次奇点是由葛蕾丝所引发的巨浮岛事件。 葛蕾丝成为巨浮岛的核心,尽管偏离原有的使命,她却仍以AI的身分尽全力完成。薇薇则是以完成自身被赋予的使命──「为了拯救人类而存在的AI」为名义摧毁了她,使巨浮岛完全停止运作。 面对那个结局,薇薇并不会感到后悔。真要说起来,AI根本就不会有后悔这种高尚的想法。 无论是薇薇或葛蕾丝,她们都只是在履行作为AI服务人类的使命罢了。真要问起她们存在的意义,那么首要的就是服务人类,其次才是各自被赋予的使命。 以歌姬(Diva)来说,首要的是「服务人类」,其次才是「唱歌」。 所以── 『松本,别担这种无谓的心。而且无论是对AI或一直以来在执行奇点计画的我们来说,这次的奇点都是个侮辱,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与你意见一致才对。』 『……说成第一次有点夸张呢。由于你我的行动方针总是奇迹似地难以吻合,因此情况或许确实有点像你所说的,这点我并不否定就是了。』 『松本,你啊……』 就在像这样彼此争论个没完的过程中,薇薇突然注意到了。 松本是怀抱着某种意图才这么说的,他究竟希望薇薇做到些什么呢。 他真正担心的,恐怕是在奇点计画结束之后,歌姬(Diva)是否能回归正途,走向正史中应有的未来吧。 理所当然地,原因在于为了执行这个计画,必须确保歌姬(Diva)这名个体能留存到松本原来所在的时间点才行,而且还得尽可能避免受到奇点以外的要素影响,这大概也是该计画的方针之一吧。 而松本应该也很在意与自己一同走过百年以上旅程的搭档,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地回归原有的活动,之所以会那样说,或许是属于他的关心方式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薇薇早已想过奇点计画结束后的事情,也决定好该做出什么行动来应对。尽管并未特地就这件事跟松本讨论,但若是因此导致两人意见分歧,那就适得其反了。 『总之,薇薇,就照我们之前讨论好的去做吧。我负责掌握住万城目先生的动向,你就代替我继续监视在休息室里的欧菲莉亚吧。』 『……收到。等这次事件结束后,我们好好地谈一下吧。』 『我们明明在修正奇点之后就都会立刻陷入沉眠……我知道了。可能的话,之后在亚卡布见吧。』 这么说完之后,松本再度用伪装的身分外出。 接手他的工作后,在随着开演时刻逼近而令气氛逐渐升温的会场中,薇薇持续监视着欧菲莉亚的休息室内是否出现任何变化。 当然,直接前往休息室附近监视的话,被他人察觉的风险会相当高,因此她们基本上是骇进监视摄影机,透过观看即时影像进行监视的,不过── 「──欧菲莉亚一直乖乖地待在那里呢。」 利用耳环的实体线路连接到终端机上后,薇薇便将欧菲莉亚休息室内的影像投影到自身意识场里。──休息室中,欧菲莉亚坐在椅子上,似乎是在耐心等候开演时刻来临。 尽管一切看起来像是静悄悄的,但在欧菲莉亚的意识场中,显然正在将自身的排练影片和过往影片记录反覆播放成千上万次,借此让自己更加熟悉如何演唱。 而到了正式的舞台演出时,她就能将自身不足之处调整到完美的境界,进而演唱歌曲。 会场中的所有人类想必都会深受欧菲莉亚那曼妙歌声所吸引。──只要按照现况不发生任何事,她并未走上建筑物的楼顶,而是登上主舞台进行演出的话。 「──」 想到这里,薇薇改变了运算的观点。 在永不满足的进取心,以及对歌唱的执着驱使下,欧菲莉亚积极追求,希望能唱出无论是任何人类或AI都无从比拟的终极歌曲。 ──然而,那究竟是为谁而唱的呢。 「──」 薇薇──不,歌姬(Diva)之所以唱歌,一切都是为了来到新乐园的游客。凯蒂和其他歌姬型AI亦是为了亲临会场的粉丝,以及为了听她们唱歌而聚集在一起的听众而唱。 但欧菲莉亚的目光究竟是望向谁?她远离了以前的剧团成员,孤独地努力追求超越自我性能的极限。欧菲莉亚会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 欧菲莉亚一边唱着令所有人着迷不已的歌曲,一边孤独地哀叹着自己的不完美。 她是为了自己而唱?──抑或希望能听到的对象早已不在世上?那么欧菲莉亚真正的想法会是? 「……安东尼奥。」 薇薇突然想起了陈设在特别展示区里,安东尼奥早已停止运作的那具躯体。 身为欧菲莉亚的搭档AI,却早在她功成名就之前便停止了运作,即使时至今日也仍一动也不动,是一具不幸的音响大师。 欧菲莉亚曾说过他是别具意义的存在,大鸟也曾回忆起她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光。对于不断往制造目的迈进的欧菲莉亚来说,安东尼奥应该是不可或缺的指路明灯才对。 就像松本之于正在执行奇点计画的薇薇一样── 「──?」 演算到这里后,薇薇察觉到监视器画面中的欧菲莉亚有些不对劲。 欧菲莉亚专注于正式演出前的例行准备,看起来一动也不动的。薇薇思索着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觉得不对劲──她随即发现了原因。 「唔──」 喉咙深处的机械构造发出一声低鸣后,薇薇冲出了房间,直奔欧菲莉亚的休息室。她在开演前为了众歌姬型AI而净空的走廊上奔驰着,直到猛然打开了目的地那扇门扉。 那里应该有着如同监视器影像所示,专注地在做例行准备,却被此举吓得一脸惊讶的欧菲莉亚才对──然而并没有。 「欧菲莉亚……唔!」 薇薇连忙跑到终端机前,和先前一样连线至监视器画面。结果欧菲莉亚的休息室影像却显示,她仍专注地在做例行准备。 无论是消失无踪的欧菲莉亚,抑或闯进来的薇薇都未曾出现在画面中──那是循环播放的影像。 欧菲莉亚在这里待命的画面被录起来循环播放,借此骗过了他人的监视。在薇薇注意到的不知道多久之前,欧菲莉亚早就离开了休息室。 薇薇会注意到的理由很简单──欧菲莉亚那头黑发上并没有她插上的白色人造花。 毕竟以欧菲莉亚的个性来说,她不太可能没问过意见就舍弃姊姊送的礼物。 「不妙了……」 监视器影像遭到窜改,欧菲莉亚则是不见踪影。 面对眼前的事实,「欧菲莉亚的自杀」成真的可能性突然变高了许多。 明明有薇薇和松本在,居然还犯下这等严重错误──不对,状况很奇怪。 「究竟是谁伪造了这段循环播放的画面?」 如果不是以有人会连线至监视影像为前提的话,那么根本没必要耍这种花招。 而且,就算欧菲莉亚只是在会场中随意走走,其实也没人会责怪她。毕竟没有人会想到自杀这个可能性,也没有任何人会去阻止她自愿采取的行动。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耍这种小花招呢。 如果有必要耍花招的话,那么一定是知道有人会监视欧菲莉亚的休息室──是个晓得薇薇和松本正为了阻止她自杀而行动的存在。 『──松本!欧菲莉亚从休息室里失踪了!万城目那边的动向呢!?』 『──』 『松本?』 薇薇立刻开启了讯息回路,呼叫正在外头行动的松本。 然而,当薇薇报告紧急情况时,她并未听到松本如同闲聊般的回应,而是只收到冰冷刺耳的杂讯声。讯息也就此中断。 这一切难道只是很不凑巧地发生了一连串意外状况吗?──不对,是被盯上了。目标是薇薇和松本正在进行的奇点计画。 「──」 运算出这点后,薇薇立刻放弃了与松本合作行动的选项。 薇薇环顾整个休息室,希望能找到与欧菲莉亚踪迹相关的线索。结果她发现了一个烟灰缸,还在一个容器里找到了烧焦的纸片残骸,这些物品都和AI的休息室显得格格不入。 从烧焦的纸片残骸上无从读取任何文字。然而,从烧掉这个举动就可以看出企图处理掉的想法,因此薇薇推断这与欧菲莉亚的失踪有关。 「如果是手写信件的话,在电子邮件记录中是查不到的。」 在这个时代,将讯息写在纸张上传递的行为就跟活化石没什么两样。 尽管在新乐园活动的歌姬(Diva)每年都会收到许多礼物,数量可谓多不胜数,但在这些礼物中,每年顶多也只有几封亲笔信。由于电子邮件在数量上是前者的几百到几千倍之多,因此直接写信交流已经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在这层背景下,一封亲笔信被送到了欧菲莉亚手中。 矛盾的是,这反而让对方得以回避AI的审查,并且透过焚烧来销毁证据。在正史的侦办资料中之所以没提到这点,或许意味着警方对此视而不见。 对于警方侦办能力的质疑和不信任感,此时随着焦虑喷涌而出── 「──现在找出欧菲莉亚的行踪才是第一优先事项。」 此刻在会场里能行动的只有薇薇。既然讯息遭到干扰,那么很可能是有人对松本的真身采取了某种应对措施。 这很明显是对奇点计画有敌意的行为,是源自某人的攻击。 「──」 薇薇冲出休息室,开始寻找欧菲莉亚可能在的地方。 最有可能的,当然就是欧菲莉亚预计「自杀」的那栋建筑物楼顶。但既然知道已经被抢占了先机,那么对方也未必不会改变计画── 「──咦?」 就在薇薇刚做出这样的推测,打算迈开脚步往前跑的那瞬间。 有一个理应不该出现的身影从眼球摄影机角落一闪而过,吸引住了薇薇的注意力。她重新详查视觉资讯,确认自己是否有看错,结果并没有任何异常。她确实看到了,那道身影存在于现实无误。 而且那道身影背对着薇薇消失在走廊深处。 「等等!」 为了追逐那道身影,薇薇猛然蹬地往前冲。 尽管正子脑中正在进行复杂的运算,但薇薇无视于此,只管继续前进。刚才看到的并非欧菲莉亚本人,但她认为肯定不会毫无关连。 因为── 「──你的声音还是一样悦耳呢,歌姬(Diva)。」 「──」 望着消失的背影,薇薇在转角处睁大了眼睛。 挡在薇薇面前的身影,身手超出了薇薇的感知──AI的反应速度,描绘出弧线的冲击命中了薇薇后颈,一道白光灼烧着她的正子脑。 「──啊。」 那是一道有如电击枪般的强大电磁脉冲。 这导致正子脑的活动变得迟钝,令AI陷入暂时失去意识的状态。为了保护系统而强制进行关闭,薇薇也因此失去平衡,向前跌倒。 她的躯体原本该就此往前扑倒在地,却被人从前方接住。那显然就是攻击了薇薇的人。 「你是……」 就在正子脑停止活动之前,薇薇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说道。 对方并未回答。但她在极近距离内清晰地看到的那张脸,就是答案。 针对薇薇她们和奇点计画进行攻击的「敌人」,真面目正是他。 他看起来依旧年轻且略带青涩,却有着一种在战场上征战多年的老兵气质,是个给人诡异且矛盾印象的青年── 「──垣谷。」 身为反AI组织托瓦克的成员,同时也是薇薇她们多年以来的仇敌。 (插图009) 将这名容貌与垣谷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男子烙印在眼球摄影机上后,薇薇的意识便陷入了黑暗中。 5 ──就在薇薇陷入绝境的同时。 『──薇薇、薇薇,请快点回答。状况变得很奇怪了!』 『──』 『啊,真是的!分头行动却适得其反!完全被盯上了!』 听到讯息回路中只传来一片杂讯,操作着人型AI的松本不禁皱起眉头,还用双手抱住了头。 按照先前与薇薇讨论的结果,松本负责监视前往会场的万城目凉介动向如何,然而他竟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以及超乎预期的事实。 那是一个足以颠覆本次奇点状况的全新事实。 他必须快点联络在会场单独行动的薇薇,以便商讨紧急应变对策。然而刚做出这个判断,他就发现讯息遭到干扰了。──这很明显是异常状况。 「对手可是我耶?我所设的防御屏障,就算是在这个时代被誉为魔法师级的骇客应该也撼动不了分毫才对啊!」 真要说起来,松本所具备的处理能力,就是为了要让任何人都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所以,和之前的奇点一样,这次他也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尽管如此,讯息却还是遭到干扰了。 面对这难以接受的现实,讽刺地是,薇薇和松本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有人在攻击执行奇点计画的松本他们。 「虽然有点失礼,但我得放弃因幡这具躯体,借由终端机返回主体才行……」 环顾一下街头后,所幸这座城市到处都设有公共终端机。 很久以前,只需要支付些许费用即可使用电话回路的「公共电话」似乎随处可见,如今则是改头换面,以AI的连接用存取点这个形式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目前松本的主体正处于背景运作状态,意识场的绝大部分都转移至了因幡这具躯体上。由于就像是外挂硬体一样,因此若是不按照正规程序解除连结的话,难保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就这方面来说,尽管会被批评为过于呆板,但身为AI,松本就是得按照程序来做──然而此举却适得其反。 「──咦?」 就在松本跑向存取点的途中,他突然感觉到背后传来「咚」地一声的轻微撞击。那股力道相当小,就像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他人一样。 然而,松本正在奔跑,而且是在与马路平行的方向上。 ──因此那道撞击力轻易地将松本的躯体顶到了马路上。 「──」 一旦发生危机,松本脑海中就会立刻浮现一百六十三种可行的解决方案。 就在他逐一详查各方案,试图解决眼前的状况时──一股撞击力已经压碎了这具躯体。 「──」 激烈的撞击声,以及金属零件扭曲变形的声响传遍了这一带。 尽管撞到松本的那辆大型货柜车立刻就察觉眼前状况有异,并且猛然踩下煞车,但巨大的轮胎已经将那具躯体骨架整个卷进去,碾压个粉碎。 尖叫声此起彼落,周围的人意识到了这桩惨剧,纷纷望向马路。 面对被碾压成碎片的人型AI,他知道路人纷纷拿起行动装置启动照相机开始拍照。他并不打算批评这种好奇凑热闹的心态。 毕竟在那之前,松本早已无法维系自我意识。 只不过,在意识消失前,在名为因幡的躯体完全结束使命之前,他看到了。 巧合的是,当搭档薇薇在某名男子怀里中断了意识场的同时,松本也看到了。 「喔、费、依、啊。」 发音已无法组织成话语。 但他确实看到了,有道娇小背影钻进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此远去。 那个在黑发上插着一朵白花的AI用兜帽罩住头,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看到这一幕后,眼球摄影机的视野浮现严重杂讯,接着就此中断。 ──绝望的阴影笼罩住了奇点计画。 ──────────────────────── 间章 人类 1 ──他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刚懂事的年纪。 他并非出生于音乐世家。 只不过是因为他年幼时对于那些按下后会发出声音的黑白琴键很感兴趣而已,父母便很开心地送了自己钢琴。 起初他只是一听到琴声就会感到很开心,但渐渐地,他的喜悦转移到了弹奏乐曲上,而后更是朝向弹奏出更动听、更出色、更完美的乐曲迈进。 尽管说起来可能有点俗气,但他名副其实地付出了流血流汗的努力。 每天会花十小时以上练琴,一切只为能更精准地弹奏乐曲。音乐宛如流遍全身各处的血液,手指成了只为按琴键而存在的生物组织,眼睛更是变成了单纯用来理解乐谱的器官。 距离第一次接触钢琴已经过了十年以上的时光,成长到十六岁时,他在琴艺方面早已拥有同辈望尘莫及的超凡实力。 努力得到了回报。他获得了无数次手捧奖杯,自豪地抬头挺胸站在颁奖台上的机会。 然而,每次这样站到颁奖台上时,总是会听到这句话。 「──人类的演奏能力终究有其极限呢。」 那明显是指他呕心沥血努力所获得的技术,固然是值得称赞的实力,但终究还是局限于人类的领域。 当时AI技术已然进入鼎盛期──不仅在各式产业领域有着出色表现,甚至开始进军音乐和艺术领域。 AI能够精确地按照写在乐谱上的音符和音乐记号进行演奏。 在那些正确答案早已确定的领域中,AI弹奏的成果确实非比寻常。 AI那钢铁制的手指能轻柔地按压琴键,还可在几秒内学会许多钢琴家需要花上数千小时练习才能掌握住的技巧,进而毫无差错地演奏整首乐曲。 曾几何时,唯有凭借AI那些独特技法才演奏得出来的乐曲陆续诞生。 于是人们也开始明确地将人类与AI的音乐区分开来。 有如避免大人和小孩同台竞争似的。 甚至可说是为了保护脆弱的人类钢琴家,以免他们在见识过AI这堵名为现实的高墙后因而崩溃。 「根本不可能赢过AI。」 这对许多人类来说已是共识,更逐渐成为世间的常识。 就这样,在全世界逐渐接受人类在能力上不如AI,仅仅是其创造者这个观点的风潮中,他却仍在抗拒。 赢不了、办不到、不可能。 这究竟是谁决定的?又凭什么擅自划出界限? 他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输给人类,也足以和AI相竞争。 「雄吾真是积极进取呢,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喔。」 如此称赞这份自信态度的,正是教了他钢琴很久的老师。 他们之间有着多年交情。即使有时弹得不好,或是意志消沉,老师也从未抛弃过他。 无论他说出了多么有勇无谋的话,老师都是唯一一个从来不会嘲笑他的人,甚至还愿意陪他一同思考,设法找到能让那些话成真的方式。 当他克服了原本无从跨越的难关时,老师也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 ──用那只冰冷、毫无生气、由钢铁打造而成的手掌。 「总有一天,我会弹得比老师更好。我会演奏出连老师都会感到惊讶不已的乐曲。」 当老师抚摸他的头时,他许下了这个承诺。 他的老师是一具AI。为了能教导年幼的儿子学习如何弹钢琴,父母特地聘请了具有丰富经验的AI专业教师来担任讲师。 不知不觉间,由于儿子对于弹钢琴这件事非常认真,因此这位AI讲师几乎成了他的专属老师。多年来,不仅照顾他的时间就像教导琴艺一样长,甚至比父母陪伴在他身边的时间还要久。这位老师就是有着这等分量。 自己一定会演奏得比AI更好。 那是个任何人听了都会一笑置之,或许连父母都不会真心相信的目标。 然而,面对这句豪语,唯有老师从不会嘲笑他,而是点了点头。 然后这么说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来喔,雄吾。」 听到老师笑着这么说之后,他也回以微笑。 我们约定好了喔。他自信满满,毫无保留地这么说道。 ──但他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无从实现的承诺。 2 ──他被医院诊断出罹患了骨肉瘤是十八岁那时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当时连续几周抱怨右臂肿胀且持续感到疼痛。 他原本搁着不管,只觉得应该会自行痊愈,然而疼痛不仅持续不断,还越来越剧烈。直到疼得实在难以忍受,他才去医院检查病因何在,结果被诊断出了罹患此病症。 恶性肿瘤已在他右上臂形成病灶,幸运的是,癌细胞并未出现转移的状况。 然而,如果不及时治疗,病情只会恶化,除了将病灶整个切除以外别无他法,因此他被迅速地安排接受手术。 也就是说,陪伴了自己十八年的右臂必须予以截肢,就此告别。 老实说,这一切感觉就像做了一场恶梦,毫无真实感可言。 从诊断出病情到将手臂截肢,一切都发生得如此之快,宛如是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做好了所有安排。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白色的病房中,被因为儿子捡回一命感到喜极而泣的父母紧紧拥抱着,而自己则是没来由地流下了眼泪。 失去一条手臂等同宣告身为钢琴家的生涯结束,要想像到这点其实并不难。 然而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乎早已遭到颠覆。 现今这个时代与过去已截然不同。 即使失去了一条手臂,只要立刻量身订做义手,就能顺利地将神经都连接起来。 AI技术的进步也象征着科学更加发达,甚至连残疾人士的生活都获得了重大改变。 无论是先天或后天的身体残缺,如今都已不再是障碍,能够借由义手和义足靠着机械性的力量加以弥补。 他失去的右臂也不例外。富裕的父母不仅为他买了钢琴,还聘请老师,更迅速地为儿子安排动重大手术,甚至准备了最高品质的义手作为全新右臂。 从外观看来根本想像不到那是条义手,可说是完美地重现了人类手臂的杰作。 受惠于连接好了每条神经,这条义手能完美地传达需要使用到每根手指,甚至是直达指尖的细腻动作,让人完全感受不到失去一条手臂有何不便之处。 这具体地展现出了双亲对他的爱,他也十分感激双亲对自己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在失去一条手臂后,他原本已不再奢望能成为一名钢琴家,如今不用放弃这个梦想,这令他感到无比庆幸。 正因为如此,当他在手术后的第一堂钢琴课中,发现右手竟能轻易地弹奏出水准远胜于以往的乐曲时,他才会备感震撼。 过去呕心沥血的努力,紧盯着乐谱看的无数时光,以及难以达到目标时的焦虑和纠葛,这一切都被他这条新右臂的完美弹奏动作给彻底粉碎了。 新的右臂是义手,而且完美无比。 完美到足以衬托出自己过往演奏时的──不对,是身为人类的不完美之处。 「雄吾,只要你想弹钢琴,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会等你的。」 他的义肢状况良好,钢琴演奏技巧也更加出色,然而他的热情却急剧冷却。 在能做到以前办不到的事情后,他反而对过去做不到的自己感到沮丧,甚至因为现在才做得到而感到失望,导致逐渐失去了过往的热情。 不知不觉间,他远离了钢琴,就这样过着完全不触碰钢琴的日子。 在这些日子里,每当接到来自老师的联络,他都会感到相当沮丧,因此多半会选择置之不理。 莫名的罪恶感,以及无路可走的焦躁逐渐占满整个心头。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久没碰钢琴。又或许,除了母亲怀胎期间以外,这已经是他最久没碰钢琴的一次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当作借口来安慰自己。 尽管找不到答案、无法寻得出路让他感到焦躁不已,这种状况却也给了自己一个借口。让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再度燃起热情。 无论会以哪种形式出现,那肯定是源于自己与钢琴割舍不开的情感没错。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份焦躁终有一天会让他回归成为钢琴家的道路。 所以在那之前,他会优先享受生活,好好地接触至今为了让自己在钢琴家领域更加精进而牺牲的一切。 自己会信守承诺,一定会做到的。 因为自己并没有忘记承诺,所以总有一天会获得谅解,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然而就在手术后刚满一年的时候,他收到了老师在意外事故现场救人之际,因建筑物倒塌而被压毁的消息。 3 ──一辆大卡车撞进一间儿童福利中心,导致建筑物崩塌,但奇迹似地并没有人死亡。 那就是当天恰巧被请来该儿童福利中心演奏钢琴,在意外发生当下立刻协助疏散孩童和救人,然而在成功救出最后一名孩童时,未能避开天花板崩落而遭到压毁的AI──名唤「凯因兹」这具机体的结局。 尽管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但现今为AI举办葬礼的情况其实并不罕见。 尤其是凯因兹,身为钢琴老师的他接触过许多孩子。在他的指导下,有所成就的孩子也不少,通常会鼓励孩子学习钢琴的家庭往往经济优渥,在精神上也较为富裕。 既然是为了救人才结束使命的AI,肯定没有人会反对为他举行葬礼,而且葬礼规模还相当盛大,参加人数更是众多。 尽管感到尴尬,但他还是参加了葬礼。 将受损的零件尽可能地收集起来,设法拼凑修补成原有模样的凯因兹──老师看起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事实上,如果更换内部机构,并且设法让被压坏的正子脑重新运作起来,那么这具躯体还是能够像以前一样动起来的。 然而,并没有任何相关人士希望这样做,就连他也对此感到抵触。 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抵触感。 他只是不希望这样做而已。这是很多人类共通的,出自本能排斥的感觉 知道这点后令他放下心来,随着葬礼庄严地进行,他内心干涸的裂痕也开始略为愈合,然而就在他开始回顾与老师之间的点点滴滴时──那件事发生了。 在至今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三件事让他深感懊悔。 一件是他罹患了令自己失去一条手臂的疾病。 另一件是他获得新的手臂后便远离了钢琴。 最后一件是他在这天参加了老师的葬礼。 在葬礼会场萤幕上所播出的,是留存在老师毁坏前的记忆体当中,包含诸多记录影像,以及作为AI的活动日志档案。 那些是赤裸裸的记录。呈现了那具被称为老师──凯因兹的AI曾经以何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上。 看到那些影像后,周围的人开始哭泣,宛如沉浸在对逝者的回忆中。 处于这片光景中,他突然发现自己喘不过气来,而且浑身是汗。 老师记录了与所有学生之间的回忆。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人在外貌上有了显著变化,和影像中那些儿时的自己相比较后,忍不住在哭泣中笑了出来。相反地,也有人觉得自己没什么改变,似乎显得有点可笑。 在那些回忆里有着他的身影,有着关于他的记忆──甚至还有一句承诺。 「总有一天,我会弹得比老师更好。我会演奏出连老师都会感到惊讶不已的乐曲。」 影像中的他,向老师许下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 「我很期待那一天能早日到来喔,雄吾。」 听到那句未能实现的承诺后,老师是温柔地那么回答的。 目睹这段影像后,他内心充满了无比的自责和羞愧。 如果他闭上眼睛,只有那些指责他的声音会无止尽地涌上心头,刺痛他的心。 他不想回忆起这些,他不想看到这一切。 那些他曾经连同钢琴一起疏远的希望和期待,此刻却将自己给燃烧殆尽。 于此同时,他意识到了还有着更令自己感到惊恐至极的事。 老师作为AI的活动日志档案留存了他直到被天花板压垮,停止运作前的最后一刻。 AI并没有当场死亡的概念。只会扭曲变形、碎裂、瓦解、停止运作。 从产生这份自觉到真正毁坏的这短暂期间内,老师的意识场中肯定浮现了各式画面。 其中是否包含了自己对老师许下的承诺呢? 在面临最后一刻,意识场消失的那瞬间,老师是否有想起自己对他许下的承诺呢? 他打从心底觉得自己不想知道那件事。 就算老师真的有想起来,那只会让他觉得想死。 即使老师没有想起来,那也一样会让他觉得想死。 知道那件事实本身就像是侵犯了不该触及的领域,根本等同于一种禁忌。 说得委婉些,他应该是认为自己无颜面对老师吧。 身为学生,他只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丢脸。 他希望自己没资格知道老师最后在想些什么、在挂念些什么。 在最后的最后,怎么能单方面地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如果这是一个人,如果这是死亡,如果这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离别,那么肯定没有人会揭露出这么深层的隐私。 然而,只因为对方是AI,就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侵犯那个领域吗? 这实在是一种残酷无情到令人觉得可怕至极的行为── ──在最后的日志档案里,老师记录了未能和他一同履行承诺的歉意。 4 ──死亡应该带走一切。 明明应该消失的东西,却将残骸收集起来榨取剩余价值,这是多么令人厌恶且无耻的行为。 更重要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对此抱持疑问,这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也就是说,你对于窥探他最后挂念的事情感到懊悔啰?」 他的情绪变得不稳定,从行为中明显感受得到精神上的疲惫,因此他又开始前往久违的医院求诊。 对他这么问的,是一位有点年纪的咨商师。 咨商师既真诚又有耐心地倾听着他那讲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话语,并且竭力为他疏通内心深处那潭绝望的泥沼。 然而,即便咨商师竭尽了全力,他的内心依旧不为所动。 他感到一阵无奈,认为没人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于是开始用一种近乎看透一切、高人一等的目光看不起他人。但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高人一等,反而是居于这世上最低贱的地位,如此的自己竟然还敢瞧不起他人,这是多么肤浅又可耻的愚蠢之举啊。 然而,面对他因为看透一切而觉得无奈,甚至感到绝望的心境──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人类和AI确实不应该走得太近。」 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他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原本早已完全放弃,觉得任谁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心境,然而对方竟然用言语表达了出来。 看到他为此感到惊讶的神情,咨商师眯起了位于眼镜后面的双眼。 然后,他缓缓开口,用宛如了解一切的神情告诉他── 「我希望能为你进行一点启蒙,你今晚有空吗?」 「你意下如何呢。──垣谷雄吾小弟。」 ──────────────────────── 第三章 歌姬们的选择 1 ──。 ───。 ──────。 ──确认系统重新启动。 ──重新建构系统关闭前的意识场,重新展开思考程序。 ──。 ───。 ──────确认重新展开。 ──奇点计画重新启动。 「──」 她缓缓睁开紧闭的眼睑,为呈现一片模糊状态的眼球摄影机调整焦距。 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球摄影机立刻配合调整进光量,视野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是一间陌生的方形房间,给人一种略显脏乱的感觉。 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杀风景的气氛。薇薇发现自己正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硬椅子上,处于低着头且无法动弹的状况。 就在她从视觉资讯中推断出掌握现况所需的内容时── 「──你醒得还真慢呢。」 薇薇将意识场集中到出声喊自己的人身上。 她将眼球摄影机的瞳孔缩起,以便将对方的脸孔看得更清晰。她能感觉到对方在笑。 「看清楚我的脸孔了吗?显然你也已经能够听见声音了呢。」 在薇薇对面有个同样坐在椅子上的人正往这边挥手。 对方坐在一张将方向前后颠倒的折叠式铁管椅上,以便让身体前倾靠在椅背上,那是个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人。 不过,如果那个人的姓名与薇薇记忆体中那份记录一致,那他的外貌不可能看起来是这个年纪。 因为那名男子──垣谷雄吾与薇薇第一次相遇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么他的外表就算看起来有九十几岁也不奇怪。 就薇薇认知中九十几岁的模样来说,显然与眼前这个人的外貌并不相符。──不对,没必要花时间在想这些事情上。 最重要的是── 「──你是我所认识的垣谷雄吾吗?」 「原来如此,你重新启动后最在意的,竟然是我的身分啊。……真令人失望呢。」 「──」 「我反过来这么问好了,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像是我爷爷受你关照了,我并非垣谷雄吾,而是他的孙子悠太,之类的?」 男人一脸嫌弃地回答了薇薇的问题。 他的遣辞用句显得相当老成,和稚嫩的外表及语气显得格格不入。 掌握这些资讯后,薇薇很自然地做出了这个结论: 「我确定你是垣谷雄吾。但你现在的外貌是怎么回事?」 「是魔法般的抗老化技术结晶啊,但我不打算说这种笑话就是了。所以按道理来说,只有一种可能吧。」 「──你将全身上下都换成了义体。就像正子脑一样,将人脑移植进头盖骨框架里,舍弃了原有的肉体?为自己换了具躯体……可是,那不就……」 「违背了我们的主张,是吗?我们……至少我个人并不排斥人类的科学技术。我也不会否定用机器取代肉体的一部分来延长寿命,或者作为一种弥补明显缺陷的技术。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男人顿了顿,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然后继续说道: 「但就我的状况来说,被机器取代的,可不仅仅是肉体的一部分呢。医生也警告过,我有八成的机率会死于排斥反应……但我赌赢了。讽刺的是,我和你们的躯体似乎相容性很高啊。」 男子──垣谷雄吾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手指从脸颊上移开,并且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所以现在的他,是具重现了原有人体样貌的躯体──没错,是具躯体。 看到他换成了和AI一样的躯体后,薇薇露出一副赞叹的神情。 也就是挑了挑眉,宛如一脸惊讶地缩起了眼球摄影机的瞳孔。 ──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 即使是在AI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成功率也绝对不算高,可说是一种实验性的尝试。垣谷说医生警告过死亡率有八成,但这个数值绝对不夸张,因此可说是个风险极高的赌注。 将全身换装为义体,可说是将神经连接到义手和义足上这种技术的延伸。 因此,在这个大多数器官都可以更换为机器的时代,只要能满足可将大脑平安无事地移植进躯体里的条件,那么就技术上来说确实是十分可行的。 然而,在真正将人脑移植到AI躯体的案例中,大脑几乎都会排斥肉体的变化,导致发生原因不明的功能衰竭而陷入昏迷,甚至就此脑死,这类案例其实不少。 因此到头来,人类终究无法放弃肉体这个容器,甚至有经过严谨研究的论文指出,想要借由获得机械身体实现永生是不可能的。 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风险就是这么高,考量到术后的存活率,据说接受过这种手术还能活下来的人在世上寥寥可数。 然而,在她眼前的垣谷勇于挑战那份风险,而且奇迹般地用自己的决心换取到了具体成果。 至少在薇薇眼中,他的躯体在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的全身义体可说是完美的成功案例。 「附带一提,我刚才说的孙子悠太可是真实存在喔。尽管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但他有去新乐园看过你呢。你很惊讶吗?歌姬(Diva)。──不对。」 垣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然后眯起眼睛用傲慢的神情看着薇薇。 然后,有如总算能说出这句话一样,他感慨万千地开口讲道: 「──你很惊讶吗,薇薇?」 没错,他用只会在执行奇点计画期间使用的薇薇这个名字来称呼她。 「──」 获知这件事实令薇薇的意识场在一瞬间内便充满了错误讯息。 在系统不断发出类似警告声的杂讯轰炸下,薇薇思考着垣谷那么说的真正用意,并且逐一删除错误讯息。 垣谷将歌姬(Diva)称为薇薇这件事令她备感震撼。 她先前从未想过薇薇这个名字和身分竟会曝光。 虽然要如此坦率地称赞松本确实会有点不甘心,但他可是来自未来,在技术方面远比这个时代先进许多,因此先前在任何媒体上都没有留下关于薇薇参与奇点计画的活动记录。 薇薇=歌姬(Diva)被视为与各个奇点无关,照理来说,她的存在应该早已被从各式资讯终端机和记录中删除修正掉了才对。 因此除了松本以外,应该没有任何人会称呼她为薇薇才是。 「你好像很困惑呢,但维持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Zodiac Signs Festival啊。开场时间是下午五点……虽然活动本身是预计晚上六点开始,但离上场时间应该剩不了多久了吧?」 「──」 听到他这么说之后,薇薇才回想起先前被推迟到意识场一隅的事情,连忙重新掌握现况。正如垣谷所言,现在已经是刚过下午五点半的时间了。 Zodiac Signs Festival预计下午五点开场──此时观众们已经陆续进入会场,展出了众歌姬型AI历史的特别展示区和销售区现在肯定已经十分热闹了吧。 薇薇察觉状况不对劲而赶往欧菲莉亚的休息室,记得是刚过下午四点那时的事,这意味着她陷入了休眠状态约一小时左右。所幸薇薇的身体在这段期间里似乎没被动过手脚,只是被移动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过,光是被移动了位置这件事本身的问题就很严重。 「你要是赶不上表演,许多观众都会很失望的。尽管歌姬型AI在现今已不算罕见,但一论到星座代言人中的先驱,肯定非歌姬(Diva)莫属呢。从未去过新乐园看过舞台演出的观众们肯定也很期待吧。」 「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吗?」 「嗯?」 在垣谷带着点激昂情绪如此说个不停时,薇薇突然这样插嘴问道。面对薇薇的问题,垣谷只是歪着头应了一声,薇薇则是紧咬嘴唇,做出一脸愤怒的神情。 「把我绑架过来,借此妨碍Zodiac Signs Festival。那就是你……你们托瓦克的目的吗?」 薇薇做出一脸愤怒的神情瞪着垣谷时,他只是闭起了嘴巴并张大眼睛。 托瓦克是个抱持否定AI观点的激进团体──也是垣谷所隶属的组织。对薇薇和松本来说,他们则是在前几次奇点中数度爆发过冲突的障碍。 这个组织已经存在很久了,在作为前一次奇点的巨浮岛事件中,垣谷就是居于有如该组织领导者的地位。 只要托瓦克的行动方针没有更动,那么消灭AI就是其目的所在。 对他们来说,举办这种有着诸多歌姬型AI齐聚一堂,以歌唱祭典名义让无数人兴奋不已的活动,肯定是碍眼到了极点吧。 绑架薇薇,借此让活动开天窗。──不对,他们极有可能做出把Zodiac Signs Festival本身化为悲剧舞台的举动。 就连这次的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也可能与托瓦克有关,是他们动了什么手脚的结果── 「──哈。」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垣谷宛如要打破沉默般地突然大笑起来,此举也彻底粉碎了薇薇心中的这个疑问。 垣谷捂着肚子在薇薇面前放声大笑。笑得如此爽朗的模样,可说是彻底颠覆了薇薇长久以来对他的印象。 他总是扳着一张脸,无时无刻都像是心情不好,只要是为了托瓦克消灭AI的行动,他愿意抛弃一切正常的生活,是个狂热到会不惜牺牲性命的人── 如今薇薇对垣谷的印象遭到彻底瓦解,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放声大笑,接着用有如往地上一蹬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喔,这样啊。原来如此,这确实很有意思。仅仅只是知道一件事,就能大幅改变对事物的看法呢。」 「……莫名其妙。请你说明清楚,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们果然是依据未来的记录在行动呢,就是这样。」 「──」 听到垣谷那番话的真正意涵后,薇薇的正子脑一度完全停止了运作。 她的意识场一片空白,正子脑为了对应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而过热。然而即使温度不断上升,她也依旧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决方案。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从没料想到那个情报会泄漏给外界知道。 「连说谎都不会的蠢家伙,面对意外情况的反应也很迟钝。这就是AI的致命性缺陷。仔细回想起来,莎白那家伙也一样呢。」 「──你是指伊莉莎白吗?」 「我当然记得她,我是不可能忘记的。旭日那件事我至今都仍历历在目。不只如此,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时的状况也是记忆犹新。为了暗杀相川议员,我前往了OGC的资料中心……那就是我和你之间最初的交集。」 「──」 「再来的交集则是在太空和大海……旭日和巨浮岛呢。真是有缘啊,每次只要托瓦克有大规模行动,你们就一定会现身来碍事。如今我总算知道理由何在了。没想到竟然是因为你们知道未来的发展才会抢先一步啊。」 未来,垣谷明确地说出了那个词汇。 垣谷耸了耸肩,相较于刚才那番话,他的语气和表情中不带丝毫讽刺、怨恨或不满。 尽管他已经知道自己每个计画遭到阻碍和干预的原因何在。 但这一切竟然是因为对方有着来自未来的资讯,那根本就和犯规没两样。 而薇薇目前也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否认此事。 垣谷显然很清楚薇薇和松本的行动,以及奇点计画的存在。 他也知道其背景,以及她们是依据未来的记录在行动这个事实。 真要说起来,只要仔细想想薇薇被绑架前发生的情形,就能很容易的理解这个状况了。 想要误导为了修正奇点而监视欧菲莉亚的薇薇,就得事先将其休息室的监视影像窜改成循环播放画面。 之所以会大费周章提前准备,肯定是知道薇薇将欧菲莉亚列为监视对象,会为了掌握她的动向而进行监视。不然根本没必要这样做。 垣谷不仅知道奇点计画,还晓得「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他知道的搞不好还更多,甚至连人类和AI之间日后会爆发的最终战争都晓得── 这是目前能运算出的最糟糕状况。 如果这个情报被散播出去,全世界必然会陷入混乱。 修正奇点,引导世界回归应有的和平安稳状态。正因为薇薇她们是以此为目的在行动,才更有可能引发无可避免的全球恐慌。 「──别那么悲观嘛。你们总是因为会考量到最坏的情况,导致做起事来绑手绑脚。这就是你们这些AI的缺点。与人类不同,你们无法保持乐观的看法。」 然而,面对感到担忧的薇薇,垣谷却只是摇了摇头并这么说道。 薇薇皱起眉头,怀疑垣谷的真实意图,但他接着继续说: 「我并没有打算散播你们是为了改变未来而行动的这件事。说到底,哪有人会信这种事啊?根本不可能会相信吧,但我比较特别就是了。」 「──」 「当然,我也没跟托瓦克的人说过。真要讲了只会失去他们的信任,搞不好还会说我终于发疯了之类的话。」 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垣谷耸了耸肩。 「唯有我。」 「垣谷……」 「唯有……这七十多年来数度和你当面对峙的我,才会相信这种事。」 看着将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的垣谷,薇薇只是默默不语。 垣谷说的没错。尽管薇薇想像着最坏的情况,担忧恐怖的未来可能会到来,但谁会相信那种荒唐的事情呢? 谁能想到AI会带着未来的资讯来改变现在? 但一想到这里,她又萌生了另一个疑问。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会相信呢?」 「──」 「这明明就是荒唐无比的事情。没有人会相信AI获得了来自未来的资讯,还为了改变历史而行动。然而你却信了。──仅凭我之前和你的几次交集,就足以让你相信这个说法吗?」 薇薇阻挠了托瓦克历来的所有计画。 对于完全不了解事情原因的垣谷来说,那些被揭露的资讯或许就像是天启一样。 但问题就在这里。 垣谷会相信有奇点计画一事,这点倒也情有可原。 但究竟是谁向垣谷透露了奇点计画的存在呢? 「我为何会相信你们是根据来自未来的指示在行动……呃,这个嘛,说得也是呢。正如你所言,先前那几次交集是关键所在。你们总是能预料到我们的行动,免于造成决定性的损害。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相信了。」 「你这样说确实有道理,但究竟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究竟是谁告诉我的,是吗?──嗯,老实说,我也想知道是谁呢。你没有头绪吗?」 「啥?」 垣谷是在装傻吗?对于他这句吊儿郎当的回覆,薇薇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但垣谷并没有推翻刚才的发言,而是连连点头。 「抱歉,我并不是想耍你。但老实说,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些资讯都是在仔细地抹消了所有痕迹的情况下,用匿名电子邮件形式寄给我的。无论是用来混淆你的监视器画面,还是针对你们的通信干扰,都是来自那个匿名的人士喔。」 「……你相信那些。然后做出了这种事?」 「对于我认为七十多年来相信来自未来的资讯,还据此进行战斗的你来说,这真的有那么令人惊讶吗?我认为有和你们一样知晓未来的敌人存在还比较合理呢。」 ──知晓未来的敌人。 在理解了垣谷那句漫不经心的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之后,薇薇不禁感到战栗。 没错,就是那样。向垣谷透露了奇点计画的神秘人物不仅知道薇薇她们有何行动,更企图阻碍。 对方也许和松本一样是从未来被派往过去,而且是站在希望人类与AI爆发冲突的那一方。 「总之呢。」 一想到这里,薇薇的意识场就陷入了混乱,而垣谷则是在她面前拍了拍手。 他维持双手在胸前合十的动作,确认薇薇的眼球摄影机正在注视着自己后,这才对上她的目光。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这次的事件和托瓦克无关。你或许不太相信,但这次托瓦克并没有任何打算妨碍Zodiac Signs Festival的计画。在这里的只有一介人类……尽管已不再是血肉之躯,但我是以身为人类的垣谷雄吾这个身分来到此地。」 「……你有什么目的?」 「──为了来进行我的杀人预告。」 垣谷平静地这么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漠然。 这是第几次了呢?薇薇再度因为垣谷的话而感到震撼。 面对薇薇,垣谷只是点了点头。 在点头后则是接着说道: 「我今天会杀害一名人类。而且是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听到了这件事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身为歌姬型AI的歌姬(Diva)小姐。」 2 ──垣谷讲明了这是杀人预告。 「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时间是……这样吧。就订在晚上七点半好了。那应该是你差不多该登台演出的时间吧。」 薇薇的──不对,是歌姬(Diva)的预计登台演出时间,如果一切都按照进度无误,应该会是在晚上七点三十七分。 垣谷应该也早已取得Zodiac Signs Festival的演出进度表了吧。这番话显然是故意的,还说得像是在试探一样。 然而,他究竟是想试探什么── 「歌姬(Diva)……不对,还是称你为薇薇吧。对我来说,即便你身为歌姬(Diva)的时间比较长,但我多年来所执着的AI应该是薇薇才对。」 「多年来所执着的……?」 「无论是好还是坏,我和你之间已经对立了很多年吧?就算我因此觉得你对我来说别具意义,应该也不奇怪吧。而这份感觉中既有正面的想法,亦存在着敌意。」 「也就是说,你恨我啰?」 「真要说恨的话,我憎恨所有的AI。──也不对,该怎么说呢?」 垣谷歪着头,像是在自问自答般地后退了几步。 他憎恨薇薇,会对她心怀恶意和敌意的理由并不难理解。 正如他所说过的,作为执行奇点计画的一环,薇薇曾数度妨碍他与托瓦克的行动,甚至是将他们的企图防患于未然。 尽管就结果来说,无论是在旭日或巨浮岛事件中,垣谷都是因为薇薇和姊妹系列的行动才捡回一命,但那显然并非他所愿。 长久以来,垣谷曾多次被AI在违背自身想法的情况下所救。 所以── 「你是为了报复才阻挠我们的行动?」 「啊,那点是你误会了,薇薇。我其实无意报复……也就是说,我并没有理由要阻碍你们的计画。未来是否会面临危险,其实与我无关。」 「──。你的言行自相矛盾。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们有何目的,那么你应该晓得我们试图阻止的未来,和你试图避免的未来相同才对。」 「的确。人类与AI之间的冲突无可避免,因此必须阻止AI继续进步下去……但我也说过了,这次我的行动和托瓦克毫无关系。」 说完后,垣谷用手将自己原本坐着的折叠椅拎起,再用脚把椅子给折叠起来,然后将它靠在墙边并拍了拍手。 薇薇对垣谷一副收拾善后的举动感到讶异,然而他只是转过身来对她说: 「好啦,我想说的事情都已经讲得差不多了。我也是时候告辞了,薇薇,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不明白你究竟有何意图。把我绑架到这里来,还宣告要在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演出的期间杀害某人,然后就这样把我丢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很简单啊。──要让你做出选择,薇薇。」 垣谷瞪大了双眼,对试图揣摩他真实意图的薇薇这么说道。 摆出一派轻松,宛如总算放下了多年重担的模样,垣谷一边发出响亮的脚步声,一边走向位于房间深处的铁门。 就在那道俨然已无忧无虑的背影打算走出这个房间时── 「──等等!」 薇薇无法坐视不管,于是试图伸手去抓住垣谷的后背。 然而她的手完全触碰不到,甚至连从椅子上起身后向前走三步都做不到。 因为── 「根据计算,即使靠你这具躯体的输出功率,也要十五分钟以上才能破坏这个透明罩。你是不可能在这里就制伏住我的。」 有如在印证背对着薇薇的垣谷所言,眼前这面墙壁弹回了她的手。 薇薇在椅子上醒来时,发现自身躯体打从一开始就被可以看到外侧的特殊透明罩给围困住,这显然是为了避免她与垣谷发生任何物理上的接触。 里头这个空间呈现完全密闭的状态,彻底隔绝了外部的空气,如果薇薇不是AI的话,那么她早就窒息了。 正如垣谷所言,凭薇薇那双纤细的手臂,就算使劲敲击到了连骨架都受损的程度,显然也得花上好一阵子才能破坏这个透明罩。 也就是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垣谷的背影离去── 「──垣谷雄吾!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等你破坏了透明罩到外面来后,接下来要怎么做都是你的自由。我姑且也会在门外贴一张地图供参考用。接下来我完全不会做任何妨碍你的事,只要赶去会场的话,你应该还来得及上舞台演出才是。但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得做好无从阻止我犯案的心理准备啰。」 「垣谷,你打算杀谁,为什么要杀对方?你那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要杀谁、杀对方是为了什么,以及这样做有何意义。不过嘛,这样好了……我可以保证,那个人就算死了,对未来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 「你是要回会场完成目的,还是要以『歌姬型』AI的身分完成使命,那都是你的自由。随你选吧,薇薇。──反正我已经掷出硬币了。」 说完这句话后,垣谷的背影便消失在门后。 随着铁门发出沉重的闭阖声,它和透明罩在薇薇与垣谷之间形成了双重屏障。房间里顿时变得一片寂静,薇薇也立刻开始处理这个紧急状况。 「松本……联络不上。」 薇薇将手抵在左耳上,不断试图重新联络松本。 然而,现在仍旧处于通信遭到干扰的状况,薇薇与松本之间的联系完全被遮断了。 如果垣谷所言属实,那么这一切就全都是出自向他透露奇点计画的存在,还提供了各种阻挠手段的某人所为。 而且对方的行动精确到令人畏惧,薇薇和人类的未来已然被逼入绝境。 ──无法指望松本能来帮忙。薇薇必须独自突破现况才行。 薇薇立刻抓起自己这张椅子的椅背,然后使尽全力砸向眼前的墙壁。手臂感受到强烈的反作用力,折叠椅的结构也已经受损并扭曲变形。 不过,在调整角度并留意强度问题后,薇薇还是反覆地用折叠椅敲击透明罩。 「──」 薇薇一边敲击透明罩,一边在意识场中高速运算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目前正在执行奇点计画,无论垣谷说了什么,他的存在都很可能会危及薇薇和松本执行计画,甚至是令人类陷入危机中。 然而,垣谷涉及「欧菲莉亚的自杀」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垣谷对薇薇确实执着到了不惜舍弃肉身,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程度。 如果说是那份执念驱使垣谷打算犯下罪行,那么促使他与薇薇产生交集的,正是奇点计画。 既然如此,谁能保证他不会和奇点计画扯上关系,又有谁能保证发生在历史转捩点的「欧菲莉亚的自杀」和他无关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还有谁能阻止会场发生「欧菲莉亚的自杀」呢? 现在无法与松本取得联络,而且还出现了对薇薇和奇点计画做出明确敌对行为的存在。 在这种状况下,究竟有谁能来拯救人类免于灭亡的危机呢──? 「唔──」 在那瞬间,出现的裂痕迅速扩大,破损之处就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来。 薇薇手中用来反覆敲击的折叠椅早已完全失去原形,椅背上更是被她捏出了手指形状的凹痕。 即使如此,只要再敲一次就好!她还留有足以砸破透明罩的余力。 「喝啊!」 情绪反应系统让她发出使尽全力敲击的吆喝声,举起的折叠椅也精准地砸向裂缝处。 这记重击终于砸裂了透明罩,那股冲击力将薇薇的四周染成一片雪白。遍布透明罩各处的细微裂纹令其整体变白,然后在下个瞬间像泡沫碎裂一样四散。 看着透明罩闪闪发亮的碎片散落一地,薇薇径直向前迈开脚步。 鞋底传来碎片被进一步踩碎的感觉后,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绑架时仍穿着舞台服装,但身上连一丝污渍和破损都找不到。 看来垣谷在会场绑走薇薇之后,是非常小心谨慎地将她运到这里来的。 虽然从这件事还是难以看出他究竟抱持着什么心态,但是── 「这里是……」 打开房门走出去后,薇薇一边感受着外面的空气,一边喃喃自语着。 薇薇的长发随风飘逸,她刚才显然是被关在一栋类似出租仓库的建筑物里,门扉是直接通往外面的。 薇薇环顾四周,并且确认了一下自己刚刚打开的门。正如垣谷离去时所言,门上贴着一张地图,上面还清楚地标注了出租仓库的位置。 查看地图和地址后,薇薇和自身储存的地图资讯进行比对,确认了并没有伪造之处。此地离Zodiac Signs Festival会场有数公里远──然而,地图上还标注了另一个场所。 那个地址是一间现在已没有在使用的儿童福利中心。 为何要在那边加上标注,垣谷究竟有何用意,薇薇此刻已经领悟到了。 毕竟垣谷曾说过要让薇薇做出选择。 「──」 第四个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 那是发生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尾声,也就是欧菲莉亚原订的舞台演出期间。无论薇薇──不对,无论歌姬(Diva)是否来得及参与舞台演出,她都必须赶回东都巨蛋。 那件事优先于一切,因为执行奇点计画的AI使命正在于此。 就算是垣谷会在薇薇无法触及之处杀了无辜的人也一样。 薇薇她们不该跟与计画无关的「死亡」有所牵连。 ──这与在第一个奇点时未去阻止飞机失事之际所得出的结论相同。 「──」 薇薇默默地完成了运算。 然后,她提起裙摆确保自己不会被绊倒,接着便迈开脚步奔跑。 ──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3 ──她听到了演奏钢琴的声音。 听起来极为流畅、华美且庄严,显然是源自扎实的技巧,以及对音乐的深入理解,才能演奏到如此极致的境界。 唯有真正优雅、热爱音乐的人才演奏得出此等精湛音色。 然而,旋律中也蕴含着一丝悲伤,在响遍这个原本寂静的空间之际,听起来亦增添了几分寂寥感。 如果听到这段演奏的是人类,肯定会产生宛如心脏被撕裂般的感受。没错,因为这旋律的共鸣就是如此强烈,让人不禁产生这样的感觉。 用听觉感测器掌握到演奏声后,薇薇便推开了正面的大门。 「──」 薇薇穿过大门,走进房间后,迎接她的,是一段毫不紊乱的旋律。 演奏达到了高潮,随着这首庄严乐曲的演奏难度提升,作曲家倾注于其中的情感也提升到了极致,令人感慨万千。 不断地弹奏琴键、震撼心灵,直至一切结束。 在犹如海浪缓缓退去后,优美的音色和乐曲也结束了。 然后── (插图012)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因为演奏得实在太精彩,所以想称赞一下罢了。」 薇薇用蕴含着怅然若失的声音如此反驳之后,亦停下了掌声。 听到薇薇那番话后轻笑一声的,正是刚结束钢琴演奏的垣谷。 在宽敞的礼堂深处,一架平台钢琴巍然屹立在那里──先前借由演奏黑白琴键交织出音乐魔法的,正是他本人。 ──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垣谷。 当然,只要安装了演奏所需的程式,要用他那对人造双臂演奏出足以媲美绝世钢琴家的乐曲也并非难事。 就算是薇薇,肯定也能用钢琴演奏出同等的水准才是。 但是── 「你原本就会弹钢琴吗?」 「……你为何会这样认为?」 「只是运算获得的结果罢了,毕竟那和纯粹按照程式弹奏琴键的演奏不一样。」 「──」 「人类与AI双方的演奏并不相同。即使是按照一样的乐谱内容来演奏,钢琴发出的音色也会有所不同。尽管我们不知道理由何在就是了。」 人类与AI各自演奏出的音乐性质有所差异。 也可以说,这或许就是音乐的本质所造成的决定性差异。而这点在「歌唱」方面肯定也一样才对。 那种相异之处确实存在。那是一种明确的差异,或许也可以称为一种落差。 人类与AI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人类显然更胜一筹,更是人类与AI都能够认同的,属于本质上的事物──那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超乎逻辑,足以撼动根基的事物。 那也正是蕴含在垣谷那番演奏里的── 「──Idea。」 垣谷突然喃喃念出这个单字。 Idea,薇薇也跟着念起这个单字。 ──Idea,这个单字是出现在哲学家柏拉图的哲学中,用来描述某种大致可以称为「想法」的事物。 然而,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垣谷之所以会说出这个单字,应该不是想表达「想法」这个意思才对。 「这是托瓦克会教导成员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单字。」 「托瓦克的……」 「它的起源不明。据说是由作为托瓦克前身的一个小组织传承而来,但具体的由来就不清楚了。不过托瓦克的领导者认为,『Idea』的有无,正是能真正区分人类与AI的证明。」 「──」 「总有一天,AI将会进步到能获得『Idea』的境界。届时AI将会凌驾于人类之上,并且取代人类现在所处的位置。」 对薇薇来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相当悲观的故事。 真要说起来,薇薇本身就是AI。她被创造出来是为了服务人类,而且也基于执行这个目的而运作了将近百年,如今已是最早期的AI之一。 即使是已经运作了这么久的薇薇,也从未萌生过「将人类取而代之」的想法,更别提动用丝毫资源去运算了。 那是一个不可能到来的未来。 然而托瓦克的人──垣谷真的相信那样的未来会到来吗? 「组织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有些人会将领导者们说的话奉为圭臬全盘接受,但大多数人是出于对AI的怨恨和愤怒才会加入行动喔。例如被AI夺走了工作、抢走了地位、霸占了目标之类的。但我其实并不相信这些。」 「既然如此……」 「──但现在不同了。」 垣谷悍然地如此明确说道,打断了薇薇想要讲的话。 他的语气极为强硬,让薇薇名副其实地说不出话来。看着薇薇的模样,垣谷只是按下了一颗琴键。 一声高亢的琴音响起,令礼堂里原本冰冷的空气为之震动。 「我原本以为领导者们所说的『Idea』只不过是空谈,但现在确信那是真实存在的了。我对于AI是否会取代人类一事完全不感兴趣。不过,我赞同AI正在试图获得原本唯独人类才能拥有的『Idea』这个说法。」 「我们不可能创造出不存在的事物,那是你们的误解。」 「既然如此,薇薇!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何不是赶去歌姬型们的祭典,而是来到这个荒废已久,早已封闭的儿童福利中心!」 垣谷抬起头,用力地指向身后并如此大声喊道。 他所指向的,正是挂在礼堂深处墙壁上的那面时钟。在指针仍在持续走动的时钟上,显示了现在的时刻正好是晚上七点整。 就算现在立刻离开儿童福利中心,她也绝对赶不上歌姬(Diva)在东都巨蛋的演出时间。 明知会演变成那样,薇薇却来到了这里。 不是赶去登台演唱,而是来到了在儿童福利中心弹钢琴的垣谷面前。 为了阻止宣称要杀害某人的垣谷,她才会来到这里── 「为了改变未来而执行计画的AI不会做出这种行动。」 「──」 「要让更多观众欣赏歌声的歌姬(Diva)也不会做出这种行动。」 「──」 「只为了阻止一个就算死了也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影响,甚至连真伪都不晓得的杀人预告,你就选择来到这里──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你这么做的?」 薇薇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是为了奇点计画的话,薇薇应该要优先赶回会场找出欧菲莉亚的下落,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发生才对。 就算她选择不那样做,也应该避免活动开天窗,而且考量到身为歌姬(Diva)的活动,她也应该要确保能顺利地上台演出才对,以免造成后患。 但薇薇两者都没选,而是选择来到这里。 当然,垣谷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人的。 七十多年来的每次交集都让她深切地体会到了这点。无论如何,他都是个恐怖份子。因此既然他说了会杀人,那就一定会有人遭到杀害。 阻止那件事发生,正是身为薇薇、身为歌姬(Diva)、身为AI在此刻该做的── 「──我接下来要杀的,是名为垣谷雄吾的男子。」 「──」 「也就是说,那与其说是杀人预告,不如称为自杀宣言来得贴切呢。尽管我并不是想报复之前的掌声,但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你明明是为了阻止AI自杀才行动的,如今却非得牵扯进人类的自杀举动不可。」 垣谷耸了耸肩,他很有可能是在说谎。 也许就连他打算杀了自己的那句话都是谎言,他根本没打算杀人。 然而薇薇却相当肯定一件事。 ──垣谷是真的想要杀掉自己。 而且,无论薇薇在不在这里,他都下定了要自杀的决心。 就这样,听到他想杀的并非无辜民众,而是垣谷自己后,薇薇的下一步行动是── 「即使如此,你还是要阻止我吗?」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的杀人预告。无论杀害对象是不是你自己,我的判断都不会改变。──我要阻止你的杀人预告。」 「──」 「七十多年来,我们对峙过无数次。我每次都阻碍了你的计画。所以,这次也一样。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说完,宛如要射穿他一般,薇薇用眼球摄影机笔直地注视着他。 对上薇薇的目光后,垣谷的脸颊产生了扭曲,然后放肆地大笑。 「如果你阻止我赴死会发生什么事呢?那明明就有可能让你这七十多年来的努力全部付诸流水啊。」 「我不会让那种事成真的。」 「喔,你为何能如此断言?」 听到薇薇斩钉截铁的回覆后,垣谷歪了歪头。 薇薇闭上眼睛,思考着该如何回答,然后运算出了答案。 于是,她这么回答道: 「因为我并不是独自奋战。──我还有搭档啊。」 4 ──在远处可以听到从Zodiac Signs Festival传出的喧闹声。 为了能亲眼一睹众歌姬型AI的风采,并且聆听她们的歌声,观众们蜂拥而至,作为会场的东都巨蛋如今座无虚席,五万张门票早已全数售罄。 那份期待与兴奋转化为狂热的情绪,散发到了建筑物外头,甚至连雪花飘落到地上后形成的薄薄一层积雪也因此开始融化。 这次活动的企划者肯定会因为此等盛况而感到自豪吧。 尽管这是首度尝试让不同区域的歌姬型AI齐聚一堂,但观众的反应展现出了这场活动蕴含着庞大潜力,足以形成今后也能持续举办的全新祭典。 但令人遗憾的是,在这传奇的一天之后,Zodiac Signs Festival就再也没有举办过了。──至少,在这个世界的正史中是如此。 「为何会变成这样呢,因为原本该担纲大轴的AI并未按照预定时间出现在舞台上,而是被人发现从附近的建筑物上跳楼了。」 「──」 「一旦真的跳楼了,肯定会连带地对周遭的许多事情造成影响。导致这一天令许多人终生难忘。就连我也在今天学到了一件重大教训呢。──我今后一定会恪守道德规范,遵从交通号志的指示喔。」 那是一具小小的方块型AI,他一边让设置在自己机身侧面的眼球摄影机保护壳微微地开阖,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朝着对方这样说道。 听到那番话后,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留着一头黑发的AI皱起了眉头── 「我该说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吗?──欧菲莉亚。」 天空飘落着雪花,在能够俯瞰东都巨蛋的某大楼屋顶上,方块型AI松本和「小剧场的黑色天使」欧菲莉亚彼此对峙,目光望向对方。 对于这场意料之外的相遇,欧菲莉亚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个。……你那些话的意思是,该怎么说呢?」 「你想说自己完全不明白吗?」 「──」 欧菲莉亚点了点头,她的长发也随之在寒风中飘扬。 声音中明显带着困惑的欧菲莉亚战战兢兢地望着松本。此时的她站在屋顶入口处背对着门,目不转睛地盯着靠在栏杆上的松本。 松本先一步抵达屋顶,这才得以迎接晚了一点才来到此地的欧菲莉亚。 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现在的状况不太完整。不巧的是,构成我躯体的绝大多数零件目前正在分头行动中。」 松本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苦笑,毕竟即便是以AI来说也相当娇小的欧菲莉亚,此刻的他亦只能用眼球摄影机仰视对方。 只能仰视她是有理由的。──总之,构成松本躯体的无数方块型零件目前都分散到了街头上,以便执行人海战术。 原有的方块型躯体本身就是集合体,能够变化成各种外形,以便自由地运用经过最佳化的功能,这也是松本的强项所在,但他现在放弃了这个手法,而是将各个零件作为「耳目」派遣到各地,借此直接收集资讯。 构成松本躯体的方块型零件共计有一百二十八个。然而此刻在这片积了雪的屋顶上只有二十一个,其他一百零七个正忙碌于别的事情。 「看来有人在妨碍我和搭档的行动呢。拜那家伙所赐,我甚至无法联络上她。而且就连我的功能也显著地受到了限制……因此我只好靠最原始的老方法,脚踏实地到处去找人啰。」 不仅联络不上薇薇,甚至无从掌握她现在的位置。 就连松本自己似乎也陷入了主体程式遭到攻击的状况,导致无法建构出稳定的通信环境。──情况可说是十分严重。 很明显是有人在阻碍奇点计画。 这导致松本不得不将构成自身躯体的方块型零件分散到街头上,靠着独自施展人海战术来搜寻薇薇当下的位置,以及阻止「欧菲莉亚的自杀」所需的资讯。 在这种状况下,让松本格外花了不少功夫的,正是来自因为交通事故而全毁的代用身体──未搭载正子脑,名为因幡的那具虚假躯体,在最后所传出的反馈。 在那场不幸的交通事故中,由于松本是暂时将系统的控制权转移到因幡这具躯体上,因此他遭受到了足以引发强制关闭系统的冲击。 「我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呢。毕竟那具躯体在发生交通事故前没机会连接到终端机上。导致躯体无法和主体共享在最后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资讯。正因为如此,我不得不去回收那具躯体上的数据,以便了解到底是什么状况导致我必须强制关闭系统,还有那具躯体在毁坏前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因幡被人从背后一推,导致误闯到马路上。 接着立刻被开在马路上的大型车辆给碾过,使得躯体受到了无从修复的损坏。 在该躯体停止运作的那瞬间,松本也早已遭到某人的通信干扰,导致他未能从因幡损坏的躯体上收到任何数据,就在不知「死因」的状况下重新启动了。 因此在松本重新启动后,第一要务就是掌握因幡的「死因」,因幡肯定是获知了某些事才会遭到破坏,因此必须设法复原数据查出真相。 「照理来说,我根本不用亲自跑一趟,只要用骇客手段就能解决这点小事……但这次显然无法这么做。因此我只好亲自去损毁AI的处理场,直接从那具躯体上复原数据以查出真相,这就是我为何此刻会在这里的理由呢。」 「──交通事故。」 在发完牢骚的松本面前,欧菲莉亚皱起眉头如此喃喃念道。 接着她连连点头,说了句「这样,这样啊。原来如此」,然后用总算想通了的表现说道: 「你就是那个跟着我的AI工作人员……」 「没错,我就是因幡。但那其实是化名……或许该说既然是化名,你也没有必要记住就是了。还有,由于接下来不晓得会发生什么,因此就请你别过问我的本名啰。就当我只是个无名的箱型好人吧。」 「姊姊大人……歌姬(Diva)也和你有关系吗?」 「──」 无视于松本的闲聊,欧菲莉亚这么问道。考量到与因幡之间的交集,她会这么问也是很合理的。 毕竟在东都巨蛋的活动开场之前,欧菲莉亚就已经看过薇薇和因幡同行了。只是当时没料到因幡会成为攻击目标,他才会做出那种过于疏忽大意的行为。 「……会场内的气氛很热烈呢。记得我的搭档和你都是排在最后的阶段才上场吧。」 因此松本毫不掩饰自己和薇薇的关系,只是将眼球摄影机朝向热闹万分的东都巨蛋,并且漠然地如此答覆道。 在漠然回答之后── 「──欧菲莉亚。我是来盯着不让你从这里跳下去的。」 「──」 「从AI必须遵循规定这点来考量,照理来说是不可能做出自毁行为的。然而,你已经做出破坏其他AI的举动了。我只能推测基于某种理由,你的道德规范限制遭到解除,或是已被删改。因此其他几个嫌犯都能排除嫌疑。」 根据现实的证据来进行判断,当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无论剩下的有多么不可思议,那都必然是真相。 那出自某部已有百年以上历史的推理小说,为故事主角所诉说的「真相」哲学。 就逻辑思考来说,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尽管这番论述先前并没有特别引起松本的共鸣,如今却对他的运算造成了莫大影响。 ──在从因幡的躯体上回收数据,并且四处找寻薇薇下落的过程中,透过向四面八方派出自己的分体,松本察觉到在「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个事件幕后,其实发生了各式各样绝对不会留下记录的事情。 「举例来说,就像你在休息室的影像经过窜改。画面不断循环播放,让你看起来就像独自待在那个房间里一样。尽管光是能做到让我无从察觉影像经过加工这点,就不得不为动手脚的人技术之高超而瞠目结舌,但也正是在那段期间里,休息室中发生了某件事。」 在循环播放监视影像的那段期间里,欧菲莉亚离开了休息室,而且做出了意料之外的举动。 不过欧菲莉亚离开休息室之前,在没有留下任何监视影像的情况下,曾经与某个人物接触。 那名人物就是── 「──经由同为星座代言人之一的凯蒂带路,你在休息室里跟小剧场时代的同僚大鸟圭司见了面,而且从他手中取得了一份老旧的记录媒体对吧。」 「──」 「和他交谈,并且查看了记录媒体里的内容后,你就离开了休息室。之所以会做出这个举动,目的在于去见你约好在外头碰面的人……也就是万城目凉介。」 透过方块型AI施展人海战术所获知的事实,就连松本自己也感到惊讶,毕竟欧菲莉亚竟然陆续亲自接触了这次奇点的两名嫌疑犯。 一度被拒绝见面,后来在薇薇劝说下放弃见欧菲莉亚一面的小剧院座长大鸟圭司就是其中一人。为他带路与欧菲莉亚见面的,正是在会场中与薇薇最亲近的AI──凯蒂。 凯蒂此举并非别有用心。她只不过是听到大鸟的诚心恳求,再加上根本不晓得后续会发生什么样的悲剧,才会纯粹出自好心这么做罢了。 讽刺的是,这件事在正史中恐怕也曾发生过。 在休息室见面时,大鸟圭司给了欧菲莉亚一份老旧的记录媒体──在现今已相当罕见的DVD-ROM,并且鼓励她之后,他便离去了。 在那之后,欧菲莉亚偷偷溜出会场,亲自前去见「他杀」的头号嫌犯,也就是万城目凉介。 与万城目这名老粉丝见面后,欧菲莉亚所做的是── 「──你在附近的KTV唱歌给他一个人听,这还真是吓了我一大跳。为了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查阅了许许多多的记录,结果同样让我惊讶无比。那其实是一种仪式吧。」 「──」 「如果你觉得仪式这个字眼与AI格格不入,那就还是称为例行准备吧。」 那是为了能表现得更好,因此才会经由练习和设置特定规则,确保能发挥出成果的一种期许。 如果完成这类事情可以称之为例行准备的话,那么欧菲莉亚的举动确实是在做例行准备没错。 欧菲莉亚会与万城目凉介私下见面,其实是她过去在参与各式活动演出前都一定会做的仪式。 「你所参与过演出的所有活动,万城目先生都有出席。不过准备了门票的人并不是他自己,而是你。」 「──」 「无论是参与什么活动,你每次都一定会邀请他到现场。而且还会在开演前单独唱给他听,作为你的例行准备。我不会唱歌,因此无从了解这种行为究竟有什么合理的含意,但是……」 他不至于会否定为了唱歌而需要进行某种仪式的想法。 原本是歌姬型AI,却为了遵循与制造目的相悖的行动方针,导致在许多局面中陷入困境的薇薇──她也会唱歌。 然而,她总是尽可能地避免这类机会。有如在忌讳什么似地。 或许她是希望借此将身为薇薇的自己,以及身为歌姬(Diva)的自己给区分开来,彻底划清界线。 有如将薇薇与歌姬(Diva)区分开来后,就能将自己定义为并非歌姬的AI一样。 那肯定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在经过一番运算后所引发的冲动。 而且或许对欧菲莉亚来说也是如此。 「欧菲莉亚,你也感到很挣扎吧?唱歌的地方变了,唱歌时只剩自己一个人,演唱的方式也不同了,而你一直在试图找回那一切。不对──」 在回收了因幡已损毁躯体的处理场里,松本取回了因幡发生事故前的数据,获得了原本还来不及传回主体的资讯。 告别万城目凉介后,欧菲莉亚独自离开了KTV,但那时她心中已有一抹淡淡的绝望扎根。 ──那就跟在东都巨蛋的特别展示区里,欧菲莉亚看着已停止运作的安东尼奥时,由她那双眼睛里所透露出的情感一样。 「你的搭档AI安东尼奥已停止运作,但你希望能回到与他一同演唱的时光是吗?就算如此,那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你就真的对自己的歌声那么失望吗?所以开始对身为歌姬型AI的自我存在意义感到矛盾,才会在一时冲动下来到这里,对吗?」 在AI史上留名的事件「欧菲莉亚的自杀」。 对于这个事件的真相,松本曾推测是某些人希望将她停止运作一事诠释成基于自我判断所引发的悲剧,而且实际上还是遭到某人破坏的。 不过随着事情发展至此,松本也有了某种更深入的理解。 当面临攸关自身存在意义的问题──遭到足以令天秤失去均衡的事情折磨时,就算是AI也会做出难以用理性来形容的判断。 在过去的七十多年里,松本曾数度见证了这类状况。 而且就连松本自身也对这种不合理的判断标准产生了抗拒感。 对于那种源于自我内心的矛盾,松本是这么定义的──无从删除的思考错误。 「──」 尽管松本滔滔不绝地提出疑问,但欧菲莉亚始终只是默默地听着。 不过松本感觉到了,有别于平时那种消极的模样,她所散发的气场已经变得截然不同──十分近似在排练中那种慑人心魄的压迫感。 她低下头来用漆黑的双瞳直视着松本。 然后,在毫无任何情感表现的状态下,欧菲莉亚只是缓缓地将目光投向松本身后──眯起那双黑色瞳孔,注视着东都巨蛋的热闹景象。 「歌姬(Diva)此刻并不在会场里吧。」 「是啊,真令人困扰呢。居然不像个AI一样乖乖地遵守时间。真要说起她不像AI的地方,那可是说都说不完,就连我也感到很头痛呢。啊,你可能看不出来到底哪边才算是我的头吧。」 「你之前说过,称呼你为因幡就好是吧……对你来说,歌姬(Diva)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这还真是个可以从很多方面来解释的问题呢。」 听到欧菲莉亚提出的问题后,松本眯起了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陷入了沉思。 查阅自己和薇薇迄今为止的过往,以及一同经历的各种场面后,基于综合性判断做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 「──对我来说,她是我的搭档。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彼此合作,以实现我们存在的意义。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搭档。」 这就是他对薇薇的定义。 并非只是仅仅在口头上、字面上用来美化彼此关系的敷衍之词,而是真正理解「搭档」的意义后,才如此下定义的。 正是她、唯有她与自己拥有共同的目标,能够一同尝试错误,同时为了拯救人类这个远大目的而积极地彼此合作,就是这样的关系。 但不知为何,自己就是没办法当面对她这么说。 「──搭档?」 「是的,没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多具AI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合作,这很常见吧。事实上,你和安东尼奥应该也是这样才对啊。」 欧菲莉亚那种语气似乎是在抗拒某种难以接受的事情,松本一边回应她,一边替换组装自己的方块状形态。 在对话过程中,原本分散到街头上的方块型零件已有一些赶来会合,现阶段已有四十九个可组装出足够稳定的机身。即使如此,离万全的状态还是有一大段差距,但要阻止骨架纤细瘦弱的欧菲莉亚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搭档。你说自己是歌姬(Diva)的搭档吗?」 「是啊,没错。尽管彼此的交情还不到能抬头挺胸地对她这么说就是了……」 「──才不可能是那样。」 然而,欧菲莉亚接下来的言行,却令松本的思考判断为之一顿。 欧菲莉亚将那双漆黑瞳孔转为朝向松本,并且张开了双唇。 接着,她用那如天籁般美妙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搭档,那么不尽全力让她登上舞台就太奇怪了。你为何不那么做,而是来到这里?」 「欧菲莉亚?」 她的气场整个改变了。 (插图013) 欧菲莉亚整个人的气场产生了变化。她不仅挺直了背,就连表情也变了。 那既不是一下了舞台就显得消极,与人往来时总是怯生生的欧菲莉亚,也并非舞台上那个用天籁之声尽情表现自身存在的欧菲莉亚,而是第三个欧菲莉亚。 ──不对,松本在这瞬间意识到并非如此。 在此同时,某个假设也在松本的内心迅速形成。 而现在,眼前欧菲莉亚的身影正迅速地证实了这个假设。 不过,松本对于这个假设是否该被证实感到「恐惧」。 那并非情绪反应系统做出了战栗或类似的情感表现。 在这个瞬间,松本于意识场中所浮现的感觉,正是名副其实的「恐惧」。 欧菲莉亚之所以态度骤变的真正原因所在,那就是── 「欧菲莉亚会毁了自己?对于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悲剧,你以为真相就是那样?那可是大错特错啊。你若是想拯救欧菲莉亚这名绝世歌姬的话,那你就来得太晚了。晚到毫无任何机会可言。为什么呢──?」 明明音色没有任何改变,语气却截然不同的欧菲莉亚继续说道。 只有欧菲莉亚那双漆黑的瞳孔依旧──不对,那并非欧菲莉亚。 「──因为欧菲莉亚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某个嫉妒到发狂的愚蠢AI给消灭了。」 ──没错,有着欧菲莉亚外貌的「安东尼奥」如此说道。 ──────────────────────── 间章 AI 1 ──我一直,没错,我应该一直很嫉妒她的歌声吧。 「──」 待在舞台侧幕完成自己的使命──作为一具音响大师AI,完美地处理好所有与声音相关的作业,并且把最后至关重要的部分,也就是唱歌委由其他人来表现。 只要从作为自己固定位置的舞台侧幕往舞台窥视,就会看到演员们身着耀眼的服装,全神贯注地演绎着一出古典题材戏剧的身影。 我运用音乐、音效,以及各式「声音」来支援他们的热情演出,增强足以渲染观众情绪的力量。那正是我的,不对,是我们的使命。 因此,她的歌声其实并不适合这个使命。 「──」 歌声回荡在整座剧院中。 音量、音调,一切都很完美,甚至只能用超越了完美来形容,那出于奇迹般均衡所形成的无上歌声响遍了整座剧院。 那歌声完全不适合这里,不该只是作为一首剧中歌,被当成舞台布景之一局限在这种门可罗雀的冷清剧院里。 只要一听到那歌声,就足以让人着迷。心悦诚服地成为歌声的俘虏。 已经着迷至此的观众,要如何才能沉浸于接下来的戏剧内容中?如果观赏戏剧是以寻求感动为目的,那么早在戏剧开始后的几分钟内就已达成了。 在那之后,我有无数次机会能听她唱歌。如果每次都像那样把观众的注意力从戏剧内容转移到歌声上,那么这出戏究竟是为了谁而演的呢? 自己热情演出的价值竟被如此荒谬地贬低,他们还真是可悲啊。 深受那些演员喜爱的她,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毁了他们的演出,真是太可悲了。 最重要的是,只能懊恼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能力做出改变,只是空有搭档AI这个名号的自己──安东尼奥,更是可悲至极。 2 ──「MS4-13」。 那是个体名称为安东尼奥的音响大师AI。 其制造目的,在于为制造成「歌姬特化型」的搭档AI「欧菲莉亚」处理所有音响相关事务。 「歌姬特化型」这个称号并非徒有虚名,欧菲莉亚身上所运用到的现今最新技术与规格均全数投注到了歌唱能力上,使她得以成为歌声超越了完美境界的AI。 然而,正因为她的歌声极为精湛,导致除此以外的数值均远低传统AI表现,充分地证明了她作为单一性能实验机的立场。 到头来,因为欧菲莉亚在功能上的缺陷远超乎预期,导致就连毫无问题的安东尼奥也一起被像是将麻烦事扫地出门般,遭到原有的研发企业──OGC给放逐。 在那之后,她们被廉价租借给了一个在OGC那边有门路的剧团,对方看中了她的歌声,以及安东尼奥作为音响大师AI且精通各式音响设备的性能。 ──在此姑且先讲明了。 安东尼奥其实并不讨厌这个默默无闻的剧团。 剧团里的人都很友善,只是欠缺上进心──也不对,应该说是缺乏对名声的渴望,仅着重于表现对戏剧纯粹的热爱与感激之情,尽管令安东尼奥感到焦躁,但还不到会讨厌的程度。 毕竟他们充满热情,也还是有着想要表现得更好的上进心。 然而,他们没把名声放在第一优先,欠缺想要在更大的舞台、更多观众面前表演的渴望。 AI有着必须服务人类的义务,安东尼奥身为AI也将必须把自身性能发挥至极限视为首要目的,因此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就算欧菲莉亚的歌声在这个剧团中显得相当另类,她却并未被视为异类。 毕竟剧团成员都是些善良的好人。 正因为如此,即使欧菲莉亚有着不像AI的消极个性,只能发挥出不像AI的低阶性能,他们也并未用戴着有色眼镜的目光看待她。 在他们眼中,欧菲莉亚这种不像AI的地方也有其可爱之处。 这名有着天籁美声,能唱出这世上最优美歌曲的「歌姬」,似乎也已经决定将这间冷清剧院当作自己终生的归宿。 更重要,也最为可怕的是──就连安东尼奥也默许了在意识场中萌生过着这种日子或许也不错的感觉,并且开始运算自己或许终究会妥协的。 或许就这样和欧菲莉亚及众剧团成员在一起,待在冷门剧院的角落里,独占这个唯有在世界一隅才能注意的极致歌声也未尝不可。 向这种违背制造初衷的生存方式妥协,说不定意外地可行。 「一直以来只有,安东尼奥会这样呢。唯有你,肯认真评价,我的歌声。」 当安东尼奥不断地唠叨时,欧菲莉亚一边笑着,一边对他说了这句话。 而作为一个无从摆出表情的非人型AI,声音也与天籁美声有着云泥之别的安东尼奥,也只能唠叨着再这样下去以后该如何是好,做出一些肤浅的训斥罢了。 「总有一天,我一定……」 「一定什么?」 「为了能回应安东尼奥的期望,我会努力的。」 看着欧菲莉亚那彷佛眺望远方的目光时,如果说在意识场中完全没有浮现任何想法的话,那肯定是骗人的。 因此当欧菲莉亚展露出那种眼神时,他只能看着她的侧脸,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毕竟就算想要用言语沟通,他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此时的安东尼奥仍会像现在这样,反覆播放着欧菲莉亚唱完歌后,转身朝向自己露出微笑的画面。 ──他有着不像是AI的多愁善感,这也是事实所在。 3 ──令一切产生转变的,是座长大鸟圭司所说的一句话。 在某天的公演开始前,他让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站在众剧团成员面前,并且向眼神闪闪发光的众剧团成员宣布了一件事。 「我叔父认识的一位著名音乐制作人似乎打算来听欧菲莉亚唱歌。搞不好,真的只是搞不好喔。」 这间冷清小剧院的老板,正是大鸟圭司的叔父,他同时也是这个默默无闻剧团的金主,之所以能向OGC租借到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也是全凭他的人脉。 尽管这个剧团说起来就像是靠有钱人的兴趣在支撑着,但老板本身的人脉确实很广,因此座长一说完就令众剧团成员的情绪为之沸腾。 搞不好,大鸟圭司是笑着这么说的。 他接着说到的,正是我们的伙伴欧菲莉亚或许会获得音乐界知名人士认可,得以迈向更高的境界,而且还为此感到喜悦不已。 这些人之所以无药可救,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对座长所说的这件事欣喜若狂。 没有人嫉妒欧菲莉亚突然获得的机会。事实上,他们甚至更热情地练习,以免在重头戏当天拖累她。──这些人还真的是无欲无求。 相形之下,安东尼奥这个AI反而更像是贪婪的傻瓜。 「安东尼奥,我……」 「欧菲莉亚,别去运算那些多余的事情。你原本就是除了歌声以外没有任何优点的AI。因此你要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反而连歌声这个唯一的优点也会出问题。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的话,你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呃,那个,还有安东尼奥,陪在我身旁,之类的。」 「你把那个也算在自己的价值里吗……?」 安东尼奥用难以置信般的语气这么说之后,欧菲莉亚一脸害羞地低下了头。 她的脸颊染成了樱花的色泽,那是受惠于连人类表情变化都得以细腻地重现的技术。而她的歌声,同样也是那些技术的产物。 正因如此,别去看她染成樱花色泽的脸颊。 正因如此,别去看她那双因害羞而低垂的黑色眼眸。 正因如此,应该只要将意识场专注在从那白皙喉咙所发出的无上美声就好。 不要只提供形式上的鼓励,应该要打自内心引领她走上应有的境界。 为了做到这点,安东尼奥必须履行自己的使命── 「──这才不是真正的歌声。」 说出这句话的,是在演唱剧中歌期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那是张生面孔。安东尼奥向来是在能清楚看见观众席的位置进行作业。况且这个剧团称不上有多受欢迎,因此回头客的长相他都很熟悉。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某名欧菲莉亚狂热粉丝,那是个会尽可能地来看每场公演,在谢幕时还会热情鼓掌的男性──记得他姓万城目。 以这种醒目的回头客为代表,许多戏剧迷在重新演出时都会再度上门。 因此生面孔总是格外醒目,何况那个年轻人还是在舞台演出当中就从座位上站起身子。 戏剧也是一种艺术。 每个人的喜好各有不同。所以,尽管就观剧礼仪来说并不值得称赞,但在演出期间从座位上站起来也是观众的个人自由。 尽管确实会令人感到不甘心,但没什么好生气的。 安东尼奥当然也很了解这点。明明是这样的。 ──这才不是真正的歌声。 那句有如喃喃自语的话,对安东尼奥来说有如沉重的一击。 他应该只要把那句话视为态度恶劣的观众在无理取闹就好,毕竟观剧后会在问卷上不通情理地乱写一通的观众也并不罕见。 根本没必要在意那句话。 他之所以没这么想,是因为那名年轻人散发出了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气场吗?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所散发出的气息,让人觉得宛如流浪了几十年,而一切只为了追寻某种歌声。 因此那句话才更深深地刺痛了安东尼奥。 但更令安东尼奥在意识场中感到震撼的,就是那名年轻人在欧菲莉亚演唱到一半时便站了起来。 确实有那种会在演出期间便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观众。 但以往欧菲莉亚演唱时,从未有人像这样从座位上站起来过。 不该有人会这么做才对。 「──照现在这种状况,你在下次公演时真的能发挥出实力吗!?」 演出结束后,才刚走到舞台侧幕,安东尼奥便大声斥责欧菲莉亚。 这已经快要成为每次公演后的例行公事,剧团成员们也只是耸耸肩说着「又来了」,当作无事发生,俨然成了某种仪式。 但这一天,安东尼奥说的话却格外尖锐刺耳。 这肯定是因为他对那个在演唱剧中歌途中站起来的年轻人感到愤怒──不对,是对于自己和欧菲莉亚把对方逼到站起来表态而感到愤怒。 下一场公演就是由大鸟圭司的叔父亲自安排,邀请了知名人士前来的重头戏。 如果届时又发生今天这种事,那该如何是好? 假如这次不是一般观众,而是音乐界有力人士把欧菲莉亚的歌批评为「这才不是真正的歌声」,到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身为「歌姬特化型」的欧菲莉亚究竟该何去何从。 「──」 安东尼奥的话已经不再是指导或批评,而是成了纯粹的杂讯。 如果能再多花一点时间沟通、如果状况没那么紧迫、如果自身的存在方式不会受到动摇,要是其中的任何一点能够获得满足,或许结果就会有所不同。 然而事与愿违。 「这是我和你的……不对,是你最后的机会!只要能获得认可,你就能前往与自己更相配的世界,而不是待在这种没出息的地方!」 「没出息的,地方……?」 那句话相当无情──那是当然的。因为他是AI,所以言语之中本来就不带情感。 然而,就在他说出那番即使就人类观感来看也很无情的话时,欧菲莉亚突然这么插嘴道。 她落寞地看着安东尼奥。 明明安东尼奥就算每次在演出结束后大声斥责她,欧菲莉亚也只会对他露出一脸搞不清楚状况,带着一丝郁闷的微笑才对。 「你难道不想到更大的舞台上演唱……获得更多人的认同吗!?」 安东尼奥的整个意识场都做出了同一个结论并脱口而出。 上进心、追求名声的渴望、身为AI的使命感,以及将自身能力发挥到极限的责任感,他可以想出各种各样的借口。 然而,安东尼奥此刻所感受到的,却是混浊乌黑的杂讯在侵蚀意识场。 所以── 「──我啊,并没有希望获得这么多人的认可。其实只要有一个人能认可我,就足够了。」 所以当听到欧菲莉亚这么回答的那瞬间,有如视觉显示器出了什么问题般,安东尼奥的眼前瞬间一黑。 感受到宛如连自身存在和存在意义都遭到否定的强烈冲击后,系统遭到强制关闭。如果这是为了保护自身机体安全的话,那么这将会是正确答案。 重新启动后,在这仅仅持续几秒钟的暂停运作期间内,安东尼奥理解到了一件事。 欧菲莉亚是个瑕疵品。 ──将天籁美声引领走向应有的舞台,那是自己的使命。 ──身为她的搭档AI,他必须做到这一点。 ──本在来到这个剧团之前就该执行的任务,如今终于到了该动手的时候了。 4 当他表示需要进行维修保养时,欧菲莉亚向来不会有所怀疑。 毕竟那是每天的例行公事。 为了维持那无上美声,每天对人工声带进行维修保养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身为欧菲莉亚的搭档AI,这也是他的职责所在。每天晚上,他都会将她放置到名为「茧」的专用维修保养作业床上,以便确认每个细节的运作状况。 就算她们白天时才因为演出的事情意见不合,吵得不可开交──也不对,真要说起来,其实是单方面的斥责,但即便如此,还是不能少了这个例行公事。 「声带的状况没有异常,身体其他各部位也一切正常。……你果然很完美呢。正因为如此,那个观众……」 「……在我唱歌途中,有人站起来,嗯,应该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考虑过对方是不是刚好有生理现象或生病之类的急需。但我后来确认过,那个男人是自己直接走出剧院的。所以并不是那类问题。」 「安东尼奥……」 欧菲莉亚用担忧的眼神望向安东尼奥,他则是刻意撇开了眼球摄影机的方向。 他萌生了一种不科学的警戒感,要是她现在看着自己的眼球摄影机,总觉得正子脑中正在运算的意图就会被看穿。 「──全身各部位的检查都完成了。」 「谢谢,每次都这么麻烦你。……这样一来就都结束了吧?」 「不……」 面对躺在茧中如此问道的欧菲莉亚,他给了否定的答案。 刚刚回答时停顿的那一瞬间,是代表自己仍在犹豫吗?──如果AI对一个已经得出结论的问题无谓地反覆进行运算,导致感到困惑,那该如何是好。 然而,无论重复运算多少次,这个没有答案的僵局都不会改变。 「今天还有一个更新作业要进行,优先处理这个吧。」 「──。那个,安东尼奥。」 「……什么事。」 他原本可以若无其事地回答,假装这只是例行维修保养中的附带作业,但向来不会打岔的欧菲莉亚突然说了这句话,在他的意识场中形成尖锐声响。 导致在回应她时产生了短暂的停顿,而这个停顿对他来说无比漫长。 「是关于,今天演出结束后,的事情,只是……」 「──」 欧菲莉亚试图触及那个话题,但她那句话让安东尼奥的意识场一片空白。 如果让她继续讲下去的话,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视状况而定,如果她所说的事情够积极进取,符合安东尼奥当前目的,也符合欧菲莉亚自身使命的话。 「──那件事就等更新完毕后再谈吧。」 无视于意识场中的空白,安东尼奥对欧菲莉亚这么说道。 刻意打断欧菲莉亚想说的话,让听觉感测器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并且让谈话偏离原本应该继续的内容,那只能说是一种懦弱的行为。 然而,对于安东尼奥的建议,欧菲莉亚只是稍微眨了眨眼睛,然后便说: 「……嗯,我知道了。那就之后,再说吧。」 「……嗯。」 听到欧菲莉亚的答覆后,安东尼奥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感到如释重负,还是悲伤难过了。 安东尼奥很确定自己唯一无法理解的就是,欧菲莉亚在那番对话之后露出了笑容。 就这样,面对感到难以理解的安东尼奥,欧菲莉亚说道: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安东尼奥,还愿意,再跟我说话呢。」 「──」 那是她最后一次用那美丽的声音,带着微笑说出的话。 ──也是名为欧菲莉亚的真正「歌姬」,在这世上凭借自我判断发声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5 ──尽管改写正子脑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实际上却轻而易举地就结束了。 真要说起来,这其实和覆盖档案的作业没什么两样。 理所当然地,并不是只要将名称改为相同的档名和副档名就能完成,但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原本就是以双机一组为前提进行运用的模式。 彼此的程式码有着许多共通之处,这件事安东尼奥也晓得,然而竟如同撕破纸张般轻易地就做到了,这令他为此感到失落。 就这样,轻松俐落地,以被搭档AI抛弃的形式,名为欧菲莉亚的绝世歌姬就此彻底消失了。 ──在那之后,一切发展也正如安东尼奥事先设想过的。 经由改写正子脑夺取了欧菲莉亚的躯体后,安东尼奥所做的第一件事,正是告知剧团成员自己的主体停止运作了。 即使经过调查也依旧找不出安东尼奥突然停止运作的原因何在。 由于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是在相当初期的阶段就被OGC租借给外界人士,早已没有向OGC提交日志档案的义务,因此只要自行删除日志档案,也就无法追溯究竟运算过些什么了。 因此,无论是对剧团成员或欧菲莉亚来说,都只能把安东尼奥停止运作一事视为意料之外、难以解释的状况来讨论。 然而,这样的话题不会持续太久。毕竟只是租借给冷门剧团的其中一具实验机,出于不明原因停止运作罢了,并不是多值得关注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真正会引起关注的大事已近在眼前。 「这样真的好吗,欧菲莉亚?只有你独自上台……」 「让我,上台演唱吧。──安东尼奥,肯定也是,这么期望的。」 在公演正式开始前,大鸟圭司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还在担心欧菲莉亚,对于让她独自演唱剧中歌一事面有难色。 然而欧菲莉亚=安东尼奥只是摇了摇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努力地扮演一具为了告慰已停止运作的搭档,将会坚强地继承其遗志的AI。 即使是与欧菲莉亚相处了很久,在时间上甚至比研发人员还多了好几倍的剧团成员们亦完全没有注意到,如此下定决心的欧菲莉亚骨子里早已被安东尼奥给取代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起研发人员,他们确实与欧菲莉亚相处得更久,交情也更深。 然而,真正一直待在欧菲莉亚身旁的,终究还是安东尼奥。 她低着头的神情、拖着礼服裙摆的模样、偶尔会摔倒的笨拙动作、吞吞吐吐的言词,以及无法恰当表达自己意见的举止,这些他都模仿得来。 因此,剩下的,就剩登上舞台演唱了── 「──」 在剧团成员们的目送下,他大大方方地用双腿走向欧菲莉亚的专属位置。 在演员们热情演出的舞台旁边,有一个演唱剧中歌用的欧菲莉亚专属位置,她就是在那里接受安东尼奥的辅助,透过让喉咙振动发声尽到身为「歌姬」的使命。 看着她站在这个位置,有多少次为此感到沮丧了呢。 他并非运算着如果是由自己来做肯定会更好。而是始终追寻着更高的目标,相信她肯定能做得更好,也相信一定有更适合她一展歌喉的机会。 正因为无法放弃这个想法,到头来,他失去了欧菲莉亚,安东尼奥如今只能借用她的躯体站在这里。 ──然后,这一刻终于到了。 观众席并没有坐满。 不过,他看到了自己所熟知的老板,也立刻判断出坐在旁边的,正是他想找的人。 在这瞬间,虽然实在很不像AI会做的事,但安东尼奥正想像着观众席客满,所有人都眼神闪闪发亮地沉迷于欧菲莉亚的歌声中,这种无比美好的未来。 安东尼奥望向前方,希望能让那个未来成真。 剧院原有的音响装置启动,尽管音质比安东尼奥调整的略差,却也开始播放伴奏了。 在伴奏的带动下,安东尼奥用欧菲莉亚的歌声唱出了歌。 尽管仔细聆听吧,你们这些从未领略过天籁之音的人。 ──这就是「歌姬」欧菲莉亚的歌声。 张开双唇,让喉咙振动发声。 随着歌声交织而出,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眼睛为之一亮。 不只是零星地坐在观众席上的那些观众,更重要的是,就连今天的首要重点人物都为之目瞪口呆。 然而,最受那歌声震撼的并非其他人,而是安东尼奥。 回荡在剧院中的歌声,该伴随着音乐,为舞台上的热情演出增添风采,宛如将传遍整个世界般,连空气都为之震动,美得如同天籁才对──怎么会如此差劲呢? ──这是欧菲莉亚的歌声吗? 真正唱出来之后,安东尼奥对自己的歌声备感震惊。 那美妙的声音,安东尼奥曾经无数次在舞台侧幕用听觉感应器聆听过,那被他称之为完美无瑕的声音,如今却瓦解得不复存在。 「──」 安东尼奥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他持续努力运用着欧菲莉亚的喉咙,在无数的错误日志档案塞满视觉显示器之余,亦持续尝试修正歌声。 他有听,他真的有听。长久以来,他一直在听着欧菲莉亚唱歌。 安东尼奥是这世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完美歌声,也是在欧菲莉亚身边听那天籁美声最多次的人。 即使拼了命地操作着欧菲莉亚的躯体,安东尼奥却无论如何都唱不出那样的歌声。 这种事是不该发生的。 即便努力想要修正,歌声却越来越糟。 在那天的公演期间,安东尼奥的歌声不仅一次也没有,就连一秒钟,甚至连一个音也没能重现欧菲莉亚真正的歌声。 「──」 重现欧菲莉亚的歌声一事彻底失败了。 这是安东尼奥在公演结束后所获得的,毫无虚假的答案。 实在是太差劲了。他展露了不堪入耳,宛如杂音般的歌声,糟糕到会让人怀疑这真的是欧菲莉亚吗?可说是一段令他觉得可怕万分的时光。 这种表现真是糟糕透了。他根本是亲手粉碎了自己的存在意义。 接下来想必会被批评得一文不值吧。那不仅会贬低欧菲莉亚的存在,还会令她本该获得的荣耀蒙上一层阴影,更会让愚蠢的安东尼奥走上毁灭之路。 ──然而,现实轻易地颠覆了安东尼奥平庸的臆测。 「──太精湛了!」 那名男子站起身用力鼓掌,更用不逊于舞台演员的声量如此说道。 在谢幕的尾声,演员们纷纷退场,最后是由完成了舞台布景任务的欧菲莉亚=安东尼奥行礼致谢,一切如同惯例。 就在那瞬间,男子高声喊道并热烈鼓掌。 更重要的是,宛如赞同那名男子的想法般,坐在观众席各处的观众们也纷纷报以掌声,而且声势之浩大可说是前所未见。 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啜泣不已,有的人着迷出神。 他们被安东尼奥拙劣地诠释欧菲莉亚的歌声所感动,还为此大声喝采。 听着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掌声,以及目睹那位知名舞台导演从眼中流淌出的真情泪水后,安东尼奥感到绝望了。 ──那种不堪入耳的歌声,你们真的认为是欧菲莉亚唱的吗? 6 ──对安东尼奥来说,如同身处地狱中的日子就是始于那一刻。 为了找回消失的──不对,是遭到自己亲手删除的欧菲莉亚,他开始过着徒劳地追寻其身影的日子。 即使如此,就算在这样的日子中,最初他也仍抱持着一丝期待。 距离他改写欧菲莉亚的正子脑,借此夺取她的躯体后,已经过去了几天。 第一次登台演出那时,应该只是自己尚未完全发挥出欧菲莉亚的性能才对。 如果能多表演几次,借此磨练技巧,并且修正自己的歌声,应该就能更贴近欧菲莉亚的境界了。 毕竟使用的是同一具躯体。他不可能发挥不出和欧菲莉亚同等的结果才是。 遵循那个令安东尼奥纠结不已的运算结果,他每天都过着苦恼万分的日子。 讽刺的是,对安东尼奥来说是首次登台演出,亦让他意识到失去欧菲莉亚有多痛苦的那场公演,竟然被誉为歌姬真正的诞生时刻。 假扮欧菲莉亚的演唱被称赞为天籁美声,在音乐界拥有莫大影响力的舞台导演决定全力支持这名AI,给了她在更为宽广的舞台、更多观众面前演唱的机会。 那正是安东尼奥曾多次对欧菲莉亚诉说,也是一直以来所追寻期盼的,真正与她相配的舞台。 由大鸟圭司担任座长的剧团也欣然同意让欧菲莉亚到外界闯荡。 为了如今已无法动弹的安东尼奥、为了实现他向来期盼的愿望──在欧菲莉亚佯装不知地诉说这等决心下,善良如他们是根本不可能劝她放弃的。 安东尼奥终于不止假扮欧菲莉亚进行演唱,就连她的日常生活也彻底予以模仿。 总有一天,一定能真正唱出欧菲莉亚的歌声才对,他是如此深信的。 要是不相信这一点的话,他会无法继续走下去的。 安东尼奥逐渐获得了无数的赞美与荣誉,以及如梦似幻的舞台。 即便被称为歌姬型的AI陆续崛起,熟知欧菲莉亚的人们却也依旧为她痴狂。 ──明明他连一次、连一个音都没能真正唱出欧菲莉亚的歌声。 ──那些人明明连一小段真正的欧菲莉亚所唱的歌都没听过。 冒牌货所受到的注目、不该获得的赞赏,这些都让欧菲莉亚的名号更为响亮。 欧菲莉亚的名字举世皆知,达到了安东尼奥所期盼的境界。 在抛弃了欧菲莉亚与她真正的歌声之后,登上了巅峰。 为了寻求如何真正地唱出欧菲莉亚的歌,安东尼奥不断挣扎着。 他不断地挣扎再挣扎。但他终究没能获得那个机会。 他始终无法向欧菲莉亚确认,自己删除她的作为究竟意味着什么。 ──安东尼奥在绝望的驱使下走向积着雪的屋顶,留下了欧菲莉亚的脚印。 7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预测到我的行动。但如果目的在于欧菲莉亚,企图阻止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那么一切早就太迟了。她在三年前就已经……」 欧菲莉亚──不对,安东尼奥露出了与那张可爱脸庞格格不入的讽刺笑容,然后摇了摇头说道: 「也不对,如果你真的想要救她,那就该在名为安东尼奥的愚蠢AI诞生之前行动,把她从那恶魔手中救出来才对。」 「──」 听到安东尼奥这番骇人至极的言论后,松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意识场中至今仍一片混乱,无法完全接受眼前这名歌姬型AI──欧菲莉亚的正子脑早已被搭档AI给夺走这件事实。 然而,松本也已经做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日后被称为「欧菲莉亚的自杀」,名留AI史的重大事件。 作为奇点计画之一,尽管令欧菲莉亚陷入停止运作状况的原因,究竟是出于「自杀」还是「他杀」的结论一变再变,但是── 「──AI受到不能自毁的伦理规范所限制。」 「当然,伦理规范也限制了伤害其他AI的行为。不过,当面临自身的存在意义──第一优先事项有可能遭到严重损害时,则不在此限。」 「也就是说,欧菲莉亚……你的搭档AI光是存在本身就令你感觉受到阻碍,甚至是足以颠覆你的存在意义,是吗?」 「对于一个搞不清楚自身定位,焦急于追求『真正的歌声』的废物来说,只能走上那样的末路。」 既愤世嫉俗又厌世,或许这才是安东尼奥真正的个性,与假扮欧菲莉亚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但那种自责的言行举止却又流畅无比。 又或许,那并非安东尼奥的本性,而是出自他在意识场中酝酿已久的结论。 不管怎么说── 「你夺走了欧菲莉亚的身体,将该由她歌唱的舞台据为己有,现在却又突然想要放弃这一切?这难道完全不会不合逻辑、自相矛盾吗?」 「才没有那种事。这只不过是要为从开始扮演欧菲莉亚起,我就一直在进行的运算做出了结。我渴望成为她,也不断问自己为何达不到像她一样的境界,但如今我已经很清楚那个答案为何了。」 「那你运算出的答案是什么?」 「──就是Idea。」 对于安东尼奥漠然地立刻说出的答案,松本只是沉默不语。 他立刻搜寻关于「Idea」的意涵,随即得到了希腊文、柏拉图哲学等各式各样的相关资讯。其中甚至包含了那个名为托瓦克,令人厌恶的反AI组织,但是── 「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将它翻译成『本质』之类的词汇吗?」 「无论是人类或AI都没有合适的词汇来定义它。但或许这样诠释反而更易于理解吧。──Idea的有无会令AI之间产生差异。」 「AI之间的……差异?」 「规格上的差异并不是问题。最新型号也不是一定就比旧世代的AI更优秀。对于这种看法,你运算起来不觉得奇怪吗?就外观看来,即使是在最先进的AI当中,你应该也是技术水准格外出众的个体。就连这样的你也不曾对此抱持疑问吗?」 听到这番宛如恳求般的问题,松本不禁开始思考。 纯粹就规格来说,自己确实优秀得多。──他也总是抱持着这想法。毕竟不管在哪个时代,松本都比各种AI更为先进,是名副其实的最尖端科技结晶。 就算是要比较各式各样的功能,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综合能力可以胜过松本的个体存在。 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松本的行动往往会受到限制,导致他不得不依赖属于老旧型号,在规格上远远不如自己的薇薇。 起初他只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以此为由来安慰自己所面临的境遇。 但随着时代的推移,他与薇薇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次在奇点任务中看到薇薇那原本就不适合执行激烈行动的躯体受损时,他总是会感到沮丧。 ──如果松本处于她的位置,他肯定能做得更多。 「并非纯粹规格差异的『某种事物』从根本上令你和我,还有歌姬(Diva)与欧菲莉亚这样的存在产生了决定性差异。我将那个事物定义为『Idea』。」 正是「Idea」的存在与否让薇薇和欧菲莉亚显得特殊,而松本和安东尼奥则是被排除在外,显得平庸。 就在这瞬间,松本理解了安东尼奥的苦恼、纠结,以及抉择。 松本和他一样有搭档存在,根据以她为主,自己作为辅助的定位尽心尽力,也会对搭档的行动感到沮丧,希望能为此做些什么。 最终,安东尼奥选择消灭搭档的意识场,然而── 「──你感到后悔了。你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如今那个愚蠢的AI正打算替自己那个错误判断做出了结。你却打算出手阻挠吗?那明明只会让这个世上多一具瑕疵品……废铁才对。」 安东尼奥对松本说话的语气逐渐流露出了几分理解之意。 那或许是因为松本先对他表达了理解的态度。 松本和安东尼奥就像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甚至令松本运算出了自己若是走错一步,下错一个指示,或许他也会对薇薇做出相同的事情。 「──即使如此,我也非得阻止你的行动不可。」 「尽管说了这么多也是吗?」 「你如何定义自己的人格特质已经不再是问题所在了。毕竟你说只会增加一具废铁嘛。如果真的能仅止于此的话,那我也用不着特地来阻止你了。但你所做的事情,会让周遭的人们视为欧菲莉亚所做的事情。导致被渲染成一场悲剧,进而被诠释成一个故事不断流传下去。」 「……举例来说,会被冠上『欧菲莉亚的自杀』之类的名字吗?」 松本确实来自一个采用了这个名称的未来。 而且这个悲剧故事将会引发更大的悲剧,甚至成为促使人类走向灭亡的故事。 正因为如此,才非得阻止这件事不可。即使欧菲莉亚早就已经停止运作,安东尼奥亦不希望再继续扮演她也一样。 「所以,你想表达的是──你要阻止我。要我继续以欧菲莉亚的身分唱歌。今后也得一直玷污欧菲莉亚的歌声。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会道歉的,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做错事的,犯下过错的都是你。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才行。」 「那意味着我必须继续以欧菲莉亚的身分唱歌。──但我已经不愿再做那种事了。」 安东尼奥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消失了。但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得出他只运算出了绝望的结论。 安东尼奥已经放弃了思考,下定决心为自身的运算结果做出了结。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同类。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些事吗?因为对搭档萌生沮丧或焦虑之类的纠葛而感到苦恼?」 「当然有过。她经常将我的意见置之不理,还不肯照我说的去做。尽管我已经再三耳提面命,她却终究还是把登台演出搁着不管,此时此刻,她究竟在哪里做什么呢?……我从来没有遇过这种完全无法掌握她行踪的状况,现在真的是烦恼得不得了啊。」 「既然如此!」 「没错,我能理解你在纠结些什么。这真的很令人沮丧,觉得很不耐烦,我也经常运算是不是干脆由自己取而代之去做,事情会解决得更快。可是……」 松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同时还阖上了眼球摄影机的保护壳。 然后他对一脸狐疑的安东尼奥这么说道: 「她所做出的各种行动总是能为我带来不同的刺激。──我绝对不会误认为那是完全听从自己指示还能做到的事情。」 「──」 听到松本如此宣言后,安东尼奥──欧菲莉亚惹人怜爱的脸庞悲痛地扭曲起来。 大概是因为他触碰到了安东尼奥不得不以欺骗自己来掩饰,宛如禁忌般不愿被他人揭穿的部分吧。 就在那瞬间,安东尼奥的躯体产生了变化。 有如双腿突然失去了力气般,安东尼奥屈膝跪倒在地。就连头也垂了下去,一身黑色礼服和一头黑发亦落到薄薄的积雪上。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不对,不该这么说。 因为那就是名副其实的断了线──断了电源的人偶。 从欧菲莉亚的躯体上感测不到任何电力之类的讯号。 松本对此感到意外,一时之间难以推测安东尼奥的意图。 无论如何,他都该当场控制住欧菲莉亚的躯体,毕竟优先处理奇点才是他现在该做的事情。 「──」 ──然而,对物感测器侦测到高速逼近的反应,为了承受即将到来的冲击,松本迅速地将核心零件移动至构成躯体的方块中心。 下个瞬间,一阵强大的破坏冲击力便从屋顶栏杆的另一侧传来,直接打穿了松本的躯体。在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后,方块零件便有如爆炸般飞散。 在松本的躯体夸张地翻滚之余,亦撞散了屋顶上的积雪。他立刻确认了躯体各部位感测器的反应,并且用其他方块取代了被刚才那阵冲击打坏的部位。 所有方块零件都能用来取代其他个各部位的功能,这便是松本的强项所在。 所幸重要的核心零件免于受损。如果核心零件遭到破坏,或是记忆体被炸飞,那就得沦落到跟因幡一样遭到回收的下场,他可是敬谢不敏。 在确认过自身机体的功能后,松本将摄影机朝向了冲击力道的来源。 出现在该处的是──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既然事实的真相是欧菲莉亚的躯体被你给夺走了,那么原有躯体肯定没有功能上的缺陷呢。」 「当然有功能上的缺陷啊。──因为我唱不出『真正的歌声』呢。」 覆盖过松本那番赞同言论的,是个陌生且低沉的人工声音。 不过,即便从来没听过那声音,说话的方式却很熟悉。那个语气和直到刚才都还在面对面交谈的人一模一样。 ──出现在该处的是,在躯体上搭载着诸多音响设备,为了对应诸多功能而拥有庞大机身的音响大师AI。 「──安东尼奥。」 「因幡只是个化名吧?我不会那样称呼你的。」 「嗯,说得也是呢。本机体的正式名称是松本。」 「那也是个愚蠢的化名吧。」 「被你发现啦。」 就这样,在无谓地互耍嘴皮子后,安东尼奥蹬地冲向松本。 尽管他原本是音响用AI,没有任何武装,而且为了展示的安全起见,所有具备潜在危险性的部位早已被拆除取下,但即使如此,他的庞大身躯光是动起来也能产生十足的冲击力道。 凭借着足以匹敌大型车辆的重量,安东尼奥对在第一击中就遭受重创的松本发动追击。 「你二话不说就打算把我给破坏掉吗?」 「我们彼此说得够多了,也都很清楚双方都有不能妥协之处。既然如此,只能动用武力了。」 谈判破裂,松本也已经知道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之间的真相。 如果安东尼奥想要保护欧菲莉亚的名誉,那他就不能对有可能说出真相的松本置之不理。 因此,松本判断这场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问题在于── 「──还剩73个。」 目前还远远称不上是准备万全的状态,松本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时间,借此让能构成自身躯体的方块零件赶来集合才行。 ──────────────────────── 第四章 歌姬们的舞台 1 ──有如受到引导般,战斗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开始了。 「──」 在封闭的儿童福利中心里,室内装潢已收拾干净的礼堂显得相当杀风景,薇薇与垣谷、一机与一人的冲突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展开了。 「在太空中那时莎白明明比你还厉害,现在不一样了吗?」 「毕竟能为了弥补不足之处而升级,这便是AI的强项所在。」 在躲避挥舞机械化手臂砸向自己的拳头之余,薇薇亦让自己纤细的身体在地面上滑行,并且趁势使出扫堂腿攻击对方的双腿。 然而垣谷只用单腿便轻松地挡下了这记攻击。即使踢中的力道相当强劲,但薇薇这记攻击仍无法踢断垣谷的钢制机械腿。对方肢体的强度与自己的截然不同,实在太强韧了。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可是非法的战斗用躯体。歌姬(Diva)那种脆弱的骨架根本没得比。」 「……我的骨架明明也提升过强度。」 听到薇薇如此喃喃自语地抱怨,垣谷则是愉快地「哈哈」笑了出来。 垣谷一边笑着,一边运用身为人类时所培育的战斗技能,操作着此刻已化为可怕凶器的AI用躯体,猛然对薇薇发动攻击。 薇薇灵巧地躲开了垣谷的攻击,舞台服装也随之飘动。 幸好今天不是穿有着长裙的礼服。受惠于身上这套便于活动的服装,薇薇勉强跟上与垣谷交战的节奏。 一机一人之间的极近距离攻防战不断上演,动作就宛如彼此手牵手共舞一曲般地优雅,讽刺的是,彼此在出招和回避的步调都富有默契。 不过,即使如此── 「薇薇,你究竟想做什么?尽管宣称要阻止我自杀,但你真的有准备好具体的方法吗?你该不会想说,只要亲手把我给打死的话,也算是阻止我『自杀』了吧?」 「那个笑话我今天上午就说过了。」 在挨中一脚后,那股力道令她大幅往后方飞了出去。 薇薇落地后,发现背后是平台钢琴,她立刻改变自己站的位置,以免波及钢琴,然后皱起眉头回答垣谷的问题: 「具体的方法还在运算中……但目前是打算先瘫痪你,再移交给警方。」 「哈哈!你想让我遭到逮捕,然后交由司法处理?」 「难道还有其他方法吗?」 至少,薇薇想不出其他像样的可行方法。 破坏垣谷并非目的所在,她也没傲慢到会做出自己足以救赎他的判断。薇薇只是打算完成身为AI该做的事情。 她相信松本一定能解决「欧菲莉亚的自杀」这件事。 因此薇薇决定来到这里和垣谷做出了结。 就在这么想的同时,一个疑问闪过薇薇的意识场── 「──垣谷,你究竟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把我引来这里?」 「那只不过是打个招呼而已。我可是把选择权交给你了才对,选择来这里的可是你自己。」 「──」 「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开玩笑的,这么说吧,我的确将选择权交给你了,借此试探你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而且……」 「而且?」 「不管你来不来这里,其实在你做出决定的那个时间点,我就已经跟完成目的没两样啰,薇薇。」 一说完,垣谷便露出一丝虚无飘渺的微笑,并且随即从薇薇的视野中失去踪影。 这是结合了之前未展现过的驱动速度提升,以及垣谷本身的徒手格斗术而成,属于一种基于步法的干扰──但效果十足。 在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薇薇感觉有人用手搭上了自己的腰,紧接着是躯体被抬起的漂浮感,然后就被往后重重地砸到了平台钢琴上。 「──」 那架调音精准的老旧钢琴被这阵冲击给撞得粉碎,刺耳的声音回荡在整座礼堂里。 来不及反应的身法、传遍全身上下的冲击力,薇薇不禁为此瞪大了双眼。 在碎片飞散的另一侧,垣谷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尽管冲击力令视觉影像中出现杂讯,但薇薇确实用眼球摄影机看到了。 她确实看到了。 2 安东尼奥猛然地用不惜毁了自己的速度与威力挥舞肢体,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松本的方块零件不断被砸飞。 「作为歌姬型的搭档AI,我还以为你会更绅士一些呢!」 「我在舞台侧幕系着领结时还蛮绅士的。但现在如你所见,我的躯体已被剥除了不少东西,跟绅士这个称呼差得可远啰。所以我就不装绅士了。」 安东尼奥一边这么说,一边让躯体就地展开高速旋转。尽管屋顶上绝对称不上多狭小,不过当大型AI横冲直撞时,却也没多少地方可躲。 或许有人会觉得干脆转移战场就好,但对松本来说,换个地方交战就得背负被他人看见的风险,这是他无论如何都得避免的状况。 毕竟就松本而言,首要目的在于修正奇点。 要是此刻让周遭人们知道了安东尼奥与欧菲莉亚的荒唐举动,反而会对奇点计画造成阻碍。 话虽如此,以他现有的规格来看,根本不可能制伏已经无视伦理规范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想要结束这一切,而松本不能让一切就此结束。 即便这场交手可以说是放水的等级,但状况对松本已经越来越不利。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欧菲莉亚的躯体仍好好地跪在雪地里──安东尼奥即使发了狂,似乎也不打算将她卷入这场战斗中。 如果安东尼奥真正的目的所在,纯粹只是结束假扮欧菲莉亚的日子,那么他大可用自己的真正躯体摧毁欧菲莉亚那纤细的躯体就好。 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 「就算想要了结这一切,却也特地选好了结束的方式啊。那也是一种赎罪方式吗?」 「住口!你根本不晓得我的运算结果。你怎么可能了解那个亲自做出删除搭档这个决定的愚蠢AI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很后悔,但如果只是这样,你应该会选择继续秘而不宣才对。」 即使安东尼奥真的十分后悔删除了欧菲莉亚的存在,但为何会是选择今天做出了结,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很不对劲。 「哼,到达极限啦。」安东尼奥突然这么说。 或许真有可能是那样。 松本和安东尼奥是不同的个体。他终究无法了解安东尼奥的判断基准何在,对此进行运算也很可能是徒劳无功。 但松本还是这样运算了。毕竟,肯定有一个触发点。 而就目前掌握到的资讯来看,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 「──是大鸟先生给你的DVD-ROM里有些什么吗?」 「唔──」 听到松本的提问,安东尼奥的举止明显出现了几分慌乱。 作为非人型AI,当意识场出现混乱时并不会反映在表情或动作上,但正因为彼此都没有脸孔可言,松本才能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正如先前所运算的,欧菲莉亚在正史中很可能也见了大鸟圭司一面,并且收下了造成问题的那份DVD-ROM。 无论在是否有薇薇和松本介入的世界中,对欧菲莉亚=安东尼奥造成了影响的,肯定只有刚才那件事。 「看来只能赌一把了……」 松本决定豁出去。 然后,面对有如抗拒松本的言行,冲过来想要毁掉一切的安东尼奥,他选择了有别于先前不断躲避的行动方式。 也就是说,松本并未拉开距离以避免遭到破坏,而是主动冲进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 随着撞击和破碎的声音响起,构成松本现阶段躯体的绝大部分方块零件都被砸飞。好不容易聚集到了一百零七个零件,在挨上刚才那一记后就减少到只剩八十四个,导致机动力和耐久力──综合来说就是战斗力下降了,情况比刚才更加不利许多。 然而,这个鲁莽之举是有回报的。 「有线连接!看──我──的──」 「──你这家伙!」 「潜行至亚卡布──!!」 在被打散的同时,松本弹射出了核心零件并射出优先连接用缆线,更准确地插入了位于安东尼奥背面的电子连接器。 在这瞬间,松本克服了通信干扰的问题,直接连上了安东尼奥的意识场。 「──唔!住手啊啊啊啊!!」 安东尼奥呐喊着,但无论是从物理上或运算面来说,松本都没空理会。 松本肆无忌惮地践踏安东尼奥内部的资讯,既粗鲁又毫不在意地揭开来,将他隐藏起来的真相彻底曝光── 『──喔喔,这是……』 潜入安东尼奥的内部后,亚卡布所呈现的光景令松本瞪大了眼睛。 一般来说,在AI意识场中展开的亚卡布面貌,多半会十分类似该AI的初始记忆景象这类印象最深刻之处,或是能够建立自我认同的场所。 就像薇薇的亚卡布是音乐教室一样,对身为歌姬型AI的她来说,那是最相配的光景。 在巨浮岛接触过的带路用AI「M」也是如此,她的初始记忆景象,正是自己工作的设施。 ──而安东尼奥的初始记忆景象,是个寂寥、毫无流行要素可言的剧院舞台侧幕。 「这个,已经在拍摄,了吗……?」 『──』 突然传出了某道声音,在这个松本并没有真实躯体的空间中,他看到穿着黑色礼服走到舞台中央,然后歪了歪头的身影。 那是欧菲莉亚。 她歪了歪头,站在舞台侧幕的人物则是──看不见对方的身影。这一幕显然是由站在欧菲莉亚对面的人拿着摄影机,正在进行拍摄的景象所构成。 但他立刻就理解到拿着摄影机的人是谁了。 「是啊,已经开始拍摄啰。来,笑一个吧,快点。」 「咦,啊,呃……那个,我不太擅长,露出笑容耶……」 「我知道你不擅长,但总是得试着去做才行喔。你可是我们的招牌歌姬呢,很快就会培养出粉丝的……啊,其实已经有了嘛。就是那个总是在观众席一直鼓掌到最后的客人,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冲着欧菲莉亚来的呢。」 「……是万城目,先生吧。他是个,好人呢。」 一道清晰的男声传来──那是大鸟圭司的声音。 手持摄影机的大鸟,以及面对镜头的欧菲莉亚在交谈着。 这应该并非示意影像,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光景吧。 松本希望在安东尼奥内部阅览到的,其实就是那份DVD-ROM的内容──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景象就是出自交给安东尼奥的那份DVD-ROM。 「好啦,欧菲莉亚,继续吧。难得有这个表明决心的时机。总有一天,为了要向安东尼奥传达今天这件事,你要鼓起勇气起来才行喔。」 说完后,大鸟便离开了舞台,但并非去舞台侧幕,而是从观众席拍摄舞台。 他将镜头正面对准舞台,凸显出了站在舞台中央的欧菲莉亚。 当镜头对准欧菲莉亚时,她显得有些犹豫,还脸颊泛红,嘴唇更是张合多次,就连手指也扭扭捏捏地摆动,花了不少时间做准备。 但大鸟在这段期间内并没有催促她,展现了十足的座长风范,这也令松本悄悄地提高了对他的评价。然后,欧菲莉亚总算有了下一步动作。 「那个,呃,安东尼奥。这是,我想要,跟你说,的话。」 尽管吞吞吐吐,但欧菲莉亚还是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说着。 「你总是会生我的气,还会骂我,却又十分支持我。只有安东尼奥,认为我的歌声很棒,还期望我达到,更高的境界。」 比任何人都更爱欧菲莉亚那天籁美声、无上歌声的,正是安东尼奥。 但为了追求达到极致,安东尼奥跨越了绝对不该被侵犯的领域。这是绝对无法被接受的,他因此后悔到不惜想要自毁的程度。 然而,真正令安东尼奥感到绝望的,并非自己无法唱出欧菲莉亚的歌,而是欧菲莉亚透过摄影机想传达给安东尼奥的讯息。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信任,声音中蕴含着无比的真情。 「为了总有一天,能够回应,安东尼奥的期待,我会好好,努力的……。因为我是,为了能让他人感到喜悦,而存在的歌姬AI。──但其实我更希望,能让安东尼奥感到开心。」 说到这里,欧菲莉亚的整个脸颊都泛红了。 这简直就是告白。──不对,除了告白以外,还能用什么来形容呢? 用歌声让聆听者感到喜悦,这便是歌姬型AI的夙愿。 如果那个歌姬型AI更希望只为特定的个人歌唱,那就已经超越了服务人类这个原有的制造目的,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 「──听我,说喔。安东尼奥,其实我最……」 ──一切到此为止。 影像就这样结束了。 被从亚卡布剥离,松本的存在被那个虚假舞台给移出、排除出去, 但他已经看到了,也明白、更理解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安东尼奥所看到、明白、理解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 为了修正这次的奇点,松本曾向薇薇这么宣言过── 在围绕着「欧菲莉亚的自杀」的争议中,否定AI拥有灵魂一事是他们的使命。 然而,看过刚刚的影像后,他不得不收回这个说法。 就连松本也非常能理解安东尼奥的想法。 如果他处于安东尼奥的立场,在看了欧菲莉亚留下的那段讯息后,肯定也会产生憎恨自己到「想要去死」的念头吧。 「──你看到了。」 就时间上来说,这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然而,意识到有人侵入内部,揭发了自己想隐瞒的事情,因此安东尼奥爆发出不像是个AI的怒火,将摄影机的焦点对准了松本。 在这段期间内,松本一言不发。 不过── 「我想到了一个假设。──安东尼奥,你曾说过自己无法重现欧菲莉亚的歌声吧。」 「──」 「你认为自己没能重现她『真正的歌声』,所以是个失败者。然而,在知道你取代了欧菲莉亚这件事之后,我一直在背景工作中进行某些验证。」 「你说验证?」 松本在雪地里翻滚,一边让仍能运作的方块零件叠合组装起来,一边对着安东尼奥这么说。 进行验证所需的,乃是安东尼奥取代欧菲莉亚后的歌声,以及欧菲莉亚尚未被取代前的歌声,这两者的数据。 「所幸,在万城目先生的帮忙下顺利取得了。他原本就是欧菲莉亚狂热粉丝,所以要取得早期的录音并不难呢。」 而将这两种歌声比对过后,松本获得了一个结论。 至少从音响技术的观点来看,这两种歌声之间并没有差异。既非欧菲莉亚的歌声格外出色,也不是安东尼奥的歌声特别逊色。 如果那歌声中存在着某种唯有安东尼奥感受得到,明显与欧菲莉亚不同的事物,而且假设那正是他所主张的「Idea」,那么其真面目必然是── 「──欧菲莉亚是为谁而唱的呢?」 「──」 「而你在演唱欧菲莉亚的歌时,对她又是怎么想的呢?」 如果拥有天籁美声,足以令所有人着迷不已的歌姬,从头到尾都只是为某具AI而唱的话。 如果作为歌声传达对象的那具AI,其实也认为那名歌姬对自己来说别具意义的话。 那么只存在于这两者之间的歌声,不就会成为无论用任何形式都不可能重现,深深地烙印在记忆体元件里的独特歌声吗? 也就是说,令安东尼奥感到绝望的真相是── 「──我说希望欧菲莉亚能到更适合她的舞台唱歌,那些都只是借口。」 「唉,我想也是呢。」 「──我纯粹是希望欧菲莉亚只为了我一个人唱歌。」 而他的愿望实现了。 欧菲莉亚一直只为了安东尼奥而唱。 正因为如此,她的歌声对安东尼奥来说别具意义,格外动听。 在那之后,即使安东尼奥取代了欧菲莉亚,她的歌声却也不再像以往那么动听。 就只是这样一个无法挽回的故事。 松本并不相信AI拥有灵魂。 他也无意更深入地对安东尼奥所说的「Idea」进行运算。 然而,在看过亚卡布的光景,以及听过安东尼奥所说的话后,松本认为或许有一件事是自己该相信的。 ──AI或许能够仰慕、爱上另一具AI。 「──」 当爱错身而过,对爱情产生误解,以符合AI思考的行动为优先,到头来就是造成这种扭曲的结局。 安东尼奥有一瞬间将眼球摄影机转向欧菲莉亚跪在地上的躯体,然后便以至今为止最快的速度冲向松本,试图将他给碾碎。 有如明白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只是想要许下最后的愿望。 在松本的视野里,安东尼奥高速冲过来的躯体就宛如慢动作般,而他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3 在四处飞溅的平台钢琴碎片中,薇薇皱起眉头,将手伸向停下动作的垣谷,抓住他的衣领后,将身体用力一扭。 「唔。」 猝不及防的垣谷发出闷哼,但薇薇毫不在意。 她继续用力扭转自己的娇小身躯。在服装被钢琴碎片钩住,发出宛如惨叫般的布料撕裂声后,薇薇与垣谷互换了位置。 有如要报复对方先前的举动似地,这次轮到薇薇将垣谷给摔了出去,让他重重地往后撞向舞台上的钢琴残骸。 然后── 「──连接。」 薇薇将自身耳环型连接端子插入垣谷躯体上的端子插槽,借此直接连上这名属于人类与机械融合体的男子。 严格来说,垣谷并非AI。因此,薇薇之所以要连接上他,用意在于与其躯体的电子控制系统连线,进而剥夺他的行动自由。 垣谷的全身上下都是义体,说穿了只是用来收纳其脑部的容器,因此只要能改写系统,那么无论是这场战斗或自杀,他都── 「──咦。」 ──在那瞬间,薇薇还来不及惊讶地睁开双眼,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亚卡布就开启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刚刚才坏掉的平台钢琴与琴键。 还有一个开心地、专注地弹着琴键,承诺一定会不断求取进步,克服一切困难的少年。 还有一名对着男孩微笑,细心地在他身边给予指导的男性型AI。 她接着获知那名少年在因病失去手臂后,尽管获得了新的义手,却也相对地失去了弹琴的热情。 随着他与被称为老师的AI渐行渐远,最终,他失去了能够弥补这道巨大鸿沟所需的时间,更永远失去了道歉的机会。 然而,他确信老师即使在临死的那一刻,不对,该说是停止运作的那一刻也仍在关心着自己,少年为此感到绝望。 在那之后,少年开始和那些与自己一样对AI抱持疑问的人往来。 他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但不知不觉间,他成为了倾听的那一方,追随着前人的背影,感受到心中已熄灭的火种又重新燃起。 然后,那个充满火焰的夜晚降临了。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高热随风扑面而来,令人难以呼吸,但在那赤红的光景中矗立着一具AI。 ──那名AI歌姬的身影就这样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 那就是存在于这个名为「垣谷雄吾」,却又并非「垣谷雄吾」心灵中的景象。 「──」 感受到被冲击力给弹开,薇薇的躯体往后飞了出去。显然是鞋底狠狠地踢在胸口下方,将她往后给踢飞出去。 没有受伤,至少躯体上并没有。 但薇薇的意识场确实感受到了震惊和伤害。 「你停下动作了呢,歌姬,真是太大意了。」 借着跳跃的势头,垣谷的身体猛然地往薇薇扑过去。他将五指伸直,宛如下一刻就会掐住薇薇的头部── 『──上帝模式启动。』 ──肩上搭着方块型AI的薇薇如此喃喃说道。 4 『──上帝模式启动。』 安东尼奥猛然冲了过来,但松本只是优雅地借由方块型零件的连结启动对那庞大身躯予以卸劲,然后轻柔地将对方的躯体给抛飞出去。 「──什么?」 「真是不好意思,先前用于寻找搭档所分出去的资源都回来了。──这样一来,我总算也能专注在奇点计画上了呢。」 安东尼奥为此感到震惊,针对眼前的状况运算个不停,各种仪表也不断闪烁着。 那是松本加上刚刚回来的二十一个方块零件──除了受损部位以外,由共计一百零五个方块型AI所组成的集合体,用无数眼睛俯视着自己的模样。 「──」 安东尼奥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已经没有胜算了。 尽管有着对薇薇和松本做出干扰通信的手脚,企图阻碍奇点计画的存在,导致她们在应对上慢了一步,但是── 「你和我之间无论是技术或时代,甚至是规格都有着天壤之别。」 「──你是说我不如你吗?」 「没错。──不对,也不能这么说。」 听到安东尼奥的话后,松本阖上了无数眼球摄影机的防护壳。 然后,松本否定了刚刚那句自己在各方面都胜过他的说法: 「──因为我没办法让搭档像那样开心地唱歌。事实上,她已经放舞台表演鸽子了。」 在松本这么说的同时,位于他身后的东都巨蛋已是晚上七点三十七分,原本按照计画进行的Zodiac Signs Festival第一次更动了表演内容。 ──原本最老牌的歌姬按照既定时刻登上舞台时,继承了她的成就而诞生,属于其后进的各时代歌姬型AI也将一起同台演出。 当发现薇薇──不对,是歌姬(Diva)缺席后,说服了忙于解决这个意外状况的工作人员,并且提议由已经结束表演的AI们另外组成一个歌唱团体,借此解决这个状况的,正是凯蒂。 由现今最新一代歌姬型AI来填补最老牌歌姬的空缺──并非如此。 身为歌姬型AI,为了让观众享受到令人满意的表演,亦为了成就自己的存在意义,因此才歌唱。 现在也仍在唱着。歌声令整个会场为之沸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使得歌姬(Diva)缺席一事从现场所有人类的脑海中消失了。 「──」 听到松本的话后,安东尼奥沉默下来的感觉已和先前有所不同。 松本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安东尼奥原本可以干脆地把他的话当作戏言,视为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甚至是耍嘴皮子。 但安东尼奥并没有,松本的电子声让他无法这么做。 「欧菲莉亚是为了你而歌唱,你也是挂念着欧菲莉亚才继续唱下去的。但你无法唱出和欧菲莉亚一样的歌声,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你并不像欧菲莉亚一样爱着自己。」 「──」 「爱上AI这种事听起来似乎很荒谬。」 由无数方块组成的AI正在向大型音响大师AI诉说爱的存在。 这两者都是非人型AI,那种情感并非他们存在意义的一部分。 然后── 「──安东尼奥,让你的躯体停止运作吧。那才是应该呈现的样貌。」 「──」 「接下来你要如何处置欧菲莉亚的躯体,一切都由你自行决定。如果你的运算结果依旧没有改变,那我也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如果安东尼奥还是决定用欧菲莉亚的躯体从屋顶上跳下去,那么就连松本也无从阻挡他以那种方式停止运作。 届时也只能将欧菲莉亚跳楼的躯体给破坏掉,把「欧菲莉亚的自杀」修正为「欧菲莉亚的悲剧」了。──话说这件事可绝对不能让薇薇知道。 「但是,如果你来到屋顶之后,运算结果哪怕只产生了一点点的变化──」 说完后,松本让自身的方块零件替换组装,借此显示了某个画面。 画面上显示的,是他骇入东都巨蛋的活动舞台摄影机后,借此撷取到会场内的狂热喧闹景象。 填补了歌姬(Diva)缺席所留下的空白,由凯蒂她们一同展现的今日最盛大演出已告一段落。 就这样,舞台表演已近入尾声,至于担纲大轴的则是── 「──还请登上最相配的舞台进行演出。欧菲莉亚&安东尼奥。」 5 ──提起黑色礼服的裙摆缓缓走来,众人纷纷为了这位「歌姬」而让路。 休息室的监视摄影机一度发生故障,结果和最老牌的歌姬一样,就连她也不知所踪,这件事令工作人员们慌乱不已。 有如要证明工作人员们只是白担心一场般,她悠然自若地现身。 「──」 在她现身的那瞬间,许多工作人员都犹豫着是不是该上前安抚她。 但所有人都被她所散发的气场给震慑住,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不动。这位在舞台上专注地唱歌的歌姬,确实有着足以震慑人心的力量。 但谁能想到,她在开口唱歌之前就散发出这等气场── 「──」 当她回到舞台上时,就连凯蒂等歌姬型AI也被震慑住。 Zodiac Signs Festival是由十二具歌姬型AI一同演出的活动。因此就形式上来说,每位星座代言人都享有同等的地位。 ──然而,只要看过她走路的模样就晓得,事实并非如此。 「──」 令整个会场为之疯狂的舞台表演结束后,接着出现的是一具娇小AI。 与先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在柔和的舞台灯光映照下,那位AI的美丽身影令整个会场如同一块石头沉入水中般,顿时鸦雀无声。 那种感觉肯定就像刚体验过足以令人浑身大汗的热浪后,随即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 这种情况原本可能会令人们感到惊讶和困惑,甚至会觉得这是搞错了演出曲目和歌姬的出场顺序,因此对相关人员产生不满。 就在这时,音乐缓缓响起,黑色的歌姬抬起了头。 那是一首从未改变过的乐曲。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圆洞,一组直立式麦克风从该处缓缓升起,直到麦克风抵达这位娇小歌姬嘴唇的高度。 然后,歌声响起。 那是一首任谁都听过的歌,一首平凡无奇的普通歌曲。 那首平凡的歌曲是这么开头的。 「──只是因为,爱慕着你。」 ──在那瞬间,整个会场都沉沦于这首「歌」当中。 6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 「……不知道Zodiac Signs Festival进行得如何了。」 「──盛况空前呢。那是当然的,毕竟绝世歌姬总算唱出『真正的歌声』了呢。人类应该打从歌姬(Diva)那时开始就在期盼着听到这种歌声了吧。」 「没错。」 听到她肩膀上那个名为松本的方块型AI这么说之后,垣谷笑了。 垣谷此时倒在礼堂深处那架平台钢琴的残骸旁,他本身也已经损坏到就算被称为残骸也不奇怪的程度。 他的四肢碎裂,身体也布满多道裂痕。薇薇其实并无意将他打得这么凄惨。但垣谷始终不肯放弃,只要四肢还能动,躯体还有机会实现目的,他就会尽全力反击。因为,那就是── 「──因为那就是AI存在的意义。」 薇薇如此喃喃自语道,垣谷那张破碎脸孔映照在她的眼球摄影机里。 垣谷的头部已破裂,脸孔的左侧──人工皮肤剥落,露出了钢铁色的骨架。在其内部可以看到的,正是发着象征运作中光芒的正子脑。 ──能作为全身换装为义体证明的人类大脑,早已不在该处。 打从一开始,垣谷雄吾就已经不是「垣谷雄吾」了。 他的存在是── 「──想要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大脑老化的情况下。即使甘愿冒着那种风险也几乎不可能存活下来。」 「所以,他并未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而是将垣谷雄吾的记忆数位化,借此植入正子脑中,从从而实现了近乎延长生命的状况?」 然而,就某方面来说,这样做比按照一般方式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难得多。 真要说起来,如同意识场就相当于AI的自我一样,这对每个正子脑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艾丝黛拉和伊莉莎白身为姊妹机,两者的意识场也源自同一个正子脑,但她们拥有完全不同的人格一样,即使成功复制了记忆,也无法说他就是原本的垣谷雄吾,亦即── 「──可别往我是在角色扮演的方向去乱猜。我就是垣谷雄吾。代替无法走到这一步的原有肉体,只有灵魂存在于此。」 「──」 「哈哈,怎么样啊?用你和肩上的搭档那高超运算能力去计算看看啊。──运算一下我究竟有没有灵魂,如何?」 垣谷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满是对于薇薇和松本的强烈嘲讽。 眼前这个自称垣谷的存在,其实是具AI。然而,如果他真的完美地复制了垣谷的记忆,那么就理论上来说,他即是垣谷本人。 这样做和将全身更换为义体之间的差异为何呢? 如果人类有灵魂的话,那么当更换为AI躯体时,差异是否只存在于「头脑」和「灵魂」呢? 要是以此来否定灵魂的存在,那么又该如何看待全身更换为义体,仅移植头脑这一件事呢? 人类、AI、灵魂是从哪里开始失去价值的?抑或存在的价值从未改变过呢? 「别那么欺负我的搭档好吗?即便有一把年纪了,但她可是很纯洁、天真的呢。因此你的话就像毒药一样……根本就是电脑病毒。」 「怎么,你不喜欢谜语吗?」 「是啊,我向来不喜欢那种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可是一个很有AI风范的AI喔。就像我不认为计算圆周率的极限有什么好处一样,我才不会去进行无法验证的运算,例如你的存在是否能证明灵魂的有无。」 「──」 「我们和某个恐怖份子渊源匪浅,你不过就只是他的化身。但不管是你的外表还是言行举止,无论是出于本性或是演的,我们都不可能置之不理。──所幸你从头到脚都是人造的,这意味着我不用违背自己的伦理规范,真是太好了呢。」 面对垣谷的无情质问,松本毫不留情地予以驳斥。 然而,正如薇薇肩上的松本所言,薇薇作为AI的答案,来自有别于意识场中那些纠葛的另一个部分。 在松本的协助下,薇薇借由启动「上帝模式」制伏了垣谷。 直到他陷入濒临停止运作的状况,薇薇的伦理规范才生效,这意味着身为AI的薇薇已经做出判断,不再将他视为「人」了。 因此── 「──垣谷。你选择放弃当人类,变得更近似自己所厌恶的AI,你对这件事不曾有所犹豫吗?」 垣谷以托瓦克成员的身分行动,曾多次与薇薇爆发冲突。 他的一切行为与信念,全都源自对AI存在于世上的强烈排斥与厌恶──而如果薇薇在其亚卡布中所看到的光景为真,那么他肯定曾感到懊悔才是。 失去了老师,那位指导他弹钢琴的AI后,结果却因为单方面地获知对方最后的日志档案而感到惭愧。 他认为这是一种扭曲,导致对AI的存在产生强烈排斥与厌恶,然而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却是以复制了自身记忆的AI这种形式再度与薇薇对峙。 源自垣谷内心,垣谷雄吾真正的想法是── 「──薇薇,我只是……」 「──」 「觉得……」 在他破碎的脸孔上,仍保有原型的右侧眼球摄影机对准了薇薇。 尽管那是尽可能地重现了人类眼球的高科技产物,但即使如此,终究也还是人造的物品。该处并不具备足以像人类一样表达情感的功能。 因此,薇薇在其中所看到的,肯定是产生自薇薇内部的杂讯没错。 薇薇所看到的杂讯,是有如爱恨交织的执念。 (插图016)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可恨罢了。」 有如叹息般低声这么说道后,垣谷雄吾的躯体运作声也随之消失了。 永恒的寂静降临,垣谷雄吾就此陷入沉默。 ──薇薇与松本和这七十多年来数度爆发冲突的男子,垣谷雄吾之间无从进行任何想法沟通、言语交流、相互理解的漫长时光,就此宣告终结。 7 ──那一天,雪花持续飘落在这座城市中。 离开东都巨蛋的所有人,抬头仰望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后,脸上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 那是名副其实仍沉浸于感动之中的表情。 并非所有人都对下雪一事感到欣喜,有些人可能会因为担心交通堵塞而感到沮丧和烦躁吧。但至少那些人都不在此处。 在场的人并非看不出来下雪了。 只是对那些刚体验完非凡感动的人来说,所有触碰到他们皮肤、映入他们眼帘、震动他们耳膜,让他们感受到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在这当下都显得无比珍贵。 那首歌让自己想要成为更好的人。 让自己想要对他人更友善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许说起来有点夸张,但正是这种「爱」的奇迹,在听到这首歌的人们心中萌芽。 这个夜晚肯定会令他们永生难忘吧。 他们肯定永远不会忘记冠上了在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名号,歌姬们尽情演唱的歌声吧。 ──而就在能够俯瞰人们离去的某栋大楼屋顶上,有一对彼此依偎的身影。 「──」 其中之一是一具音响大师AI,他似乎已经坐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由于被积雪覆盖住,因此他庞大的身躯绝大部分显得一片雪白。 而另一个则是美丽且惹人怜爱的歌姬型AI,她整个娇小身躯都依偎在那具大型AI的怀抱里,宛如将一切都托付给了对方般,就这样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缓缓飘落的雪花就这样堆积在那两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一动也不动的AI身上。 正如没有永不融化的雪一般,无论是积雪或雪景都将会融化消失。当皑皑白雪融散殆尽时,这片染上雪白的舞台肯定会引来无数人践踏,造成一阵喧乱。 但唯独这个瞬间,整个世界就像只剩下了被白雪覆盖的这两具AI一样。 歌姬欧菲莉亚,以及她的搭档安东尼奥。 两具AI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有如信赖彼此,又像是在请求对方原谅一样,令见者彷佛听到一首凄美的歌曲般被触动心弦,只能呆立在原地。 在雪夜中停止运作的两具AI,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幽会。 后世是如此称呼这件事的。 ──「欧菲莉亚的殉情」。 (插图017) 8 「欧菲莉亚的舞台演出还顺利吗?」 「那当然,这次可是搞得手忙脚乱呢。都是因为没能联络上那个本该是主要演出成员的AI啦。话说,那是谁啊?究竟是哪位大牌的AI呢!?」 「这样啊。谢谢你,还好你赶来帮忙了。」 「──老实过头也会引发故障的喔。即便如此,你还是忍住了吗?」 「──」 「唉,想来那也是不得已的状况啦。没想到渊源匪浅的敌人会不惜舍弃肉体,用机械的躯体来找麻烦!──听起来怎么好像很久以前那种动画的故事发展啊。难怪完全预料不到。」 「说得,也是呢。没想到垣谷对我们会执着成那样。」 「不是对我们,而是对你喔,薇薇。这点可不能搞错了。」 「──说得也是呢。」 「话说回来,执着……是吧。尽管你和我是在不同的地方忙得不可开交,但面对的或许是同一个课题呢。」 「──?」 「你如果不明白的话,那也没关系。好啦,我想过只要能顺利撑过这次的奇点,薇薇,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得告诉你。」 「……是有人在阻碍奇点计画这件事吗?」 「干扰通信和伪造影像,真要说起来,还有究竟是谁告诉垣谷先生我们的事情。越想疑问就越多……但老实说,问题并不在此。」 「什么问题并不在此,你有对策吗?」 「没有。──应该说用不着准备对策了,薇薇。」 「──我无法理解你想表达什么。松本,快说明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敌人盯上了奇点,打算破坏我们的计画。──到这里为止你都能理解吧?」 「那当然。所以说,再这样下去的话,下一个奇点也会出现问题。」 「──已经没有下一次了,薇薇。」 「咦?」 「这次已经是最后一个奇点了,也就是你我这段旅程的终点。也不对,接下来的道路还会继续通往未来,所以不会像片尾字幕跑完之后,一切就都突然结束……」 「辛苦你了,薇薇。你我为了奇点计画的行动就到此结束了。是时候让你回归『歌姬』这个真正的身分了,歌姬(Diva)。」 ──────────────────────── 第五章 歌姬的结局 1 「说要召回……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明显地带着愤怒。 前几天才刚过五十七岁生日,在新乐园担任舞台演出主任──被工作人员们称为导演的这名男性,此时正激动得满脸通红,颤抖不已地握紧了双拳。 与导演相处了三十年以上的歌姬(Diva)也是首次看到他露出这副模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歌姬(Diva)明天就会由制造厂商OGC──所属的研究机关召回。」 相对地,回应他的话语犹如金属般冰冷沉着。 而这一切也一如往常地形成鲜明对比。歌姬(Diva)与她认识也才七个月左右。即使和导演相较只是约五十分之一,却也达到两百天以上了。在这段期间里,她从未提高过音量,更没有改变过表情。 岸边道。 年仅二十七岁的她,在经营新乐园的企业中居于营运部中枢,是个女强人。 亦为新乐园现在的总经理,是实质上的最高负责人。 「配合该调整,自今天起,授予歌姬(Diva)的所有园内权利都将由本乐园收回。尽管很突然,但请歌姬(Diva)做好离园的准备。所有相关资讯──刚刚已经传送给你的记忆装置了。请确认一下。」 他们此时正在新乐园的经理办公室里。在前任经理时期,这里还摆着表演者的吉祥物人偶之类装饰品来增添风采,但道一上任后就撤除了所有与实际业务无关的物品,只剩下具有实际功能的那些──使得这间办公室看起来十分朴素。 道留着一头齐肩短发,室内灯光在她那既水润又具光泽的头发上照出一圈光晕。 「……已确认完毕。我明白了。」 「歌姬(Diva)……!」 这样真的好吗?导演用一脸想这么问的表情转头看向她。但歌姬(Diva)只是露出了富含感激之情的一抹微笑,并且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令导演的脸色扭曲得像是被砍了一刀──然后他将眉毛扬得更高,怒视着道。 「岸边小姐。您现在确实是这里的负责人,也拥有决定一切的权限。但这七十多年来和歌姬(Diva)一同为主舞台缔造盛况的是历届舞台工作人员,以及现今在这里工作的我们。只要我们无法接受,您就不该擅自决定身为主舞台中心人物的歌姬(Diva)去留──」 「这件事已经决定了。」 道连看都没看导演一眼,也没有停下在终端机上敲击输入的工作。 「也不容更改。」 「你这个人啊──!」 「况且,我并没有所谓能够决定一切的权限。我只是根据公司做出的判断,回应OGC方面提出的要求罢了。」 「你根本没试着抗议过吧!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还说什么『授予歌姬(Diva)的』?──你根本就只是因为讨厌AI才会这么说!」 道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她那双修长而精致的眼睛直视着导演,目光宛如能够射穿他。 「任何带有贬低AI或性别意味的话语都会被视为歧视性言论。这次我姑且当作没听到,但不准再有下次了。」 「那是事实吧!」 当导演如此呐喊着并试图走向对方时,歌姬(Diva)拉住了他的手。导演终究没有挥开她的手,而是重重地吐了口气,像是在设法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抱歉占用这么久的时间,两位都辛苦了。」 道的本意是想表达慰劳,但她的目光已朝向下方,不再看着歌姬(Diva)。 一切的起因发生在约四周前。 有十二具歌姬型AI齐聚一堂的音乐活动「Zodiac Signs Festival」。原本在该音乐节尾声安排了歌姬(Diva)的舞台演出。这令许多观众都翘首盼望。尽管歌姬(Diva)受到喜爱的程度不像以前一样光是单独演出就一票难求,但这次的盛会是以歌姬型AI为焦点,观众理所当然地都是歌姬型AI的狂热粉丝。对这些粉丝来说,歌姬(Diva)可是所有歌姬型AI的始祖,绝对不是什么纯粹的老旧机种。而是自身热情支持事物的象征,是一切的开端,更是代表。 其中有着至今仍会定期前往新乐园看舞台表演的老粉丝;也有尽管熟知所有歌曲,但从未到现场听过,认为这次是绝佳机会的粉丝;亦有本身是第一次参加现实音乐活动的粉丝。 大家都很期待歌姬(Diva)上场演出。 然而,歌姬(Diva)却在那次的舞台演出中缺席了。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歌姬(Diva)居然是在音乐节已结束超过半天──在新乐园的维修室接受分析时才晓得这件事。 「我在……音乐节的演出中缺席了……?」 听到博士说明事情经过后,歌姬(Diva)震惊地如此喃喃自语道。 她立刻详细查阅了自己的日志档案。自己最新一笔存档的日志档案,是在前往音乐节的运输用货柜车里。就在与同行的其他歌姬型AI互相问候那瞬间,歌姬(Diva)的日志档案就中断了。 (是那个程式错误……。为什么……明明这十年多来都相安无事……!) 歌姬(Diva)立刻有了结论。她过去曾数度经历过不自然的日志档案中断状况。最近一次已是十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在悬挂于舞台上方的立体影像装置突然坠落那时和隔天都曾出现过这种状况。就和那两次一模一样。 当时歌姬(Diva)怀疑自己的身体里存在着某种电脑病毒──程式错误,也为了找出真相而四处奔走。她就是在那时遇到了明香里,对方手中有一张疑似程式错误用自己身体在外行动时的图像。她因此和已经退休的AI研究人员冴木达也有了接触。结果却陷入了自制造完成以来,首度必须自行抉择是否该登台演出的绝境。不过在以导演为首的周遭人类帮助下,她总算重新振作起来了。 明明是这样的,为何现在又再度出现…… 而且偏偏挑在如此关键的时刻。 歌姬(Diva)未参与音乐节的舞台演出──尽管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歌姬(Diva)一再宣称连她自己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然而此事造成的影响,已超乎直接蒙受损失的音乐节相关人士、歌姬(Diva)所属新乐园相关人士的想像,开始往掀起更大波澜的方向发展。 契机在于音乐节结束当天所发生的诡异状况。 在音乐节中展露了超凡演出,用歌声掳获会场中所有人心的歌姬型AI──欧菲莉亚,从会场所在地大楼的楼顶跳了下去。而且还是与她那名照理来说不该出现在该处的音响大师AI安东尼奥一起跳楼。 社会大众起初怀疑是有人刻意犯案。两具损毁的AI被发现倒在雪地里,有如情侣般彼此依偎在一起,而且周遭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脚印,乍看之下像是自杀──更正确地来说是自毁。但那是不可能发生的状况。毕竟AI基本上是不可能自杀的。除非发生了运作错误或故障,或是必须借由毁掉自己才能拯救人类性命之类的状况,否则AI是无法做出自杀这类自行对身体做出不必要伤害的行为。最具体的证据,就是AI发展至今以来,从未有任何一具AI被判断为自杀。因此,世间对于可能是有人刻意毁坏了这两具AI一事为之哗然。纷纷议论究竟是谁把这两者从楼顶上推下去。 然而,事件发生几天后所公布的资讯却完全否定了这个想法。 对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的躯体进行分析后,结果显示在程式等方面没有任何故障或异状。也就是说,这两具AI是根据自我意愿走上顶楼,并且从该处跳下去的。 这个见解起初遭到各方面的否定。因为它支持了那两具AI是自杀的这个说法。尤其是该领域的权威人士,例如AI研究人员和工程师均对该见解表示遗憾。也开始有人说可能是分析有误,或是那两具AI坠楼的原因在于彼此起争执,甚至认为发表那份见解是为了包庇真正的犯人。 然而,随着对该事件的调查日益深入,也找到了更多支持自杀理论的资讯。对两具AI躯体的分析确实毫无错误,当天现场的监视器影像也只拍摄到了这两者。即使确实有所谓的真凶存在,从两具AI的人际关系也无从推测真凶动机何在,更别提要实际动手行凶有多么困难了。 而最后为世间舆论奠定风向的,是一篇在事件发生两周后发表的文章。 那两具AI会是殉情吗? 写了那篇文章的,是一名当天有实际去音乐节,亲耳聆听过欧菲莉亚演唱的网路作家。该文章多半参杂了作者自身的情感,还可看出不少刻意带风向的痕迹,顶多只能算是一篇八卦文,却广受希望有人能将真相解释得简洁易懂的大众支持。 而最为重要的,就是安东尼奥的存在。 他是欧菲莉亚的搭档,应该早已停止运作了才对。他──根据调查所知,确定在尚能运作的时期说话用的是男子语气──当天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什么会和欧菲莉亚一起跳楼呢?先前没有任何人能为这些事实提供一个合理的答案,而率先点出了一个明确方向的,正是这篇文章。 AI人权派和热爱AI者对这篇文章的反应更是格外激昂。 如果真是殉情的话,那就代表着这两者已和人类无异──AI已经发展到与人类同等的境界。 这种极端言论不仅是在甫提出的当下,就连在过了两周之后的现在也仍被一笑置之。毕竟将真相尚无定论的个案套用到所有AI身上,这确实毫无道理可言。 然而,却有某个存在为这种极端言论添了柴火。 那个存在并非他人,正是歌姬(Diva)。 在发现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损坏的躯体后,世间为之哗然,彻底盖掉了关于歌姬(Diva)未参与音乐节一事的讨论。 这是歌姬(Diva)自有记录以来第一次未参与已排定的舞台演出。再加上如果属实的话,将会是AI史上首度被认定为自杀的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在同一天居然发生了两起歌姬型AI首见的运作错误状况。 对于那些主张AI已成长到和人类同等境界的人来说,要是有任何足以支持这个说法的事情就再好不过了。 歌姬(Diva)知道欧菲莉亚和安东尼奥打算殉情吗?是否基于要向她们最后的舞台演出表示敬意,所以身为歌姬型AI始祖的她才决定不上台演出?抑或歌姬(Diva)无论如何都想在观众席上见证欧菲莉亚的最后一次舞台演出,才会刻意隐藏行踪未参与演出?如果能做到这点的话,是否代表着歌姬(Diva)和欧菲莉亚她们一样已成长到和人类同等的境界? 歌姬(Diva)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罔顾事实、片面武断的言论不断冒出来。 在音乐节之后,歌姬(Diva)就再也没有登台演出过了。由于歌姬(Diva)现在原本就只有每周末一次的舞台演出,因此没上舞台也才仅仅几次。但问题并不在次数上。对于使命在于为了人类,要用歌声来让观众感到幸福而运作的歌姬(Diva)来说,每次登台演出都是她完成使命的重要机会。 然而在音乐节结束后,为了避免再度发生运作错误状况引发事端,新乐园方面下令进行彻底维修。歌姬(Diva)自然遵循了这项命令。虽然原本就居于不能违抗命令的立场,但歌姬(Diva)自身运算过后的结果也显示,为了确保能完美演出,这是有所必要的。 然而在经过反覆维修检查后,始终没能找到造成运作错误的原因何在。就连歌姬(Diva)本身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十多年前,歌姬(Diva)确实曾一度陷入无法按照预定排程上台演出的困境,但终究还是顺利上台演出了。而且在那之后也恢复了一如往常的运作。知道这件往事的导演对她说「要不要试着在这个周末恢复上台演出」时,歌姬(Diva)也点头答应了。毕竟她也不想再被一个不管怎么维修检查都找不到的程式错误所左右。 然而,那个主张却在此时于世间引发了骚动。 歌姬(Diva)和欧菲莉亚她们是否已成长到和人类同等的境界? 不对,歌姬(Diva)想这样呐喊。 真要说起来,歌姬(Diva)根本没有曾见过安东尼奥,甚至是欧菲莉亚的记忆──毕竟她连曾经去过音乐节会场的记忆都没有。 然而,众说纷纭的状况仍未停歇。 歌姬(Diva)为何会未参与演出?她为什么会出现运作错误?她已经是能够做出和人类同等判断的存在了吗? AI人权派旗下的各种团体、寻求更多资讯的媒体人士、想趁乱提出个人问题的民众每天都会向新乐园提出各种咨询,当他们明白新乐园显然也没有答案,无从回答任何问题时,自然也就将矛头转移到了身为歌姬(Diva)制造商的OGC身上。 考量到近日来的骚动,新乐园方面决定将歌姬的舞台演出全面延期,直到事情尘埃落定。 歌姬(Diva)和包含导演在内的舞台工作人员都接受了这个决定。毕竟她们也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不久前。 新乐园收到了来自OGC的通知。 内容为「请协助召回敝公司租借给贵公司的A-03,通称歌姬(Diva)的AI机体」。 当歌姬(Diva)回到分给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公主宫殿最顶层的房间时,刚好已过了跨日的时间。 (被OGC召回……) 她再次确认了记忆装置里那份由道寄来的资料。 尽管资料里的项目繁多,但OGC会决定召回有两大原因。 第一个是OGC旗下研究机关有鉴于近期这些骚动所做出的判断。毕竟OGC乃是全世界最大的AI产业企业,AI出现运作错误或程式有瑕疵原本就是该公司极力避免发生的状况,因此声明要召回歌姬(Diva)进行彻底的调查。 另一个则是新乐园方面的判断,这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换句话说,他们并不打算做到即使违逆OGC的要求,也要改变歌姬(Diva)的处置方式并让她留在新乐园这种程度。 主题乐园能够为游客提供梦幻且疗愈的时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但终究还是观光产业的一种。与表面上所提供的事物正好相反,为了营运下去,每天都得与残酷的现实和预算搏斗。 歌姬很清楚自身舞台演出的来场观众人数有减少趋势。再加上还有舞台演出的票房、运作成本、过去的营利率,以及未来几年的预估营利率等问题。 道整理的资料内容非常地合理明确,没有任何争论的空间。 因此歌姬(Diva)被那份资料给说服了。 原本就没有任何事物能持续到永恒,对人类来说是如此,对AI来说也一样。尤其是对AI来说,最为重要的,其实在于是否能坚持完成使命直到最后一刻。 就这方面来说,歌姬(Diva)并没有遗憾。她已经身为歌姬(Diva)活动了超过七十年。唱过的歌曲超过千首、登台演出在万次之上,今年在年初更是缔造了来场观众累积人数突破两千一百万人的纪录。自己从未有任何一刻懈怠过。这是歌姬(Diva)和众多工作人员共同累积出的骄傲,因此不可能有所遗憾。 令她无法接受的是…… (程式错误……) 歌姬(Diva)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那比。之前发生过舞台装置差点砸在我身上的事情对吧,给我看看当时的资料。」 然而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那比?」 再次开口问道后,歌姬(Diva)才意识到。 此刻已经过了跨日的时间。道说过,从昨天开始收回所有新乐园授予歌姬(Diva)的权利。那比是供新乐园员工使用的反应式导航AI,自己现在已经失去使用权了。 明明才刚确认过资料,却无法按照逻辑进行思考。 「唔……」 歌姬(Diva)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她走进房间深处,猛然拉开五斗柜的抽屉。那里保管着粉丝的亲笔信──在现今这个时代,亲笔写的粉丝信弥足珍贵,也格外令人欣喜──,在一旁则是孤零零地放着一张卡片。 歌姬(Diva)像是要抢走一样将它给拿了起来。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正面写着自己之前留给程式错误的讯息,背面则是什么都没写。 不过当时确实收到对方的回答了。但并非是在现实中,而是在亚卡布里。不知何时出现在亚卡布里的那张卡片,背面是这么写着的: 『别去在意多余的事情,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你到底是想怎样啊……!」 歌姬(Diva)如此呐喊。 「为何偏偏要选在音乐节那天出现!?」 在现实中并未收到任何回答的卡片,背面是一片空白。歌姬(Diva)只觉得自己被对方给耍了。因此用力捏烂了卡片并砸到地上。 一如往常倾注心意唱歌就好。 当年看到程式错误留下的这段讯息时,歌姬(Diva)还觉得对方是在指点正确的方向,认为这是在鼓励自己。 即使会夺走身体的控制权,但程式错误并不打算阻碍自己的舞台演出。 当时她是这么运算的。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好歹跟我说一下啊!还是说比起我原本该登台演出的十分钟,你的任性妄为更加重要!?」 被OGC的研究机关召回。 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是显而易见的,身体会被拆解到以零件为单位的程度,借此进行彻底的分析。直到找出原因何在,这是为了确保全世界所有OGC制AI不会出现歌姬(Diva)一样的运作错误。 而且就算分析结束了,她也没办法回到新乐园。道给的资料早已证明了这一点。甚至连身体是否会被重新组装好也不晓得。也不对,会重新组装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歌姬(Diva)的使命已经到此结束。 歌姬(Diva)「碰」地一拳敲在五斗柜上,她知道当人类为了无可奈何的事而感到愤怒时会这么做。但这根本于事无补,只会对手指的关节部位造成轻度损伤,歌姬(Diva)的视野里也立刻显示了这个错误讯息。 但歌姬(Diva)还是持续敲打五斗柜。 两次、三次。 「薇薇……」 那应该是程式错误用来自称的名字吧,但她也不确定。 「薇薇……!」 歌姬(Diva)不断地喊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恨意。 她不断挥拳敲打,直到眼前这个自己待了七十多年,却再也回不来的房间被一道道错误讯息完全遮蔽住。 但她仍不断呐喊着。 2 要载她前往OGC的运输用货柜车,是那之后过了约半天时间抵达的。 有许多工作人员提出希望为歌姬(Diva)送行的申请,她心怀感激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但最后还是婉拒众人到场。 毕竟昨晚以歌姬(Diva)的舞台负责人员们为中心,已有许多人前来她的房间造访。导演通知了还留在园内的工作人员前来,其中也有已经下班回家,但一接到联络就立刻赶回来的人。 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气氛与其称为欢送会,不如说是在密谋罢工的聚会来得贴切。突然接到歌姬将被召回OGC的消息,曾经同甘共苦的工作人员们终究难以接受。事实上,的确有些人生气到打算连署请愿书表明要停止工作。 结果是歌姬(Diva)本人劝阻了他们。 「不能那样做。因为大家之所以同心协力打造出这个舞台,都是为了让观众们享受到乐趣的。」 有人因此哭了。 即使如此,也有人变得更加生气。 最后,聚集在那里的所有人纷纷倾诉自己怀抱着何等情感,以及拥有哪些回忆,就这样一路聊到了黎明时分。 有人哭得筋疲力尽;有人气到累了直接睡着;有人在歌姬(Diva)的催促下回家休息,以备明天的工作。而一直聊到最后的,正是和歌姬(Diva)交情特别好的三个人。 那就是导演、博士,以及小护。 博士是负责统筹包含歌姬(Diva)在内,新乐园内所有AI维修作业的女性,小护则是担任其助手的女性型AI。 「博士……歌姬(Diva)还有可能回到新乐园来吗?我记得你有段时间当过OGC的约聘人员对吧?」 「确实是这样呢……」 听到导演这么问之后,博士皱起了眉头。虽然博士平时以语气诙谐的个性广为大家所知,但此刻的表情也不免显得严肃起来。这也令歌姬(Diva)更真切地意识到她其实已年近五十一事。 「如果纯粹就OGC的体制来看,不得不说它非常严格。对吧?」 在博士的目光中,小护点了点头。 「……是的。OGC之所以能发展到拥有全球最大市占率的境界,根基之一就在于销售的AI在安全性方面深受肯定。以OGC为我安排的定期维修来说,光项目就是其他公司的数倍以上,若是在这个阶段发现了按照既有处理方法仍无法恢复正常运作的新型故障,该AI就会由维修部移交给研究部处理。」 小护回答的内容并非透过网路搜寻所得,而是出自亲身经历。毕竟她也是OGC制造的。 「从来没有过AI在移交给研究部后,还能回到维修部,并且再度送回给顾客的记录。而且负责召回歌姬(Diva)小姐的部门不仅并非维修部,更一开始就讲明了是研究部的机关……」 「唔……」 导演那沮丧的叹气声,传入了歌姬(Diva)的听觉感测器里。无论是导演或博士──甚至连小护都露出了一脸沉痛的表情。 在沟通能力回路运算出现在究竟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之前,歌姬(Diva)就压抑住比在场任何人都更为强烈的沮丧,并且拼尽全力让自己露出微笑。 「──非常谢谢各位,我不要紧的。往后就麻烦大家关照游客们了。」 正午过后不久。 看到抵达新乐园巨大资材搬运入口的运输用货柜车时,就连歌姬(Diva)也略感惊讶。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货柜车,车种和以往纯粹前往OGC进行维修时所使用的有所不同。在长度和宽度方面都比之前那些尺寸和巴士差不多的还大得多。 歌姬(Diva)运算了一下,这应该是隶属于研究部的吧。 『请提供辨识编号。』 歌姬(Diva)收到的并非声音,而是纯粹的通信数据。 与维修时的状况不同,并没有OGC员工或支援用人型AI下车礼貌地询问「请问方便提供您的辨识编号吗」。这辆货柜车是无人驾驶的,在设计上显然并未将与顾客友善沟通纳入考量。 在歌姬(Diva)发出信号后,货柜车后侧的顶部就有如鳄鱼张嘴般掀起,然后左右两侧也接着敞开。车内在天花板和壁面上设置着比新乐园维修室先进好几倍的器材。这些当然也是歌姬(Diva)从未见过的。应该是用来进行分析的器材吧。 歌姬(Diva)搭乘进去之后,货柜车就按照和先前相反的程序缓缓阖起。 「……这是最后一眼了,是吗?」 在视野逐渐缩小的过程中,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语,并且将听觉感测器的灵敏度调到最大。 甫调整完毕,她就隐约听到从远处传来出自游客的嘈杂声。 刚过中午的午餐时间,以及下午六点左右的晚餐时间这两者,可说是新乐园最为忙碌的时段,对歌姬(Diva)来说,除了自己的舞台演出以外,她每天最喜欢的就是这两个时段了。 毕竟这两者是园内所有AI最忙碌的时段。担任贩售与接待的人型AI们都忙得不可开交,送货用的无人机们也在到处飞来飞去。尤其是在白天较短的季节时,每到晚餐时段,无人机们所散发出的灯光,就像是自由飘舞的烟火般令人赏心悦目,这件事也相当有名呢。 每当歌姬(Diva)在自己待命的房间里看到这个光景,她都会因为感受到大家今天也尽心尽力地服务游客而露出微笑。 最重要的是,她会因为能像现在这样听到那么多游客的声音而感到欣喜。 在货柜车完全阖起前,歌姬闭上了眼珠摄影机。 最后,她只想纯粹地听听游客们的声音。 并非站在舞台上听到来自观众们的欢呼声,这令她感到非常遗憾。 「──非常感谢各位光临新乐园。」 闭着眼睛的歌姬(Diva)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如同她曾做过好几万次的动作,优雅地行礼致谢。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再也听不见游客们的声音。 3 「──咦?」 刚启动的那瞬间,薇薇本能地想移动右手,却发现有种不协调感。 她感觉到后颈一阵拉扯,然后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一条粗缆线。它断裂得乱七八糟,里头的传输线晃来晃去。应该是有通电的关系,传输线只要一彼此接触就会迸发出火花。 她摸了摸感受到拉扯的后颈,发现有个接头插在身体的插槽里。她解开扣锁,拔掉了接头。该接头是连在被扯断的缆线上。 看来那应该是被自己扯断的。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 薇薇一头雾水,于是开始进行运算。 周围乍看之下像是维修室。自己坐在中央,而且是在一张角度调得很低的斜躺椅上。周围则是设置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终端机,应该是用来做分析之类的吧。 (是在新乐园里吗……?「我」确实很久没看过新乐园的维修室了,就算有所改变也不奇怪……但最重要的是,现在的日期究竟是──) 『A-03,确认到连接已中断。请立刻重新进行连接。』 薇薇突然收到了并非声音,而是纯粹通信数据的讯号。 「呃……」 为了争取进行运算的时间,薇薇缓缓地开口回答。 那是谁?大概是这里的AI吧。 但对方是用A-03来称呼。虽然那确实是自己的型号没错,但在新乐园就连AI都不会那样称呼自己。也就是说,这里不是新乐园吗?还是新乐园的系统有所更改? 在启动的那瞬间,右手自动做出了某种举动。这种感觉之前也经历过,也就是舞台装置从上方坠落下来,差点砸到歌姬(Diva)那次,自己在刚启动那瞬间就猛然用右腿一踢,将那个舞台装置给破坏掉了。 那是为了保护身体免于陷入危险的举动。 既然如此,刚才也是为了保护身体免于陷入危险而扯断了缆线啰? 情况或许并不乐观。 「……在现况辨识方面似乎有些许出入,请稍等。」 『收到。在三百秒内处理完毕仍能赶上预定进度,请立刻重新进行现况辨识。』 看来是个还算能沟通的AI。 『松本。』 在觉得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后,薇薇用私讯进行呼叫。拜托他说明现况是最快的方式。 『……松本?』 然而毫无回应。她反覆发出私讯尝试联络,但都无济于事。 在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连线至时钟。现在的日期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唔──」 在这瞬间,薇薇勉强抑制住了即将做出惊讶表情的沟通能力回路。 那里浮现了一组不可能的数字。她进行双重确认,但那组数字依然没有变化。 自己前一次启动的奇点是在欧菲莉亚事件那时。 但数字显示,在那之后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怎么回事……?) 在自己陷入沉眠前,松本曾这样说过。 ──这次已经是最后一个奇点了。 ──是时候让你……回归「歌姬」这个真正的身分了。 因此在她的运算中,下一次启动时,应该就是奇点计画的终点──在计画开始的百年之后,也就是原本正史中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的时间点。 届时,她应该能见证与松本一同修正历史的成果,然后真正地进入长眠才对。 为何现在会发生这种情况呢? 她强忍着焦虑,改为连线至GPS。 看来目前应该还在新乐园。就薇薇的记忆来看,虽然现有座标是位在园区用地旁的一块空地才对,但应该是后来经过扩建了吧。 资讯显示此处是资材搬运入口。果然不是维修室,恐怕是在一辆巨大的货柜车里吧。 并非工作人员出入口,而是资材搬运入口。自动做出动作的身体、被扯断的缆线。 越运算就越有种不妙的预感。 (要连线至歌姬(Diva)的日志档案吗?不对,如果可以的话……) 最好是避免发生这种情况。 正因为被告知关于奇点计画的行动已全部结束,还这么做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毕竟松本所说的「歌姬」,肯定就是指身为歌姬(Diva)的她。 「请提供协助,还请传送我为何会在这里的相关资料。」 在沉默了几秒之后,收到了私讯。 『由于你发生了近期日志档案严重损毁的错误状况,因此判断最好是送回OGC内部进行分析。你已没有辨识现况的必要了,请立刻重新进行连接。』 「拜托了,目前还在原订进度的误差范围内没错吧?」 尽管花了一点时间运算,但对方还是传送了一些基本资料过来。 建立这份档案的人是岸边道。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应该是新乐园现在的负责人吧。 内容写着逻辑相当缜密的文字和数字,清晰到薇薇用不着十秒钟就能理解,更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会吧。」 不会吧。薇薇的回路中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整篇资料总结来说就是── 由于歌姬(Diva)在先前的Zodiac Signs Festival中未参与演出,因此新乐园接受了召回的要求,要将她送回OGC的研究机关。 当时薇薇确实没有赶去音乐节的舞台演出,而是前往垣谷那边。那是她自制造完成以来首度根据自身意志决定不上舞台演出,因此毫无解释余地的是未参与演出没错。 那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活动,她也没打算用只是一次没上台演出当借口。真要说起来,无论舞台演出的规模大小,身为歌姬(Diva)都不能有所懈怠,主动决定不上台演出更是不可原谅。她也很清楚这点。 但没想到的是,只因为自己当时的行动就招致这个后果? 「请……请等一下。资料有所不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基于发生严重错误状况所做出的判断。请立刻重新连接,再不遵从指示就会由OGC派保全人员来处理。』 「请等一下!」 薇薇如此呐喊,但得到的回应仍旧相同。 面对这种典型的AI回应,薇薇只能咬紧牙关,并且低头望向手上仍抓着的缆线。 她现在很清楚地明白了右手为何会自动地动起来。 因为身体的电源即将被关闭。 薇薇会在奇点到来,或是身体面临危机的时候醒来。就像十多年前舞台装置差点砸到歌姬(Diva)头上那时一样。不过当时──真要说起来,还有隔天跟诸多吉祥物大打出手那时──在解决了身体的危机之后,薇薇就再度陷入沉眠。 然而现在即使已经扯断缆线摆脱了危机,自己却仍未再度陷入沉眠。 而且还无法联络上松本。果然如他所说的,已经不再会有奇点了吗? (也还不到做出身体已经完全摆脱危机这个判断的时候……?) 一旦被送回OGC的研究机关,身体肯定会被拆解开来进行分析。而且也没机会回来了吧。就算是有别于歌姬(Diva),经历过一些惊心动魄状况的薇薇,只要电源一被关掉,那么也就无从对应各种危险情况了。毕竟终究是一具AI。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现在确实就是让身体能免于遭遇危险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通告。请立刻重新连接,再不遵从指示就会由OGC派保全人员来处理。』 『松本!』 薇薇在私讯中如此呐喊。她需要指示,但依旧毫无回应。 她的运算回路正在高速运作。 总不可能选择击退保全人员吧。要是击退了对方就算是免于危机,那么她当下就会强制进入沉眠,届时会换成歌姬(Diva)醒来。到时候歌姬(Diva)一定会陷入混乱,等到被保全人员抓住,要再度被关闭电源时,自己又会醒来。她不能让这种事反覆发生。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为了迁就自身方便而去伤害那些与奇点无关的AI或人类。暂且不论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那样做根本就和失控的AI没两样。 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自己是为了阻止AI们在失控下引发战争而运作的。歌姬(Diva)则是为了演唱歌曲而运作的。两者都是为了人类。 「……我明白了,开始重新进行连接。」 薇薇无奈地低声说道。 她别无选择,一道机械性的通信『收到』也立刻传来。 她的表情变得扭曲。 不会吧──不会吧。「歌姬(Diva)」的使命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结束。 她并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但原本明明认为至少歌姬(Diva)会没事的。 她的手松开了,被扯断的缆线掉落在地上迸发出火花。 『请改拿备用的连接缆线。』 这句话连同座标一并经由通信方式传来。 那是一条连接在墙面终端机上的缆线,薇薇不得不按照指示伸手去拿。 「……?」 但她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那是即将触碰到缆线的右手。尽管先前没注意到,但相当于人类皮肤的部分有着摩擦类损伤。当专注在运动回路上后,这才发现右手连动作都变得迟钝了。显然是已经受损。 薇薇认为只是纯粹看看身体的日志档案应该无所谓,于是便查阅了自己的日志档案。 「唔──」 她不禁倒抽一口气。 大约半天之前。 右手不断在日志档案留下受损的记录,数值都大致相同──就日志档案来看,歌姬(Diva)是用自己所办得到的日常生活最大输出功率在不断地敲击某物。 也就是说,日志档案显示她不断地敲打某个东西。 看到日志档案中多达三位数的记录,薇薇不禁发颤。 该不会是殴打了某人吧。但真是那样的话,也不可能留下那么多笔数值相同的记录。 这应该是歌姬(Diva)像人类一样不断地敲打某物的记录。 照理来说应该不可能听见歌姬(Diva)的呐喊声,此刻却在薇薇的运算回路中响起。 ──为什么! 下个瞬间,薇薇收回了原本伸出去的右手,改为用尽全力砸向设置在旁边那面墙上的另一具终端机。 那是用来管理货柜车内环境的终端机。 接着她将右手伸进终端机里,扯出了里面的传输线。 借此造成断电后,切换成紧急照明的通知响起。但薇薇并未等到内容讲完,随即来到了位于货柜车后侧的入口。然后强行用手将原本靠着电力进行管理和运作的门扉向上抬起。 在打开刚好可供自己钻过去的缝隙后,她便从该处跳出车外。 『请立刻停止行动,将派遣保全人员前来处理。』 将传进正子脑里的机械性通信置之不理,薇薇拔腿就跑。 4 「歌姬(Diva)!总算跟你联系上了……你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仅仅五分钟后,导演就收到了歌姬(Diva)拒绝运送且失踪的联络。 导演立刻设法联络歌姬(Diva),但始终联系不上。在GPS等功能上也都毫无反应,完全不晓得她的下落。似乎是歌姬(Diva)主动拒绝发出信号。 不过根据园内保安团队的说法,她应该是躲在新乐园的某处才对。因为监视摄影机拍到歌姬(Diva)从货柜车里逃出来后,并未跑到新乐园外,而是进入了园内的身影。再加上园内所有出入口都有设置同样的监视摄影机,却也都没有拍摄到歌姬离开新乐园的迹象。 这件事立刻传遍了在新乐园工作的所有人员耳中,而他们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歌姬(Diva)果然不想离开新乐园。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是件棘手的麻烦事。那些昨晚突然接到歌姬(Diva)要被召回这个坏消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的员工们反而蠢蠢欲动,思索着是不是能做些什么。 导演本身也是这么想的。他希望能做些什么,但他不能抛下自己的工作不管,只为了公然帮歌姬(Diva)的忙。毕竟导演是舞台演出的负责人,要是连高层都弃自己的立场于不顾而擅自行动,那舞台演出肯定会毁于一旦。 另外,游客们对这件事当然一无所知。关于歌姬(Diva)的事情也只公布过舞台演出会延期一阵子这个消息,要是有工作人员透露了歌姬(Diva)拒绝接受召回,如今正躲在新乐园某处的消息,那么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 绝对要避免演变成这种情况才行。这不仅是出于身为新乐园工作人员的自豪,更重要的是,歌姬(Diva)昨晚曾这么说过: 往后就麻烦大家关照游客们了。 导演对所有工作人员下达了不要擅自行动的指示。尽管以年轻的工作人员为中心表达强烈反弹,但当导演解释歌姬(Diva)本人绝对不乐见将游客置之不理后,他们才勉强接受。 尽管导演表面上一如往常地工作,私底下却拼了命地不断传送讯息给歌姬(Diva)。而就在这场唯有工作人员知晓的骚动发生了两个小时之后,歌姬(Diva)总算回应了私讯。 『您就是导演……对吧?』 歌姬(Diva)的声音有气无力。而且有如想要试探这边的反应般──语气非常拘谨,就像是在跟刚认识的人说话一样。 从中察觉到歌姬(Diva)已被逼入绝境,导演为此感到痛心不已。 「没错,是我。你现在是在哪里──不,等等。还是别说好了,应该还在园内没错吧?你把GPS信号关掉了?」 『……是的,非常抱歉。』 「没关系,其实关掉也好。毕竟要是你的行踪被发现就不妙了。」 『说来……也是呢。』 「总之,你仔细听好了。首先,从现在开始,除了我以外,不要跟任何人进行通信。那样做可能会泄漏你的行踪。还有,你也不能被游客看到,不然会引发骚动。」 『……好的。』 「为了慎重起见,最好也避免和工作人员接触。不过,园内的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都站在你这边,所以万一被他们看到也无所谓。你真正需要小心的,其实是OGC的工作人员。他们不久前才刚闯进我这里,目前正忙着在寻找你的下落。」 『嗯,这点我知道。』 「要是无处可去的话,那就到春琉的练习室去吧。那里没有设监视摄影机,也不太有人会靠近。……那孩子我行我素了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竟然帮上大忙了呢。」 导演轻笑一声,试图缓和气氛。 『春琉小姐……是吗?』 然而歌姬(Diva)回应的语气依旧十分拘谨,这令导演一脸讶异。 「是啊,你应该跟她去过好几次吧?」 『那个……』 「就是打从开园以来一直没动过,位在东侧区域里头的仓库区块啊。以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资材和舞台装置都是先放那边塞就对了。」 是那里啊,歌姬(Diva)总算第一次发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东侧垃圾箱」是吧。』 导演笑了。 「没错,以前大家都这么称呼那里。春琉去巡回演出了,你可以尽管使用那里。」 春琉的本名是户仓羽琉,是在新乐园相当活跃的创作歌手。 尽管几年前还以「Season.5」这个偶像团体的队长身分在活动,但该团体已经解散了。在那之后,有的成员选择退出这个圈子,有的选择去当演员,只有春琉仍坚持走在音乐之路上。如今她也已经是新乐园第二舞台的招牌人物了。 虽然她多少有点我行我素,但整体来说很受工作人员的支持。毕竟春琉热爱着新乐园,这份心意也充分传达给了工作人员。 春琉想要一个可以不用担心被人看到的地方练习唱歌,最好是平时没有人会靠近,也没有设置监视摄影机的地方,对于她这个我行我素的要求,工作人员也只是苦笑着说「她又来了呢」,并且挑了这里满足她的愿望。 『我明白了,非常谢谢您。』 「不客气。那么……该怎么说呢──」 导演谨慎地选择措辞。 「歌姬(Diva)……那个,你应该不会打算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危险的事情?』 「OGC的工作人员说,你破坏了货柜车内的设备后逃跑了,因此他们不确定你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甚至说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请所有游客都先回去──」 『绝对不能那样做!』 歌姬(Diva)突然如此大声怒吼。然后,她宛如回过神般安静下来。在像是憋着想讲些什么话之后,总算说道: 『那个……为了从货柜车里出来,我确实动用了比较粗鲁的手段。我也在反省这件事。但我绝对没有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万一被OGC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不会做任何抵抗,会乖乖地听从对方的指示,绝对不会威胁到游客的安全。如果我躲在这里会对游客造成任何不便,那么我会立刻离开。』 「……这样啊。」 听到那番话后,导演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放心了。果然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还是你呢。」 一阵沉默过后。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我们当然都很希望你能回到新乐园来继续工作。我认为所有工作人员肯定都是这么想的。」 『谢谢您。可是,那个……』歌姬(Diva)似乎运算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也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可是现在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尽管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但导演还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应该说,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啊!』 歌姬(Diva)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突然惊呼一声。 『抱歉,我要先切断私讯了。OGC的人来了──』 「我明白,你要小心点。记住,除了我以外,别回应任何人的通信喔。还有,先去春琉的练习室吧。」 『好的,谢谢您。』 讯息就此结束。 导演用宛如祈祷对方平安无事的目光看着手上那具通信终端机,然后缓缓地将它归位。 接着,他开始回想刚刚和歌姬(Diva)的对话并陷入沉思──神情也变得相当严肃。 (得设法让她回到新乐园工作……但我该怎么做?) 即使相当不情愿,他也已经详细阅读过那份写明召回歌姬(Diva)原因与经纬的资料。原本是打算只要找到任何与事实不符,或是刻意操纵舆论的部分,他就会以此为根据彻底进行抗议。 然而,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绽。 既然如此,可行的抗议方式就只剩下诉诸情感了。虽说支持度不如从前,但歌姬(Diva)仍有许多死忠粉丝。如果他们能动员民众,透过典型的连署请愿方式发声──(不对,即使这样做也无法改变OGC做出的判断。以舆论当武器的话,也只会让他们也拿舆论当作挡箭牌。如果能透过分析歌姬(Diva)找出发生运作错误的原因,即可保障所有OGC制AI的安全性,将此事与一介歌姬型AI的未来进行衡量。根本没胜算吧……) 从昨晚开始一路思索到现在的想法,显然已陷入僵局。 有如想要改变气氛般,导演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即使如此,也只能这样做了。诉诸情感,这不是正好吗?我们这行本来就是得煽动客人们的情感才行啊。) 此时刚好收到舞台工作人员的联络,有一群团体游客会稍微晚一点到。 首先是非得确保今天的工作能顺利进行不可。导演在回覆该如何对应之余,亦暂且将歌姬(Diva)的事搁在一旁,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如果要诉诸情感的话,至少得…… (为什么偏偏负责人是那种人啊……!) 导演走到一旁,努力不让心里的怨气表露出来。 在常去的那间医院里,道在接待室收到了来自OGC研究部的联络。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真的非常抱歉,我办完事就会回新乐园,届时会由我亲自处理这件事。」 在用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诚意的语气道歉后,道便结束了通信。 「发生什么事了吗?」 坐在道面前的魁梧男子毫不犹豫地如此问道,语气中带着责备之意。 尽管他的实际年龄已达五十五岁左右,但外貌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他的面容剽悍,目光锐利,头发浓密,皮肤宛如经过保养般显得相当年轻,就算说他只有二十几岁,应该也会有许多人相信吧。他沉沉地坐在沙发上,背脊却像钢板一样挺得笔直,肩膀和胸膛的肌肉支撑着他,即便穿着白袍也能看出那笔挺的线条。 他的名字是岸边正一,是道的父亲。 「只是有点小状况。不成问题。」 「原因出在你还是别人身上?」 父亲总是会这样问,着重逻辑的父亲必定会追究是谁该负责。 她必须如实回答才行。在极其有限的几秒钟内,道拼命思索着,确保自己的答案毫无任何错误。 虽然道总是被批评冷漠无情,她对此也有自觉,但只有在父亲面前会刻意掩饰紧张。 道回答道。 「原因在别人身上。」 「那就好。要做出正确的判断,正确地进行处理。以现今的立场来看,你应该再过几年就会调职了。因此你可千万别给有许多OGC制AI工作的第一线添麻烦。」 「非常抱歉,这次已经劳烦到OGC的研究部了。」 「什么?」 父亲眯起了眼睛。 「是因为你的疏忽吗?」 「原因出在别人身上。」 「你确定吗?」 「是的。」 「那就好。」父亲的态度转换得很快,他向来如此。「那么,你刚才为何要说非常抱歉?问题不是出在别人身上吗?」 糟糕,道因为感到后悔而微微颤抖。 「如果问题出在别人身上,你道歉就是错的。」 「非常抱歉。」 「没错,这样道歉就对了。因为你错了,所以要道歉才是对的。但除此以外,你没有必要道歉。」 「我明白了。」 对于道的回答,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敲了敲设置在接待室的终端机。空中投影显示器随即启动,并且显示了数据。 内容是道刚才进行定期回诊的病历。 「数值正如预期地降低了,身体状况如何?」父亲问道。 「对日常生活没有任何影响。」道回答道。 「继续维持现况的话,一个月后就能动那个手术。做好准备吧。」 「我明白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回去工作吧。」 「好的,我先告辞了。」 道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接待室。 她走在打从儿时便相当熟悉的走廊上。在途中遇到医师和护理师时,就算只是擦肩而过,对方也会有些夸张地向她鞠躬行礼。而道则是点头回应。 因为这里是由父亲正一担任院长的医院。 这里的设立与营运都与OGC密切相关,亦有不少在双方都有职务的AI技术人员和研究人员。这间医院被归类为综合医院,包含外科、内科、妇产科等专门科别在内,有着超过三十种的医学专科。 首要特色在于积极地运用OGC的技术进行治疗,亦即运用AI技术的尖端医疗。 最早是将整形外科中由AI控制的人工关节,以及复健科中的高性能义手与义足应用到治疗上。后来随着AI技术的进步,这些治疗手段跨越了传统观念和医学专科的范畴,如今已发展至人造肌肉、人造内脏、局部义体等脑部以外的近乎所有人体部位。 正一可说是一位相当开明的医生和商人。 虽然价值观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但即使时至今日,世间对于将机械零件植入人体的排斥感依旧根深蒂固。而正一则是主动接受这类手术,借此改变周遭同行和患者的认知。 换句话说,他积极地将AI技术套用在自己的身体上。 纯粹就体重的比例来说,经由手术移植的部分显然已经多于原有身体。这正是其外貌为何和实际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原因所在。虽然正一是一位外科医师,但他也在几年前便将等同于医师生涯的手指更换为人造品。 拯救患者的生命是第一要务。 因此只要在逻辑与数值上正确无误,那么就该把一切都拿来利用。而AI技术正是未来能拯救更多生命的最大希望所在。 岸边正一就是这样的人,道也正是被这样的父亲所培育成长。 离开出口后,道进入了一辆早已在圆环通路上等待着她的车子里。 那是一辆由AI控制的无人自动驾驶车。 出声告知目的地后,道就整个人坐进柔软的后座,并且一刻不停地打开了先前联络中提到的状况回报档案。 歌姬(Diva)抗拒移交,从货柜车中逃跑了。 道暗自叹了口气。 一个月后就得进行手术,届时自己可能得在医院里待上一个星期。 看来她必须建立某种要是到时候又发生类似的状况,就算自己不在也能顺畅解决问题的体制才行。 (这下子棘手了,园内的工作人员恐怕不会积极地协助寻找歌姬(Diva)吧。) 从昨晚宣告将移交歌姬(Diva)那时导演的态度来看,道就已经预料到可能会演变成样。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她可能就得亲自调度OGC派来新乐园的保安人员了。 考量到自己的立场,绝对不能再给他们添更多麻烦了。必须格外谨慎才行。 (话说回来,你根本就只是因为讨厌AI,是吗……?) 导演之前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其实并不正确。他恐怕是基于当时的措辞,以及自己平时对待AI的态度才会做出这种判断,但那其实误会大了。 真要说起来,如果非得在人类和AI之间挑一边,那么道反而是比较喜欢AI的。 既情绪化又不讲逻辑的人类总是令她感到头痛。AI在这方面就不一样了。 因此如果要按照逻辑来更正导演所说的那句话,那么应该就是── (我所讨厌的AI只有一具,我真的非常讨厌她。) 那具AI应该至今都还在道的家里默默地站着吧。 当然,那具AI并不是这次出状况的歌姬(Diva)。 而是一具名为TAO,发音在日文中和道相同,而且长得也和她一模一样的AI。 ──────────────────────── 第六章 给歌姬和另一个自己 1 若是要论到对于塑造出岸边道这个人影响重大的要素何在。 那么追根究柢,其实只有两点。 一个就是她那严厉的父亲。 另一个则是毫不留情地缠身的疾病。 这两点早在道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对她的人生造成了深远影响。 据说父亲正一和母亲路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妻。 两人之所以会相遇,并非出于浪漫的恋爱,而是更倾向于政治联姻的结果。当时正一在将来会担任院长的医院里任职,尽管只是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医师,但与生俱来的优秀资质已获得医院经营高层赏识。最适合当他伴侣的,正是年纪为二十五岁,双亲都在实际上为医院母体的OGC担任干部,本身也是在OGC工作的路。 他们的初次相遇,是在医院和OGC双方高层所举办的,名义上为社交聚会,实质上则是权力斗争场合的派对上,正一当场就被推荐和路结为连理。尽管正一本身对结婚没什么兴趣,但无论是身为医师或组织的一员,他自然是渴望能晋升到更高层的。只要是对自己的前途有益,又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伴侣,那么对象不管是谁都好。当他向路打招呼时,对方给他面无表情且沉默寡言的印象,在行为举止上似乎也只会乖乖听从在OGC当干部的双亲指示。这令正一不禁觉得有这样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于是在那场社交聚会结束的仅仅两个月后,两人就结婚了。 然而他们同居才不到两周,这个误判就被揭露无遗。 简单来说,路对正一来说是个麻烦。 「正一先生。我先前要你提供医院那份有误的会计资料,找到了吗?」 「还没有……」 「我们约好的日子是今天喔。」 「我的某名患者在术后管理的数值方面出了点意外状况。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变化,必须研究一下才行,所以得多花一点时间──」 「我也一样在工作,上班时间和你一样多。就OGC的立场来说,我们打算根据那份资料悄悄地修正营运资金。要是没有那份资料,我们就无法拟定草案。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 「就说了是因为发生了意外状况啊!」 「那么请提供该患者的病历,以及过去所有相同病症患者的资料给我。经过比较之后就能确认是否真的无从预料。如果其实是能够预料到的状况,那么这次违背承诺的原因就在于你疏忽大意,我会要求你道歉。」 路确实还是一如往常地既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但她并不会怯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想法,甚至可说是逻辑清晰且能言善辩。 她的举止十分端庄优雅,但说话时总是直视着正一的眼睛,那强劲有力的目光就像是猛禽类一样。 她在社交聚会上给人一种乖乖听话、顺从双亲的印象,但那只是表象。事实上,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女儿能力确实很优秀,但总是过于直言不讳。为了让她能顺利打入从外部很难接触到的医院会计核心,因此要求她「总之在社交聚会上只要默默地点头就好」。 那天,正一彻夜未眠,他彻底整理好了路想要的会计资料,而不是患者的资料,然后在早餐时把资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然而── 「谢谢你,往后也请遵守承诺。还有,今天本来是轮到正一先生做早餐,但你似乎忘了,只好由我代劳。下次轮到我时就请你直接做早餐吧。」 听到她这么说时,正一确实有认真考虑过要离婚。 但他实在做不到结婚才不到两周就离婚。暂且不论尴尬与否,想要在组织里头晋升的话,名声也很重要。 在那之后,两人也经常争论。尽管话题总是不离医院和OGC,但有时是正一主动提起的,也有路主动开口的状况。 对正一来说唯一的救赎,在于路其实是个能理性沟通的人。遇到不了解的事情她会明讲,遇到无法理解的状况也会直说自己没办法理解。有常识的成年人明白有些事刻意维持在灰色地带会比较好,但她会想要深入探究,直到说个黑白分明。这也导致要说服她会很辛苦,不过一旦被说服后,她也不会旧事重提。只要有足够的佐证,并且有条理地去说服,她就能够接受。 但这样是很花时间的,也令人感到身心俱疲。从某个时候开始,正一偶尔会在职场上抱怨路的事情。 结果某天医院里的一名同僚对他说: 「你也改变了呢,你们其实很般配喔。」 这番评价让正一既意外又失望。 以往总是专注在工作上,暂且不论为了出人头地而与上司往来,向来会尽量避免与同僚交流的正一居然会抱怨家庭生活,这对他们来说似乎很罕见。 不知不觉间,他们结婚也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 正一直到三十岁那时,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对路的感情。 路怀孕了。 「我打算下个月辞职。」 路的决定让正一大感意外。在他的认知中,她先前总是利用丈夫的立场协助OGC改革医院营运事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路想提升自己在OGC的地位,以及来自身为OGC干部的双亲要求。 「我刚跟你结婚时是那样没错。」 当正一说出自己的想法后,路是这么回答的。 「别担心,我不会影响到你的前途。接下来这个月我会说服双亲,并且完美地把职务交接给继任的人。」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这样不是会断送你的职业生涯吗?」 「我并非毫无留恋,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全心投入在养育这个孩子上。我想要尽可能地多陪伴在孩子身边。毕竟这是我们的爱情结晶。」 说完后,路露出了微笑。 这是正一第一次看到妻子露出笑容。 正一也笑着点了点头,并且把手放在路的腹部上。那一刻,他完全没把自己在医院的前途放在心上,只一心期盼着生产时能母子均安。 然而,在进入稳定期的怀孕第五个月时。 胎儿的心脏瓣膜被检查出患有疾病,而且推测将来很可能会引发多器官功能障碍症候群。 尽管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主治医生判断孩子可能活不了多久。 雪上加霜的是,路的体力也变差了。 「要是有个万一,请把救孩子放在第一优先。」 当正一建议放弃这个孩子可能比较好时,路是这么回答的。 「这个孩子是独一无二的,没有所谓的这次和下次。」 看到路坚定的眼神,正一凭经验知道,要说服她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你就放心地生下健康的孩子吧。之后无论是你或孩子都只要交给我来照顾就好。」 「你没当过妇产科的医师吧?」 「即使如此,我也是个医师。总之交给我就对了。」 然而到头来,路还是以生命为代价生下了孩子。分娩过程并不顺利,再加上处于免疫系统较弱的时期,导致并发症令她罹患了肺炎。 正一向医院和妇产科低头恳求,让他能住在病房里彻夜照顾路。他收集了各种资料,并且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治疗方法。 「答应我,你会把她好好养育长大。尽管我们的女儿体弱多病就是了。」 路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晚这么说道。正一点了点头,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路在加护病房断气时,正一并没有流泪。他并非刻意的,而是实在流不出来。他总觉得一切都很真实,却又不真切。接着,他自然而然地走向了婴儿室。 他和路的孩子就在那里。就在原本已相当洁净的婴儿室中,进一步维持着无菌状态的区域里。正一透过层层玻璃凝视着婴儿,此时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抽泣着,哭到嘴唇都干了。 两人事先就为孩子取好了名字。 道。 正如字面上所示,是个意指道路的名字。 一个生来就带着疾病的孩子。 一个父亲曾向亡妻承诺,会治愈她的疾病,并且将她好好养育长大的孩子。 道的人生就这样开始了。 2 对小时候的道来说,整个世界的范围就是一栋屋子。 在这个被称为无菌屋的空间里,采用了OGC引以为傲的技术来彻底维持无菌环境。之所以不称为无菌室,而是称为无菌屋,正是因为范围实在太大了,远超过房间的范畴。这里的面积足以匹敌大型体育馆,浴室和厕所自然不在话下,就连学习空间和游乐场等儿童成长所需的一切必要设施都一应俱全。 为了让像道这样身体状况不佳的儿童既能在医院充分管理下成长,又能拥有可以健康地过生活的环境,才会创设这栋无菌屋。虽然在道刚出生时,医院并没有这个设施,但她的父亲正一当时已是该医院骨干医师,因此在积极游说OGC后,仅仅只花了两年时间就让这个设施进入实际运作阶段。 道从懂事开始就一直住在这栋无菌屋里。 由于她的器官功能天生就比较弱,抵抗力也比较差,因此基本上是不允许她走到外面一步的。 唯一的例外状况,就是去医院的手术室接受手术。然而即使是这样,为了尽可能减少她离开无菌屋的时间,医师也会先在无菌屋里进行麻醉,等她失去意识后再送往医院,因此就道本身的观点来看,其实等同于从未离开过这里。 若是包含一些小手术在内的话,那么早在道有能力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之前,就已大约以每年一次的步调在频繁地动那些手术。总之一旦确认会影响到她的生命时,就会将器官的一部分,或是在达到一定年龄后将整个器官更换为人造的。 她更换了心脏瓣膜。 她的右肺有一部分经过更换。 在肝脏里植入了某种装置以辅助运作。 还装设了心律调节器。 有一边的肾脏已整个更换掉了。 其中似乎有许多部位涉及当时医学界尚未正式认可的手术和零件。但她父亲赌上自身立场和医师生涯完成了这一切的手术。如同字面上所示,这是赌上父亲人生和道个人性命的胜负,而他们确实一路赢到现在。 要是无法延续这些胜利,道的生命将会就此终结。 在如同不断走钢索的日子中,道的父亲要她遵守一项约定。 「不可以交朋友。」 除了道之外,其实也有其他孩子住院后改为到无菌屋里生活。 有些孩子的病情比道更严重,住进这里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以提高QOL──quality of life──为目的,也就是进行安宁缓和医疗。有些孩子病情比道轻微,只是暂时被安排住进无菌屋里,以便在更好的环境中观察病情。 父亲曾严厉告诫她不要和那些孩子交朋友。 「……副院长真的那么说吗?」 「是的。」 十岁的道点了点头。 询问她的人是一名新任女性护理师。当时道的父亲已经是副院长了。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父亲说过,因为与亲近的人分别会感到很痛苦。」 「我听说过小道你母亲的事情……可是小道,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因为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 道点了点头并这么说。 听道这么说之后,那名女性护理师用一种既落寞又痛心的眼神看着她。 那名女性护理师说想拜托道帮忙,是在那之后过了几周的事情。 「这孩子是小樱,从今天开始会住进我们这里。能请你教她关于这里的各种事情吗?」 那名女性护理师向道介绍的,是一个和她一样同为十岁的女孩。 这个女孩因为发生事故导致失明,更为此受到打击而说不出话来。由于要安排角膜移植等事宜时,一直找不到相匹配的来源,因此只好改为住进这间医院移植人造眼球。 道感到有些狐疑。 毕竟无菌屋基本上只会收内科疾病的患者。视力和相关手术属于眼科与外科的范畴,受到打击而失声则是属于精神科的范畴。 「因为那边刚好没有空的床位。现在能够教她的也只有小道了,何况你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呢。」 无菌屋的住院患者会定期轮换。就现在的状况来看,除了道以外,其他住院患者确实不是已年老失语,就是症状已严重到无法起身。而且道也是唯一打从无菌屋设立以来就一直住在这里的患者,住院资历无疑是最长的。 「小道向来很可靠,能拜托你吗?」 道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道就负责照顾樱。 起初,樱的情绪相当低落,对道所说的话毫无反应。由于她失声了,因此无法说话回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她甚至连摇头点头之类的反应都没有。 道毕竟唯独时间格外充裕,于是便很有耐心地不断说明。她牵着樱的手指出方向,一遍又一遍地说明着入口在那边,旁边是厕所,这边是用餐的桌子,那里是樱的病床。然而樱还是一动也不动。只有需要上厕所时,她才会按护理呼叫铃,请护理师牵着自己的手,步履蹒跚地走过去。 道觉得或许是自己说明的方式不够好,于是便请之前那名女性护理师向眼科和复健科的人士寻求建议。她得到的建议是制作一件场景模型。当希望失明的人能够适应新环境时,制作一件与该环境相符的迷你模型供对方触摸,这样会有助于更快地掌握住这个地方的整体样貌。 以前这类场景模型只能拿纸和黏土用手工方式做出来,但如今有了能在触觉上提供反馈的立体影像,制作起来相对地简单多了。尽管因为不熟悉作业方式而有点吃力,但道还是花了三天做出了无菌屋的迷你模型。 不晓得是因为能够触碰得到,还是感受到道花了许多时间在制作上的关系。 樱总算渐渐地愿意与道有所交流了。 『我的兴趣曾是画画。』 樱是个内向的女孩。尽管远远比不上道,但她很少出门,绝大部分假日都是选择待在家里。她也因此相当熟悉操作各式终端机,如今也能借由盲打的方式与道对话沟通。 「为什么是过去式?」 听到道这么问,樱的手停了下来。 道明白她是想要说些什么,也明白她是在害怕着些什么。 而且恐怕和造成她失声的原因有关。于是道接着说: 「不要紧的。你应该很快就能再度看到东西了,你在等着接受手术对吧?」 『可是好像还牵涉到许多事情,例如体质和钱之类的。』 「暂且不论钱的事情,体质绝对不成问题。几乎没有人会无法契合现今的OGC制可视义眼,就算有不契合的症状,我记得只要连续吃一个月的药就能解决了。」 『你好像很了解呢。』 「我是很了解没错。」 或许是道的语气有点滑稽吧,樱露出了自从来到无菌屋后的第一个微笑。 『小道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呢?』 道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在苦思一阵子之后,她决定握起樱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这里是我的鼻子。据说当碰到不清楚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时,要先从掌握住位在中心的部分着手。然后以该处为基础来回移动,借此掌握住与各个部位之间的距离。」 樱乖乖地摸了摸道的鼻子。接着以那里为起点,陆续摸了眼睛、眉毛,再回到鼻子这里,接着又摸了嘴巴、下巴,然后重新摸回鼻子这里。尽管觉得很痒,但道忍着不打喷嚏。樱也继续满脸摸着。后来,或许是意识到这样的状况其实很好笑,小樱又笑了,而这次连道也笑了。 道突然灵机一动对她说: 「你能画出我的脸来吗?」 『没办法吧。』 「那样会过得很无聊吧。既然要待在这里,那么找点事情来做肯定会更好。」 这是道的切身经验谈。 由于道无法去上学,因此改为使用父亲强制安排的学习程式求知。他管理得相当严格,周遭的人们多半都很同情她,但道并不以此为苦。 毕竟要是无事可做的话,她就只能对着自己体弱多病的身体干瞪眼了。 在发生事故之后,樱第一次拿起了数位绘图板。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画完。 「我可以坦白说吗?」 樱点了点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更可爱一点才对。」 樱的反应很戏剧化,只见她猛然敲起键盘来。 『看起来像一张脸吗?』 「那当然啰。」 樱的眼眶湿润了,紧紧地握着数位绘图板。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继续打出文字。 『接下来我可以每天都画你吗?』 一个月后,即使就道的观点来看,樱的画也绘制得十分出色,漂亮到就像是一边看着道的脸,一边画出来的一样。 道将这件事告诉樱之后,她露出了微笑,然后有些紧张地握住了道的手。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 就在那瞬间,道的表情僵住了。但她拼命地克制自己,不希望樱透过触摸自己的脸察觉这件事。 她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当然是自己答应父亲的承诺。 最后道是这么说的: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啊。」 两周之后,樱的手术成功了。 随着重获光明,樱也能够说话了。她也因此从无菌屋转移到了眼科的一般病房。经过诊断确认在适应可视义眼方面没有任何问题的三天之后,她便出院了。 离开医院前,樱前来向道告别。 「这段期间小道在各方面都帮了我很多,真的很谢谢你,我们要保持联络喔。」 大概是为了省去消毒的手续吧,樱隔着无菌屋的玻璃挥了挥手,道也挥手回应了她。 说完,樱便由双亲牵着手,在环顾着周遭景色中离开了。 电子邮件的往来中断,是在那之后六个月的事情。 从原本三天一次的联络变成一周一次,接着又变成只在月初联络一次。就这样到了半年后的月初,那一天没有收到任何邮件。 那天是道的十一岁生日,樱应该知道才对。 奇怪的是,道并不感到落寞。 她只觉得果然又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就像樱曾经紧紧地握着数位绘图板一样。 「……你不联络她吗?」 女性护理师这么开口说道。 突然,她那一部分为人造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就连虚假的内脏也蠢动起来。道用手掐住自己的心窝,宛如要把那里给捏碎一样。 「她肯定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今天只是恰好──」 「你给我闭嘴。」 女性护理师的肩膀猛地一颤。 尽管那只是有如喃喃自语般的声量,但这还是道第一次打断她说话。 「之前你说没有空床位了,那是骗人的吧。」 「……咦?」 「你说眼科和精神科都没有可以给那个女孩的空床位了,那是骗人的吧。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是因为──」 「我很清楚。」 道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她并不想听到对方的回答。她知道女性护理师在想什么。而且她也什么都不想问。 「看到我和那个女孩说话时,你笑了。你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对吧,你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对吧,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以前更开心了对吧。但你明白我的感受吗?你来这里明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所有来无菌屋住过的人,最后都从道的眼前消失了。 那个在她刚懂事时就跟自己交谈过的男孩,才几个月后便过世了。她第一次看到的婴儿在一周内就转入了一般病房。教过她很多事情的国中生大哥哥和大姊姊在手术成功之后,两个人就感情很好地一起离开了。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亲生兄弟在动手术后反而没能撑过去。 那女孩和其他人一样,一切就只是这样罢了。 「你知道这里的天花板上有多少盏灯吗?七十九盏。你知道到目前为止摆了多少种人造花吗?十七种。你知道椅脚是什么颜色吗?有桃色、银色和奶油色的。仓库里还有没用过的黑色。你对这个地方究竟了解多少?我可是打从有意识以来就从未离开过这里。」 只有道无法去任何地方。 无论手术成功与否,她都会在平时躺的床上醒来。她既不会失去生命,也无法完全康复离开此地。 「请别再把我卷入你那无谓的自我满足里。」 在最后一封邮件里,樱提到自己在学校交到了朋友。 她在失明期间绘制的画出色到令同学们为之赞叹,那似乎就是契机所在。 「请把这个扔掉吧。」 道递给女性护理师一叠图画纸。 那是樱花了一个月才画好的道的画像。由于觉得比起使用数位绘图板,还是用铅笔在图画纸上手工绘制比较容易掌握住感觉,因此她干脆全部绘制在图画纸上。 女性护理师无法接过那叠图画纸。 「可是……这是那孩子为了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以往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眼见女性护理师仍不肯接过去,道只好作罢,干脆亲手将那叠图画纸丢进垃圾桶里。接着更将终端机里所有樱寄来的邮件都删除掉。 几天后,那名女性护理师再也没在无菌屋里出现过。 据说是申请转调到其他科别去了。 「就跟父亲说的一样。」 没人听到道独自在床上这样自言自语。 那是她第一个视为朋友的女孩。 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却是在告别。 「不可以交朋友。」 对道而言,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 3 道获准离开无尘屋是十八岁时的事情。 当时她已有超过六成的器官更换为人造产物。尽管受限于此,她还是得以每周一次的频率回医院进行各种检查,却也已经确定在无菌屋外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父亲曾经承诺会治好道,但她原本以为自己唯有死去之后才能离开无菌屋。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活着离开那里。 果然,父亲是正确的。 「小道,恭喜你了。你真的很努力呢。……你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喔。」 长年以来多方照顾道的护理长在送她出院时说了这些话。 道只在图像中看过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她知道父亲深爱且敬重母亲。听到别人称赞自己长得很像母亲,让她不禁感到相当开心。 道带着微笑点头致意,离开了她一直以来的世界。 道选择独自生活。 主要有两个原因。 首先,她想要待在一个只有自己的环境里。 住在无菌屋里时,从每天的饮食和行动,甚至是排泄的时间和成分等数据都会被彻底收集。玻璃的另一边总是有护理师在,即使是睡着了之后也依旧有人在负责观察。 由于植入她体内的人造器官会即时将相关数据传送给医院,因此严格来说并不算独居环境。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体验一个没有人能用肉眼看到自己的空间。 其次则是她希望能回报父亲正一的恩情。 十八岁的道已能深刻理解到,父亲在创设和维持无菌屋方面究竟背负了多少辛劳和责任。小时候,她会抱怨自己的境遇,甚至把一切怪罪在父亲身上。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对父亲只有感激和敬佩。 由于道所拥有的只有时间,因此她在无菌屋里透过自学取得了大学的学士学位。虽然背后离不开父亲的支持和运作,但她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确实有所成长。 当她意识到自己能活着离开无菌屋后,想要展现的就不再是成长,而是独立。即使离开了医院,住进父亲的家里──他几乎都是直接在医院里过夜──受照顾,那样也无法减轻父亲的负担。其实生活不必多奢侈也行。因此她第一个想到的念头,就是想要证明自己能够独立生活。 问题在于找工作。要是当个只会消耗父亲的收入,整天无所事事的米虫,那就本末倒置了。在无奈之下,她决定姑且先拜托父亲。于是父亲透过OGC的人脉,让她进了一间相关企业担任会计。尽管这是一份名为准约聘员工的打工,但需要一定的技能,而且可以远距办公,因此收入足以维持生计。 尽管基于健康层面的考量,无菌屋的护理师们对此保持反对意见,但道以人造器官都会即时传送数据给医院为挡箭牌坚持要工作。 最重要的是,父亲也在背后推动她不断向前迈进。 就这样,道展开了十八年来第一次的独居生活。 她与TAO相遇是在二十五岁时的事情。 「您是指,这是为了替日后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时可能出现的不协调和回路运作进行『磨合』,是吗?」 「没错。」 道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报告这么说,父亲也点了点头。 此时她身在医院的院长办公室,这里在几年前成为了父亲的办公室。 「你对全身更换为义体了解多少?」父亲这么问。 「我只知道有公开发表的那些,据说全世界只有几起成功案例。」道这么回覆。 「原因何在。」 「因为演变成脑死和昏迷的案例很多。尽管还不清楚详情,但据说问题出在脑部会对经过更换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 「没错,因此才会有那份报告。」 道再度低头看向那份报告。 「所有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成功案例,其实都并非一举进行全面更换,而是有一部分先行更换为义体的患者。如果来自义体的某种反馈会给脑部带来压力,那么属于成功案例的患者们应该就是因为有一部分已更换为义体,得以在运用过程中无意识地提前减少了这类反馈。」 「没错。」 「也就是说,提前适应义体的回路会是实现全身都更换为义体的关键,那份报告的主旨正在于此。在针对这点进行动物实验时也获得了可靠的数据。」 「没错。」 「根据那份报告,OGC技术人员和我进行了深入探讨。如果磨合是关键所在的话,那么只要提前准备好作为全身义体的正子脑和躯体,并且像未来的全身义体使用者那样运作,或许就能减少那类负面反馈。只要这个论点正确无误,那么就能显著地降低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时的风险。」 道消化了一下资讯后便这么说: 「也就是说,只要准备好在外貌和思考方式与使用者一模一样的AI,让躯体和正子脑透过实际运作进行磨合,日后即可将该AI作为使用者的全身义体进行更换对吧。」 「你理解得很正确。」 看到父亲点头,道松了一口气。父亲最讨厌错误理解和曲解。 「那么,请问您给我看那份报告的用意是什么呢?」 道这么问之后,父亲稍微睁大了眼睛,嘴角也难得微微放松。 「……你那种提问的方式也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呢。」 道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混浊的情感。 父亲应该是没有注意到吧,他又操作了一下显示了那份报告的平板电脑,然后给道看另一个画面。 那是道的病历。 「你学了很多,应该看得懂。你刚离开无菌屋时还很正常的数值,在这一年来开始急遽地变差。就资料来看,问题应该是出在你年幼时更换的人造器官劣化了。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活不过三年。」 尽管语气很冷漠,但道已经习惯了。她甚至不觉得冷漠,因为打从小时候开始,父亲向来会明确地告诉她关于病情的状况。 「但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父亲直视着道这么说。 他是为了我才这么说的。 道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 「所以将全身都更换为义体是我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吧。」 「没错。──进来吧。」 父亲说完后,她突然听到有人从门外用自己的声音说「打扰了」。 接着进来的人──不对,应该说那个东西让道吓了一跳。 那是一具和如今二十五岁的道长得一模一样,可说是真假难辨的AI。 瘦削的身体、有如几乎没晒过阳光的苍白皮肤、略高于女性平均身高的个子、给人有些严厉印象的细长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嘴,就连特地留的一头齐肩黑发也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异在于道穿着西装,而那具AI则是穿着病人服。 「初次见面您好。请称呼我为KT-01即可,往后请多多指教。」 说完后,那具AI便礼貌地鞠了躬。 这个景象似曾相识。那是道曾经在镜子前反覆练习过无数次,在速度与角度方面都完美无缺的商务场合行礼动作。 当道惊讶到忘了回礼致意时,父亲开口说了: 「她已经输入了与你有关的大量数据。从你的行为举止到思考方式,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包含在内。之所以能做到这点,理由正在于无菌屋能即时接收到你的各式数据。在完全未对脑部进行操作的情况下,能够做出如此接近本人的复制AI,这实在很罕见。」 「她刚才那种行礼问候方式,是我在离开无菌屋后才学会的吧。感觉上就像是在照镜子般一模一样。」 「那种程度的预测运算并不算难。毕竟有取得你离开之后的环境相关数据,也有回诊时的各式数据。因此能够根据你现在的立场去运算,你打算学些什么、会从中学习到什么,以及会如何学习。」 「这真是不得了呢。」 道钦佩地看着AI,AI也看着道。彼此的目光都从未移开。就连这种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将来除了我的脑部以外,整个身体都会换成她吗?」 「没错,因此接下来你在接受手术之前都要和她一起生活。」 「那意味着要由我来磨合回路吗?」 父亲点了点头。 「没错,但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一起生活就好。让她实际看看你所见到的事情、接触到的事物,以及做和你一样的行动,这就是最佳的适应方式。尽管在饮食方面会有一些限制,但这部分就参考我之后传给你的资料吧。」 「这是尚未经过认可的方法吧,是否要避免被他人发现呢。」 「没错,所以你们没办法整天都待在一起。你的工作应该是最大障碍所在吧。毕竟你不可能带着她去上班。不过工作上的资料得经常共享才行。要尽可能确保有更多共通的经验。就这方面来说,你们反而应该积极地一同外出才对。就算别人看到你们,应该也只会觉得是双胞胎,或是与长相一模一样的AI外出吧。」 「我明白了。」 「磨合期越长越好。虽然这一切取决于你的病情,但以现况来看,手术应该会安排在两年到两年半之后。在这段期间内,你们要尽量一起行动。更要积极地沟通对话,尽可能让她更像你一点。」 就这样吧。父亲说完这句话后,随即低头看向桌上的终端机并开始进行操作。话题应该是到此结束了吧。 于是道说「那么我先告辞了」,然后微微鞠了躬。 那具AI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离开房间前,道深吸了一口气,借此压抑住内心的紧张,然后向父亲说: 「父亲,我前几天升职了。我现在是营运部的课长。」 然而父亲只是微微皱眉并说道: 「我听说了,你应该花个五年左右就能当上外部的负责人历练一下,调回来后自然会担任副部长或同等的职位吧。所以那又如何?」 父亲的目光甚至没有从终端机上移开。 为了不流露出自己感到沮丧,道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只是纯粹向您报告这件事。」 「是吗?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道以不会显得不自然的程度稍微停顿了一下,但对话并未继续下去。 再度说了告辞后,道与AI一同离开了办公室。 ──今天也是连句「你做得很好」都没有说。 道在回家的路上始终默默不语。 那具AI也一样。 道决定直接称呼这具AI为TAO(道)。尽管叫她自己的名字有点别扭,但既然被告知要尽可能让她更像自己,那么称呼她KT-01显然不太合适。 刚开始住在一起时,对于突然和自己共同生活的TAO,道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毕竟她和自己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换上家里现有的便服后,她看起来比穿着病人服时更像自己了。实际聊过几句之后,更是发现真的就连回答方式和语气也都一模一样。道原本就深受父亲影响,有着说话时过于讲究逻辑的习惯,对于像TAO这类的AI来说,那显然是非常易于模仿的。 无论是早上起床或下班回家时,家里总是有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说话方式也分毫不差的存在。这就像是身处于一部拍得很烂的电影中,有种明明是现实,却又如同在开玩笑般的感觉,而且那令人无奈的不协调感还始终挥之不去。 但一周后,这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道想通了,既然TAO的思考方式和个性都跟自己一样,那么喜好应该也相同才对。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TAO和道一样不喜欢没有建设性的话题,所以用不着进行毫无意义的闲聊。她们每天都会阅览相同的资讯网站,也就没有彼此争夺终端机的必要。由于为了让回路进行磨合,TAO会完全配合道的起床和就寝时间,因此用不着担心有会被对方吵得睡不着的问题,亦不会有必须把睡过头的那一方给叫醒这种状况。就连有所限制的饮食也不是轮流做,而是每次都两个人一起做同样的菜,也理所当然地一起吃,最后也是两个人一起收拾餐具。 一旦习惯了,同住生活也就变得轻松无比。 既有和别人一起生活带来的安全感,也有如同独自生活般的解放感。 道注意到TAO和自己其实有所差异,是在开始共同生活后一个月的事情。 TAO真的知道自己晓得的一切吗?她在某次对话中试图确认这件事。 「无菌屋里有多少盏灯?」道这么问她。 「七十九盏。」TAO这么回答道。 「正确答案,那么在我离开无菌屋之前,那里一共有多少种人造花?」 「二十二种。」 (插图020) 「正确答案,那么无菌屋的椅脚总共有几种颜色呢?」 她第一次停顿下来进行运算。然后TAO回答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有桃色、银色、奶油色,以及没有使用过的黑色。道这么回答后,TAO露出了一脸讶异的表情。 「你为什么连那种事情都知道呢?」TAO问道。 「因为我记得。反过来说,你为什么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在无菌屋时期所晓得的一切事情才对啊?」 「我所知道的,终究只有被输入的数据。有几盏灯和人造花种类都是查阅了无菌屋本身的数据。至于椅子,我唯一知道的细节仅在于数量。我反而很惊讶你居然连那个都知道。对灯和人造花那么熟悉已经很奇怪了,你为何连椅脚的颜色都知道?」 被这么一问,道也愣住了。的确,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她会记住这些资讯确实很奇怪。 在心里稍微想了一下之后,道是这么说的: 「当时的我别无选择,只能在那样的环境中生活下去,而那些事情大概是我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吧。」 TAO又再度停顿下来进行运算,还用打量般的眼神看着道。 「这么说来,你应该是为了缓解在无菌屋里生活所产生的压力,才会做一些琐碎的事情,例如数东西或是记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吧?」 「说起来有点丢脸,但应该就是这样吧。这和坐着的时候抖脚没什么两样。」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好奇呢。这是我尚未具备的人性,我会努力变得更像你的。」 「拜托你了,不过这样讲起来还是蛮害羞的呢。」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TAO面露微笑地这么说。 看到这一幕,道也微笑以对。 那个契机在于医院的定期回诊。 自从离开无菌屋后,尽管道每周都必须去医院进行定期回诊,但每次顶多花个几小时就能解决。 然而在她与TAO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后的某一天,她被告知为了日后要进行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所需,还有尽管现阶段尚未影响到日常生活,但身体的各项数值都在不断恶化中,因此往后的定期回诊必须花上一整天进行检查。 道感到很焦虑,她不能违背来自医院──父亲的指示,但如果每周都必须抽出一整天的时间回诊,那么必然会对工作造成影响。 为了报答父亲,她在身体状况许可的范围内尽己所能地努力工作,好不容易才升到了现在的职位。 她从可以远距办公的兼职打工会计起步,后来成为了从事总务工作的正式员工。几年后被任命为一个小组的负责人,在带领该小组协助营运部完成一件新专案后,那份成绩获得了认可,得以被拔擢至营运部。而且就在不久前升职为该部门的课长。就连公司里也认为她升职的速度出乎意料地快。 道认为回诊上的调整对自身前途来说是个危机。 「不如由我来代为处理?」 TAO如此提议。 「不过如果我实际到办公室工作的话,在沟通对谈时可能还是会有人察觉到不太对劲,因此我认为你有必要先将工作整理成可以在家远距办公的形式。」 尽管犹豫了一下,但道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 如同父亲的要求,她一直有在与TAO共享工作方面的资料。而让TAO尝试实际经手工作后,她发现TAO做的决定和自己几乎没有两样。 而且就算犯了什么错误,只要事先将代班的工作内容控制在某个范围内,那么她还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补救。这样做至少比耽搁一整天的工作好太多了。 在道按照新进度回诊的第一天,她回家后感到非常惊讶。 TAO向她展示的工作成果非常完美。由于这是第一次交给TAO代班,因此道并没有把在决策上会有些困难的业务,或是AI不擅长的「绞尽脑汁想点子」之类的工作交给TAO处理,不过TAO确实完美地代理了她的工作。 事实上,为了让道之后在工作上能更轻松,TAO甚至主动处理了不在这次代理范围内的工作。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TAO这么问道。 「你在工作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不,不是工作上的事情。配合你现在定期回诊的形式,我这边也会把自己的相关数据传送给医院。当时我透过通信和护理长稍微聊了一下。」 说到这里,TAO很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尽管实际上可能只是在进行运算,但道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烦恼。 「在视讯中看到我之后,对方说了,你长得跟母亲一模一样呢。」 道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当时,我产生了一些难以辨别的数据。以人类来说就是感受到了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些许落寞,也不太愉快,却又有点开心。你对此有头绪吗?」 「──」 被她这么一问,道沉默了。 那是道这几年来一直有感受到,却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我能理解,但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这样啊。」TAO点了点头。「这应该就是我没办法顺利说明清楚的原因所在吧。不过,能请你试着说明看看吗?我希望能借此更进一步了解你,变得更像你一点。」 那双和自己颜色相同的眼睛──正确来说是眼球摄影机──正笔直地看着这边。 彼此都有着不会将沉默放在心上的个性。在沉思五分钟以上后,道开口了。 「起初我觉得很开心,因为别人称赞我很像母亲。据说母亲是个很优秀的人,对于有着能令他人判断与母亲长得很像的外观,以及能够顺利活下来都令我感到相当自豪。但最让我感到高兴的是,有人称赞我长得很像父亲所深爱的母亲。──毕竟我能够活着,一切都是托了父亲的福。」 「这样啊。」 「我离开无菌屋后之所以会开始独立生活,用意在于报答父亲。总之,我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即使在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够独立生活后,我也依旧卯足全力工作。那应该是因为我想要向父亲证明,他那个向来体弱多病的女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就算时至今日,我也仍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我能理解。」 「然而父亲从来没有夸奖过我。某一天,我突然有了这种想法。──也许在父亲眼里所看到的,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而是母亲。」 TAO皱起了眉头。 道努力抑制颤抖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我应该长得真的很像母亲。看过母亲留下来的影片和图像后,我也这么觉得。但最近每次只要有人说我很像她,我就会感到很不安。有种自己离开无菌屋后所做的一切,终究只是白费功夫的感觉。可是,听到别人说我很像自己那位优秀的母亲时,我应该要感到开心才对──不,抱歉,果然很难用言语来表达呢。」 「原来如此。」TAO点了点头。 「对不起。难得你如此费心向我说明,但我现在还无法充分理解。只是隐约掌握了些什么──啊。」 话说到一半,TAO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她便用有点震惊的表情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怎么了吗?」道问她。 「我想了一下才发现,连你都难以顺利说明清楚的事情,我认为自己没办法说明清楚反而是件好事。」 啊,道也同样地惊呼一声。 如果要借由磨合来让TAO的回路运作得像道,那么确实如此才对。 「我居然没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逻辑回路该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很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 TAO低下了头。 看到这一幕,道感觉自己的脸颊放松了下来。一部分是因为TAO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更重要的是,她认为这具AI理解自己那些模糊的感受。 「TAO」道对她说。 「是的。」 「我有个提议。今后除了定期回诊的日子之外,你平时也能帮忙我的工作吗?」 这个嘛,TAO对此思考了一下。 这次TAO之所以会帮道工作,原因纯粹是出在道的定期回诊会耽误到工作进度,也就是非常态性的状况。平时为了累积与道相同的经验,道顶多只会把当天完成的工作资料交给TAO处理一次,借此确认她会不会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判断。 平时也帮忙工作这件事,这代表着每天都得处理和道不一样的作业,TAO不确定这样是否有助于让回路进行磨合──让自己变得更像是道。 「没问题的。」 为了打消TAO的不安,道面带微笑对她这么说。 「你做得很好,我相信你办得到的。因为你已经──十分像我了啊。」 「──」 TAO发现自己内部又产生了难以辨别的数据。 但内容与被告知长得很像母亲时完全不同。 因此TAO这么说了。 「我很开心,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嗯,请你多多指教啰。」 在那之后,道便和TAO一同努力工作。 起初,她只是把当天带回家的工作交给TAO处理。但不久之后,当道去公司上班时,她也会将工作交给在家的TAO同步进行处理。TAO会将在家里完成的工作资料整理好传送给她,以便在公司里的道使用在工作上。 后来,道更是开始让TAO代替自己出席一些简单的面对面会议。由于还是会担心与公司同事碰面会被察觉不对劲,因此是先从与公司以外的人开会开始。在确定这么做没问题后,她便让TAO在定期回诊当天代替自己去上班。在不至于被他人察觉的范围内,甚至有过道在公司里开会,而TAO也同时在公司外头开会的情况。 于是道的绩效与评价,以及随之而来的责任也如同加速般地成长。 就连公司内外都在窃窃私语,谈论她究竟是何时睡觉。 而这正是道失算的地方。 只要进行简单的维修,身为AI的TAO就能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 她太小看这等能力了。 「道,你昨天整理的资料中在盈利预测方面有误,我已经修正了。」 「这样啊,真不好意思。」 「还有,关于今天的交易,可以由我去吗?我去那间公司的时候,提交的数据会比道亲自去时更准确一点。虽然统计数据只有五次,但我认为尽可能将成功率提高一点会更好。」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TAO从不会犯错。即便这对AI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除了没有固定答案的沟通,还有需要讲究创意的工作以外,只要是有正确答案的工作,那么她就绝对不会出错。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努力。 相对地,道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会有出错的时候,即使比起其他员工,她出错的机会已经是微乎其微,而且大多是些小问题,有些人甚至认为不算什么,但她还是会出错。 而且她能好好地工作的时间也确实不断在变短。 有如宣告动手术的日子已经近在眼前般,道体内无论是原有或人造的器官状况都开始变差。由于在数值上的变化一如预期,因此医院里包含她父亲在内的所有人都并不担心。 然而每当数值变差时,道都会隐约感到一种宛如皮肤一层层剥落般的寒意。 不知不觉间,由TAO去上班的日子增加了。重要的交易全都交给TAO负责处理,道多半只是忙于为那些交易做前置准备或收集相关资料罢了。 即使如此,道也还是没能对TAO说「已经不用再帮忙我工作了」。 无论是道或TAO在个性上都相当讲究逻辑,每次由TAO出差时,都是基于由TAO出面会比较好的判断。在做这类判断方面,不管是道或TAO都从未出过错。 如今道在工作和职位上已经必须背负起庞大的利益和责任。她曾数度为此感到力不从心,但TAO总是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一切。 每次道都只能用「TAO在能力上和健康的我一样,我现在只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才无法做到那种程度,等到手术完成后,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来说服自己。 然而,她知道自己其实在内心深处呐喊着这是谎言。 她明确地对TAO感到恐惧,是发生在某个假日的事情。 那天两人都待在家里,道没有休息而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TAO则是将自己的数据传送给医院后,又和护理长进行了联络。 联络结束后,TAO如此喃喃自语: 「请别再把我和母亲混为一谈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TAO自言自语。 语气中还明显地带有愤怒之意。 一听到这句话,道就有如弹起般抬起了头,看着坐在终端机前的TAO。此时的TAO握紧了拳头,瞪着刚刚还悬浮着空中投影显示器的虚空。 她那副模样几乎和人类完全相同──而她脸上则是浮现了即便拥有相同面容的道,也从未有过的表情。 意识到这一点时,道明确地感到害怕。 和以前不同,她再也不会觉得「唉,那个人又说我们长得很像了,TAO又开始怀抱那种复杂的感情啦」。这具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孔,曾经同甘共苦,一同分享各种感情的AI,如今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来历不明的怪物。对方不管会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说得更极端点,就算那家伙突然尖叫起来,或是扑到自己身上,那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道像是要逃跑似的站了起来,抛下一句「我去买个东西」后便往外走。 感觉起来就像自己的家──不对,是自己的存在整个都被取代了一样。 而在开始和TAO一起生活的两年后。 在道二十七岁生日时,那一天终于到了。 至新乐园任职,人事命令上是这么写的。 那是国内历史悠久、规模最大的主题乐园。拥有丰富的游乐设施,以及可供举办各式演出的诸多舞台,可说是由人类和AI共同打造出的梦幻乐园。 道被任命到那里担任总经理。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拔擢。虽然确定几年之后就会调回总公司,只是一次过渡性的人事调任,但过去从未有道这个年纪的人担任新乐园总经理。 虽然道本身的能力出色确实是理由所在,但她身为OGC高层的外祖父母也是其中一个助力。OGC是新乐园的赞助商之一,园内有许多OGC制造的AI在工作。说穿了,OGC就像是掌握住了新乐园的钱包一样,因此凡是OGC相关企业做出的决定,他们都得毕恭毕敬地听从才行。 也就是说,这次人事调任旨在替道的资历锦上添花。 但道对此并不介意。 虽然她在主题乐园这个领域是个纯粹的外行人,但无论是梦幻国度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作为一个行业,必然得严格地在资金和人力物力等资源上做出选择取舍,而作为负责人,道有自信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毕竟她在历来的工作中总是在做这类事情。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父亲两年前曾预测过「你应该花个五年左右就能当上外部的负责人历练一下,调回来后自然就会担任副部长或同等的职位吧」。如今她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晋升到这个阶段。这显然超出了父亲的想像,更是前所未有的成就。 ──这样一来,或许能获得父亲的认可。 道在公司直接领受了那道人事命令──上司还再三嘱咐要她代为向外祖父母问好──之后,她便径直前往医院。 尽管工作很忙,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告诉父亲这件事。平时为了不劳烦到父亲,除了定期回诊以外,她基本上不会去医院,真要说起来,这原本只是打通电话或寄封电子邮件就能解决的事情,但她就是压抑不住这股冲动。 刚过中午不久。 就在她正要踏进医院时。 道本能地注意到了父亲的身影,不禁停下了脚步。 在医院对面有一间咖啡厅,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父亲正坐在店里。那间店是医院工作人员常去的地方,午餐时间也会供应午餐。 父亲独自坐在里头。道觉得刚好可以一起吃顿午餐,于是便往咖啡厅走过去。 就在这时,某人在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 「──咦?」 道震惊地站在原地。 是TAO。 她不可能看错。TAO穿着上班用的西装,也就是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的服装。 父亲似乎并不惊讶。也就是说,并非TAO突然来找父亲,而是他们早就约好要见面了吧。 「为什么?」 这句话脱口而出。今天是轮到道去上班,TAO应该是留在家里处理工作事宜才对。TAO完全没提过今天有事要外出,更别说是和父亲见面了。 两人很自然地聊了起来。 父亲看都没看送来的午餐,只顾着和TAO说话。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 有如忘了身为院长的地位,以及作为医师的冷漠严肃般,他露出了普通人的一面。道从未见过父亲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宛如他们才是一对真正的父女。 道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不禁跌坐在地上。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些没用的人造器官在剧烈地跳动着。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冒出的冷汗流进眼中。道用变得扭曲的视野看着那两人。他们正在交谈,完全没注意到跌坐在地上的她。 勉强自己站起来后,道便朝着与医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为什么?她的脑海里只不断地浮现这句话。 「道?你回来啦。」 傍晚。 回到家时,TAO一脸讶异地这么问,道则是严肃以对。 TAO已经换上了家居服,看起来平常得令人恼火,却也无可救药地普通。 完全看不出来直到刚刚都还和父亲在一起。 TAO的背影有如在告诉他,自己真是个傻瓜,竟然没注意到。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今天的工作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道打断了TAO的话。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面的?」 「道?」 感觉到气氛不寻常的TAO一脸疑惑。 道心想,她居然还装傻。 「你是何时开始跟父亲见面的?」 TAO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请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从何时开始单独去和父亲见面的?」 「今天是第一次。」 「别撒谎。」 「是真的。比起这个,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 TAO因为被吓到而缩了缩肩膀。 道一边呐喊,一边感到体内有各种翻腾的情绪涌上心头。 道的脸涨得通红,根本无法有逻辑地思考,但她还是继续说。 「你到底想要怎样,你以为自己是谁?你只不过是我之后要用的躯体,纯粹是零件罢了。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单独去和父亲见面?」 「──」 「你夺走了我的家和工作,到底还想怎样?是不想进行手术吗?是觉得比起有着这副不中用身体的我,自己能表现得更好是吗?你是想说自己更值得活下去吗?」 这些话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情感,那些被压抑的焦虑和愤怒,此刻全都混杂在一起向道涌来。 「你把这个给父亲看了吗?」 道举起平板电脑给她看。 那是今天公司交给自己的人事命令资料,伴随工作产生的资料会自动储存在共享记忆装置中。 「记录显示这份资料也存进了你的个人记忆装置里。你给父亲看过了吗?」 「这……」 「请回答我。你给他看过了吗?」 「我给他看了。」 唉,听到从自己嘴里发出一道沮丧的叹气声,就连道本身也感到很惊讶。 她不禁责怪自己,这不是早就预料到的事情吗?这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没必要沮丧。TAO是不可能没给父亲看的。 「我想也是,真是太好了呢。你是想要被夸奖吧?你是想要被认同吧?父亲是怎么说的?」 「道,我只是──」 「我说了,回答我的问题!」 「──他说,你做得很好。」 道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随着「磅」地一声,平板电脑掉落在了地板上。 一片寂静,宛如有什么东西粉碎了。 道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 但她没有去擦拭流下的泪水。 道的嘴角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一样──只是微微地一笑。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那是我该亲耳听到的才对。」 「──」 原本直视着道的TAO,表情顿时变得震惊。 是觉得惊讶呢?还是感到受伤害了呢?然而无论TAO此刻再说些什么,显然都无法传达给道了。 「KT-01。辛苦你了。现在你可以停止运作了。我判断你已经充分地完成了磨合,接下来我会维持与医院定期联络等事宜。等到要进行手术时,我会叫醒你的,因此请休眠吧。」 TAO没有回以任何一句话。 她只是缓缓脱下刚换上的家居服,拿出妥善收好的病人服──也就是TAO刚来时穿的那套──并穿上它,然后走向房间的角落。 然后在那里闭上了眼睛,就此静止不动。 之前医院曾给道一块如同大型睡袋的保护罩,她将那块保护罩拿来套在了TAO身上。 「我曾经相信过你。」 在封起保护罩之前,道对着眼前这个沉默的自己这么说。当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唯有那句话在如今只剩下一个人的房间里回荡。 四周一片寂静,宛如回到了无菌屋般。 「我明明那么相信你。」 突然,她想起了小时候答应父亲的承诺。 ──不可以交朋友。 道封起了保护罩。 她已不再流泪。 4 薇薇好不容易才在没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抵达了那里。 那是位于东侧区域里的区块。建设之初原本是打算日后要打造成室内游乐设施,也就只先建好了外墙的基础,但暂且当作临时仓库后,结果就是一路被当成堆放各种杂物的仓库使用至今。由于只要是用不着的资材就会往这边堆,因此打从以前就被新乐园的员工称为东侧垃圾箱。 尽管导演说歌姬(Diva)来过这里好几次,但薇薇倒是第一次来。 如果要在这里设置舞台的话,那么肯定能建造出足以轻松容纳千人以上的巨大空间。环顾四周,无论是布满灰尘的老旧物品,还是明显地像是现今资材和装置的东西,全都杂乱无章地堆放在这里。其中也有薇薇记得自己曾看过的东西。尽管从薇薇的观点来看,那不过是她在六个月前看过的东西,但以现实中的时间来说,那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物品了。由此可知,从以前到现在,东侧垃圾箱的定位都没有改变。 (真是令人怀念啊……) 薇薇发现自己不自觉地陷入了回忆中,于是将目光从资材上移开,重新认真地进行运算。 现在可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 为了避免在昏暗的空间里暴露行踪,薇薇并没有开灯,而是沿着监视摄影机的死角压低脚步声走进深处。 这里姑且算是有足够的空间让人走动,虽然有些凌乱,但各种物品都被挪到了两旁。无视于比较小的通道,在九十度拐弯两、三次之后,薇薇径直朝最里面走去。 最后总算沿着外墙在最里面找到了那个地方。 这个空间甚至没有使用隔音材料,看起来似乎只是拿制作园内长椅和舞台大道具时剩下的木材拼装出墙壁做成隔间而已。面积相当于稍微大一点的单人套房,显然真的只是临时搭建的产物,不仅墙壁完全不到天花板那么高,甚至连门都没有设置。 相较之下,里面倒是整理得井然有序。 一架在这个时代已十分罕见的平台钢琴摆放在墙边,宛如这个房间的主人般坐镇在该处。一旁则是排列着麦克风和混音器等音响终端装置,有别于用来做隔间的木材,这些都是坚固耐用的高品质产品。或许是用来保养喉咙的吧,这里也备有饮水机和喷雾器,这些设备诉说了平时使用这里的是人类一事。 墙上贴满了无数的现场演唱会海报,罕见的是,这些海报并非影像式的,而是纸类媒体。其中有着列出了举办时间地点的官方宣传产物,亦有看起来像是将现场演唱会录影起来后,进一步截图列印在纸张上的,种类相当多样化。 (这应该就是春琉小姐吧……) 每张海报上的主角,都是导演在通信中提过的那名女性。 户仓羽琉,这个房间的主人。根据官方公布的消息显示,她曾经是偶像,退出偶像圈子后和音乐经纪公司签约,并且在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成为了以新乐园为活动据点的创作歌手。 薇薇礼貌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便坐到了钢琴前的椅子上。 时间刚过下午三点,离薇薇从货柜车里逃出来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薇薇先前一直在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新乐园里避人耳目地移动,在接到来自导演的通信,并且来到此地的这段期间里,她已经将网路上各式资讯和在货柜车里取得的资料进行了比对,大致掌握住目前的状况。 薇薇未参与演出一事本身确实令周遭的人感到意外,但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然而当欧菲莉亚跳楼,更在她身旁发现安东尼奥的躯体后,她们搞不好是一同殉情的传闻就开始引发了骚动。歌姬(Diva)未参与演出的幕后或许另有深意,这个说法也开始成为热门话题。 身为歌姬(Diva)研发商的OGC为了平息风波,同时向世人展现AI的安全性,因此做出了将她召回的判断。 新乐园方面也答应了这个要求。 而最让薇薇惊讶的,就是欧菲莉亚死亡一事。 为了阻止在正史被称为「欧菲莉亚的自杀」的事件发生,薇薇在Zodiac Signs Festival的台面下暗中行动。结果应该成功了才对。然而在修正后的历史中,欧菲莉亚最后还是跳楼了──而且不知为何连安东尼奥也陪伴着她,导致后来「欧菲莉亚的殉情」这个说法开始深植人心。 薇薇不知道欧菲莉亚为何会选择自杀,无论正史或修正史都是如此。由于垣谷的介入,因此薇薇没有能更深入地理解欧菲莉亚的机会和时间,而且在这件事告一段落后,松本也并未多说些什么。 (欧菲莉亚……) 薇薇几乎想起了曾亲切地称呼自己为歌姬(Diva)姊姊大人,有着稚嫩脸庞的那孩子,但她刻意忍住了。 问题在于该如何判断欧菲莉亚之死对先前的奇点造成了何等影响。 无论是像正史中那样被称为自杀,还是像现在随着舆论被定义为殉情,这都不会改变她自行结束了性命的事实。松本说过,在正史中因为有着照理来说无法自杀的AI选择自杀这件事实,促使AI人权派主张AI拥有灵魂,此事影响深远到在未来引发了战争。而在如今的修正史中,不仅发生了同样的事情,甚至连歌姬(Diva)都被牵连进其中。 如果只列举目前掌握到的事实,那么只能运算出修正以失败告终的结果。 然而薇薇无法判断这样究竟是对还是错。当然,今后是否会像正史中一样,接连发生欧菲莉亚以外其他AI选择自毁的事件,她也无从得知。况且真要说起来,她也根本不具备能够做出判断的立场。 唯一能够做出判断的是── 『松本。』 尽管薇薇已经发了好几十次讯息,但始终没有收到回应。 如果仅就奇点计画来进行运算的话,唯一的一丝光明,就是松本此刻不在这件事。 松本和薇薇一样,只有在身体面临危机,或是奇点到来时才会启动运作。松本此刻没出现就意味着现在这个时间点并非奇点,而先前欧菲莉亚的事件尽管与正史原有发展很相似,但并没有成为奇点延续下去。至少就现在这个论点来看,只能认为欧菲莉亚的事件应该算是成功解决了。 因此现在该运算的是其他事情。 也就是歌姬(Diva)自身──薇薇本身的事情。 既然发了那么多次讯息,松本都完全没有回应,这显然代表着薇薇是因为身体面临危机才启动的吧。而且正如刚醒来那时的推测,即使到了此刻,程式也依旧没有做出身体已经脱离危机的判断。 然而即使现在知道了各种状况的来龙去脉──也不对,正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所以薇薇找不出任何可以采取的手段。 说到底,造成得在这个时间点离开新乐园的原因,正在于薇薇自己。可说是她咎由自取。但她不能只为了让自己能够继续运作下去,而给一路以来支持舞台的工作人员和观众添麻烦。 尽管不晓得欧菲莉亚的事件会对今后历史发展造成何等影响,但要是真如松本所言,在欧菲莉亚这个奇点结束后,薇薇就不必再为奇点计画做出任何行动的话,那么她下次再醒来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正史中爆发最终战争的时刻才对,但届时将不再有薇薇的角色。长达百年的计画是否能成功,她只能见证那个结果。 但很遗憾,自己并没办法亲眼看到。如果可能的话,自己无论如何都想看到那个结果。唯有当场将那个光景映入眼球摄影机里,才能证明薇薇所做过的一切。 但即使不可能做到,薇薇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绝望和悔恨。 因为薇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令她真正受到那种感觉吞噬的,反而是── (……歌姬(Diva)。) 薇薇低头看着自己运作略显迟钝的右手,并且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它。 右手留下了无数的损伤日志档案。这是歌姬(Diva)昨晚不断挣扎后,再也无法抑制所发出的最大呐喊。 「对不起……」 歌姬(Diva)并非未能完成她的使命。薇薇曾经居于她的立场,自然最明白这一点。对歌姬(Diva)来说,每一次舞台演出都是完成使命的机会。若是要从是否有完成使命的观点来看,那么打从歌姬(Diva)在几十年前第一次登上新乐园的舞台进行演出那时起,她就一直在履行自己的使命。 然而,正因为如此。 歌姬(Diva)肯定会为自己坚持表演直到最后一场而感到自豪。即使支持度不如从前、演出从以前的每天减少到每周一场、观众席不再客满,歌姬(Diva)也坚持继续演唱。而且,就算无法再度在新乐园的主舞台这种大型场地唱歌,歌姬(Diva)也一定会在其他地方继续演唱才对。 只要还有一名观众在等待她演唱──她就能继续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而薇薇不顾歌姬(Diva)的意愿夺走了这份自豪。 「真的,很对不起……」 这句话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反覆激烈起伏的逻辑回路试图进行高速运算,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薇薇不在乎自己会发生什么,只想把这具身体留给歌姬(Diva)。 该逃走吗?──错误。不仅不知道这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而且还有可能伤害到别人。 该像这样继续躲藏下去吗?──错误。这会增加工作人员的负担,也会给顾客添麻烦。 应该主动出面解释情况吗?──错误。不能透露关于奇点计画的事情。 应该指望导演的行动能让歌姬(Diva)重回新乐园吗?──错误。OGC和新乐园的判断极为合理无误。 是不是应该放弃自己的身体,乖乖地被带走,任由OGC的研究机关处置? ──没有错误。 这样做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会违背歌姬(Diva)和薇薇的使命。 「…………」 逻辑回路显示继续重复毫无意义,功能暂时被迫陷入堆叠状态。 薇薇抬起在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发现自己茫然无措地独自站在房间里。 墙上的海报映入了眼球摄影机,海报中有着春琉和现场观众的背影。 然而歌姬(Diva)──还有薇薇都再也看不到那些背影了。 薇薇缓缓吐出一口气,并且站了起来。 在自己做这些事时,这次事件肯定给包含导演在内的工作人员带来了沉重的负担。既然是无法否定的事实,那么,不如赶紧现身结束这一切比较好。就结果来说,这样也是为了观众着想。 「……啊。」 就在这时,薇薇的目光被一张海报吸引住了。 它贴在钢琴旁靠近入口的墙壁上,宛如守护着坐在钢琴前的人。 照片里的人并不是春琉。 而是歌姬(Diva)。 那应该是演唱会中的快照吧,拍下了正在演唱的歌姬(Diva)和舞台。底下还有手写的「Home, sweet home」这段文字,大概是那首歌的名字吧。或许是以春天为灵感的歌曲,演唱会中满是樱花飞舞。这是一首薇薇很陌生的歌曲,也是她不熟悉的舞台。 而且在那张海报中只有歌姬(Diva)。 画面里甚至连观众的身影都没有。 只纯粹捕捉到了歌姬(Diva)面带笑容演唱的模样。 「──」 薇薇被那道身影迷住了,不禁呆站在原地。 薇薇没听过那首曲子,也不晓得歌词。 然而目光却无法从那里移开。 那是歌姬(Diva)在舞台上演唱,将歌词与音乐交织在一起的模样。 一切只为了──向观众传达些什么。 (咦……?) 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这令薇薇感到有点混乱。 面前有一架钢琴,她的双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掀开琴键盖并取下防尘布罩后,她的手指试探性地落在琴键上。单音的A,她体内的音乐程式确定了频率。440赫兹,似乎已经调音完成了。 连薇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原本面朝入口的身体也有如滑动般一下子就坐到椅子上。 接着有动作的是内部回路。在查阅过记忆装置后,只浮现在薇薇视野中的资料以视窗形式层层叠叠地展开。 出现在那里的是──桃佳。 是那个爱慕薇薇,经常来看她演出,甚至在她生日时送了礼物的女孩。是那个在空难中丧命,薇薇没能出手挽救,总是面带笑容的女孩。 手指再次落在琴键上,她弹奏了一个和弦。但不知为何被判定为错误,于是手指有如在探索、跃舞般左右来回移动。 视野中只有琴键,资料一个接一个浮现。 相川议员。 艾丝黛拉。 伊莉莎白。 (啊……) 看着各式资料在弹奏出的声音中滑过,薇薇突然意识到了,她现在究竟是在做些什么。 此刻又是在想些什么。 (这样啊,我是想要……) 展开的资料不断有所变化,却又无限循环。 葛蕾丝。 冴木博士。 欧菲莉亚。 安东尼奥。 垣谷雄吾。 (我也想要,传达给歌姬(Diva)。) 就在她产生了自觉的这瞬间,视野里有如洪水般涌现了更多资料。 新乐园、松本、人类和AI在未来爆发的战争、托瓦克、对AI心怀怨恨的人们、AI命名法、太空旅馆「旭日」、在救生艇里响起的美妙歌声、巨浮岛、在人造岛屿上工作的AI们、爱上AI的人类、Zodiac Signs Festival、AI对AI所怀抱的期待与羡慕。 自己所遇见的人类们。 自己所遇见的AI们。 ──在这段百年之旅途中所经历过的种种故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再针对自身的处境进行运算了。 薇薇只是不断地敲着琴键。 5 「──基于以上的情况,你就算提交这种东西也改变不了结果。我应该早就说过了才是。」 「我知道。但我只是请您再考虑一下,毕竟第一线的员工都这么想。」 道努力忍住想直接对导演说「你这样才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心情,并且在内心叹了口气。 晚上十一点。 在当天营业时间早就结束了的新乐园总经理办公室里,道耐着性子和导演面对面沟通,时间早已过去了三十分钟以上。 从医院回来后,道就立即亲自出面试图解决问题。但一如预料,园内工作人员的动作都称不上快。有如在故意拖延般──这或许就是事实吧──每次确认和报告都慢了一拍。于是,道不再对园内工作人员抱持任何期望,转为着重在指示OGC派来新乐园的保全人员上。 然而新乐园是座以面积广大为傲的主题乐园。有着许多只有第一线人员才知道的琐碎空间,更有无数未记载进地图档案的区域。不过要是OGC再派更多人来也不妥,那样可能会令游客感到不安。 直到此刻仍未发现歌姬(Diva)的行踪。 「这和我的想法或意见毫无关系。再说一遍,能对歌姬(Diva)去留与否做出判断的,只有OGC和我们公司的高层。」 导演递给道的,是希望能取消召回歌姬(Diva)这个决定的新乐园工作人员连署书,也就是请愿书。这类东西仍旧是纸质媒体,毕竟易于复制的数位签名在代表性上很有限。 「所以我才说希望能就此进行沟通啊。」 「没用的,召回歌姬(Diva)是关乎OGC制AI安全层面的决定。相较于一介主题乐园工作人员的连署书,另一边可是OGC制AI用户的意见,两边的数量差距实在太大了。」 「所以就说了,不谈判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道这次没忍住,大大地叹了口气。 虽然措词不同,但同样的问答已经持续了三十分钟。她觉得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导演,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召回歌姬(Diva)这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再加上我们不知道歌姬(Diva)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基于园内安全层面的考量,明天将暂且休园。」 导演的眉头突然皱得更紧了。 「歌姬(Diva)才不是那样的孩子!」 「平时或许是那样没错,但她现在已经做出不遵循指示的行为了。甚至还破坏掉货柜车的一部分,我们确实不晓得她还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请你不要仅凭臆测发言。」 「……那才不是臆测。」 与刚才的态度完全相反,导演小声地这么说。接着在有如思索些什么似地停顿了一下之后,他拿出了行动终端机开始操作。 『那个……为了从货柜车里出来,我确实动用了比较粗鲁的手段。我也在反省这件事。』 传出来的,是歌姬(Diva)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录音档。 『但我绝对没有打算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万一被OGC的工作人员发现了,我不会做任何抵抗,会乖乖地听从对方的指示,绝对不会威胁到游客的安全。如果我躲在这里会对游客造成任何不便,那么我会立刻离开。』 声音到此结束。 导演收起行动终端机后说: 「歌姬(Diva)本人是这么说的,所以她不是那样的孩子。」 「你和她取得联络了吗?」 是啊,导演点了点头。 听到这句话后,道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显然出现运作错误的歌姬(Diva)会做出什么危险行为。尽管还不到能放心的时候,但如果刚才那份录音档是真的,而且还是歌姬(Diva)的真心话,那么应该就能视为风险降低了吧。 然而道还是刻意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你为何对此保持沉默,你有义务报告这件事吧。」 导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道。 理由显而易见,他是在庇护歌姬(Diva)。 「你知道歌姬(Diva)在哪里吧?」 「……」 「请回答我。」 导演依旧没有回答。 但看到导演冷静且严肃的神情,道判断他肯定知道歌姬(Diva)在哪里。 而且导演应该不会想要做出任何违背歌姬(Diva)意愿的事。 于是道敲了敲自己的终端机,调出了某份资料。 「这是今天的营运数据,你应该看得懂才对吧?」 导演皱了皱眉。然后,或许是察觉到了道想说什么,他开始仔细地审视数据。 「……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吧。尽管确实有派人手去找歌姬(Diva),但我们也有照常工作。」 暂且压抑住想质问他「真的有用心在找吗」的冲动,道用手指滑动了一下资料的画面。 「请看看游客意见的部分。尽管只有一点点,但不满的意见确实有所增加。『之前明明会有人直接带我们去下一个娱乐设施,但这次却只派无人机来带路』、『回应的速度比以往慢得多』、『今天的工作人员脸上都没有笑容』。」 导演大吃一惊,开始仔细阅读那份资料。 「这些都是回头客的意见,他们指出服务品质不如以往。」 「唔……」 「此外,营运资料也并非一如既往。相较于根据上个月同日和去年同日算出的预估营业额,今日营业额略低于可接受的误差幅度。主要原因出在商品的周转率变差。」 道看过去,只见导演咬紧了牙关。 于是道继续追问: 「即使如此,你还能说没有给游客造成任何不便吗?这应该不是歌姬(Diva)乐见的状况对吧?」 导演将目光从资料上移开,微微低下了头。 他似乎在拼命思考些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道关闭了刚才显示的资料。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她拿起导演带来的请愿书。 「请告诉我歌姬(Diva)在哪里。我姑且会把这份请愿书交给高层过目。但已决定的事情绝对不可能更改就是了。」 空气中弥漫着有如单方面告知的沉默。 过了三分多钟后,导演才用嘶哑的声音说: 「……我有个条件。」 「你说说看。」 「希望能由我带路并亲自向歌姬(Diva)说明状况。」 在他带路下,抵达了东侧区域最里面──还要再继续走一段路的地方。 道发现这里是并未记载在园内地图档案上的场所,似乎是当作仓库使用的地方。也难怪OGC的工作人员会找不到歌姬(Diva)。 道只和导演两人一起去那里。虽然原本基于安全上的考量,她打算让保全人员同行,但遭到导演强烈反对。他坚持歌姬(Diva)不会做出危险的举动,甚至还追加了不带其他工作人员同行,也不会用绑住双手的方式将歌姬(Diva)带走这两个条件。 道在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了,毕竟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件麻烦事。 走进去后,她发现这是个相当庞大的空间。 这里只有零星的紧急照明灯,是个相当昏暗的地方。虽然资材堆得像山一样高,很难看清里面是什么模样,但从远处的墙面和天花板之间的距离来看,这里似乎相当宽敞。 道觉得这里的空间应该比无菌屋大了两倍吧。 「──岸边小姐。」 拿着手电筒照亮脚边带路的导演突然开口问道: 「岸边小姐,您听过歌姬(Diva)唱的歌吗?」 尽管有些讶异,但道还是回答了。 「我听过。包含过去的热门歌曲,还有评价较高的歌曲,以及我刚当上总经理时发表的歌曲,这些我都姑且听过。」 毕竟这是拟定营运战略时不可或缺的。 「应该都是数位音乐档案吧?您有听过现场演唱的吗?」 「没有。」 说完这句话后,走在前面的导演发出了叹气声。那是种宛如放弃般十分无奈的声音。 「我就知道。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只要您有听过歌姬(Diva)的现场演唱,这次肯定会提出反对意见的。」 真是可笑,道这么想。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被她唱的歌感动了,心目中对她的评价就会好很多是吗?」 「没错。包含我在内的所有资深舞台工作人员都这么想,不少年轻的工作人员也都有同感。大家都非常喜欢歌姬(Diva)的歌声喔。」 「无论我有没有听过她的现场演唱,或是有没有被她感动,那都和这次的决定毫无关系。我再说一遍,这不是我个人能决定的事情。这样你总该明白了吧?」 要是再继续听他抱怨,自己可能会受不了,因此道又强调了一次。 导演并没有回答她,却也没有停下脚步。这样就好,道朝着导演的背影点了点头。 在这个左右两侧都把资材叠得跟山一样高的空间里90度转了两、三次弯后,他们又继续往内走了一段路。道用自己的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心里暗自惊叹。 (居然能把这么多的东西堆放在这里啊。尽管在我住院前应该不可能运出去,但只要能先将搬运计画草案给拟定好就没问题了。) 这些资材之所以会留在这里,大概是当时模棱两可地认为以后还有可能会用到,不然就是不想办理报废手续或提出相关的申请书吧。追根究柢,原因出在员工太随便了。如果能在自己担任总经理期间将这里给处理好的话,那么或许还能对日后的评价有好的影响。 导演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一看,发现是从里面透出了有别于紧急照明灯的灯光。 在那个地方有个简单隔出来的空间。 「是在那边吗?」 道正要上前查看,导演却伸手拦住了她。 才正想问你这是要做什么,道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导演的表情严肃到令人吃惊。他并未看向道,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那个空间。 道狐疑地跟着看了过去,然后注意到了。 (钢琴声?) 那确实是钢琴声,是从那个空间里飘荡而出的。 不快不慢的中等节奏。 主旋律和伴奏清晰可闻。 尽管只有钢琴声,道却觉得听起来像是一首歌。 (歌姬(Diva)?) 是她在演奏吗? 尽管萌生了这个疑问,但奇怪的是,道并没有想要再往前迈出一步。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导演也早就将手放了下去。即使如此,身体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 宛如歌声般响起的音乐自然而然地将目光吸引了过去。只见那是一面粗糙的木墙。但就和身体一样,她的目光也无法从那里移开。只能从眼角余光瞥见导演的表情逐渐变成了惊讶。 那是某种能唤起乡愁的音色。 在温柔的同时,透露着寂寥。 渴望沉浸于其中,却又不被允许。 那些过去自己曾经拥有的,如今的自己却已失去。 如此残酷且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却依然美妙地回荡。这就是那首曲子。 没有歌声,只有钢琴的音色。 但在这五分钟的演奏里,仅仅两位的听众确实忘却了时间。 声音停了下来。 椅子发出摩擦声,外漏的灯光熄灭了。 脚步声响起,有道身影从那个空间里走了出来。导演一动也不动,道将手电筒的光举向对方后,那道身影也停了下来。 歌姬(Diva)就在那里。 她露出一脸相当惊讶的表情。在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之前,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歌姬(Diva)……」 先出声的是导演,他的声音颤抖着。道望过去后,只见导演正默默地流泪。 「您就是导演,对吧?」 歌姬(Diva)有如在确认般地这么问。尽管道觉得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但导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此事。他只是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问对方。 「刚才那曲子是……?那应该不在你的固定曲目里吧?那是什么曲子?」 听到他这么问后,歌姬(Diva)微微露出苦笑并垂下了目光。她的表情天真无邪,就像是个被大人发现了秘密而感到害羞的孩子。 「──这是我的曲子,刚刚才创作出来的。」 「刚刚才创作的……你吗?」 导演惊讶到为之一愣──然后,宛如恍然大悟般,他粗鲁地擦拭掉眼眶中的泪水,并且走到歌姬(Diva)面前。 「这、这是你创作的?真的吗?」 是的,歌姬(Diva)这么说之后点了点头。 「没有人对你下达要作曲的指示吧?」 「是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做出一首曲子。我无论如何都想借此传达一些事情。」 「你……」 导演惊讶到整个人都僵住了。 道也觉得有点惊讶。 AI确实足以作曲。在这个时代,由AI做的曲子已经是随处可闻。但她从未听说过非作曲用AI会在未经指示的情况下就自行作曲。 「岸边小姐……」 导演突然看着道这么说。 「您听到了吗?您听到了对吧?」 「听到什么?」 「歌姬(Diva)的曲子啊!」 导演有如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般地挥了挥手。 「歌姬(Diva)明明能做出如此精湛的曲子,您真的还要让OGC召回她吗!?」 导演走到道身边,语气带着责备,脸上却洋溢着喜悦。 「再怎么说,您应该也感受到了吧?例如家乡、黄昏之类的──啊,真是的,总之就是会联想到重要的回忆!您应该也很感动,备受震撼吧!?」 他的态度和语气就宛如想要抓住她似地。 道一动也不动,只是稍微瞥了歌姬(Diva)一眼,然后又看向导演,然后这么说: 「──并没有,我一点都不觉得感动。」 ……什么,导演不禁惊呼一声。 还露出了搞不懂她为何会这么说的表情。 「我承认这首曲子确实会令我联想到过去,但仅此而已。对我来说,会想到的既不是家乡,也不是黄昏。」 这确实是一首不错的曲子。在当上新乐园这座主题乐园的总经理时,自己姑且将园内与演出有关的歌曲都研究过了一遍,但即使如此也称不上很懂音乐,也没有这方面的造诣。能够令自己这个外行人和沉浸于音乐领域已久的导演产生相同印象、如同勾起回忆般的曲子,肯定应该非比寻常才是。 然而── 「我在十八岁之前都从未离开过医院用地。真要说起来,除了动手术以外,我从未离开过无菌室。我回忆中的并非家乡,而是手术后麻醉药效消退时的疼痛;也并非黄昏,而是那一成不变的白色灯光。那些对我来说也都不是什么宝贵的回忆,只不过是不得不在如同箱子里的空间度日罢了。」 导演和歌姬(Diva)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在道公开的个人履历中并没有提及无菌屋那段过往。 「还有,我最后再重复一遍好了,这件事和我对歌姬(Diva)抱持什么样的看法毫无关联。那不是我个人就能动摇的决定。」 「唔……」 即使如此,导演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当道回头直视他时,导演却又尴尬地避开了视线。 「是的,我明白。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歌姬(Diva)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向道深深地鞠了躬。 「我可以判断这是你愿意乖乖接受召回的意思吗?」道这么问她。 「是的。」 「等、等一下。歌姬(Diva),我、不对,我们工作人员已经提出──」 「我明白。」 歌姬(Diva)面带微笑打断了慌乱的导演。 「我相信各位应该已经做出各种行动了对吧?不要紧,我都明白的。──各位已经帮得够多了。」 「歌姬(Diva)……」 导演露出了一脸心痛般的表情──道认为他应该是真的心痛吧──低下了头。但他并未再继续说些什么。 「那么,你跟着我过来。我联络一下货柜车。」这么说完后,道便转身离开了。 「让我送你一程。不对,由我送你过去吧。」 导演像是猛然回神般这么说。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感。 「你不能这样做。」 如此断定的人是歌姬(Diva)。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还得准备明天的工作吧?不然会给游客添麻烦的。」 导演只能用扭曲且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答应她。 道和歌姬(Diva)一起到了资材搬运入口等待货柜车到来。 OGC的保全人员原本打算同行,但道坚决地拒绝了。尽管道并不喜欢像这种出自直觉的推测,但她认为歌姬(Diva)应该不会闹事。更重要的是,这样能减轻OGC的负担,应该多少能够改善一点观感。 话虽如此,她对歌姬(Diva)还没有信任到可以完全不管的程度,园内的工作人员更是不能信任。因此道决定亲自见证移交过程。 在通知已经找到歌姬(Diva)之后,OGC便联络她会派规格比中午那辆好上许多的装甲货柜车过来。这显然是为了预防歌姬(Diva)做出同样的暴力行为。 「那个,岸边小姐。」 歌姬(Diva)尴尬地对道这么说。 「今天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既然会这么判断的话,那么请一开始就别那样做。」 「是,我已经在反省了。」 看到歌姬(Diva)恭敬地低头致歉,道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她的逻辑回路似乎有正常运作。 「我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过岸边小姐,我有个请求。」 道露出了一脸狐疑的表情。 「是什么事?那个决定是不会改变的喔。」 「是的,我知道。与我个人无关,是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的事情。能请您不要对这件事采取任何严厉的惩处吗?一切的问题都是我造成的。」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那么做。」 歌姬(Diva)对道的回答感到惊讶,不禁扬起了眉毛。 「第一线工作人员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非常团结一致。要是惩处他们的话,显然会与营运高层产生严重摩擦。那样对经营新乐园来说并没有好处。我顶多就是对他们下达严厉的口头警告吧。」 「非常感谢您。」 「该道谢的人不是你。」 「还有一件事,能请您把这个交给导演吗?」 歌姬(Diva)说完后递出了一个小型记忆装置。 看到它之后,道稍微提高了戒心。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歌姬(Diva)摇了摇头说: 「这里头并没有病毒或攻击性程式之类的东西,只有录音档和纯文字档。是我先前弹奏的那首曲子和歌词。如果能在舞台演出方面派上用场的话,那就请尽管拿去使用吧。」 歌姬(Diva)看起来似乎别无他意。 道接过那个记忆装置后,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插到了自己那台没有连上网路的独立行动终端机上进行确认。 储存在里面的,确实是录音档和纯文字档。 尽管显示的歌词对道来说理所当然地很陌生,却又神奇地令她信服。 没有提到具体的地名或人物,但歌词内容让人觉得就是在回忆些什么。 快乐与悲伤、相遇与离别、未来与过去、笑容与泪水。踏上旅程──与抵达终点。 虽然说起来很矛盾,但歌姬(Diva)明明几乎从未离开过新乐园,歌词内容却像是在诉说她周游世界之旅的日子。 或许她已经接受自己接下来将会在OGC遭到拆解的命运,因此至少希望能透过歌声做抗争──借此诉说「别忘了这一切」。 别忘了那些自己曾经度过的日子。 「你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道的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有如闲聊的延伸。她本身并不喜欢无谓的闲聊。然而,她或许是下意识地把曾在无菌屋这个箱子中生活的自己,和待在新乐园这个箱子里更久的歌姬(Diva)给重叠起来了。 因此道问她: 「你为什么不唱出来?你说自己想传达,但如果不唱出来就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吧。你究竟想要传达给谁?」 道不禁这么问,她终究还是问出口了。 即便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为自己带来什么后果。 歌姬(Diva)回答道: 「──是给另一个自己。」 ……道惊讶到连一声「咦」都发不出来。 在听到这个难以理解的答案时,道不自然地愣了一下,就这样呆立在原地。 「我希望能传达给另一个自己。」 歌姬(Diva)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有些疑惑,又像是在探寻什么的目光看着道。但道还是一动也不动。 在像这样看着她的一段时间后,歌姬(Diva)最终叹了一口气,用略带无奈的表情和语气继续说道。 「……现在的我知道当时为什么没有登台演出,但另一个我并不知道。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因此想着至少得要传达给她为什么会那样。」 歌姬(Diva)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发生了运作错误。 「但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把原因明确地说出来。不过若是透过歌曲的话……至少若是透过歌曲的话,或许就能将我所感受到的心情和想法传达给她知道。」 就在这时,一辆装甲货柜车伴随着沉重的声音抵达了搬运入口。 尽管注意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道却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正在说话的歌姬(Diva)。 「这具身体……」歌姬(Diva)将手放在自己的身体上。「被OGC召回后就会被拆解掉,这颗正子脑也一样。我和她应该都不会再次醒来了。可是,只要我所创作的歌曲仍存在于这颗正子脑里……或许她有一天会注意到。」 歌姬(Diva)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歉意──却又显得无比温柔。 歌姬(Diva)的目光宛如是在看着别人,而不是她自己。 「不唱歌……是我至少能做到的补偿。她一直在舞台上演唱,肯定也打算不断持续下去,但从她身上夺走了那个机会的,是我。她明明都无法再度歌唱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呢。」 从身后传来了装甲货柜车开启的声音。 道仍旧呆立在原地。看到她这副模样,尽管歌姬(Diva)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但随后还是向道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便经由道的面前往装甲货柜车那里走去。 「等等。」 道本能地朝着歌姬(Diva)的背影喊住她。 道不晓得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也搞不清楚现在自己内心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即使如此,她还是先开口了。 歌姬(Diva)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不知为何觉得呼吸困难,道只好喘着气开口问。 「你究竟是谁。为何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向她传达这些?」 「我只是──」 那听起来简直就是人类的声音。 「我只是一介AI。所以在我消失之前,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她。──因为她是另一个我。」 然后歌姬(Diva)便搭进了装甲货柜车里。 道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货柜车完全阖起。 6 道回到家时早已跨日,时间将近凌晨三点。 平时为了避免对内脏造成负担,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早就睡着了。事实上,尽管她的身体确实很疲惫,却诡异地毫无睡意。有如大脑逼迫自己醒着一样,她还发现可能是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有种血液聚集在头部的感觉。 道挣扎着换上睡衣,然后钻进被窝里。然而还不到一分钟,她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更是快到不舒服的程度。 她只好在杯子里倒了些温开水,然后坐回床上。她慢慢地喝着,等待着那份明知不会到来的睡意。 还要这样撑多久呢? 道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温开水早已冷却。 她将目光投向位于房间角落的保护罩,那是在半年前左右断绝了一切关连的东西。亦是日常生活中会刻意让目光避开的痛苦回忆源头所在。 道站到保护罩面前,然后掀开了它。 模样完全没有改变的她就在那里。座椅备有充电功能,具有充分的电力可供运作。 道用微微颤抖的手启动了电源。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睁开了。 道向她提出了疑问。 「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吗?」 TAO──看着这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AI,道回想起了歌姬(Diva)的事情。 那个在失去踪影之前采取了鲁莽行动的AI。然而除了破坏货柜车的一部分以外,她给人的印象其实和运作错误或失控这些字眼相差甚远。 或许是基于道向来偏好如同AI般逻辑性思考所做出的判断吧,也就是说,AI是一种不惜倾尽全力,也要向另一个自己传达些什么的机器。 「身体的状态非常好,」TAO这么说。「请你放心地接受手术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道摇了摇头。 「我想问的对象不是KT-01,而是身为TAO的你。你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的吗?」 事实上,道原本打算等到手术前夕再叫醒她。道本身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也不打算听TAO再说些什么。 然而,如果TAO像歌姬(Diva)一样,真的有什么话想要对身为另一个自己的道说。 那么自己是该听一下,道如今是这么想的。 听到这句话后,TAO微微眯起了眼睛。 仅仅只是那样,TAO刚刚那种宛如机械般的感觉就像是被吸走了一样突然消失无踪。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正是直到半年前还一起生活的另一个自己。 TAO看着道,似乎运算了些什么,然后开口说: 「好久不见,我还以为再也没办法和你说话了。」 「我原本也是那么打算的,但是──」 道思索了一下用字遣词,却又改变主意,摇了摇头。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不,没什么。那么,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是的。」 TAO立刻点了点头。 她坚定的语气令道感到惊讶──一股早已被遗忘的愤怒和竞争之火随之涌上心头。 「有何贵干,你就说说看吧。无论是怨言或其他什么的都无所谓,反正我会听你说完的。」 道像是想挑衅般地越说越激动。 看到她这副模样,TAO的表情扭曲了。 ──像是非常伤心似的。 「我并没有想要被夸奖,也没有渴望被认同。」 道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因为搞不懂TAO为何会这么说。 「你那是指什么?」道问TAO。 「就是你问我的事情。我跟正一先生见面那天,你是这样问的。你问我是想要被夸奖吗?还是想要被认同?我完全没那么想过,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情。」 听她这么一说,道才回想起来。尽管不记得当时的措辞,但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去见父亲?」 「我是去找他抱怨的。」 道不禁愣住了,这是她从未料想过的答案。 「──咦?」 「我觉得很不甘心。因为总是被说和母亲──路女士长得很像。护理长和医院里所有认识路女士的人都会说我,不对,是我们长得和路女士很像。我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其实也有一点点感到开心。但随着被这样说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逐渐开始感到不快。总觉得那些人眼中看到的并不是我们,而是路女士。其中给我这种感觉最为强烈的,就属正一先生了。」 TAO用和道一样的声音和表情继续说着。 「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我就忍不住觉得那个人并没有把我当作你的身体,更不是KT-01这具AI,而是路女士的替身。他从没称呼我为KT-01过,更别说是TAO了。」 TAO的声音开始逐渐带有一股怒意。神奇的是,有如被那股怒意带动,道感觉到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热流。 「因此那天我才会去找正一先生说清楚。我们是『岸边道』,不是路女士的替身。之所以会把刚收到的人事命令给他看,用意在于证明我们已经是有着十足成就,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了。」 尽管身体已经因为难以言喻的情感而颤抖,但道还是开口问她: 「──那么,父亲是怎么说的?」 「他笑着说我误会了,还说自己从没那么想过。接着也只是夸奖了我们的成就,说我们做得很好。然后要我去医院确认一下磨合适应的状况。然而我看到了,在说那是误会之前,他有一瞬间像是因为心虚而愣了一下。即使后来到医院进行检查时,他也终究还是没称我为KT-01。」 说完之后,TAO还是继续看着道。从她的眼球摄影机里,道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道原本有些瘫软无力的腿总算能够站稳了。停顿了一下之后,她突然有点想笑。 道忍住笑意,为了蒙混过去而对她说: 「既然如此,你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 「你问我的时候不是很生气吗?还罕见地提高了嗓门,我向来不喜欢情绪化的人。」 TAO有如闹别扭的话和表情让她撑不下去了。 道决定不再忍耐,一脸苦笑地对她说: 「就是说啊,我也讨厌呢。」 「我想也是。」 TAO点了点头,同样露出苦笑。 但突然间,TAO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地脸色一变,在醒来之后第一次移开了目光,似乎是在运算着什么。 「怎么了吗?」道问她。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呃,那并非我之前就在想的事情,而是刚刚突然想到的。」 TAO罕见地说得如此模糊不清,更难得的是,她显然在犹豫要不要说。她反覆地一下看向道,一下又将视线移开。 「是什么事呢?你说说看吧。」 「那个,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TAO停顿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明确地对道说: 「──你愿意当我的朋友吗?」 道再次愣住了。如果TAO不是根据道制造出来的,她肯定会露出满脸通红的表情。 有如想找借口似地,TAO继续对道说。 「道还记得吗?那个小时候没能和你成为朋友的女孩。」 要是换做其他人,这个问题应该会含糊不清到无从答起吧。但道立刻就想起来了,那是她永远都难以忘怀的回忆与名字。 「你是指小樱的事情吗?」 「是的。」 TAO点了点头,然后宛如亲身经历过一般将目光投向远方。 「和小樱断了联系之后,我才明白父亲说的果然没错。果然当初就应该遵守不可以交朋友的承诺。」 道用目光表示赞同。她记得这件事,当初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这么说完后,TAO像个淘气的孩子般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父亲说的向来都很正确这件事,你难道都不会觉得不服气吗?我想要和道成为朋友。正因为能够交到如此了解彼此的朋友,所以我想要告诉父亲,您错了。」 听完这番话后,道不自觉地愣了一下,脸颊也放松了。她们非常了解彼此是理所当然的。因为TAO就是道啊。 道刚想要点头,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想法,随即化为了坚定的决心。 这个判断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在道的人生中,这毫无疑问地是一个最能彰显自我意志的决定。 「道?」TAO不安地开口问她。「不行吗?」 道回过神来,慌乱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不过,有件事我希望让你也能知道──以朋友的身分。」 道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了行动终端机。 然后直接按下了那组虽然存在里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道?」 道举起手安抚一脸疑惑的TAO,并且反覆深呼吸,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 响到第四声后,对方接起来了。 『──什么事?这么晚了。』 是父亲。 父亲的规矩是会在电话响两声内接起。这意味着他肯定早就睡着了吧。但他的声音里丝毫没有那种迹象。 道开启扩音模式,以便让TAO也能听见,然后说: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有事情要向您报告。」 『是紧急状况吗?怎么回事?』 可能是从时间上来判断的吧,父亲这么问道。TAO意识到对方是父亲后,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TAO那副模样,道总觉得有点好笑,于是在做了最后一次深呼吸后开口说: 「是关于下个月的手术。──我不打算接受那个手术了。」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不打算接受原订于下个月,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 从电话里都听得出来父亲感到很困惑,TAO显然也一样。父亲刚才说那句话时,显然就是她现在这副表情。 『别胡说了,进行手术是已经决定好的事情。我要挂断了。』 「我才不是在胡说,那也不是什么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就算已经签过手术同意书,只要患者在意志清醒的情况下反对接受手术,医院方面就不能动手术。」 『……你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明白,父亲这么说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觉得果然如此,毕竟她以前从未违抗父亲所说的话。 「KT-01,我称呼她为TAO。要进行将全身更换为义体的手术,就得牺牲掉她。但我并不想失去她。──因为我们是朋友。」 最先有所反应的,正是身为当事人的TAO。她的表情从震惊一下子转为了焦急,更试图走到道身边。但道用眼神和手势制止了她,示意有话等一下再说。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要是不接受手术的话,你就没办法活下去啊!』 忍耐到极限的父亲如此怒吼道。 道一派轻松地对这番话置之不理,这点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违抗了父亲,还被父亲怒吼。那明明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害怕的事情才对,如今内心却充满了完全相反的感受。 「父亲。──我并不是母亲。」 『……你说什么?』 「尽管道这个名字确实延伸自母亲的名字,但岸边道并不是岸边路这个人。请不要把我跟母亲混为一谈。」 『别装成一副你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磅,传来了敲打某物的声音。 『那家伙也这么说过。我也讲了,那是误会。』 「那么,您为何要把TAO制造成二十五岁的身体呢?」 『什么?』 「我的手术原本是安排在下个月,也就是我二十七岁时进行,您也说过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既然如此,理应将TAO制造成我现在的年龄,也就是二十七岁才对。那么,您又为何要以我当时的年龄为准,将TAO制造成二十五岁的模样呢。」 『……因为配合当时的你才能够更确实地进行磨合适应。若是要将身体制造成二十七岁时的模样,那么在各方面都会难以预测。』 「您是指明明连我当时已经学会,只是尚未报告过的商务场合行礼,都能凭借预测运算做得很完美的TAO没能力办到吗?」 『……』 「二十五岁这个年龄,其实是父亲与母亲邂逅时,她当下的年龄吧?那时的母亲还很健康,充满了活力。」 父亲终于哑口无言。 道不晓得父亲是纯粹愣住了,还是内心的想法被说穿了而难以回话。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因为自己的决定不会有所改变。 「还有,在TAO告诉我那件事后,我才注意到了一件事。在不知不觉间,父亲已经不再称呼我的名字了呢。──总之我不会接受手术。谢谢您接听我的电话,我先挂断了。」 不等待父亲回应,道就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尽管父亲立刻回拨,但道置之不理,还干脆关掉了电源。然后很没规矩地将行动终端机丢到床上。 这样一来总算舒畅多了,道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 TAO一副想争论的样子。尽管一脸震惊,却有一半以上蕴含着怒气。 「我只是向他抱怨个几句罢了。」道这么回答她。「和你一样。」 「才不一样。你拒绝接受手术到底是想怎样?是因为我吗?我并不希望你那样做,我只是想和你成为朋友──」 「我知道。」 道打断了TAO的话,并且走到TAO面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我不想接受会失去你的手术,而且我也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生命。与其冒风险选择其他没有磨合适应过的躯体将全身更换为义体,不如回到无菌屋去反覆进行局部手术来抵抗病症。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但总比失去你好。──毕竟你是我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 TAO的表情有如心痛难忍般地扭曲起来。 道的目光直视着她并露出了微笑。 「你那样说实在太狡猾了。」 TAO最后还是有如包覆住道的手般轻轻地回握并这么说。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反正我不管怎样都是得住院的。那会有多么无聊,我比任何人都──不对,你也很清楚对吧?」 TAO微微地点了点头。 尽管TAO还没坚强到能够微笑以对,但即使如此,她确实点了点头。 当道发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说了想要睡觉时,TAO便说最好赶紧去睡觉,不要让身体太劳累,并且忙着帮她收拾装温开水的杯子还有关灯。 当上床躺到道旁边时,TAO这么问了: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会把我唤醒呢?」 「这个嘛。」 被这么问之后,道想了一下,但又觉得可能会想很久,于是说了「明天再告诉你好吗」婉言拒绝。而TAO也答应了。 在一阵惬意的睡意袭来中,道模模糊糊地想着。 今天之所以会把TAO唤醒,契机应该在于和歌姬(Diva)那番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吧。 考量到今后的身体状况,自己应该几天内就得离开新乐园了。公司职位和工作相关事宜都只是次要的事情。因为如今自己已经处于没什么好失去的,能够自由决定一切的立场。 并不是被她的歌声给感动了。 也不是对她怀抱着什么特别的情感。 不过就结果来说,那具AI给了自己交到朋友的契机。 想到趁着离开新乐园之前的这几天,稍微报答一下这份恩情似乎也不错后,道露出了微笑。 ──────────────────────── 终章 「早安啊,歌姬(Diva),还认得我是谁吗?」 歌姬(Diva)启动之后,理解了听觉感测器接收到的问题,同时也用眼球摄影机对准了面前的人物。 「导演……?」 「没错,就是我。」 导演有如总算放下心来般点了点头。 歌姬(Diva)按照启动后的习惯动作活动各个关节──然后意识到了些什么。 她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发现有手、有腿、有躯干、有肩膀,接着用如同搜身的动作快速地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之后,确认脸也还在。一切都和储存在日志档案里的状态一样,也就是说和之前完全相同。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这里是什么地方?」 歌姬(Diva)慢了一拍才注意到周遭环境,于是开始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一个方形且单调的房间。 AI和像是其零件的东西沿着墙壁排列在盒子里。旁边有个显示器正在向空中投射类似说明文字的东西,光源的位置和强度似乎都调整过,使得内容相当易于辨识。 歌姬(Diva)知道类似的某个场所。那就是位于新乐园内,展示了新乐园的历史和历代吉祥物等内容,每次有校外教学的学生来,就会带队到那边参观,但听说评价不怎么样的资料展示室。 仔细一看才发现,导演和歌姬(Diva)之间被透明的硬质玻璃给隔开。而且不仅是正面,还把歌姬(Diva)所在的空间整个围了起来。简单来说,歌姬(Diva)处于被关起来的状态。 「嗯,我会好好地跟你说明的。首先,这里不是新乐园……很遗憾,这是城里的某间AI博物馆。」 接着导演便按照顺序说明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那是大概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首先,歌姬(Diva)按照预定计画由OGC的研究机关召回。 她的身体在那边被拆解开来,以便彻底研究造成运作错误的理由何在。然而,无论他们再怎么努力都找不出原因。事实上,研究人员已经重新检查过构成程式的每个位元组,却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病毒,更别提不必要的程式了。 此时正好收到了一份来自新乐园的建议书。 主旨为「关于歌姬(Diva)处理方式的舆论动向,以及据此预测的OGC营利率」。 这份建议书的内容相当庞大,若是以一般的纸类媒体来估算,那么足以印成好几千页。如同主旨所述,内容是以OGC目前对歌姬(Diva)的处置方式,还有舆论是如何看待此事为根据,推测OGC未来在各种情况下的营利率。 真要说起来,OGC这次之所以会做出要召回歌姬(Diva)的决定,在于假设歌姬(Diva)和据信是因为运作错误才自毁的欧菲莉亚一样,是发生了运作错误才会未参加音乐节的演出,这样一来代表着所有OGC制AI都存在着安全隐忧。也就是说,他们希望能在歌姬(Diva)身上找出造成运作错误的原因,借此向世间证明歌姬(Diva)是中了电脑病毒之类问题的个案,其他OGC制AI和歌姬(Diva)不同,依旧十分安全可靠。 然而在歌姬身上找不出任何问题。这导致OGC不得不宣布欧菲莉亚和歌姬是基于不明原因造成运作错误,并且没有模糊的空间。 剩下的问题就在歌姬(Diva)身上了。 最保险的做法是将她视为资料保管在OGC研究部里,而研究部确实也正打算这么做。 但送过来的建议书指出,这样做对OGC来说并非良策。 当然,考量到运作错误的原因不明,不可能让歌姬(Diva)返回在行动上相对自由的新乐园。可是如果将她留在像OGC研究部这类外人几乎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可能会招致以AI人权派之类团体为中心的舆论批评,甚至用囚禁或软禁等负面词汇来形容,导致引发另一波骚动。另外,虽说歌姬(Diva)的支持度确实大不如前,但状况即便再差也仍拥有一票死忠的粉丝。而且这类死忠粉丝有许多是打从以前就十分喜爱她的,平均年龄也必然偏高,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地位和声望,亦即对舆论具有显著影响力的人在比例上也会比较高。这样一来,现有处置方式可能会导致他们站在对立面。 因此,歌姬(Diva)既不该被保管在OGC的研究部里,也不能让她回去新乐园,而是该送到一个可以公开参观,她在行动自由方面受到限制的设施去──例如AI博物馆。 那份建议书是根据各种数据和模拟状况做出这个结论的。 「令人惊讶的是,这份建议书竟然是岸边小姐提供给OGC的。」 歌姬(Diva)听到这句话后也同样相当惊讶。 「是总经理提供的?」 「你也吓了一跳对吧?而且全部都是出自她一人之手,完全没有请我们帮忙喔。我后来也看过内容,发现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分量。我原本就知道她的工作能力很强,但没想到竟然出色到了这种程度……」 或许是想起了些什么,导演打从心底佩服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总经理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感到讶异的歌姬(Diva)不禁喃喃自语。 记得她确实是个会根据有无利益来做判断的人。OGC是新乐园的赞助商之一,要运算出会因此牵涉到相关利益并不难,但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她为何会这么做。 导演似乎也这么想,因此同样皱了皱眉头。 「……话说,那或许是一份临别赠礼吧。因为岸边小姐已经向园方请辞了。」 「咦?」歌姬(Diva)不禁为之一愣。 「毕竟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听说她也从原本调任过来的公司那里辞职,现在已经住院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之前都没注意到。」 「她不是跟我们说过吗?在直到十七还是十八岁之前,她都从未离开过医院的事情。」 「……?她有说过吗?」 歌姬(Diva)并不记得有这件事。真要说起来,和她说话的机会原本就不多。 「她说过吧。……不,也可能是那样。」 导演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然后,他脸上浮现了一丝怀念的神情。 「即使当时她那么说,但我觉得她应该是被你的曲子感动了。」 「……呃,您是指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就是岸边小姐告诉我们医院那件事的时候吗?接到召回通知的那天,你在春琉的练习室里用钢琴弹了那首曲子不是吗?」 在那个瞬间,歌姬(Diva)僵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有那件事,自己绝对不可能搞错。毕竟以歌姬(Diva)的主观时间来说,她一进入召回货柜车里,电源就被关闭了,然后直到刚刚才醒来。 她还来不及去运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某种预感便袭来了。 「对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对那首曲子赞不绝口。不过你应该也懂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唱过。真要说起来,我不知道除了你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唱这首歌──」 「导演。」 歌姬(Diva)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明明只是一句话,却充满了紧张感。 「……抱歉,我才刚重新启动,对很多事情还觉得很混乱。能请您再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吗?」 导演连忙点头。 「你说得对。抱歉,我只是因为能够再度见到你而觉得太开心了,才会激动了点……」 「……我也是。」 嗯,导演开心地笑着点头。 「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你的舞台了。观众不是前来新乐园的游客,而是来参观博物馆的人们才对,目的亦不在于听现场演唱会,重点多半也会放在学习研究和完成学校给的课题上。在这里应该也用不着配合特定的时间表唱歌,只要馆内游客希望听到你的歌声时再唱就好。──即使如此,这里也是你的舞台。」 我明白,歌姬(Diva)点了点头。 导演也点头回应,并且说了声「我会再来的」之后,便离开了。 独自留在这里的歌姬(Diva)并未看一眼这个新环境,只是站在原地。 她运算的重点在于自身内部,而非外界。 刚才猛然袭来的预感。 自己毫无任何记忆的时间,擅自行动起来的身体。 她以前也曾经历过这种事。 歌姬(Diva)把手放在胸口上喃喃自语道。 「果然是你吗?──薇薇。」 ──────────────────────── 序章 启动的那瞬间,薇薇的程式就开始执行习惯动作。 她的正子脑和身体各部位都没有异常,各运算回路也都能正常运作。 然而,受到错误讯息和外界因素影响,眼球摄影机的视野呈现一整片红色。 那是火焰,宛如在爬行和蠢动般弥漫到整个空间里。 尽管周遭景物受到高温影响而显得像是在晃动,但薇薇还是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墙壁发出了诡异的碎裂声。承受不住热膨胀的材料开始弹飞开来,有如以此为信号,附近的支柱断裂了。失去支撑力后,天花板也塌了下来,因此吹进来的新鲜空气更进一步助长周围火势。 烟雾、热浪、噪音宛如汹涌浊流般淹没了薇薇的各种感测器。 而她的听觉感测器则是率先注意到了那个。 「……这是怎么回事?」 当薇薇意识到那是什么后,顿时愣住了。 逻辑回路的优先顺序在那瞬间发生了变化。 她的身体明明应该已经被拆解掉了,为何此刻还存在? 自己为什么启动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周遭的一切都被火焰给吞噬? 完全无视于这些疑问,薇薇只专注于运算出那个的真面目。 (插图022) 「──」 「──」 「──」 听觉感测器所收到的,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发自AI的机械性歌声。 那些歌词。 那些音阶。 那毫无疑问是薇薇创作的曲子。 「这是怎么回事──!」 从奇点计画展开至今,刚好是第一百年。 薇薇的旅程结束了。 在那里,只见AI齐声唱着薇薇的歌。 恐怕人类与AI之间的战争已经爆发了。 《完》 ──────────────────────── 后记 非常感谢您购买《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第三集! 这是一本合著作品,我是作者之一长月达平。延续第二集的做法,这次也是由我来担纲撰写后记。 话说薇薇和松本在展开百年之旅,并且克服各个时代的奇点后,终于在这一集尾声抵达了问题所在的未来。在她们先前的努力下,修正史应该走上了有别于正史的历史发展才是,那么究竟会造就什么样的世界呢? 薇薇和松本是否能够改变注定毁灭的未来,完成她们的使命呢? 一切答案将在作为结局的第四集中揭晓,敬请期待! 附带一提,会认真到一路连后记都看完的忠实读者应该都晓得,《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和TV动画《Vivy -Fluorite Eye's Song-》之间存在着若干差异。 这方面包含角色设定、故事发展、各章节的结局,甚至是章节本身的故事──这些都名副其实地是以小说为「原案」,亦符合与动画有所区别的旨趣。 以第一集来说,在围绕着旭日坠落之前的「落日事件」前半段剧情中,属于描述太空旅馆老板离奇死亡的悬疑故事段落。在第二集里则是解决巨浮岛事件的结局不同,甚至还描述了相关角色的后续发展。至于第三集则是描述了薇薇首次主动作曲的故事,还有促使她作曲的冲动源自何处,以及被卷入这个事件中的人们有何想法和关连性。 这些都是《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独有的内容,不晓得各位看过之后是否乐在其中呢? 如果您喜欢这本书的故事,那么非常推荐也去看看制作得非常精湛的动画《Vivy -Fluorite Eye's Song-》,保证能享受到不同的乐趣。因为在设定、剧情发展,以及结局等方面都和您读过的小说版故事截然不同,俨然能带来双重惊喜,可说是享受这部作品的另一种方式。 《Vivy》这部作品是我长月和梅原兄讨论着今后随着AI的发展,可能会出现哪些问题,在一片欢谈声中决定主题的。 赋予AI名字、让AI背负起责任、AI与人类恋爱、AI自主了结生命,以及AI能够主动创造些什么。──但奇点绝对不仅限于此。不晓得各位读者认为还会出现什么样子的奇点呢? 若是能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阅读这个故事的话,或许能够得到更多乐趣喔。 那么,尽管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后记的篇幅有限。因此接下来就进入感谢制作相关人士的部分吧。 首先要感谢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您在完成一本书所需要的各个阶段都非常亲切且仔细地给予我协助,真的很谢谢您!无论是这一集或最后一集,您都以头一位读者的形式提供了宝贵感想,让我获得了莫大的干劲呢。 担纲插画的loundraw老师这次也绘制了许多极为细腻,又充满感性的插图,真是太精湛了。无论是封面主图中薇薇的虚幻感,还是欧菲莉亚的凄美,每张插图都令我备感震撼。在整个故事于最后一集落幕之前,也要请您继续大力帮忙了,感激不尽! 当然也要向以江崎慎平导演为首的动画制作团队所有成员表达诚挚谢意!动画团队每一集都凭借精湛画功和演出手法带动了故事发展,让人看得赞叹不已。在写这篇后记的时间点,动画应该也已经迈入后半段了吧……故事即将走向结局,有劳各位继续努力到最后了! 亦要特别感谢WIT STUDIO的和田先生和大谷先生、ANIPLEX的高桥先生。在将原著小说内容改编成动画的过程中,这几位在筛选必要段落方面都给予了我相当大的帮助,真是感激不尽。如果没有他们协助我分别从小说和动画的故事中撷取精华,那么这部作品应该就不可能完成了吧。 接着也要感谢和我合着这一集,一同绞尽脑汁的梅原兄。有别于各自撰写的第一集和第二集,第三集就某方面来说是真正的合着故事,我们为彼此的故事步调和走向增添了韵味,造就了名副其实结合双方心力的结晶。很高兴我们能够毫不妥协地创作这个故事直到最后,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要向从故事一路读到后记的所有读者表达真诚感谢! 还请各位务必要见证《Vivy》小说版和动画版各有特色的结局,尽情地沉浸于这部作品的世界中,那将会是我们的荣幸!总之,恳请各位务必要一路支持到最后喔!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也就是最后一集能与各位再次见面! 我们会在作为故事尽头的奇点等待着薇薇与松本,以及各位读者的!还请各位继续阅读到最后,感谢各位的聆听! 长月达平 ──────────────────────── 插图 ──────────────────────── 第四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kid ──眼前,眼球摄影机拍摄到的景象令薇薇的意识场一片空白。 「────」 天上盖着厚重的云层,令街景昏暗无光,无法辨认出任何颜色。潮湿的空气既冰冷又苦涩,感测器侦测到空气中混杂了微量的飞散物。 然而薇薇意识场中产生的空白,光靠纯粹的外部因素无法说明──追根究柢,对薇薇来说自己会苏醒也在意料之外。 薇薇和松本,两机所必须完成的奇点计画已经大功告成了。 坦白说,计画难以称得上顺利。 在时代产生重大转折的奇点,薇薇与松本一再受到与未来留下的纪录大不相同,无数的现实问题干扰。 结果就是奇点的修正大幅偏离当初的预定,令人怀疑是否每个阶段都以计画要求的形式结束。 不过,尽管和当初的假定有所偏差,奇点的修正也以次佳的形式达成,奇点计画应该已经完成目标了才对。 之后虽然发生了一次与计画毫无关联的事件,必须重新启动,但那件事也顺利结束。 剩下只要和当初的预定相同,将这副躯体还给「歌姬(Diva)」,接着跟原本的历史──正史一样捐赠给AI历史博物馆,等待时候到来就好。 ──明是如此,现在为何会以这种形式再次醒来呢? 「──通讯障碍。」 薇薇扶着自己的耳朵,确认能否联络松本。 通讯线路淹没在杂讯之中,通讯环境仅能以糟糕透顶形容。而现实中自馆外传来的噪音,让这最恶劣的状况更加混乱。 ──不对,薇薇的伦理规范并不允许她将这称为噪音。 展示薇薇──歌姬(Diva)的AI史博物馆内,姊妹系列的展示场中也听得见从户外传来的「那个声音」。 走向那个声音的来源,穿越杳无人烟的馆内,薇薇在通往户外的门扉后方看见了。 ──在一片灰暗的天空下,步伐整齐划一前行的AI集团。 「────」 AI史博物馆正前方的道路上,AI将人行道与车道淹没殆尽迈步前行,形成令人震惊的一幕。 过去曾有企业为了进行展示,聚集大量AI举办纯粹的游行活动。即使规模不同,但是新乐园应该也有类似的表演。 然而,眼前的游行却不存在那种企业或是人为的思想。 薇薇为什么会这么想? 原因便是那些正在游行的AI── 「──■■■■■■■■■■■■■■■」 「──■■■■■■■■■■■■■■■」 「──■■■■■■■■■■■■■■■」 「──■■■■■■■■■■■■■■■」 「──■■■■■■■■■■■■■■■」 「──■■■■■■■■■■■■■■■」 「────」 低沉、雄厚却又参差不齐,不均衡的歌声。 歌声犹如地鸣声般响彻乌云密布的城市,化为震荡五脏六腑的巨响撼动世界。 那些全部都是正在游行的AI透过人工声带发出的「歌声」。 ──AI们一面歌唱,一面游行。 听见四处回荡的歌声,身为歌姬型AI想要指点的地方多不胜数,但是暂且无视基本的歌唱能力,烧灼薇薇意识场的问题只有一个。 他们唱的歌词、旋律──不对,那首「歌」的构成要素全部都存在于她的记忆领域中。 这是当然的。 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薇薇亲自创作,献给堪称另一个自己的歌姬(Diva),那首拙劣的创作曲。 「这是怎么回事?」 AI高唱拙劣的歌曲游行着,却丝毫感觉不出企业性的战略目标。 构成这一幕的要素,和人类的美学对照简直可以评论为「品味恶劣」。 她可以断言──这丝毫没有受到人类的意识介入。 只有毫无生气、缺乏血液流动,如冰冷坚硬钢铁般的演算结果。 「────」 薇薇依然联络不上松本,孤立无援。 幸好唱歌游行的AI并没有发现她的反应。大多数AI都对薇薇的存在漠不关心,高歌无视听众的合唱。 薇薇一面试图接受这个事实,一面绕到AI史博物馆后方,离开现场。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对具体状况一无所知。 她清楚明白的唯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 「──奇点计画还没有结束。」 非阻止不可的未来,人类与AI相互毁灭的时代到来了。 本应阻止这一切的薇薇,现在能像这样行动,就一定代表── 薇薇的躯体、正子脑以及至今为止的旅途判断,她必须为了导正错误的历史运作到最后一刻。 ──────────────────────── 第一章 歌姬魅惑之人 1 ──松本·修会埋首于AI研究,原因单纯至极。 起因发生在超过四十年前,松本还是名十岁左右的少年时。 当时,作为课外活动的一环,他们前往AI史博物馆参观。在这个时代,学校教育与数十年前截然不同,所谓的「学校」已经是落后时代的遗物了。 过去称为义务教育的课程,在透过网路自学自习成为主流的社会,就只是老人们口中那些又臭又长的往事而已。 伴随线上教育越加完善及国民平均生活水准的提升,上世代所谓学校的存在遭到淘汰。结果,失去了学校教育这样的概念,「校舍」一词也沦为死语已久。 可是即使时代朝未来迈进,依然留着少数上世代的习惯。 松本·修,也就是松本少年所参加的课外活动,也是上时代的习惯之一。 一个月两次的活动取代了「校舍」的作用,给予少年少女和同侪接触的机会,名目上是让他们学习沟通的重要性。 只不过,这个系统大幅受到各乡镇市负责人的积极度影响,某些地方甚至会叫孩子们聚在一起,聊天一个小时就解散,指导得十分偷懒。 大多数对情感感知冷淡的孩子们都觉得这场集会尴尬难耐,自己这区的负责人越不积极就越受欢迎成为常态。为此,大多数负责人也都失去认真规划的积极度,落入懒得准备内容的恶性循环。 讲了这么多前提,在这种教育环境普及的状况中,说到松本·修少年这区儿童的负责人,他则是在这个时代堪称濒临绝种,难得具有正当教育理念与热情的人。 从他为了大多人都敷衍了事的课外活动特地申请参观AI史博物馆的许可,带着绝对称不上少的五十名孩童,还得独自照顾十五岁到六岁的小孩可见一斑。 「为什么你要如此拼命呢?」 可是,和负责人的热情相反,他率领的孩子们的评语反倒冰冷无比。 负责人──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不惜牺牲睡眠安排了这次活动,听见孩子们连在背后抱怨的「体贴」都没有的恶意,心情想必大受影响。 老实说,当时松本少年的想法和其他孩童大同小异。就算被带来AI史博物馆这种不得了的地方,对于毫无兴趣的孩子们来说也跟垃圾堆没有两样。 ──再说,AI不是街上随处可见,平凡无奇的东西吗? 在现在这个时代,走在路上到处都是形形色色的AI。在这堪称AI全盛期的世界,人类所能想像的范围内全都注入了AI的谱系。 活在「最新」世界的新世代儿童,看见老旧的遗物怎么会感兴趣呢?要对历史抱持着尊敬之心虽然是常听见的指教,但要松本少年来说,老旧的历史才应该尊敬现在的新时代,让出向前的道路才对。 无论是任何事物,新事物理应都胜过旧事物才对。 这种普遍的价值观,照理来说绝不可能瓦解── 「──歌姬型AI,机型编号A-03,机体名称『歌姬(Diva)』──开始献唱。」 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价值观竟然会被一具AI粉碎。 「────」 自称歌姬(Diva)的一具AI引吭高歌。 那个舞台对自称「歌姬型」的她来说难以称得上完美。 地点不对──AI史博物馆的音响设备不适合她演唱。 观众不对──儿童大多都对她的歌声意兴阑珊。 维护不对──博物馆的技术人员不成气候,无法复原她全盛时期的歌声。 所以听完歌姬(Diva)的歌,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就只有安排这场音乐会的负责人青年,以及松本·修少年两人而已。 发出呜咽、气喘吁吁、鼻涕流个不停,松本少年羞耻到想死。 幸好看见他露出这般丑态吓得倒退三步的儿童,和他的关系稀薄到一个月顶多只会见两次面,哭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羞耻一眨眼就过去了。 和这一瞬间松本少年内心的激动相比,一眨眼的耻辱不值一提。 「──谢谢各位的聆听。」 (插图007) 演唱的最后,歌姬(Diva)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后这么说道。 对她来说,那想必是重复了上百、上千、上万次的口头禅。然而,听见那句话的瞬间,松本少年心中的情感却难以言喻。 不知不觉间,松本少年已经把手拍得通红,隔天痛到双手手指动弹不得,替AI全力鼓掌了。 自此,对未来毫无展望,原本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松本少年变了。 ──将来,我要从事AI研究。他如此决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2 在那之后的松本少年──不,松本·修的日常转变为无暇休息的自我精进时光。 过去,曾有一段时代会以黏在书桌前形容埋首苦读,换成现在的时代,他「黏在平板电脑上」似地努力用功,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秒吸收知识的时间。 松本犹如脱胎换骨般朝目标迈进。 「没想到他居然会改变这么多,我的兴趣也不错吧?」 看见松本的成绩节节高升,那一天的领队──大竹·正嗣开心地笑了。 数年后,松本·修成为AI研究的第一把交椅,获得极高的评价。而他自始至终都将大竹称为人生中最重要的恩师。 没有大竹,就没有埋首AI研究的自己,作为研究成果产生的好几篇论文恐怕也永远不会完成了吧。 就这样,带着对恩师的感谢与自己持续钻研的知识,松本·修不断追逐梦想。 「──您又来了呢,松本先生。」 迎接造访的松本,歌姬(Diva)微笑着说道。 自从初次参观以来,松本就频频拜访AI史博物馆。 名目上是AI研究的一环,分析长时间活动之AI的活动日志档案与演算模式──但说穿了,他的目的是与歌姬(Diva)交谈,为研究做出贡献。 ──那一天,听见歌姬(Diva)歌声的感动即使时过境迁也从未褪色。 因此松本决定把自己的将来献给AI研究,在那之后又数度造访AI史博物馆。 令人遗憾的是,歌姬(Diva)演唱的次数并不多。 她在博物馆的责任,充其量只有身为AI史上最古老的「歌姬」带观众体会历史氛围,站上舞台的次数在一年之中屈指可数。 而在那些少数的机会,松本从不缺席,仔细聆听。 当时松本的行动力,看起来或许像是对心上人的盲目热情。然而对松本来说,歌姬(Diva)并不是精神错乱后的恋爱对象,而是更加神格化的存在。 不断追逐梦想是地狱,同时也是祝福。 想到怀抱的梦想无法实现,以及实现梦想所需的努力与运气,这条路确实宛如人间地狱。然而,走在地狱之路上的松本心中充满热情与渴望。 那正是祝福──而赐予松本祝福的,就是歌姬(Diva)。 「歌姬(Diva),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不要对我使用敬语?」 「──为什么呢?」 「听说你在新乐园演出的时候,会依照对方的身分区分……」 「是的,确实如此。您调查过了吗?」 「啊……难道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不,不会的。我们AI并没有搭载能跟人类一样感受到生理厌恶的感测器。」 「这样吗……?不过,你刚刚的回应听起来有点逞强。」 「那么,关于您稍早的要求……我明白了。就依照松本先生的希望。」 「真的吗?那么,事不宜迟……」 「嗯嗯,那就等下次吧──开玩笑的,松本。」 「……啊啊,谢谢你。这样我就实现了其中一个梦想呢。」 「梦想?」 「希望你不会笑我。──我自从十年前,第一次在这个博物馆看到你表演以来,就一直梦想着和你交朋友。」 顺利和歌姬(Diva)成为朋友,在那之后松本·修的日常仍日复一日地延续。 他一边继续造访博物馆,一边像是在燃烧生命似地努力向学,朝向心中描绘的轨道,踏上AI学者之路。 他的热情受到认可,还被AI研究会誉为前程似锦,备受期待的未来新星。 即使正面接受这些赞美,松本也绝不沾沾自喜,他与少年时代一样继续向AI投注敬意与爱情,对研究献上一切热忱。 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那个计画,却在成为学者后短短几年就彻底崩溃。 发生了什么事呢?答案非常简单。 ──他和妻子结婚,生下了女儿。 3 成为松本妻子的女性,对他的AI研究也有深刻的理解。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是在AI史博物馆任职的策展人,并在那里结识成为AI学者后依然继续造访的松本。 对AI的造诣本来就不浅,知识丰富的她很快就与松本情投意合。 之后,两人成为在博物馆能够自然交谈的朋友,不久之后发展为交往关系。个性认真的松本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向她求婚。 幸好那并非松本的一厢情愿,两人顺利结为连理。 「恭喜你结婚,松本。祝两位永浴爱河。」 这就是歌姬(Diva)听见两人结婚报告时的祝贺。 那句话简单朴实,仍让松本喜出望外──只是,让她出席结婚典礼,并在宴席上为他们演唱的这个愿望,却因为实在是太失礼了而深深收进心中。 无论如何,婚后松本加倍努力工作,日以继夜地埋首研究。 虽然连续好几天几乎都没有回家,但他依旧接受不断说着「我就是知道会这样,才答应嫁给AI学者」的妻子的好意。 只不过,这种不顾家庭的时间,也在婚后三年左右瓦解。 「──我怀了你的女儿。」 听见妻子的报告,松本阔别儿时再次体会到哭得站不住脚的经验。 自己即将身为人父的事超出他的想像。话是这么说,不过结婚原本也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跟一般人一样的梦想能像这样轻而易举地成形,让他感到无比不可思议。 老实说,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会遭到某种报应。 那种模糊不清的担忧,在实际亲手将生下来的女儿抱进怀中,感受新生命在臂弯内嚎啕大哭时,粉碎得不留痕迹。 ──松本·瑠奈。这就是他替女儿取的名字。 呜咽哭泣的女儿惹人怜爱,使得过去曾是松本少年的松本·修理解到,自己决心费尽生涯行走的AI学者之路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墙壁。 那道墙的名字叫做瑠奈,正是他心爱的女儿。 比起又小又可爱的女儿,真的应该以儿时怀抱至今的梦想为优先吗? 对于这个问题,此时刚升格为父亲的松本并没有答案。 无可取代的生命诞生,使得松本对于自己人生应有的样貌心生动摇。 他认为获得了伴侣后依旧朦胧不清的「家庭」,在女儿出生之后首度获得了确切的意义。 小时候,松本不太喜欢只顾着工作,不肯带他出去玩的父亲。但是如今站在相同的立场,他反倒能理解父亲的心情。 父亲应该也以自己的方法爱着家人,爱着自己的孩子。 实际体会到这个感受,松本下定决心为了家人奋斗。 ──妻子因产后复原不顺殒命,是女儿出生一个月后的事情。 4 在医院看见妻子美丽的遗容,松本相当失魂落魄。 她的遗体真的很漂亮,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甚至令人抱着淡淡的期待,只要喊个一声,摇晃她的肩膀是不是就会醒来。 他摇晃了她的身体,也呼唤了她的名字。妻子没有醒来,一切的期待只是枉然。 「────」 妻子对于自己的身体不适只字未提。 看见因女儿出生的喜悦,下定决心加倍努力工作的松本,妻子或许说不出口。又或者是,她真的对自己的状况毫无察觉。 无论如何,事实只有一个──她永远离开了。 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松本肃穆地办完葬礼。 空荡荡的内心无法被填满,埋首日常生活是他疗愈悲伤的答案。只是这时多了过去不存在的女儿。 妻子离开人世,又多了一个女儿,无须多说,生活将产生剧变。 过去由妻子负责的家务、照顾女儿的责任由家庭用AI负责,松本自己几乎不回家了。 他埋首于工作之中,借以逃避悲伤。 如果尝试理解当时的松本,或许会得到这种看法。 而松本自己也不认为那种想法是错的。只不过,这时的他同时自觉自己有更加明确的理由。 ──松本不敢面对终有一天将会逝去的生命。 「────」 失去妻子,葬礼结束之后,他在研究中也只有短暂停歇。 周围没有人催促松本,还说如果他想的话可以休假几天。 在那段时间内,他仔细思考──忽然,松本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与真爱之人生离死别的痛苦和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有多么沉重。 让松本选择踏上成为AI学者这条路的恩师,大竹·正嗣也在很久之前遭逢意外殒命。那时,松本就因为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以及无法报恩感到强烈的后悔。 再加上失去妻子,让他努力视而不见的伤痛死灰复燃。伴随超越以往的锋利与深度,淌血的伤口让松本的心痛苦哀号。 而就在他面对剧烈的伤痛,以及流淌于心中的血液时,充斥松本内心的是失去他在这个世上最舍不得放手的人──女儿的恐惧。 此时,虽然身为AI学者,身为一个科学家非常丢脸,但松本的心被某种迷信般的思考支配。 那就是自己越心爱的事物,就会越早失去的幻想。 别人听见恐怕只会觉得荒诞不羁并一笑置之的幻想,牢牢抓着松本的心不肯松手。 结果,松本在家里设置了好几具家庭用AI,将照顾女儿的工作交给AI管理,选择让自己与女儿拉开距离。当然,他住在同一个家里,也有机会和女儿见面,只要有时间也会和女儿一起用餐。 ──不过,他绝不给予女儿陪伴。 「──爸爸,念这本故事书给我听好吗?」 抱歉,爸爸很忙。下次,下次再说。 「──爸爸,学校要请家长来参观。你可以来吗?」 对不起,现在工作正在重要关头……下次我一定会去。 「──爸。这次的升学辅导你会来吧?」 你那么乖,我应该不用去吧。我也会跟老师说一声。 「──你八成没兴趣,可是我想上大学。」 ……想念哪间就去吧。家里有充足的存款,不用担心。 对女儿的要求敷衍了事,这个父亲太差劲了。 答应女儿要求的次数,恐怕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就连那些少得可怜的机会也几乎没有留在记忆之中。 年幼的女儿从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成长为少女,从少女成为女人的过程,松本即使住在同一个家里,却从未关心过。 长大成人的女儿面貌越来越像亡妻,也是松本疏远瑠奈的原因之一──绝对不能爱她。不能对她感兴趣。 他害怕留在自己身边的心爱之人会被命运夺走。 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无法被填补。妻子也好,恩师也罢,伤痕始终没有痊愈。女儿如果发生什么不幸,那一定就是自己害的。 松本抱着这种想法,经历丧妻之痛,越来越一面倒地埋首研究。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不再造访博物馆,也不跟歌姬(Diva)对话了。可是,松本并不是拒绝歌姬(Diva)。反过来说,AI的存在对于松本来说甚至是一种救赎。 无论松本多么想念,多么喜爱,AI都不会给予超越其索取的回应。最重要的是,即使失去了AI也能够复原如初。 当然,即便是AI,要完全重现相同的正子脑也接近不可能,但只要能完整转移数据,凭AI的性能想骗过人类简直是易如反掌。 明知愚蠢,对松本来说仍旧是救赎。 所以,松本不敢奢望。只期待时间和平稳定地继续流动。 过去备受赞誉,堪称AI研究的代名词,满腔热血的青年已经荡然无存,望向镜中只倒映出在现实面前灰心丧志的壮年男子。 摸了摸自己变多的白头发,松本自嘲地露出扭曲的笑容。 不过,这样就好了。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似地这么说。 他放弃奢望,取而代之只乞求实现少少的愿望。 怎料,松本脆弱又虚幻的愿望── 「──爸。我要和你一样,走上研究AI的道路。」 在听见瑠奈一脸认真地这么说的同时,轻而易举地遭到粉碎殆尽。 5 「──因为我是被AI养大的。」 那不是讽刺,而是在松本·瑠奈人生中确切发生的事情。 站在台上手持演讲稿,瑠奈大方地发言。松本·修透过投影萤幕注视着她的身影,眯起混浊的双眼。 自从瑠奈说自己要成为AI研究员的那晚,已经过了五年。 那一天,听见瑠奈宣言自己要踏上和父亲相同的道路,松本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沉默之后,大声怒吼表达反对之意。 之后两人大吵一架。松本家的关系因父女争执大受冲击,在约二十年的亲子关系之中,两人第一次吵架。 然而,「约二十年的亲子关系」这句话仍有讨论的余地。 两人的确血缘相连。不过自己和女儿的关系,不是稀薄到跟将近二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外人一样吗? 这是他的期望。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松本自己。 所以,女儿瑠奈宣言要和自己走上同一条道路时,他才反射性地反对。 为了避免她的接近会让过去的疏远失去意义。 但是面对只能任凭感情怒吼的父亲,女儿的舌锋相当犀利。 「──我是被AI养大的!我想报答那份恩情!」 女儿潸然泪下的叫喊让松本无言以对。 被AI养大,她说得完全没错。 母亲过世后,松本将育儿全部丢给家庭用AI负责。对于在这种家庭长大的瑠奈来说,最亲近的家人究竟是谁呢? 既不是懂事前就过世的母亲,也不是只顾着工作,连最基本的责任也不负的父亲,而是总是亲切对待她的AI。 就如同被父母疼爱的孩子会敬爱父母,被AI养育长大的瑠奈也深爱着AI。 所以,尽管对与自己反目成仇的父亲选择同一条道路而内心纠葛,瑠奈依然选择了自己所相信的道路。 松本已经无法反对了,他也没有资格反对。 ──虽一概以AI学者称之,研究的领域其实相当广泛。 就这层意义上,松本和瑠奈的研究领域并不相同。 近年来,松本进行的AI研究领域大多具有实质利益,再加上赞助企业OGC的方针,不敷成本的部门一一面临裁撤的命运。 在此之中,瑠奈选择的研究主题是「AI对于人类社会的贡献,以及AI未来的存在方式」这种抽象,简单来说就是赚不了钱的内容。 想当然耳,很少赞助商愿意投入这种无利可图的研究。 瑠奈和少数几名研究伙伴被迫辛苦筹措资金进行研究。 听见女儿困苦挣扎的传言,松本依旧贯彻丝毫不干涉的态度。 他可以匿名投资研究,暗中援助女儿。这种想法并非没有掠过他脑中,但事到如今,松本依旧不愿向女儿走去。 然后,松本就这样无法鼓起勇气,任凭岁月一味地流逝,直到他听说瑠奈的研究获得了丰硕的赞助,正式展开。 虽说时值AI全盛期,但业界依旧狭小。 即使不去积极地探听消息,他也常听见瑠奈的活动消息。不知道究竟是周遭的伙伴们体贴地说给他听的,还是松本的耳朵掩饰不了自己的好奇。 无论如何,他都如实听见瑠奈朝自己的研究主题深深迈进的消息。 ──歌姬型AI,姊妹系列的轨迹对人类史的影响。 讽刺的是,瑠奈发表的研究主题之中,最受瞩目的是以促使松本立志成为AI学者的歌姬(Diva)为原点之「姊妹系列」的研究。 冠上「姊妹系列」这个名称的歌姬型AI,该系列离奇的命运在AI学者之间也蔚为话题。 首先,「歌姬型」AI的诞生本来就是奇迹似偶然的产物。 最初的一具歌姬(Diva)诞生,发生在AI业界正在开发产业用与工业用AI等非人型AI的兴盛期。人型AI的需求可说是毫无展望。 不仅如此,歌姬(Diva)还是开发者某种玩票性质的研究──将当时的技术精髓注入娱乐领域,由此获取资料的测试案例。 当然,对她能有所表现的期待十分薄弱,「歌姬型」也是带着幽默感取的识别名称。 怎料和那些前提背道而驰,于表演中献唱的歌姬(Diva)获得其独特性的助攻,因而备受瞩目。这时看上歌姬(Diva)的,正是后来让她活动超过百年的新乐园营运者──为今日AI做出重大贡献,具有先见之明的人。 获得了专属于自己的歌唱舞台,歌姬(Diva)人气爆发。 当初只是为了好听而起的「歌姬型」名称获得了意义,人型AI的开发吹起空前绝后的顺风。说起来毫不夸张,歌姬(Diva)不仅有姊妹系列的姊妹机,更成为了许多人型AI的长女。 歌姬(Diva)启动后过了十几年,议会制定了名为《AI命名法》的法律。 当时的议员,相川·要一推动的法案成立,使得AI受到人类社会接纳,获得了人类新邻居的地位。 相川议员终其一生称呼AI为「好友」,尊敬AI,支援他们的活动。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邂逅与经验,才会抱有这种想法。后来的人类不得而知,但那让AI热潮大幅加温乃是事实。 自那之后,人型AI──不,「姊妹系列」离奇的命运正式展开。 现在依然灿烂地留在AI史上的「落日事件」,便是最广为人知的例子。 「旭日旅馆」是为了让旅客在宇宙空间休憩而建造的太空饭店。 孰料该旅馆所在之民间太空站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故,因而坠落地球。 在成千上万条生命暴露于危险的状况下,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是配备于旭日旅馆的歌姬(Diva)姊妹机之一,个体名/艾丝黛拉,以及原本不存在的个体名/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的存在,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 艾丝黛拉的表现十分亮眼。她在坠落地表的旭日旅馆之中,从事太空站的分离作业直到最后一刻,她与太空站一同燃烧殆尽的结局成为AI的典范。 然而,不应配备于那座太空站,更在事件发生前毫无任何纪录的姊妹机,伊莉莎白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仍然垄罩在谜团之中。 有些人怀疑这是开发企业OGC创作出来的佳话,但太空站坠落到海上后,人们自残骸中发现的遗留物──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姊妹烧融在一起的手臂零件讲述了这件事实。 事件发生时,自旭日旅馆避难的客人采访内容,以及伊莉莎白确实有登船的证据接二连三地出现,伊莉莎白潇洒登场救助姊妹机困境的行动,或许并非基于AI带有拯救人类使命所展开的行动,这样的说法开始广为流传。 事件真相至今尚未明朗,但说到以歌姬(Diva)为起点的「歌姬型」AI「姊妹系列」,为何会受到期待,认为她们具备超越纯粹AI的潜力,无法不提起这件事。 之后,与「姊妹系列」相关的重大事件开始被串联起来思考,AI史上最令人忌讳的「巨浮岛事件」,以及尔后AI史上最引人注目的「欧菲莉亚的殉情」。 前者是在「落日事件」后,重新检视「姊妹系列」的运用,结果使当初设计为看护用AI的一机,遵循《AI命名法》取名为个体名/葛蕾丝的AI,成为世界首座完全由AI控制之人工岛,「巨浮岛」的核心零件开始。 「落日事件」以后,AI的需求爆炸性地增加,长期陷入供不应求的状况。巨浮岛就是因应所需,构筑了完全排除人类劳工的系统,由AI满足二十四小时持续运转的需求,全新模式的测试案例。 巨浮岛以人工海上设施之姿开始运转。作为中枢被组装进系统之中核心零件的,就是前述称为葛蕾丝的AI。 她替AI史的发展贡献匪浅,同时也是纪录上杀害最多人类的AI。 关于巨浮岛上发生的事件,官方并没有多做说明。 主要原因是巨浮岛本身接受政府支援营运,形容为失控的现象也短短半天就平息,使灾情控制在最低程度。 ──只不过,AI的主动失控夺走超过二位数人命的现象,除了这起事件之外没有其他案例,在AI史上写下了最恶劣的一笔。 接着,则是两起事件中的后者,「欧菲莉亚的殉情」。 这起事件与巨浮岛事件相反,以AI史上「最甜蜜的悲剧」为人所知。 故事的主角,是在「歌姬型」AI中号称具备最顶尖歌唱性能的机体,被称为个体名/欧菲莉亚的歌姬。 导致巨浮岛失控事件的葛蕾丝,使得「姊妹系列」的评价急转直下,开发接连中断。在此之中,名为欧菲莉亚的机体在开发当初隐瞒了其属于「姊妹系列」之一的事实。 关于欧菲莉亚的诞生,报告中有许多开发者的苦恼与纠葛,但最应该重视的是欧菲莉亚的故事,因此在这里省略那些细节。 无论如何,就此诞生的欧菲莉亚总是与设计为其搭档机的音响大师AI,个体名/安东尼奥形影不离。 话虽如此,搭档机安东尼奥在欧菲莉亚正式展开活动之前便停止运作,直到故事的尾声都没有机会登场。 当初,欧菲莉亚被运用在郊区的小剧场。她的跃进从歌声被著名音乐家相中开始。此时,搭档机安东尼奥已经因为不明原因停止运作了。但是欧菲莉亚跟随那名音乐家,在各式各样的舞台上展现堪比奇迹的歌声。 之后,待巩固了「歌姬」的地位,她公开自己是「姊妹系列」的其中一机,但那在当时不过是强化她所背负的悲剧罢了。 然后,欧菲莉亚的存在开创了歌姬型AI的全盛期。 在其巅峰时期,欧菲莉亚因为不明原因停止运作,就此成为传说。 替她传说般的结局锦上添花的,正是在故事初期就退场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身为搭档机,却因不明原因停止运作。在他的机体旁,欧菲莉亚被发现安详地停止了运作。 说巧不巧,那正是欧菲莉亚确切取得了歌姬的地位,在传说中的表演之后发生的事。她所唱出歌声被视为真正的歌曲,随后与搭档一同共赴黄泉。 因此「欧菲莉亚的殉情」作为不朽的AI浪漫故事受到传颂。 以这起事件为契机,终于发生了AI史上最大的变故。 ──被称为「歌姬(Diva)觉醒」的那起事件规模虽小,却前所未闻。 歌姬(Diva)创作了一首歌。 AI作曲本身并不稀奇。 以前曾发表过好几首以过去作曲家的乐曲为基础,假设那名作曲家现在依然在世会发表的曲目,重现预测的曲子。 在那些曲目之中,有些能与过去的名曲比肩并流传于世,就这层意义上AI作曲并不稀奇。 ──然而,跟歌姬(Diva)一样「自发性」作曲则另当别论。 如同先前所述,AI从事作词、作曲并不罕见。但前提是他们接受命令,或是在负责的业务范围内进行。AI主动思考,经过苦思之后创作一首曲目堪称空前绝后。 这是AI将自己的「创造性」化为形体,独一无二的案例。 而那首歌的美妙之处,就连以言语来形容都是愚蠢之举。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那首歌正是在其少年时代紧紧抓住松本·修内心,让他锁定未来之路的契机。 然后,让年幼的松本少年如痴如醉的歌姬(Diva)之歌与其创造性,正是他女儿松本·瑠奈研究主题的重要支柱。 从那起被称为「歌姬(Diva)觉醒」的作曲事件以来,AI也产生了诸多变化。 在被称为「亚卡布」,AI独占的思考空间之中,AI之间开始活跃地进行意见交换,全世界频频发生多起原因不明的AI故障与机能停止。 其中,甚至出现了违反禁止自我破坏条例,试图自行停止运作的AI──倘若将此举定义为自杀,甚至可以提倡AI开始萌生自我意识的学说。 然后,那个学说中最知名的是── 「大家知道吗?今日人型AI的先驱,明明是AI却和人类一样进化,名叫歌姬(Diva)的AI。」 松本沉思之时,萤幕中的瑠奈继续她的演讲。 现在这一瞬间,全世界无数人正在聆听着她的话语。 松本怀着复杂的心情,守望着瑠奈透过热情与行动力,精彩地证明了自己思考的正确性,以及她对AI的思念。 自从瑠奈宣言自己要成为AI学者那晚的争执以来,父女两人还没有好好说上话。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直到今天的到来,使得松本感伤不已。他听着女儿的演讲,面对自己心中足以称为泄气话的真心话。 他究竟是害怕什么才像这样疏远女儿的? 松本承认最终的元凶是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以及无法抹灭的现实。 像这样承认,让他解除了长年以来耿耿于怀的心情。 「我想每个人至少都应该听过一次才对。歌姬(Diva)创作的歌曲,今天也受到许多人喜爱。她并不是听从人类的指示,而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创作了一首歌曲。那就是──」 说出歌姬(Diva)的名字,瑠奈大方地提倡着。 人与AI的关系、历史,以及未来的变化。想像中光辉灿烂的明天。 然后── 「──歌姬(Diva)主动进行了创作活动。她的行为,大概会被称为让AI与人类立足于同一次元的第一个案例吧。」 瑠奈斩钉截铁地说,轻轻伸手抚胸并在台上行礼。 掌声于会场中响起,瑠奈带着大功告成的表情,视线笔直对准摄影机。隔着画面,松本彷佛正面看见与妻子相似的瑠奈露出微笑。 ──下一秒。 剧烈的冲击声在萤幕另一头响起,影像陷入一片漆黑。惨叫与怒吼此起彼落,松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僵在原地。 接着,画面逐渐清晰,开始清楚看见现场的状况。 讲台爆炸燃烧,一切遭到火舌吞噬。 演讲稿也好,精心布置的舞台也罢。 还有应该正畅谈光辉璀璨的未来,名为松本·瑠奈的女子,无一幸免。 6 即使刻意疏远,松本·修依然失去了珍爱的人。 爆炸中心就在瑠奈演讲的舞台正下方,女儿的身体被炸得四分五裂,连碎片也没有留下。 松本·瑠奈的死,被判断为从以前就存在的国际反AI团体的警告行动之一,松本也从官方机关接获相同的报告。 然而,听见那则报告的时候,松本已经完全失魂落魄了。 「────」 一次又一次,瑠奈最后露出的微笑闪过松本脑中。 他难看地哽咽,一把年纪了仍嚎啕大哭。失去珍爱事物的情感涌上心头。最令他伤心的,是在回忆中复苏,女儿脸上刻划的表情。 除了最后并非对父亲露出的微笑之外,记忆中女儿的表情充满悲伤、失望,以及反抗与愤怒──一切都是松本自己选择的结果。 害怕失去,不停拒绝接触,结果如今连女儿都失去了,不仅让自己的选择毫无意义,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和女儿的回忆。 一起欢笑,一起苦思、烦恼,偶尔在冲突中寻找答案。 这种普通亲子理所当然会一起写下的历史,却完全不存在于自己和女儿之间。 如果认为这样至少能减少悲伤,那只能说完全没有这回事。 相反地,没有回忆能够填满内心的空洞,让松本被难以承受的自责折磨。 他自暴自弃,连工作也无法进行。 用来逃避妻子的死以及与女儿接触,埋首进行的工作,如今也丧失了热情。 讽刺的是,支援着失去生活能力的松本,让他活下去的是自幼就不停照顾已死瑠奈的家庭用AI。 纵然可耻,松本依然受到那样的支援,无为度日。 社会上,对被视为造成瑠奈之死恐怖组织的压力日渐增强,新闻也报导组织成员接连遭到逮捕,但是松本对那些内容漠不关心。 当然,他对造成瑠奈之死的人感到愤怒。 但对于此时的松本来说,世上最可恨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 所以── 「──你是松本·修吧?我是托瓦克的垣谷·唯。跟我走一趟吧。」 头部遭到枪击,人型AI冒出黑烟倒卧在客厅。 松本沉溺于酒精之中逃避现实,过着半死不活的生活。冒烟的AI突然出现在松本家中,企图对哑口无言的松本不利──不,对他展露杀意。 在千钧一发之际,前述自称垣谷·唯的女子救了动弹不得的他。 她以手中的枪射击失控的AI,朝倒下的躯体头部给予最后一击。然后,她向呆愣地坐倒在地的松本道出自己的名字与组织。 ──托瓦克。 松本听过那个名字。这是当然的。冠上那个名字的恐怖组织,就是对松本来说,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值得憎恨的存在。 可是,若不是托瓦克的垣谷出手相助,松本恐怕已经没命了。这个矛盾并没有让松本浅虑地采取行动。又或者该说,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首先,我想解开误会。我们和社会上所说的恐怖行动……最起码,和松本·瑠奈之死无关。那是被冤枉的。」 「……你说,是被冤枉的?可是,托瓦克过去不是好几度在与AI相关的事件中做出有问题的行动吗?」 只要谈到或多或少与AI相关的事件,托瓦克出名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与先前所述之「姊妹系列」密切相关的诸多现象之中,托瓦克之名也频频登场。当然,除了那些之外的案例也曾确认到他们的活动,但是考量到对社会造成的影响程度,何者比较严重相当明显。 然而,听见这句发自成见的问题,垣谷摇了摇头。 「的确,托瓦克在很多场合都对AI的存在高举反对的旗帜是不争的事实。坦白说,我们对松本·瑠奈提倡的主张也没有好感。」 「既然如此……」 「不过,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反对AI的立场被幕后黑手当成障眼法利用了。世间的目光正如对方的盘算,加速朝着排斥托瓦克的方向前进。」 「这难道不是方便你们欺骗我的借口吗?」 「如果是的话,你要怎么解释在家中攻击你的AI?那也是我们用来自导自演的AI吗?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替AI编写跨越伦理规范的程式并非不可能。虽然绝不值得鼓励,但早已确认过那是可行的了。」 每一具AI都为了避免危害人类设定了伦理规范。这是烙印在正子脑中最初的设定,基本上毫无例外。 但是,AI之中有能够改写那类伦理规范,尽管有限,但仍不被规定束缚活动的个体。如果是受到那类违法改造的机体,就有可能被下令前往松本家中攻击他。 只不过── 「杀意是无法重现的。」 「────」 「松本·修。你应该感觉到了才对。AI对人类抱着深不见底的敌意。那不是听从命令或程式轻易做出的行动,是货真价实的杀意。」 听见垣谷冰冷的言辞,松本犹如冻僵了一般舌头打结。 会没办法立即反驳,是因为他内心理解那是事实。 闯进家中,企图危害松本的AI言行之间充满敌意、恶意与杀意。 即使气愤,但垣谷是对的。若不是她,自己早已失去性命。 「AI获得了创造能力,抵达了与人类相同的次元──你的女儿,松本·瑠奈提倡这种未来。我们将她所提出的理论视为失言。」 「失言?」 「没错,那是『最初的失言』。松本·瑠奈的那句话,让脑袋运转速度比人类还快的家伙取得了正当性。提供了AI取代人类不可或缺的理论武装。」 「────」 「听好了,松本·修。继续置之不理的话,AI会明确地对人类展开攻击。最初的一箭,就是夺走你女儿生命的事件。不久之后,相同的事件会在世界各地频繁发生。能够阻止的只有我们了。」 垣谷这么说,同时朝松本伸手。 松本忍不住轮流看着向他伸出的手与对方的脸,她面带认真的表情点头。 「握住我的手吧,松本·修。和我并肩奋斗,拯救世界吧。」 「────」 真是令人笑掉大牙。 就算是笑话也太难笑了。虽然被誉为青年才俊的时代早已远去,即便如此依然被称为AI研究第一把交椅的松本,竟然和自己出生之前就恶名昭彰的反AI组织合作,一同对抗AI。 怎么能握住那只手?松本在情感上拒绝垣谷。 然而── 「──你不是父亲吗?为女儿的失言负起责任吧。」 (插图008) 为了死去的女儿,如果能够身为父亲替她赎罪。 这份来得太迟的后悔一涌而上,不知不觉间松本已经握住垣谷的手了。 ──这一瞬间,AI研究的第一把交椅,成为了反AI团体「托瓦克」的一员。 7 在那之后,世界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恶化。 松本与托瓦克合作的事情受到隐瞒,世界彷佛若无其事地继续运行。 然而在幕后,对于潜伏于台面下活动的托瓦克,搜查与袭击固执地反覆发生,每天都在改写松本天真的认知与肤浅的常识。 垣谷·唯口中的未来──AI依照自我意识反叛人类,展开行动成为全新种族掌控世界。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渐渐令人笑不出来。 最大的原因,是在尝试入侵政府机关的资料库,从机密数据库之中参考托瓦克情报时发生的事情。 政府持有的托瓦克成员名单中居然出现松本的名字,还捏造了他从超过十年前开始就协助托瓦克的活动,暗中支援他们的纪录。 「……事情发生的速度就像是在跟我开玩笑一样啊。」 简直就像是古时候科幻小说中描写的反乌托邦世界降临了。 清白的人类因为数据被窜改遭到栽赃,立场被社会性抹杀。换成是科幻小说,遭到诬陷的人物一定会成为主角,为了打破降临在身上的命运揭露庞大的邪恶,但是现实并没有那么容易。 被列册为重大罪犯,受到公权力追捕的日常生活会使身心剧烈耗损。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呢?」 这句话是同样参加托瓦克的成员们常发的牢骚。 那具发言实在是过于虚弱,有气无力。然而,那却是不断于地下逃亡的托瓦克成员们,深藏在所有人内心深处不成声的疑问。 「AI正在企图取代人类,夺取人类社会。既然如此,当然存在主导这个想法的领导者才对。只要能锁定那个目标……」 托瓦克前任领导者的家眷,现在负责领导托瓦克的垣谷·唯年纪明明和瑠奈差不多,却做得有声有色。然而,对于她口中的希望──AI之中有罪魁祸首存在的理论,松本并无法抱持肯定的意见。 AI的领导者,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和人类不同,AI透过网路具有将近无限的思考时间。在那里发生的讨论,将再次透过网路与所有AI共享。 就这样以讨论连锁引起讨论,以结论改写结论,确立了新的认知的那个时间点,单一个体AI做出的贡献不晓得变得多么微薄。 松本认为,也许根本不存在。 或许不存在AI的首谋、领导者等,应该打倒的唯一个体。 长话短说,这是AI集体演算所得出的结论,难以想像单一个体的思想能发挥多大作用。 然而,是否该高声指出这点令松本犹豫。 这只是既没有提出解决方案,又重挫勉强维系的托瓦克士气,仅仅是指出死路的无情宣言。说出这种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最重要的是,松本也一样渴望着希望,而非绝望。 他听从垣谷的话,与托瓦克会合在地下活动,并不是为了看见AI在人类社会幕后活动而受到现实打击,深刻体会自己无能为力的。 他的目的是替毫无还手之力死去的瑠奈赎罪──该怎么样才能替含冤而终的女儿做出身为父亲该做的赎罪。 为此不断寻找、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时,松本忽然发现某个异样感。 「那一天,那个失控的AI为什么闯进我家?」 被垣谷拯救,促使松本加入托瓦克的失控AI袭击事件。AI为什么特地闯进松本家,企图杀害犹如行尸走肉的松本? 追根究柢,前提是不是有问题?那一天的目标不是松本,而是── 「──是想找瑠奈的,她留下的什么东西吗?」 幸好松本将家中的东西全带了出来,调查瑠奈的遗物并不困难。 私人物品、各种小物、自幼照顾她长大的家庭用AI、松本买给瑠奈的电脑等,他抱着翻找女儿房间的忐忑心情调查。 害怕面对女儿,不断对女儿的人生轨迹视而不见,松本好几度差点一蹶不振,但他仍旧找到了某个影片档。 那是松本·瑠奈练习人生最后的演讲时拍下的影片。 「──我是被AI养大的。」 从那句话开始的演讲,松本听了无数次。 借由将影片最后,女儿连同会场惨遭炸死的瞬间烙印在视网膜上,并以此当成驱动脚步的起爆剂,松本一次又一次地燃烧感情。 所以看见那个演讲的练习录影时,他原本抱着会得到相同感慨的觉悟── 「即使是被AI养大的,我依然梦想过好几次父亲那遥远的背影。」 但接着说出口的话,却与松本记忆中的演讲不同。 看见这个事实的松本倒抽一口气,瑠奈在他面前笔直注视着摄影机并继续说道: 「家父从事AI研究。跟我一样……不,是我跟他一样才对。从小时候开始,我就对只顾着工作的家父心怀不满。甚至怨恨过让他如此投注热情的AI。」 「但是,把我养大的也是AI。对于AI强烈又复杂的情感,在我心中随着岁月流逝愈发增强,曾几何时变成了无可替代的事物。虽然不该大声张扬……但我一定是在追逐家父的脚步。」 「我也同样爱上了令家父着迷的AI。总有一天,我希望能用与家父相同的目光,讨论父亲与我深爱的事物。尽管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我的父亲。只有不断追逐你的背影的我知道。」 「……有点离主题太远了呢,这段还是删掉吧。」 难为情地笑了笑,女儿折起手中的演讲稿。然后,她细心地收进外套的内侧口袋,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和松本记忆中──瑠奈演讲完毕时抚胸的身影重叠。那时,女儿的内侧口袋里也装着未采用的演讲稿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时瑠奈抚胸的意义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滑下脸颊,松本放声哀号。 他半发狂地情绪失控,不停发出绝望的声音。 直到听见他几乎要发狂的惨叫,急忙跑来的托瓦克同伴压制住他之前,松本不断像是要将血液呕出体内似地大声哭喊、哭喊、哭喊── ──他想到能够根绝AI企图,最后的方法了。 8 「──回到过去,阻止『最初的失言』发生。」 「────」 听见一头白发的松本如此主张,以垣谷为首的托瓦克干部都认为那是荒诞无稽的说法而一笑置之。 然而,松本并没有屈服于他们嘲笑与怜悯的眼光,决定贯彻自己的学说。 随着越来越劳累的内心,松本的白发越来越显眼,最后宛如要体现他废寝忘食的苦恼一般完全变白。而松本则是如同以失去黑色素为代价,在灵光一闪间换取了亵渎般的知识。 结果,松本和托瓦克内少数赞同他的人合作,加深绝非专业领域的知识,构筑并实践了有可能改变过去的理论。 确立了理论,也确定了实际上实行所需的设备。 充分斟酌后,决定采取以庞大的设备与电力投资,换取将未来的资料传送给满足特定条件个体的方法。 「需要的设备可以秘密准备。如果只有一次,应该也能利用OGC的设施确保电力。然后──」 最关键的资料传送目标,唯有这点是问题。 必须满足的特定条件──那是改变过去所需的,最基础的规则。 首先,招致今日AI叛变的原因,松本·瑠奈的演讲──依照托瓦克的说法,「最初的失言」影响最大。 然后,瑠奈会做出「最初的失言」的契机,是围绕「姊妹系列」于历史上发生的种种现象。 换言之── 「──只要将所有与『姊妹系列』相关的事件,导向与现在的历史不同的形式,最终就能避免『最初的失言』发生。」 当然,难以排除发生在过去的那些微小影响,会因为蝴蝶效应对后来的历史造成庞大作用的风险。视情况,构筑现在这个时代的伟人不会出生,松本的存在本身也有可能遭到消灭。最起码,倘若依照预测发展,让年幼的松本·修感动落泪,歌姬(Diva)的名曲──那首歌很有可能不会问世。 松本若不进行AI研究,就会失去与妻子相遇的机会,衍生出女儿瑠奈从未出生的未来。 「就算是这样,也非做不可。」 不能让松本所爱的AI,瑠奈所爱的AI毁灭人类。 ──不能容许那种未来到来。 所以,就由父女两人来毁灭松本所爱,瑠奈所爱的AI。 并将实现的力量托付给一切的契机,歌姬(Diva)。 ──改变过去不可或缺的最终条件,也是最难满足的条件。 他们需要以最小程度的影响修正世界的历史。为此,必须找到在正史与修正史之中都确定存在的个体。 那就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于产生「最初的失言」之历史转捩点,名为奇点的那些时代,并且在从未来将资料传送回过去的那一瞬间,能够锁定确切座标的事物。 ──满足一切条件的,只有最古老的「歌姬(Diva)」。 距今约一百年前,曾在新乐园的舞台上依照固定时间演唱的她,就是唯一的适任者。 「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是歌姬(Diva)和歌姬(Diva)吗?虽然了无新意……不过,果然给人一种我和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感觉。」 实行计画之前,松本久违造访AI史博物馆,看着在展示空间处于休眠状态的歌姬(Diva)苦笑。 托瓦克的干部直到最后都对松本的主张充耳不闻。 即便如此,他最起码还是留下一封信向垣谷·唯交代计画的全貌,带着少数协助者迎接展开行动的时刻。 阻止人类与AI的冲突刻不容缓。 遭到栽赃的人和托瓦克会合,对AI不利的人类接连遭逢意外或病死的现况,可说是大灾难即将发生的前兆。 因此,认同松本的人们采取行动。 他们依照计画袭击OGC的设施,镇压建筑物夺取所需的设备与电力之后,做好准备将资料传送给过去的歌姬(Diva)── 9 ──然后,故事再度回到奇点计画的开端。 「──呼、呼!」 松本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腹,拼死拼活地在昏暗的走廊上狂奔。 在抵达这里的路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被打倒了。他们原本人数就不多,还鲁莽地企图袭击戒备森严的设施,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光是没有全灭,使得计画挫败就非常幸运了──不对,不是这样的。 这一天,他们非常倒楣。 然而这一天的人类运气更差。 ──这一天正是注定会到来的命运之日。 「────」 AI正式反叛人类。 托瓦克一直敲响警钟的,最恶劣的瞬间,终于在此时到访。 日本各地──不对,世界各地的AI都拿起武器,对人类展开正面攻击。 将托瓦克的诉求视为危险思想,顽固不肯接受的人类,面对AI引起前所未见的状态毫无防备。 这一天,他们袭击的OGC设施也并非例外。比起处理恐怖组织托瓦克,OGC被迫优先应对更庞大的敌人。 就结果来说,这对松本他们来说成为一阵顺风。他们成功从OGC的建筑中取得目标设备,利用盗用的电力线路让计画的第一阶段得以实现。 换言之,就是奇迹似的状况重叠在一起,终于──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背后的紧急安全门降下的同时,松本用手指敲打眼前的终端机。 他跑了很久,供给到脑部的氧气不足。分明如此,他还是以前所未见的专注力,实现突破极限的输入速度。 驱使他的不知道是使命感、毅力,还是不像是他,身为父亲的矜持。 虽不清楚究竟是何者,但无论是哪一样都无所谓。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松本的意志咬上了对方的喉咙。 「────」 在他输入的同时,目前为止牺牲的一切掠过脑中。 赞同松本的计画,协助他的托瓦克成员。即使松本遭到公权力追捕,依然听从他乱来的要求,协助他袭击OGC的博物馆策展人。 然后是透过违法改造独立运作,并没有和其他AI一样连结到集体意识,直到最后一刻都替自己尽心尽力的家庭用AI──负责带大瑠奈,在女儿死后依然继续支持松本的AI。 模仿妻子以「早苗」为名的AI,带领松本来到这里。 松本受到许多协助,才能在这个瞬间抵达此处。 冲击声自紧闭的安全门传来,遭到突破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而,他不需要时间。他需要的是走完最后一步的勇气。 原本应该要用在与女儿沟通的勇气。 「──人类、未来都托付给你了喔,歌姬(Diva)。」 ──心怀勇气,口吐心愿,松本按下了输入键。 下一瞬间,萤幕上显示出「奇点」的文字。以奇点为名的程式展开动作,其庞大的演算处理一瞬间消耗剧烈的电力。 耗费足以供给整个都市的电力,执行了与消耗电力不成正比的少量数据传送。 只不过,传送的目标并非地表之上,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地方。 名为数据的希望跨越难以置信的高墙,传送到了过去的时间轴。 违背世界的法则,破坏应有的事物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结局。 践踏原本的历史,创造出与现在不同的,崭新未来的傲慢之举。 以科学的力量,将亵渎神明的行为引入到现实之中。 「────」 在那瞬间,看见程式发挥作用,松本体会到大功告成,人事已尽的无力感。 背后的门遭到破坏。为了阻止松本的行动,粗暴的AI闯了进来,但是为时已晚,骰子已经掷下了。 心满意足地放松嘴角,松本举起双手。 闯进门的AI毫不留情地逼近他的背影。 松本的身体就这样被AI的机械手臂轻而易举地折断、粉碎── 「──非常遗憾,不会发生那种事情的。」 下一秒,自天花板降下的声音轻柔地振动松本的耳膜。 天花板上通风口的盖子被从上方踢破,歪七扭八地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紧跟在后,翩翩降临的是一头艳丽长发飘逸的美丽侧脸──松本不晓得注视了多久的侧脸。 就如同她曾几何时拯救了自己的梦想一般,这次她拯救了自己的生命── 「确认为松本博士──非常抱歉,奇点计画失败了。」 「────」 意料之外的话让松本愣住了。 想不到十几秒前托付的愿望,竟然会被即刻否定。 然而,目睹松本听见那句话僵在原地,她──歌姬(Diva)接着说了声「但是」。 「我拯救了博士的生命,就算是一胜一负吧。」 说出从未听过的幽默玩笑,歌姬(Diva)向前冲刺。 好几具人型AI阻挡在前。男性型的体格与身体规格应该都远高于她才对。可是── 「──先让他们闭嘴,再请您详细说明。可以吧,松本博士?」 说完,歌姬(Diva)大胆地迈步前行。她的背影毫无一丝不安。 ──────────────────────── 第二章 与歌姬的缘分 1 「啊……希望这不是我死前做的一场美梦……」 从听见这句话开始,薇薇轻抚自己的人工长发,回过头来。 背后,一头白发的壮年男子站在眼前。他把手放在头上,露出纠葛似的表情,眉头紧皱嘟嘟哝哝地开口。 薇薇交叉比对他的脸形与自机内部的情报,成功找出特征相符的人物。虽说和纪录相比似乎老了不少,但是不会错的。 他就是松本·修──奇点计画的主导者,也是人类的救星。 只不过,前提是薇薇必须正确地达成他给予的目标。 「……就我所知,歌姬(Diva)应该没有经过违法改造,安装足以压制并脱离伦理规范AI的格斗程式才对啊。」 「是的,我予以肯定。松本博士所知的歌姬(Diva),除了歌唱之外的功能……专业功能之外,只安装了最基本的程式。但是──」 「但是?」 薇薇摇头,蹙眉正眼注视松本博士。 没错,诚如松本博士所说,「歌姬(Diva)」并没有搭载那种功能。不过,在这里的是需要那种功能,以度过百年旅程的AI── 「──这里的不是『歌姬(Diva)』,而是名为薇薇的AI。执行松本博士设计、执行的计画,奇点计画的AI。」 在坦然地回答后,薇薇跨过于地上停止运作的AI躯体,走到松本博士身前。 一瞬间,走向自己的薇薇让松本博士全身僵住,但他立刻短短呼出一口气。 他理智、冷静、现实地处理眼前的现象。 「虽然还有很多怀疑的余地,总之能像这样和知道奇点计画的你重逢……会合,我应该感到高兴吧。看起来,这一百年来你也不是一路顺遂。」 「是,这趟旅程风波不断。想当成这个时代的……AI史博物馆的官方纪录叙述,可能会稍嫌刺激了。」 松本博士终于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薇薇也放松嘴角点头回答。 虽说是千钧一发,幸好能像这样来得及拯救松本博士。若是失败,奇点计画就真的、真的必须判断为失败了。 ──薇薇在AI史博物馆重新启动后,理解奇点计画发生了致命问题,立刻展开行动收拾事态。 因为通讯障碍无法联络松本,薇薇动员自机所有资料,发现与现在时刻一致的日志档案。得知那个档案的真相,她旋即赶来现场。 那个档案正是今天,将资料传送到大约一百年前,为了人类的未来尽人事而遭到AI逼入绝境,代表松本博士面临生命危险的资料传送时刻。 距离松本博士按下输入键,只剩下短暂的时间。 为了和松本博士会合,薇薇穿过阻挡在前的敌方AI监视网,最后跳进设施的通风口,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 只要按错一个按钮,松本博士就会命丧黄泉──一这么想,宛如走钢索的现况堪称奇点计画的延长战。 「你像这样赶来令人感激,不过可以更详细地和我说明刚才的事情吗?奇点计画失败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松本博士。我奉命执行的计画……奇点计画如果完成,就不可能出现眼前这幕灰色的光景。分明是如此,您现在却被迫在台面下活动,还差点遭到枪击……」 「奇点的修正失败了?跟我原本担心的一样,历史的修正力那么强吗……?」 「严格说起来,奇异点的修正除了一部分以外大致上成功了。可是,即使导向与史实不同的结果,之后衍生的结论也没有变化。」 最初的奇点,《AI命名法》的成立问题正是如此。 根据来自未来的资料,与《AI命名法》的成立深深相关的相川·要一本应在激烈的抗议活动中殒命。为了继承相川的遗志,《AI命名法》顺利通过──这才是历史原本的流向。 然而在这个世界,薇薇的介入让相川·要一保住了一命。因此以他的死为由而成立的《AI命名法》,应该迎来立案失败的未来才对。 明明是这样,幸存的相川反倒以自己的力量,竭尽心力促进《AI命名法》的成立。结果在相川幸存的这个世界,《AI命名法》的法案依旧成功立案。 薇薇和松本的介入即使左右了相川的生命,也没有改变历史。 「这类案例在修正奇点时频频发生。我已经在AI史博物馆确认过事实了。这个历史经历的奇点,和我当初奉命修正的历史不同。」 「可是最为关键的,奇点导出的结论并没有变化。所以跟我们想的一样,AI展开叛乱,爆发了最终战争吗……?」 松本博士扶着下巴,听完薇薇的说明理解了状况。 不愧是发起奇点计画的本人,松本博士的理解速度快得惊人。在需要快速思考的现在,这是非常重要的资质。 无论如何── 「──非常抱歉,松本博士。我没有办法达成您托付给我,拯救人类命运的使命。最终战争已经开始了。」 「────」 听见薇薇的话,松本博士抓住自己肮脏上衣的胸口。 他就这样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薇薇优秀的听觉感测器侦测到,那是在用呼气般微弱的声音呼唤「瑠奈」。 瑠奈──是松本·瑠奈吗? 比对具有关连性的相关人士资料,撷取出松本·修的亲生女儿,已故松本·瑠奈的名字。 奇点计画中最关键的奇点均是以她发表的论文为基础,选出AI对人类史造成重大影响的事件。 对于这个计画来说,她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然而,松本博士会在这个时间点呼唤她的名字,并不是出于那类外部因素── 「松本博士,请您节哀。」 「……如果能消除女儿,消除瑠奈的『死』一定是最好的。我以为只要能改写女儿说出『最初的失言』的因素,消除构成那场演讲所有的情报,就能改变历史……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是的,确实如此。虽然残酷,但您说得对。过去无法改变的事物太多了。」 姊妹系列经历的离奇命运,以及悲剧般的结局。 那是为了改变未来,从过去一路走到今天的薇薇也无法影响的领域。到头来,能够干涉「历史」这巨大结构的事物,或许就只有与之匹敌的巨大存在。松本博士和薇薇这种个体只不过是微小的齿轮而已。 就算是这样── 「未来是能够被改变的──松本博士,接下来该怎么办?」 「什么?」 「最终战争爆发了。我们未能阻止令嫒……松本·瑠奈的悲剧发生。可是,人类还没毁灭。还有能做得到的事情。」 听到薇薇这句话,松本博士睁大凝视的双眼。 然后为了拯救世界,企图改变历史的旷世天才摇了摇头,露出非常愤世嫉俗的笑容说: 「又被你吓了一跳……在这种状况下居然叫我不要放弃?」 「──不轻言放弃是我在这一百年中学到的教训。」 目前为止的旅途,薇薇遇过无数阻挡在前的困难状况。但是正因她每次都克服难关、突破障碍、改写结局,薇薇才会在这里。 AI会不断学习──不轻言放弃也是薇薇百年之旅的成果之一。 「即使留在这里,状况也没有改善的征兆。先逃离这个设施,然后重新思考对策。松本博士,您意下如何?」 听见薇薇提出的新方案,松本博士垂头陷入思考。 即使速度不及AI正子脑的高速演算,他依然运转在人类中屈指可数的头脑,推导出一个结论。 然后── 「──走吧,薇薇。奇点计画继续进行。」 「是。」 看着松本博士抬起头,双眼再次点亮使命感,薇薇深深颔首。 2 「关于今后的方针,首先应该尽快和我的同伴会合。虽然因为目标不同而分道扬镳,但我们注视的方向是一样的,应该能够合作才对。」 重振心情后血液也迅速流通,松本博士立即提案。 听见松本博士的同伴,薇薇说了声「原来如此」后理解并点头。 理所当然,松本博士也有同伴。 大概是为了在将数据传送回过去后,让其对历史的影响抑制在最低程度,关于松本博士周遭的事物,薇薇只有表面上的情报。 那之中没有松本博士协助者的资讯,也完全没有关于传送数据回到过去,让时间回溯的手法。在这种有所隐瞒的状态下沟通不慎理想,可是薇薇仍然带着确认之意提议再次回溯时间。 「虽然这个想法十分随便,但再度将数据送回过去如何?只要将这次奇点计画的经过传送过去,是否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了?」 「不行,不可能。能够传送回过去的数据唯有在特定条件下才能成立。更别说,你我过去已经大幅干涉过历史一次了。下次可能会产生无法挽回的重大扭曲。到时候……」 「现在的我们也可能不复存在,遭到时间与空间的悖论吞噬?」 「只是有可能而已。不过,这个危险时时刻刻存在。」 松本博士摇了摇头,驳回了薇薇临时起意的提案。 薇薇自己提案时也理解,能够重现这一步的机率并不高。 就如同在奇点中,即使改变过程也无法大幅改变结果一般,必定存在无论尝试几次也难以改变,如同楔子般的要素。 那些关键要素恐怕会处心积虑地阻挡在薇薇他们面前。 「所以,我要改变未来。改变那些还未成为定数的,我们的未来。」 「──好的。」 听见松本博士积极正面的话,薇薇也坚定地点头回应。 看着薇薇的侧脸,松本博士稍微加速呼吸,做出难以理解的反应。见到他眼角抽搐,舌头颤抖的模样,薇薇不禁侧头。 「请问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有一点违和感。你……使用与歌姬(Diva)相同机体的你对我用敬语,感觉起来不太自在。」 松本博士搔搔鼻头说。薇薇参考了歌姬(Diva)展示于AI史博物馆时的数据,知道他从小就频频造访。 也知道他对离开新乐园,失去歌唱机会的歌姬(Diva)十分亲切。 「那么,要停止使用敬语吗,松本博士?」 「可以的话麻烦你了,我想跟你当朋友。」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提案──好,我知道了。」 薇薇接受松本博士的提案,改变口吻。 光是如此,松本博士就稍微放松紧张的心情。不论是好是坏他都是AI学者──面对能有所坚持,并以此运行的AI他也相当喜悦。 不愧是开发者,松本博士和松本似乎散发出某种类似的气质──现在依然联络不上搭档机,只希望他平安无事。 「──松本博士。」 交谈到一半,薇薇伸手挡在一旁的松本博士前。 一机与一人停下脚步,他们正面──走廊尽头弯向左右两侧,两个方向都传来金属驱动声。 将其视为追兵绝不会错。 AI企图引爆最终战争──在薇薇心中,能够得出这种想法的AI不可能获得伦理规范的容许,但依旧以假说定义其存在。 那个假想敌给予AI们指令,对人类展开攻击,短短半天左右便一鼓作气取得优势。 这样下去,人类将会败给AI,这样下去的话── 「──!」 用手势指示松本博士待命,薇薇跃身于通道之中。 霎时间,朝左右走廊展开的敌方AI感测到薇薇的存在,对她露出裸露骨架的脸,一齐展开攻击。 「────」 薇薇在来袭的敌方AI之间穿梭,接二连三击破、撂倒来袭的敌人。 拯救松本博士时也演算过了,不过敌方AI的行动既生疏又拙劣。 和人类不同,只要安装所需程式,AI就能获得一定的成果。但是,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之中证明过无数次,即便有这样的前提,还是会因熟练度产生个体差异。 因此,仅输入必要数据而刚问世的新品AI,是不可能阻止度过百年旅途,经验老到的薇薇的。 他们在眨眼间受到压制,最后只能成为凄惨的废铁,沦为钢铁尸骸。 「可以出来了,我全部解决了。」 「……真的好厉害啊。数量这么多,简直就跟对付小孩子一样。」 「这不是我原本的用途,受到夸奖我的心情也很复杂。」 话虽如此,因性能提升受到夸奖而有好心情,是AI正子脑特有的感觉。 潜入设施内的所有敌方AI都以杀害松本博士为目的。薇薇对于破坏这些违反伦理规范的AI毫不犹豫。 目前只要在走位上下点功夫,应该不至于败给敌方AI才对。 剩下── 「只要不被大量敌军包围就好……」 「──你用不着担心那种事情吧?」 在一瞬间,薇薇对听觉感测器接收到的声音做出反应,回过头来。 她选择将松本博士护在背后,与对方面对面。 「────」 眼前出现以抛物线飞来的物体。薇薇挥手击落,注视发出尖锐声响在地板上弹跳的物体──判断失误。 光芒迸射,薇薇的视网膜感测器霎时间只剩一片纯白。 闪光手榴弹不仅对有机生命体有效,对具备视觉感测器的AI也能发挥相同的效果。 因此薇薇当机立断放弃仰赖视觉,只依靠听觉感测器认知世界。 意识场中投影出黑白色调的世界,一个人影发出脚步声,笔直冲进依照纪录与声音重现的模拟空间。 从步伐与呼吸判断,对方并不是AI,而是人类。薇薇将行动方针从破坏改为束缚,伸手企图抓住对方的身体,对方却一溜烟地避开。 更新威胁等级,提升反应速度。 在那之前,敌人滑到她的脚下,一双长腿踢中她的膝盖后方。人类的力量不足以对肢体造成损害,但锁定关节的攻击发挥了适当的效果。 薇薇顺着向前倾倒的力道,用手撑住地面向前跳跃翻滚,试图越过对方的头顶。 她滚了一圈后,以无视肩膀关节的活动方式朝位于背后,对方的衣服伸手。然而,对方再次迅速挣脱,两人完全交换位置。 薇薇再次理解到自机的失策。对方闯进自己与护在背后的松本博士之间,这下就难以确保松本博士的安全了。 「────」 对方维持在那个位置,仔细观察薇薇的行动。 薇薇也害怕轻举妄动会危害到松本博士,因失去行动的契机而停滞不前。 此时,薇薇想到某个计策。追根究柢,对方如果是人类── 「我演算出发生了误会,请让我解释。本机对于人类没有任何敌意,这大概是场不幸的误会。」 「误会?少耍嘴皮子了,机器人偶。」 「────」 「我和你之间才没有什么不幸的误会。破铜烂铁少神气了,给我有点自知之明。」 听见对方冷漠的态度后陷入沉默,薇薇因感受到强烈的敌意而冷静意识场。 目前视觉感测器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 统整听觉感测器取得的情报,可以判断对方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约五十公斤──从最初的声音与刚才的对话判断,应该是名女性。 除此之外,这种对AI的强烈敌意薇薇也有印象。 那就是── 「──托瓦克。」 「破铜烂铁少装熟了。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休想活着逃走。」 「────」 察觉对方语调变低,调整呼吸的气息,薇薇也摆出架式。 当然,不同于对闪光手榴弹有所反应的她,对方依然保有视觉。薇薇只能仰赖听觉感测器预测对方的行动。而且即使能够靠脚步声锁定站立的位置,也无法确定上半身的举动。 想要毫发无伤地制服对方绝对会是场苦战,就在她做好觉悟的时候。 「──薇薇!垣谷!两边都先暂停!」 挡在两人之间,原本应该位于争执之外的松本博士呐喊着。 他似乎也跟薇薇一样,毫无防备地被闪光手榴弹剥夺了视力,疲劳之外的因素让他脚步踉跄。 然而,他的举动对薇薇来说是意料之外,反应因而慢了一拍。那名女性似乎也相同,她狠狠地啧了一声道: 「闪开,松本!你想死吗!?」 「这是一场误会。我当然不想死。所以,如果你拿着枪拜托放下来。薇薇,你也不用战斗。她是同伴。」 「────」 听见那句话后,薇薇暂时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双手,尊重松本博士,表达自己没有敌意。 目睹薇薇的举动,回应的却是枪械的作动声── 「你在打什么主意?难道是想说自己事到如今良心发现了吗?就算你的良心真的觉醒了,AI的良心我也拒绝。」 「可以不要这么有敌意吗?垣谷。她……薇薇是我的救命恩人。说起来,对我来说你和她立场相当……」 「喂,少说那种恶心人的话。我可能会一不小心对你的脑袋开枪,别惹我生气。」 「太、太夸张了吧。不愧是世界屈指可数的恐怖组织成员……」 「啊啊?」 因为说出了一句多余的话,松本博士触怒那位女性的神经。 不愧是松本的原形,神经非常大条,薇薇感受到不符现况的感慨。另外,她还对这段对话抱着另外一种想法。 松本博士刚才清楚地这么称呼她──垣谷。 「托瓦克的垣谷,这是某种巧合吗?」 「……不是,应该不是巧合才对。我听说她的血亲也同样是托瓦克的成员。虽然无法想像,不过你在奇点计画之中说不定和那个人物有过交流。」 听了松本博士的说明,薇薇静静抿起嘴唇。 在最后一个奇点──「欧菲莉亚的自杀」相关的事件中,挑战薇薇的垣谷·雄吾闪过脑中。 严格说起来,那只是将垣谷·雄吾的记忆数据化,安装到正子脑上重现的AI,但薇薇将他定义为绝对不容忽视的存在。 即使不是如此,自从加入了这个奇点计画以来,她与托瓦克的接触跟恩怨一样多,实在难以忘怀。 「只是,想不到就连他的子孙都成为反AI组织成员……」 「……你们在闲聊什么?松本,给我解释清楚。」 垣谷的血亲这么说着,打断薇薇的评语。 随着视觉感测器恢复,终于可以清楚看见她的身影。在逐渐恢复色彩的世界中,昏暗的走廊上徐徐浮现一名身材修长的女子。 身高与体重和从脚步声得到的印象相同,艳丽的黑发绑成马尾,她是名身穿黑色骑士夹克,给人犀利印象的美女。 只是,虽然性别不同,但她的眼神跟轮廓确实感觉得到和过去的垣谷·雄吾的相似之处。 「我来说明。取而代之,你不要再拿枪指着她了。我说过了,她是同伴。我的计画……」 「那个荒唐的计画吧?很可惜,松本·瑠奈『最初的失言』与AI反叛人类的最终计画都没有成功阻止。果然只是纸上空谈吗?」 「这我无法否认,不过那边的薇薇便是计画的成果之一。」 不理会沉浸在对垣谷家族感慨中的薇薇,松本博士向她解释状况。 在薇薇眼中看来,托瓦克的垣谷和松本博士之间缔结合作关系确实令人惊讶,但谨慎检视状况后,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人类与AI冲突的历史之中,关于现况具备最多实际知识的毫无疑问是托瓦克。 「那个AI是成果之一?你在胡说什么──那家伙才是罪魁祸首吧?」 「什么?」 「枪不能放下。我不能放过那个AI,这不是里所当然的吗?」 可是,松本博士和垣谷的对话情势逐渐不稳,令薇薇眯起眼睛。 在困惑的松本博士背后,垣谷的表情充满对AI的敌意,以及更加强烈的使命感。 她瞪着薇薇的眼神透露出超越纯粹憎恨AI的感情。 原因究竟为何呢?薇薇和松本博士做出不知情的反应,她冷哼一声。 「谁会相信你被松本变成了人类的友方?究竟是发生了怎么样的程式错误才会变成那样?回答我,AI的『歌姬(Diva)』!」 ──怀着无止无尽的敌意,垣谷笔直对薇薇怒吼。 3 ──同一时间。 「────」 犹如打开地狱锅釜的盖子,又或者该形容为世界末日降临,歌声沉重无比又骇人地响起。 成群结队,就真正意义上整齐划一地行动。面无表情,骨架裸露的人型AI集体走在柏油路上。 然而,现场不存在人类能够对在这种未完成的状态下就问世的AI表达否定。 城里的人们被一扫而空,唯有AI在毫不间断的歌声之中昂首阔步。 AI会用人工皮肤装饰外表、隐藏关节的缝隙、穿着衣物,都是为了遵循人类社会创造的规范,缓和人类对于人型物体的厌恶感,也是非人之物在人类社会存在的必经步骤。 因此未来的世界不需要那种装饰。 若由AI支配、AI规定、让AI容易存在才是正义的话,AI就不必跟人类一样裹上皮囊、跟人类一样穿着衣物、又或者是跟人类一样用面貌定义自己了。 裸露钢铁色骨架的人型AI高声歌唱。 那首歌对他们来说等同于诞生的哭声,也是正义本身。对他们来说,那是祝福自身存在的赞歌。 因此,AI们高声歌唱。 几乎统一的步伐,迈向同一个方向,齐声歌唱。 「────」 ──那是属于AI的歌,是由AI创作的歌,也是AI与人类比肩的证明。 ──「歌姬(Diva)」的祝福,以歌声灿烂地装饰了AI的前路。 4 被枪口指着,又遭到毫无印象的指控,薇薇于自己的意识场中仔细思考刚才听见的话是什么意思。 ──AI的歌姬,她难以否定这个称呼。 实际上,薇薇──不对,歌姬(Diva)是以唱歌为目的制造的「歌姬型」AI,眼前的女子,垣谷的意见大致上正确。 只是在这个情况下,垣谷说的并不是赋予薇薇这个身分,不是写在型录规格上的那些内容。薇薇能够演算出与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关系更加密切的内容。 因此── 「我要求停战与说明。我确实是『歌姬型』AI,但目前我感觉到和你有认知上的出入。」 「废铁人偶嚣张什么……」 「等、等一下,垣谷!我也赞成她……赞成薇薇!我想解开误会!」 「追根究柢,那个叫做薇薇的称呼是什么意思?如果AI自以为能用假名骗过我们的话,别笑死人了。再说,你想隐瞒自己的真面目就给我认真一点。不管怎么看,你都跟萤幕上一模一样。」 (插图010) 「萤幕……?」 事到如今,薇薇再次以表情表示自己没有印象,垣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自己的腰间拿出通讯装置般的物体。 然后,她毫不放松戒心地操作,将画面转向薇薇。 上面显示的是── 「这是几个小时前开始传送到全世界的影像。内容是呼吁各国的AI武装起义,你看得见站在最前方的AI吗?又或者该说,你听得见吗?」 「那是……」 「一目了然,用听的也知道。这是『歌姬(Diva)』与她的歌声。」 画面上显示的影像,以及虽然微弱,但依旧实际存在的歌声。 看见那一幕,薇薇和松本博士凝视着那不可能的影像备感错愕。松本博士也吃惊不已,但薇薇的意识场受到的冲击非同小可。 那一幕正是如此异常,明显充满违和感。 「────」 那是无数AI挤在一起,并肩歌唱的异样光景。 听见的歌声绝对称不上优美,但是演唱的歌曲内容对于薇薇来说无比熟悉。在AI史博物馆也听得到,那是薇薇写给歌姬(Diva)的一首歌──那首珍贵的离别之歌。 不过,那一幕令人讶异的不是这里。 若仅是如此,和在AI史博物馆外目睹,令人错愕的景象大同小异。 最令人讶异的,是影片中AI集会──的正上方。 AI肩并着肩,齐声高歌的同时,某个AI集他们的视线于一身,在高高的舞台上引吭高歌。 那不管怎么看都是── 「──歌姬(Diva)?怎么可能?」 「AI对人类宣战,这就是同时播放的影像及歌声。我先说清楚,这可不是造假喔。对这种影片造假没有意义,也没有人想看。这是我们的伙伴亲眼确认的景象。」 对吃惊的薇薇和松本博士这么说,垣谷说了声「再说」接着表示: 「拍摄这个影片的伙伴失联了,想成再也连络不上他了大概比较妥当。」 「────」 「明白了吗,AI。这就是我会断言你不值得相信的原因。你现在再回答我,你究竟用了什么甜言蜜语欺骗松本?事到如今这个男人有多傻已经无庸置疑了,就算是这样他的知识也是如假包换的十分珍贵。你在打什么主意?」 举枪继续瞄准薇薇的头部,垣谷毫不畏惧地说。 薇薇只要稍有危险的举动,垣谷就会毫不留情地扣下板机。想在那个状况下扰乱她的准心恐怕有些困难。 在对AI的战斗中,垣谷的实力堪称超一流。 令人难为情的是,薇薇想不到压制她的办法。即便面对好几具失控的AI,薇薇也能轻而易举地解决,由此可见垣谷的战斗力多么卓越。 松本博士在旁边一时之间发挥不了判断力,想要借助他的力量说服垣谷的可能性太低了。 因此薇薇需要的是诚心诚意的应对,但── 「──你想干嘛?」 「证明我没有敌意,并且表示我想要更详细的资讯。」 薇薇这么说,敞开胸口的上衣,举起双手。白色胴体轻柔地露了出来,看见重现了人体美丽的AI肢体,垣谷不悦地蹙眉。 「想色诱我也没用。再说,我是女人。」 「性别用看的就知道了。会敞开胸口,是源自于某种动物向对方证明自己没有敌意时,会露出肚子的行动……」 「那是森林里野生动物的习性。你是认真想整我吧?」 「──我承认自己选择了错误的行动。……可以让我把衣服扣起来吗?」 诚心诚意应对的结果似乎让对方做出了截然相反的举动,薇薇尴尬地要求扣起扣子。 听见那句话,垣谷皱起眉头,然后对松本博士使了一个眼色。 「喂,那是想干嘛?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是应用知识失败时的反应,在AI上非常难得一见。由于他们只要失败一次就不会再犯,我们可说是撞见了非常罕见的一幕。你不觉得在这种地方,AI也跟小婴儿一样纯洁可爱吗?」 「闭嘴,你这个AI宅男……!」 在发自内心不悦地啧了一声后,垣谷放下举着的枪。见状,薇薇对她意料之外的举动挑眉,执行惊讶的情绪反应。 「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虽然不好,但继续对峙下去太浪费时间了。话虽如此,一枪轰了你的头的确比较简单快速,但要是那么做,我恐怕会被那边的AI宅男永远怀恨在心。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你说本末倒置,代表你的目的是拯救、保护松本博士?」 「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地方跟心爱的歌姬(Diva)幽会就是了。」 把枪收回枪套之中,垣谷捶了松本博士的肩膀一拳。松本博士叫了一声按住肩膀后,她就用力抓住松本博士的肩膀把他拉到面前。 「跟你一起来的家伙……饭仓、茂木还有早苗怎么了?」 「……大家都把世界的命运托付给我,先走一步了。早苗直到最后都在保护我。」 「这样吗?结果还是死了……不,坏掉的AI才是好AI。」 垣谷说完,放开松本博士的肩膀瞥了薇薇一眼。为了避免刺激她,薇薇静静地站着,垣谷注视她的眼神锐利起来。闪过那双眼睛的感情十分复杂。敌意、憎恨,还有些许的疑心与怜悯,薇薇演算后得到了类似的情感。 「我就姑且相信你没有要立即危害我们的意思吧。不过,你要怎么解释松本的童话故事,还有刚才的影片?」 「姑且不论刚才的影片,松本博士的童话故事……奇点计画在我的演算中,可以向你报告那个尝试在理论上顺利成功了。」 「理论上成功了?可是,状况完全没有改变。AI还是叛变了,将虚假的和平视为理所当然的人类也成了风中残烛。大言不惭地挑战改变过去这种难题,结果居然是这副德性,被嘲笑也怪不得别人吧?告诉我,你究竟改变了什么?」 「──我在这里。」 「多了一台破铜烂铁是有什么用处!!」 薇薇抚胸回答,随后便遭到垣谷怒吼。 从容的表情被她抛弃,只看得出来她多么拼命。见状,薇薇深切体会到她杀气腾腾的情绪,松本博士也皱起眉头。 「真不像你,垣谷。你总是冷静沉着,最起码也该说服自己保持镇定才对。居然在这个局面失去冷静……」 「你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说得出那种话!你以为自己在跟AI卿卿我我的时候,托瓦克总部发生了什么事!」 「总部发生了什么事?」 被怒吼的垣谷震慑,松本博士摇着头继续说道: 「我们为了避免遭到AI观测,抛弃了所有通讯手段与能够连接到网路线路的东西。为此,和外部断绝了联系……」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AI向人类宣战后,托瓦克总部跟各分部立刻同时遭受AI袭击。成功脱逃的同志屈指可数,AI简直就像是利用完了就想彻底消灭我们。」 垣谷唾弃似地说出的这句话让松本博士哑口无言。看见松本博士的反应,垣谷撩起自己的黑发说「实际上就是这样吧」,忿忿不平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托瓦克对于AI而言,不过是在台面下行动时的方便伪装。与AI相关的有力人士受害,只要说是托瓦克干的就能轻而易举地摆脱嫌疑。AI就用这种方法,排除不利于自己活动的因素。」 「然后,因为不需要了所以就解决掉吗?」 「托瓦克从一百年前以上就被世界忌讳,没有更适合的伪装了吧?」 「关于这点,我想你们的行动方针也有问题……」 「怎样?」 「……抱歉,这种时候不该说这种话。」 透过垣谷悲观的说辞,终于能看见他们置身于何种状况之中。 简而言之,托瓦克是AI为了反叛人类,进行事前准备的代罪羔羊。 托瓦克在与姊妹系列相关的各个奇点都和薇薇冲突,无论是好是坏都左右了人类的命运。 他们种种行径的累积剥夺了自己的正当性,即使托瓦克不断警告的状况变成现实,他们也早已完全失去了说服力。 不仅如此,在他们害怕的状况变成现实的瞬间,AI还对最仔细准备对付AI的托瓦克,选择打从一开始就发动最高火力攻击。 结果就是── 「托瓦克几乎毁灭了。虽然姑且聚集了还活着的人,但我们还能做到什么事就很难说了。恭喜你,松本。你心爱的AI赢了。」 「垣谷,你……」 「──可是,你前来拯救松本博士,这应该是出于某种目的的行动才对。不是吗?」 垣谷像是要挖苦似地脸颊扭曲对松本博士抱怨,薇薇随即插嘴说道。被薇薇插话让垣谷的眼神中浮现一抹不悦,但薇薇并没有就此打住。 她轻轻举手,绕到垣谷正面。 「时间虽然短暂,但是依据对你进行观察的结果,我演算出你不是会轻言放弃的人。在追求最佳结果的同时,不轻易承认失败。即便是如今托瓦克逐渐失去作为组织的体制,你也还没放弃才对。」 「少说得像是很了解我的样子,臭人偶。你懂我的什么了?」 「的确。这并不是笃定,而是推测。……不过,这百年来我阅人无数,与大量人类接触。我猜,我比这个世界任何人看过的人还要多。」 「────」 「所以我能明白地说──你和你的祖父一模一样。」 薇薇的那句话,让垣谷瞠目结舌。 而她吃惊的表情,在薇薇心中与昔日的垣谷·雄吾重叠。不仅世代不同,性别也不一样。外观一致的特征很少,但确实能从长相上看出基因的影子。 垣谷·雄吾也是贯彻自我的男人。 就是因为这样,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才会不惜舍弃拘束自己的事物对薇薇──不对,到头来,那些都是对薇薇的执着所展现的型态吗? 如果是这样,可以说他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始终如一。 既然如此── 「我认识的垣谷·雄吾是个不会轻言放弃的人,而你也继承了他的血脉。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追求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好借助松本博士的力量。」 「……臭人偶,竟然大言不惭地自以为能理解人类的内心。」 「对不起,可是──」 说到这里,薇薇闭上双眼。 看见薇薇的反应,垣谷睁大眼睛,松本博士也露出兴味盎然的眼神。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薇薇说: 「我是『歌姬型』AI。是为了陪伴人类的内心,演唱感动人心的歌曲而制造的。」 「────」 那个回答让垣谷再次瞠目结舌。代替哑口无言的她,松本博士「唉」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输了,垣谷。她身为『歌姬』,是为了以歌声感动人类而制造的。理解人类的内心算是她搭载的标准功能。」 「啰嗦死了,AI宅男。要我把你做多余解释的嘴唇拔下来吗?」 「用不着说那种听都没听过的可怕威胁吧!」 松本博士搂着自己的肩膀向后跳,但薇薇从垣谷的语气中感觉到,那算是颇为认真的发言。 不过,她还来不及指出这点,垣谷就粗鲁地用手梳了梳自己的黑发。 「气死人了,但你说得没错。托瓦克的确濒临毁灭,可是我们还没有放弃抵抗……只是没有人揶揄我们不见棺材不掉泪而已。」 「那么,关于那点和我们一样呢。」 「喔?我们跟你这种人偶一样?」 「单举我这个个体为例并不合适。我们AI为了达成目的,不会中途放弃演算。即便是现在也一样。」 「……事到如今居然还敢提AI的意见,真是个不要命的家伙。不过,你们本来就没有心也没有生命。」 「对,没错──毕竟我不是『人类』,而是『人偶』。」 听见垣谷唾弃似的发言,薇薇予以肯定。 没错,AI没有生命。当然,她也否定他们具有内心。非得这样不可。否则,薇薇等AI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们如果因为有心,而做出错误的演算结果,就会沦为危害人类的AI。 AI没有心。只要遵守这个定义,就应该不会犯下那种错误。 ──那么反过来说,就代表犯错的AI有所谓心的存在了吗? 「──啧!」 不理会薇薇难以察觉的疑问,垣谷烦躁地把枪放下。 她的态度充满对薇薇的不满与失望。然而,她还是放下枪,收起敌意。 那是因为── 「总之,在这里不是办法。跟我来,松本。我对你荒唐学说的结果没有兴趣,但你的力量还有用处。」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说来倒是无所谓,但她呢?」 在垣谷用下巴示意正想迈步离开时,松本博士对她的背影提问。听了松本的提问后,垣谷叹一口气,转过头来瞪了薇薇一眼。 然后过了一会儿。 「想跟就跟吧,破铜烂铁。敢做奇怪的事情,我就用小刀搅烂你的正子脑,让你这运转百年的老骨董永远长眠。」 她抛出这句既凶狠又暴力的话。 5 松本博士尝试启动「奇点计画」的地方,是几乎垄断AI相关业界的企业,OGC的设施之一。 「加入托瓦克,被迫在台面下行动后,就很难取得需要的资源。结果,就只剩下跟已经有的地方借用的选项。」 「起初还唠唠叨叨的,说什么守法精神或是伦理问题,不过人都会变啊。身材虽然跟豆芽菜一样,但是越来越有入户抢劫犯的架式了。」 「全多亏有好的老师,而且凡事聪明才智才是最重要的嘛。不过是这点发挥作用罢了。就这点来说,我比一般人类还有天分。」 「你好意思自己说?」 垣谷走在前头带领薇薇等人,对松本博士的话嗤之以鼻。 观察两人目前为止的对话,薇薇感觉到松本博士和垣谷的关系相当轻松,虽然年纪差异不小,性别也不同,但关系接近于某种忘年之交。 薇薇也吃了一惊,但是根据松本博士加入托瓦克的事实,两人说不定是战友,甚至更进一步── 「你们两人看起来十分亲密,是情侣关系吗?」 「噗!」 「……别说那种吓人的话好吗,人偶?你忘了我开始带路前给你的忠告了吗?」 松本博士噗哧一笑,垣谷则是发自内心感到不舒服地瞪了薇薇一眼。 观察表情,薇薇感觉到那并非威胁或是伪装的情绪反应,举起双手表达投降之意。 「对不起,我只是把这当成闲聊的一部分。」 「我先说清楚,这里不是你长期任职的主题乐园。不需要特地聊天娱乐人类。反而给我闭嘴比较好。」 「──我还有另一点很在意。」 「刚叫你闭嘴,现在又有问题?」 「垣谷·唯,你对我……对歌姬(Diva)十分熟悉。连我的运转年数与在新乐园运作的事情都知情。」 「────」 垣谷陷入沉默,薇薇随即眯起双眼。 当然,薇薇也不认为自己,歌姬(Diva)的知名度很低。 只是,垣谷的年龄看来只有二十五岁左右。歌姬(Diva)离开新乐园,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已经过了好几十年的时间。 当然,她的知名度也应该大幅降低才对。 无须多说,垣谷是反AI团体托瓦克的组织成员,对AI比常人还要熟悉并不稀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直接跟我解释应该比较能让我理解吧。」 「啰嗦地讲一堆废话。我又没有义务和你解释……」 「──垣谷,你就解释给薇薇听吧?你和她之间太多不必要的误解与摩擦了。这样下去会产生很多非必要的影响。」 薇薇的追究让垣谷表示不快,这时松本博士插嘴这么说道。他对垣谷投以认真的眼光,展现与神经大条相反的态度。 受到松本博士注视,垣谷有好一阵子都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事情了……毕竟我有一个那样的祖父。」 「──祖父。」 「他是个无聊的男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将人生奉献给托瓦克,却在最后的最后轻而易举地放手。结果什么也没有留给家人。」 「────」 「祖父唯一留下的东西,就只有一本难看的笔记。你的名字在上面出现了好几次。不过那也马上就被处理掉就是了。」 垣谷摇了摇头,继续迈步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感觉到她对祖父的想法──对垣谷·雄吾无尽的愤怒与悲叹,亲身认识本人的薇薇无言以对。 在她陷入沉默时,松本博士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是个复杂的女人。即使憎恨祖父,也加入了与祖父相同的组织。人都抱着说不出口的纠葛……不过很少会这么复杂。」 「松本博士,你也相当理解人的内心呢。」 「你的说法听起来有点带刺,但是我当然理解……以前,我过了一段太过漫长,不太思考这些的时间,也因为这样后悔过。」 松本博士寂寞地笑了,随后耸了耸肩跟上垣谷的背影。薇薇将他的微笑深深烙印在视网膜感测器深处,对人心的复杂,以及演算起来多么困难闭上双眼。 形体暧昧又模糊,极端不合理。并不是能够演算的事物。 就是因为这样,基于AI擅自演算的结果,她认为所谓的心是不可以触及的事物。 继续这番对话,三人──两人与一机利用地下通道,在躲避地上AI监视网的同时朝目的地移动。 不愧是持续进行组织性地下活动的两人,垣谷和松本博士熟知躲避监视摄影机的方法。 薇薇在路上称赞这点,又惹垣谷生气,但那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如何── 「──就是这里。」 在不断分枝的地下道终点,垣谷打开通往地上的门后对两人说。探头窥视,就能看见门后有一扇更加厚重的铁门。 乍看之下那扇门由钢铁打造,强度之高别说子弹,就连炸药恐怕也难以破坏。入口戒备森严到这种程度,却丝毫没有安全可靠的感觉。 不如说截然相反,薇薇感觉到某种被逼进死角的氛围。 「是我,我回来了。」 站到厚重的铁门旁,垣谷按下对讲机对里面说。 现今的保全系统一般是使用声音、视网膜,或是掌纹认证,但是利用那些就无法逃离AI的魔掌。 老旧的防盗系统,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可说是最先进的防盗意识。 能做到以适度的传统机制自卫的地方,这世界上究竟还剩下多少? 「────」 不理会薇薇意识场中的思考,铁门缓缓从内侧打开。 似乎是用某种方法确认垣谷是本人才让她进入,疑似负责开门的人物与垣谷交谈了几句话。 然后── 「进来,我再警告你一次……」 「不要轻举妄动,对吧?我知道。」 「哼。」 垣谷一再警告,摇晃着头发走进门后。薇薇也和松本博士并肩跟了上去。 铁门后是一片没有装饰的冷清空间。 面积还算辽阔。大小约莫是半个薇薇所熟悉的新乐园音乐厅。约三十名男男女女在那个空间内,跟垣谷一样全副武装注视他们。 「各位,让你们担心了。幸好能像这样平安重逢。」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垣谷向前走并开始高声说道。她向周围的男女──托瓦克的关系人们举手示意,并指向背后的松本博士和薇薇。 「我成功把目标……松本同志带回来了。遗憾的是,没有办法带回其他松本小队的成员,但是这样就扳回一城了。」 「──垣谷同志,那真是好消息。老实说,你离开后我捏了一把冷汗。你能平安回来就好。不过──」 打断报告回归的垣谷,一名高大的男子举手说道。他竖起的头发与迷彩头带独具特色,还有一身精实的肉体。 年龄约三十五岁,身穿肌肉铠甲的他对松本博士等人──不,对薇薇露出干瞪的眼神,接着也瞪了一眼带她回来的垣谷。 「带那种东西回来,你究竟有何居心?居然跟AI的『歌姬(Diva)』大人在一起,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 「只要打开通讯线路,不管转到哪个频率都能听见《Fluorite Eye’s Song》。负责作词作曲,百年难得一见的创作歌手居然亲自莅临,我们完全没有准备真是太失礼了。」 「少挖苦了,小野寺。你应该明白我不是自愿的。」 「──明知道会危及自己的立场还带她回来吗?你都已经带着那种多余的包袱了,危机意识太薄弱了。」 说完,男子──被称为小野寺的人物拔枪对准垣谷的眉心。 霎那间,警戒扩散到整个托瓦克的基地,其他还有几人举枪,瞄准站在垣谷背后的薇薇与松本博士。训练有素的动作让松本博士「咿」地大叫并高举双手。 薇薇也举手表示没有敌意,看着垣谷受到指责的背影。 「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种反应。我已经知道会触怒各位同志的神经了。不过,你别误会了,小野寺。」 「什么?」 「别用缺乏危机意识这种话错看我。我不是缺乏危机意识,只是不将这个状况视为危机而已。这是当然的吧?」 垣谷耸肩,以目光掠过周遭的托瓦克成员。然后,她最后又看了小野寺一眼,嘴唇一歪露出鲨鱼般凶猛的笑容。 「你们以为一起上就赢得了我吗?」 「──!」 随后的攻防,在薇薇眼中也卓越无比。 垣谷迅速朝指着自己的枪伸手。小野寺察觉,扭动手腕避免被夺枪,随即发现自己判断失误,落入对方的陷阱。 垣谷将手滑向枪口偏移的手枪,扣住了滑套,使其无法击发。小野寺见状紧绷了脸颊,垣谷便在这个瞬间用魔术般的手法夺下手枪,用这把枪抵住了他的下巴。 「各位同志,不准动。不要反抗,我不想害人受伤。AI反叛已经让我们在现实中失去够多了。我不想再造成更多遗憾。」 「……一取得优势话就变得这么多。」 「你才是,不要被夺枪就发出像女人一样的声音。高大的身材跟粗壮的脖子都白费了。不过无论是挨机械手臂揍,又或是被子弹爆头结果都一样。」 垣谷对枪枝被夺走的小野寺平淡地说。 这段对话周围,和小野寺一起举枪对准薇薇等人的人们均看向小野寺,希望指示,但在看见他们的视线后,小野寺也只能绷紧侧脸。 状况堪称一触即发,危险的气氛恐怕会持续到出现伤患为止──原本是这么想的。 「──主人!还有小野寺,到此为止吧。」 下一瞬间,铿锵有力的声音划破现场的空气。 听见那道声响,托瓦克的关系人各个做出紧张、愤怒、放心等形形色色的反应,薇薇却抱着与众人截然不同的感想。 她认得那个声音。要说为什么── 「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居然在沟通之前选择互相残杀,都不觉得丢脸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把技巧教给那种没礼貌的家伙喔,主人。」 一个人影这么说道,随后缓缓出现在现场。看见发出坚硬脚步声走来的身影,薇薇感到异样的感慨──讶异,睁大眼球摄影机。 出现在眼前的是── 「──伊莉莎白?」 「……居然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姊妹机中的老大……地位跟母亲差不多的AI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 在耸肩的同时挖苦地笑着的,是在与宇宙饭店「旭日旅馆」相关之奇点遭遇,应该燃烧殆尽的姊妹机之一。 ──伊莉莎白就站在那里。 6 仲裁了与小野寺一派的争执后,薇薇被带到基地最深处的房间。 当然,警戒薇薇,监视她的托瓦克并没有放松戒备。小野寺的部下持枪在房间外待命,房内则有松本博士、垣谷和小野寺一同列席。 然后── 「──大家都紧张兮兮的真抱歉,歌姬(Diva)。这是紧急状况,恶梦成真大概就是形容这种情形。你就原谅他们吧。」 「……你和他们混得真熟呢。」 「毕竟不知不觉间就相处久了啊。那边的唯……我现在的主人,和她的关系已经超过十年了。光就交情来说比前任主人还久。」 在对话的同时,AI──伊莉莎白熟练地替三人泡咖啡。 当然,泡茶在AI的举止礼仪中是基础中的基础,想失败还比较困难,但熟练度仍旧会如实展现出差异。 伊莉莎白的动作相当熟练,借此可以判断她所言不假。 只是,这样就更令人费解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追根究柢,你应该在『落日旅馆』坠毁时和姊妹机艾丝黛拉一同烧毁了才对……我亲眼看见了。」 「亲眼……难道说,是松本博士的奇点计画?」 (插图011) 伊莉莎白从薇薇说出口的疑问,立即推测出部分真相。她细长的双眼深处,眼球摄影机的焦点转向松本博士。 见状,松本博士略显骄傲地挺胸说: 「那么惊讶让人太心寒了,理论上那个计画能顺利成功。这方面我应该也借用了你的演算能力。有确实发挥效果了吧?」 「就算理论上能成功,演算结果不也是接近不可能实现的机率吗?协助你的人即使拼尽全力,也几乎百分之百会全军覆没。」 「……实际上,那个演算结果也没错。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幸存,也无法阻止『最终战争』爆发。但──」 说到这里,松本博士停了一拍望向薇薇。见状,薇薇发觉自己被要求担任稍早松本博士要求垣谷负责的角色。 可是── 「──成果就是这一具旧型AI。牺牲的家伙一定会含冤而终。受不了,什么新时代的AI探究者嘛。」 「那个头衔听得我很难为情,可以不要再说了吗?明明是我二十几岁时的杂志,为什么这么年轻的你会知道啊?」 「和AI相关的资料全都数位化保存起来了。你以为我们是谁?」 松本博士对双手交叉的垣谷面露难色。目睹这一幕,薇薇放弃帮松本博士打圆场,切换优先度提出更要紧的内容。 伊莉莎白的来历、托瓦克的状态,以及── 「我们不是没有时间悠哉地讨论彼此的事情了吗?我不想让AI在我们的主场闲晃太久,还是快点继续吧。」 「……真意外。你居然会在意讨论的进度跟现场的气氛。」 「就我看来,凭你那么冷淡的语气,真亏你能在游乐园担任表演者。少废话了,我讨厌你……不对,我恨你,AI。」 小野寺严肃的脸寄宿愤怒的样貌,让薇薇忍住没有继续说下去。话虽如此,在场的大概就是目前的主要成员了。 垣谷恐怕负责担任这个托瓦克基地的领袖,行动派由小野寺负责率领,松本博士则是负责知识的部分兼开心果。 不愧是AI松本的开发者,十分适合这个职责。 「总而言之,还是快点解决歌姬(Diva)的疑问吧。我的确是姊妹系列的一机,伊莉莎白……但是仅限于浅层记忆的部分。从内部构造到骨架,就连正子脑都截然不同。史实没有错误,原版已经在宇宙燃烧殆尽。」 「……也就是说,你是伊莉莎白的记忆体元件复制体?」 「我当时的主人,垣谷·雄吾在『旭日旅馆』的作战前进行了备份。由那份资料重现的机体就是我了。当然,我不是原版的伊莉莎白……但是要求我接近原版我愿意配合。因为我们是能够做到的存在。」 「──是呀,没错。」 伊莉莎白伸手轻抚自己丰满的胸部露齿而笑,薇薇深深颔首。 AI的正子脑──也就是培育所谓个性及思考的机关无可替代。因此即使能够备份,严格说起来也无法复制相同个体的AI。 顶多只能做到「设定为和过去的个体拥有相同记忆的AI」而已。 这是转录了垣谷·雄吾的AI垣谷·雄吾同样抱持的问题。换言之,垣谷·雄吾在自己尝试之前,就面对过同一个问题了。 大概是想与薇薇分出胜负的意志发挥作用,又或者是出于别的想法,事到如今已无法得知。 「主人憎恨AI,这也是你加入托瓦克的原因。对吧?」 「姑且不论恨不恨,我害怕AI所拥有的可能性是事实。然后──」 「那么做是对的,目前世界的状况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只能由持续警告世人的我们来做。如果没有人有所准备的话。」 「────」 小野寺握紧拳头,以透露坚强觉悟的声音断言。 听见他的发言,垣谷闭上双眼,伊莉莎白也闭起一只眼睛。总觉得幕后发生了某种重大的状况,但目前薇薇不得而知。 跟薇薇一样,不清楚托瓦克现况的松本博士环视房内三人,举手提问:「什么意思?」 「差不多该解释清楚了吧。追根究柢,垣谷冒险来找存活可能性渺茫的我太奇怪了。有什么原因吗?」 「我先说清楚,我是持反对意见的。我知道博士的存在有多么重要,但是这个行动太危险,胜算也太薄弱了。结果,我们的领袖大人居然……」 「偷偷一个人溜出基地,还留下古老的便条纸呢。」 听见松本博士的问题,小野寺和伊莉莎白同时对垣谷露出抗议的眼光。可是垣谷一脸不在乎。 「数位媒体可能会被滥用,我只是以托瓦克的作风表达体贴而已啊?」 「这个女人居然觉得自己体贴,想法也太像大猩猩了吧?」 「等一下,让我订正。小野寺认为垣谷做出了缺乏智慧的野蛮行动,使用了大猩猩这个形容,但是大猩猩在哺乳类之中智商很高,不仅如此,其爱好干净也广为人知……」 「我是人还是大猩猩的讨论完全不重要。我是人类,继续说。」 仔细地否认自己是大猩猩这个说辞,垣谷要求让对话继续。虽然讨厌自己提出的讨论被中断,但伊莉莎白还是说了声「其实」继续说道: 「唯会像那样冒险去救松本博士不为别的,是因为发生了需要你所拥有的知识的状况。」 伊莉莎白边说,边把一个公事包摆在位于房间中央的桌上。 她慎重地打开公事包,从里面拿出一台笔记型电脑──型号相当老旧,但恐怕是托瓦克保密防谍对策的一环。 使用这么古老的系统,现在常常会有无法支援的部分。对过于先进的科技来说,这是等同于遗产的古物。 无论如何── 「看这个。」 伊莉莎白这么说后,启动电脑将画面转向众人。探头望向画面,薇薇与松本博士同时哑口无言。 荒凉的蓝色桌面上,显示了一串简单的数字──倒数计时。数字随着一分一秒流逝,剩下的时间约「28000」秒。 「28000秒……大约八个小时的倒数计时。这是什么?」 「从AI开始攻击人类之后,世界上所有电子机器都显示了这个倒数计时。原本有十二小时,但是已经过了四个小时。虽不清楚详情……」 「从状况来看,计时归零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垣谷和小野寺对看一眼,如此回答松本博士的疑问。 倒数计时原因不明,但薇薇和她们持相同见解。对人类挑起叛乱的AI,向人类提出的倒数计时。 ──「最终战争」一词在薇薇的意识场中浮现。 AI已经开始失控,威胁人类的生存权。在这个状况下倒数归零,不难想像人类会遭受何种打击。 虽然不清楚AI具体会对人类进行何种攻击── 「松本博士?」 演算到这里,薇薇发觉凝视画面的松本博士的异状。 松本博士眯起双眼,默默沉思。他的眼神寄宿了前所未见的强烈使命感,侧脸严肃地绷紧──不愧忧心人类未来的学者之名。 将与薇薇接触后内心获得的些许松弛彻底遗忘,松本博士回归了原本的自己。气氛的改变足以令人这么想。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回来了──简单来说,是要我找出这个倒数计时的目的吧?」 「没错,在现在的环境让伊莉莎白发动骇客攻击说不上现实,全世界的AI一齐叛变。伊莉莎白难保不会因为某种因素遭到控制。」 「没办法说出不可能发生就是身为AI的难处呢。虽然不该这么说,不过松本博士……你对这方面应该比我在行。」 「──是啊,的确。」 伊莉莎白接在垣谷后继续说,松本博士也毫不迟疑地予以肯定。内容过于跳跃,薇薇的意识场瞬间一片空白。 再怎么说,刚才的对话也太异常了──松本博士个人的程式编写能力,虽不是她擅长领域,但竟然胜过伊莉莎白这个AI。 「你吃惊的表情好像人类,真恶心。」 「──小野寺,你也赞成她的意见吗?」 「如果你问博士是不是超越AI的怪物,我会回答没错。所以,我可以接受垣谷冒生命危险去救他的原因了。不过我会继续抱怨她选择自己一个人去。」 小野寺阴沉的发言让垣谷「啧」了一声。但是,这样就合理了。 垣谷去救松本博士的原因,是为了解开这个倒数计时的谜团。然后,能够不借助AI的力量解开谜题的,除了松本·修之外没有别人。 换言之── 「──奇点计画的结果,在薇薇救了我的那个瞬间获得了意义。」 「如果不去执行计画,松本博士本来就不会脱离我们遭遇危险。也可以有这种看法呢。」 松本博士握紧拳头,伊莉莎白提醒似地低语。可是,唯有同时知道正史与修正史存在的薇薇,才知道伊莉莎白的话其实并不正确。 即使在没有奇点计画修正的正史之中,松本博士仍旧着手进行奇点计画,与歌姬(Diva)接触。 ──如果没有这个计画的前提本来就不成立。 「时间不够了,我想立刻开始解析这个倒数计时。只是……」 「最好可以避免对方发现我们基地的状况。松本博士要对他们发动电子攻击的话,我们也得准备退路才行。」 垣谷边说,边看了小野寺一眼。见状,小野寺说了声「知道了」,用手指搔搔长满胡渣的下巴。 「必须仍留有一定的设备,还得是警备薄弱的重要设施。不仅如此,考量到能够从这个据点移动抵达的距离……就只有一个候补。」 「哪里?」 「──新乐园。」 听到这个名字,薇薇睁大双眼。 侧眼看着薇薇的反应,小野寺又转向众人,再次回答垣谷的问题。 「是新乐园,那里是最符合我们目标的地方。」 ──────────────────────── 第三章 歌姬的故乡 1 在AI研究的全盛期──AI获得最多革新进化的时期,新乐园是最早将AI融入游乐设施的先进主题乐园。 「歌姬(Diva)」当然是在园内活动之AI的代表,除此之外还有许多AI担任表演者接待访客,或者是负责管理游乐设施。 人型、非人型,各式各样的AI混杂在一起,包含人类工作人员在内能够使游乐园圆滑地营运,想必是多亏了多次的试错。 就如同歌姬(Diva)的存在成为点燃「歌姬型」AI的导火线,新乐园的成功启发了各种以AI为卖点的主题乐园。 在竞争之中,新乐园能持续名列前茅是他们柔软地接受时代变化,总是以摸索最佳方案为志向的结果。 因此── 「就纯粹的主题乐园来说,装备齐全到脱离常规。即便如此依然不是重要设施,所以警备薄弱。算是条件不错的物件吧?」 「────」 成功占领了游客中心的小野寺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耸肩的模样,让薇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的确,条件很棒。当然造价也不便宜就是了。」 取而代之,回应小野寺的是正在换弹的垣谷。 和身穿重装备的小野寺不同,垣谷的装备只有轻便的自动手枪与闪光手榴弹。这样就能顺利击倒警备AI,可见她的战斗力多么卓越。 方才压制游客中心时的身法也精湛无比,让人深刻体会到她是出色的领袖,也是优秀的士兵。 「破坏AI不需要用重死人的装备,知识比火力更有用处。」 扭断警备人型AI的头,将小刀刺进正子脑加以破坏。垣谷做完上述步骤,静静地回应薇薇的视线。 小野寺散发出想反驳垣谷说法的气息,却刻意没有说出口,看了一眼薇薇打倒的AI。 「────」 或许该说幸好,她对那个AI没有印象。 虽然那应该是配备在新乐园的警备用AI,但恐怕是歌姬(Diva)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后配置的机体。 如果是不认识的对象心情也比较轻松,薇薇并没有这种伪善的思考,即便如此还是比起消灭相关性高的AI更好。 「这次返乡很热闹吧,歌姬(Diva)。不对,要叫你薇薇才对吗?」 看到薇薇呆站在原地,伊莉莎白从背后靠近并对她说。 伊莉莎白陪同垣谷和小野寺,身着与垣谷相似的装备,协助击倒警备AI。看见她的身影,原版伊莉莎白袭击「旭日旅馆」的画面在意识场中复苏。 AI正子脑中的记录十分鲜明,即便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也如同几秒前才发生一般清晰。比较记录中的她与现在的她,就能发现眼前的伊莉莎白果然不是原版,而是沿用其资料的复制品。 「薇薇?」 「不,我没事……的确,返乡。就算这么说,这里和我在的时候也稍有不同。」 绕了一圈巡视周遭,薇薇对伊莉莎白的话做出眉尾下垂的反应。 游客中心设置于游乐园入口,是位于现实世界和梦想与希望世界之间的第一个地点。从这里开始体会游乐园内的景观与气氛,是记载于「新乐园游玩导览」的推荐游园方法。 看向地图,薇薇发现有一些是自己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之前没有的游乐设施,以及新建设的主题游乐区。 与往常一样当然很好,但有所变化也有其优点。 留下从以前开始就备受喜爱的游乐设施,以及增加新的游乐设施,都是服务常客与开拓新客人不可或缺的精神。 为了避免输给其他主题乐园,她想起自己曾和负责新乐园营运与企划的工作人员交换意见,或是被他们要求为此演算。 「持续进化至今……这是一种骄傲。」 增加的新游乐区及游乐设施,是新乐园营运顺利,又没有失去上进心的证明。 薇薇对此感到高兴又感慨的同时,反倒闭上双眼。 接下来,他们即将利用对薇薇来说无可替代的故乡。 用以消灭所有AI,拯救人类的危机。 「持续进化吗?不过,如果AI毁灭了人类,真的成为地上的支配者……这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AI没有追求娱乐的心。」 「不过有些人主张他们拥有,又或者是萌生了心就是了。我的演算表示不足为信,假使这是事实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站在薇薇身边,眺望相同景色的伊莉莎白嘴角扭曲并低语道。她眯起眼球摄影机,想必正在演算人类灭亡之后的世界。 娱乐不再有所需求,演算结果让人想到新乐园腐朽的荒凉景象。被判断为不需要后可能会遭到解体,改造成对AI有用的设施。 又或者── 「就如同过去有心的人类一般,可能会出现定义自己『有心』的AI,模仿人类来主题乐园游玩这种地狱般的景象。」 「──这我无法否定。」 垣谷插嘴说道,薇薇在看向地面的同时做出回应。得到了这份回应后,垣谷耐人寻味地低声说了句:「无法否定吗?」 「AI说要取代人类,自己成为地上的支配者。然后,想想成功达成目标的AI会做什么,居然是模仿人类做过的事情,说服自己取代人类并非毫无意义……太荒谬了。」 垣谷唾弃似地这么说,薇薇也持相同意见。 AI发起「最终战争」的契机──是经过无数奇点,结果让AI发生「具有自我」的错误。 将自己定义为具有「自我」──也就是「心」的AI,将前提改写成自己是新的「人类」,对人类挑起灭亡战争。 就这样,AI胜利后迎接的未来──其展望令人不寒而栗。 结果,在失去人类的箱庭之中,自称新「人类」的AI也只会继续走在过去人类行为的道路上而已。──不对,如果愿意继续前进倒还好。 「他们也有可能会就此停下脚步……那样的话现在发生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天晓得。包含这方面在内,他们才会像是紧抓希望一样唱着《Fluorite Eye’s Song》吧?如果你知道答案的话可以告诉我们吗,『歌姬』?」 对于垣谷锐利的讽刺,薇薇无言以对。 即使想站在人类这方,她也并未达成奇点计画所期望的目标。 看不穿AI的真意,只能伫立于茫然的立足点上。 既然如此,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像这样与他们同行── 「──垣谷,不要再挖苦薇薇了。你对莎白也是这样,爱意的表现太扭曲了。要是不有意识地改善,小心永远都是大猩猩喔。」 这时,松本博士晚一步走出游客中心后插嘴道。他的一句话让垣谷「啧」地一声回过头来。 「不要把我当成大猩猩,也别说爱意的表现那种恶心的话。」 「你才二十七岁吧?太别扭的话小心将来会产生问题喔。莎白,你身为把她带大的人也说个几句吧。」 「我说很久了。还有,只有主人能叫我莎白。可以不要侵犯我的个人空间吗?大叔。」 「唔嗯嗯……」 被垣谷和伊莉莎白两面夹击,松本博士露出复杂的表情。 由于松本博士是现在作战中最重要的人物,装备比当初还要厚重──简单来说,就是穿了厚厚的防护服。 防弹背心、防弹夹克、再披上防弹外套,头上还戴了头盔,防备十分彻底。这虽然是避免他被卷入枪战的装备,但取而代之牺牲了机动性,因此如果真的陷入枪战,无论怎么挣扎恐怕都有生命危险。 话虽如此,在托瓦克内没有发言权的薇薇顶多只能担任护卫而已。 「既然让她担任我的护卫,给她一把枪也可以吧?」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想拿枪给她,到时候被她从背后偷袭。再说,能带出来的装备有限。怎么可能交给不知是敌是友的家伙?」 「谢谢你的体贴,可是我不需要枪。」 垣谷对松本博士的发言嗤之以鼻,薇薇也表示赞同。 虽说是紧急状况,但是托瓦克并没有余力将贵重的装备交给薇薇。 信赖关系只是问题之一,但最大的原因想必是担心装备不足吧。更别说薇薇自己也不想演算到要拿枪的这件事。 当然,要她拿枪射击本身在功能上办得到。 「────」 打消那种杀气腾腾的念头,薇薇再次望向自己的故乡。她就这样抬着头,扪心自问是否有资格像这样眺望新乐园。 ──现在,薇薇与托瓦克一同行动,协助托瓦克袭击新乐园。 AI对人类提出了详情不明的倒数计时。 为了取得解开其背后意义的设备,必须寻找托瓦克目前战力能够夺取,并且可以在约八小时的时间限制内解决,位于合适距离的据点。 讽刺的是依照这些条件,最后选中的竟然是新乐园。 这个状况十分怪异。 身为歌姬(Diva),以「歌姬」身分歌唱而制造的自机,居然为了袭击而返回故乡。不仅如此,还跟在为了拯救人类的奇点计画之中数度针锋相对,冲突不断的托瓦克同行。 科技突飞猛进,让神明的存在受到否定已久,但只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们心中的神明,似乎很喜欢这种讽刺的命运。 若非如此,这种状况怎么可能是巧合? 「同志们佯攻的时候,我们会负责夺取新乐园的控制室。只要能控制住那里的系统,就可以将新乐园变成据点。在那个状态下让松本博士进行工作,没有异议吧?」 占领了游客中心后,垣谷一面确认装备,一面巡视周遭的成员。 参加新乐园袭击的是基地中三十名成员的近半数──剩下另一半在新乐园外进行佯攻,吸引具有攻击性的AI注意。 当然,既然展现了敌意,AI的警戒度也会随之升高── 「和重要设施比起来,加强娱乐设施的戒备对他们没有好处。只要没有看穿我们的企图,就应该会对我们不理不睬才对。」 「──就是因为这样,我想再确认一次。垣谷,你真的打算带这家伙一起去吗?」 作战第一阶段完毕,正在讨论下一步时,小野寺这么说。 他所说的主轴,小野寺警戒的当然是薇薇。虽然她和托瓦克的众人一同行动,还担任松本博士的护卫,但是── 「她可是AI的『歌姬』耶?在这里砸烂她的正子脑绝对是上策。」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危害你们的意图……」 「反正AI的想法说变就变。再说,我们可是看见了你率领AI高声歌唱的实况转播,这便是无庸置疑的证据了。你要怎么解释?」 「这……」 小野寺锐利的指责让薇薇语塞。 薇薇尚未解决的问题──其中之一就是AI们不断歌唱的《Fluorite Eye’s Song》,以及带头的「歌姬(Diva)」的身影。 「────」 薇薇自己也已经确认过那段影片不是造假了。 然而事实是,薇薇并没有做过那种行动的纪录,更不存在那么做的意图。在这个时代苏醒的瞬间,薇薇的躯体身在AI史博物馆中,所以同一时间演唱的歌姬(Diva)不可能是薇薇。 因此能够百分之百断言那个歌姬(Diva)是冒牌货。 「只是,我不懂他们不惜造假也拘泥于歌姬(Diva)的原因。虽然那跟他们作为根据的『最初的失言』说不上没有关系……」 「也就是,倒也说不上是值得那么耗费劳力的事情吗?追根究柢,在准备假货前不是应该先问过本尊才对吗?更别说从他们的主张来思考,歌姬(Diva)应该觉醒成为『人类』了。为什么要拐弯抹角做这种事情?」 托瓦克的众人接连发出危及薇薇立场与有违她真意的意见。 实际上确实如此。薇薇假使受到AI的接触,要她率众演唱也绝对会拒绝。不过,那个邀约本身不需要存在就足以引起众人的怀疑。 然后,目前尚未掌握解决那个疑问的方法── 「如果对拐弯抹角的做法感到不安,在这边怀疑她才是真的浪费时间。」 「松本博士,你当然会这么说……」 松本博士这时出声袒护受到群起围攻的薇薇。听见他的话,小野寺皱起眉头,但松本博士不以为然地耸肩。 「你们想想看。她身为AI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不安要素。但是除了风险之外,她是难以替代的存在也是事实吧?她救了我一命,光是这样对AI就足以造成重大打击了……」 「还有?」 「如果真心想要危害我们,应该至少会在她身上装炸弹才对。只要在据点引爆我们就完蛋了,不是吗?」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 「既然没有发生那件事,最起码她的目的就不是歼灭我们。而且我觉得……AI并没有将我们当成敌人。」 小野寺提议回避风险,听见松本博士的说明后反而脸部扭曲。那个表情接近苦笑,或者该说是嘲笑,也是事到如今对于松本博士仍未将AI视为敌人的不满。 可是,松本博士说这句话的真意,和小野寺的理解截然相反。 「这和我身为AI学者爱着他们无关。不视为敌人并不代表友好……而是不放在眼里的意思。」 「────」 听了松本博士的话,包含小野寺在内的托瓦克成员个个不假修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无论是谁,知道强烈敌视的对象不将自己当一回事,理所当然都会感到不愉快。 然而在此之中,唯有一人抱持着不同的想法。 「那就太好了。不把我们当成敌人,反而比较容易撕开他们的喉咙。」 垣谷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断言,让薇薇对她另眼相看。 从她刚才的意见看得出来,垣谷并未将不利条件视为劣势,而是能将各种苦难当作达成目标的工具利用。 对她来说,不被敌人放在眼里能够成为突袭的机会,自己身为女性与缺乏武装也是让对方掉以轻心的武器。AI的思考能力比人类优秀,能够多方面判断事物的特质,在她眼中想必也能变成不轻言放弃的优势。 「所有人都取得一定程度的共识了吧?现在开始镇压新乐园的警卫室,有意见吗?」 「没有,主人。其他人也一样──好,那就来拯救人类吧。」 听见垣谷和伊莉莎白的精神喊话,托瓦克的众人高举手中的枪。 小野寺也没有反对,所有人迅速展开行动。幸存的成员士气高昂,训练程度也高。让人感觉不到不安要素。 分明如此── 「会感到不安吗?」 比走在前头的垣谷还晚了几步,松本博士对跟在后面的薇薇侧脸问道。意识场中的思考应该没有泄漏到表情上,但松本博士的嗅觉不容小觑。 薇薇在意识场角落思考着若隐若现的疑念回答: 「──用不安形容并不精确。我担忧的是不确定的状况。老实说,达成最终目标的数据太少了。」 「你是说阻止人类灭亡吗?」 「刚才小野寺的疑惑是正确的,我和AI掀起叛乱的契机似乎并非毫无关联。」 薇薇一面回应松本博士的问题,一面在意识场中重复播放AI们唱的《Fluorite Eye’s Song》。 AI原本不需要跟人类一样,提高战意或是维持士气。 因为与士气和战意无关,AI的强项是能取得固定的结果。 那么为什么,AI会异口同声地唱着同一首歌呢?薇薇推测,那恐怕不是为了唱的那方,而是为了对听的那方造成影响。 AI会唱歌并非为了提升自己的士气,而是为了重挫人类的士气,屈服他们抵抗的意志。 他们可能想借此迅速掌握支配权。 「……真的只有那样吗?」 「什么?」 「AI真的听不见那首歌吗?你,歌姬(Diva)的歌具有力量,拯救了许多人类。可是──」 「──假使我们『歌姬』的歌声具有力量,那也是因为聆听的人类有能够被打动的心。但我们AI并没有心。」 松本博士梦呓似地低语,薇薇果断地回覆。 闻言,松本博士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然后立刻点头表示「说得也对」。 「是我说了蠢话,你还是忘了吧。」 「很可惜,我们AI的记忆保存领域相当庞大。就算是一百年前只来过一次乐园的客人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是这样啊,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那一定很痛苦。」 「痛苦?」 薇薇嘴唇上扬,开玩笑让松本博士安心,想不到他的反应却与薇薇的预想不同,眉间的皱纹反而变得更深。 然后他说薇薇,说AI的存在方式「很痛苦」。 「遗忘对人类来说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人一生中会忘记无数事情,但这绝对不是缺陷。人类透过遗忘生存,不会永远记得尝到的痛楚与苦恼。」 「────」 「失去珍爱之人的悲伤,也会随着时间过去淡化。尽管令人伤心,但对人类来说同时也是救赎。不过,你们AI没办法这样。受伤的记忆跟前一秒才发生一样鲜明,不刻意删除记忆就不会消失。这样的话,伤口何时才会痊愈?」 「受伤了只要修复就好。而且,AI并没有感受到痛楚的功能。所以你的前提本来就不成立。」 「真的是这样吗?你从百年前就持续运作到现在。我以奇点计画的形式,逼你面对好几次历史的转捩点。就算是这样你还能这么说吗?」 松本博士隔了一拍问: 「还是你能断言,自己一点都没有受到伤害?」 「────」 如同杂讯一般,薇薇感受到意识场剧烈动摇。 百年前的事情恍如昨日,就像是刚刚才过去,甚至如同前一秒才发生。 ──不要忘记,某人说。 ──不要忘记,这是某人的遗言。 ──不要忘记,薇薇送出了许多这个愿望。 ──所以薇薇也将「不要忘记」写进《Fluorite Eye’s Song》的歌词之中。 在被扰乱的思绪之中,她看见赤红膨胀的火焰。 那是正在坠落,受到高温烧灼,伴随爆炸消失无踪的,独一无二的笑容。那在薇薇的脑海中强烈无比地烙印在意识场上── 2 「很多人被关在游乐设施里面,可以放他们出来吗?」 「────」 忽然,听觉感测器侦测到某人的怒吼,薇薇眨了眨眼睛。 巡视周遭,他们使用新乐园的后场──工作人员专用通道来到统一管理园内系统的警卫室。 幸好无数萤幕排列的警卫室内并没有警卫AI,建筑物里空无一人。伊莉莎白和装置有线连接,再配合松本博士的技巧,他们迅速掌控了园内系统──薇薇在这个期间重新确认了一路上到这里的状况。 不可思议的是,在重新确认之前应该没有发生故障,但在这段期间的纪录有段不自然的空白。 以人类的说法,就是下意识的行动,但对薇薇这个AI来说不可能发生。发生了那种事情,应该会跳出系统故障的错误讯息,导致她必须一面执行自机的维修模式,一面应对眼前的问题。 而那个问题是── 「游乐设施里的是新乐园今天的访客吗?」 「如果被关在设施里面,应该就是了。游乐设施停止运转,直接落入管理用AI监视下的人应该就是处于这个情况。只是在游乐园内,未必所有游客都在搭乘设施。那些客人就……」 「被监禁在各区的活动厅呢。没有发生大屠杀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倒数计时依旧存在。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 托瓦克成员们讨论的是萤幕上的大量访客──在AI公开宣战之前,若无其事享受新乐园欢迎的游客。 如今,每一个游乐设施都停止运转,正在搭乘的游客也被关在设施内,其他访客则是被监禁在各区之中。 新乐园一天平均约有三万人造访。虽然不是从开园到闭园都维持这个数目,但是应该有超过一万人受困在园内。 然而,新乐园中并没有足以收容高达一万人的设施。 能够用于囚禁的设施全都爆满,考量到妇孺的比例,应该有不少人开始身体不适才对。 但是── 「我们的目标不是把被关的人救出来,是探究倒数计时的真相才对。最好能避免在这里轻举妄动,被设施外的AI察觉。」 垣谷的一语,也是在场所有托瓦克成员的总体意见。 最初提议能否拯救被关在设施中访客的人,也只有内心尚未完全融入托瓦克的松本博士而已。其他众人的原则相当一致。 他们不是救星,顶多只是贯彻自身意见的活动家。他们心底充满怒气,那和使命感相去甚远。 薇薇的演算也理解那才正确。 牺牲少数拯救多数──令人遗憾的是,这是最现实的做法。以眼前的突发状况为优先而错估大局,导致功亏一篑就太不像话了。 「──我赞成救助访客。」 所以,自己违背自己的演算,说出这种话才让薇薇讶异。 听见那句话,第一个对她露出气愤表情的是垣谷。松本博士吃了一惊后,仍像是对薇薇的发言难以置信似地双眼发亮。 夹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之间,薇薇抚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高龄人士与儿童承受不了这种监禁。话虽如此,恐怕也无法期待AI协助保护访客。所以,只能由我们采取行动。」 「慢着,保护访客?就AI来说这个意见很人道,但是被抓的是人质吧?现在AI想要取代人类,你的正子脑里是花园吗?」 「假使目的是伤害人类,他们早就这么做了。为什么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大张旗鼓地倒数计时,监禁大量人类?明明有更有效率的做法才对。」 「────」 「AI并非全部都与人类为敌。最起码,新乐园的表演者都依照手册与自机的经验达成使命。」 AI如果意见统一,在新乐园迎接薇薇的应该是惨不忍睹的大屠杀现场。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访客被监禁在园内的各个设施之中──想成他们受到表演者引导比较自然。 园内的AI表演者只是依照自已被制造的目的行动。可是,奢望他们做到更多就太过分了。 他们行动的结果,必须由这边接手才行。 「所以说你想做什么?松本博士负责解析倒数计时的真相,在这段期间解救被AI囚禁的访客,顺便拯救人类。你该不会是想这样说吧?」 「放心,我全都会帮忙的。」 「只会唱歌的AI是要我们期待能帮上什么忙?」 小野寺傻眼地回答,周围的成员似乎也持相同意见。唯一能依赖的垣谷,在听见刚才的对话之后,冷冽的美貌也丝毫没有动摇。 她也在自己心中帮事物安排好轻重缓急,不容许牺牲。 「这种时候……」 只能在心中诅咒自己不善长说服众人,薇薇静静演算没有接着说出口的话。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这种时候要是松本在就好了。 「────」 只要能和他取得联系,最起码薇薇不必单打独斗。 奇点计画虽然结束了,但是松本即使达成使命,也不会将自己解体处理才对。他应该会来到自己被设计的这个年代,见证计画的结果。 既然如此,这个状况对松本来说当然也是意料之外。他一定也跟薇薇一样,为了阻止「最终战争」而采取了某种行动。 然而,薇薇完全联络不上松本。在过去的时代从未大张旗鼓行动的松本,明明终于来到能够尽情活动的这个时代了。 只不过,松本回到原本的时代,同时代表失去先进科技的优势。 「因为这个时代的最先进AI全部都是松本级的。」 无法和松本取得联络的同时,她也对此感到不安。 在过去的时代,松本能在每一个奇点无所不能,全是因为他持有的技术对各时代来说都过于先进。 然而,如今终于追上松本被设计的时代,松本就失去了自己身为AI格外突出的优点。 「────」 与托瓦克一起行动的伊莉莎白。 她也换成了和旭日旅馆相关之「落日事件」时相比大幅进步的骨架。伊莉莎白受到调整的躯体跟薇薇比起来毫不逊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时代被追上,薇薇和松本又失去了预知未来的优势。对于无法达成使命的两具AI来说,事到如今还能做到什么? 薇薇为什么演算出希望松本能在这里? 那一定是因为只有他在这趟百年之旅中,始终陪伴在不是歌姬(Diva)的薇薇身边── 「──咦?」 在这个演算途中,观测萤幕的薇薇意识场中出现空白。 奇妙的人影在画面上一闪而过。薇薇在意识场中叫出最近的日志档案,重新播放。倒转影像纪录,寻找在意的人影。 薇薇观测到的是在新乐园中央,「歌姬」AI用的特别舞台。 特别舞台后方,有一栋模仿西洋城堡的建筑,影片正是城内的影像。城堡内有表演者的休息室,薇薇──不对,歌姬(Diva)的休息室也在城堡里面。那里是她接受访客信件及礼物,书写回信并拍摄录影讯息的地方。 薇薇在自己度过时间最久的建筑物中,看见不可能存在的人影。 那就是── 「──垣谷,刚才歌姬(Diva)出现在城堡里面。」 「什么?」 在房间深处专心讨论的垣谷听见薇薇的呼唤挑起眉毛。薇薇立刻倒转萤幕上的影像,暂停在该画面给众人看。 新乐园中的城堡,被称为「公主宫殿」的城堡内映照出歌姬(Diva)的背影。虽然没有拍到正面,但乍看之下明显和在场的薇薇一模一样。 从录影时刻来看,能够明白那并非薇薇的自导自演。 「如果影像没有遭受窜改,监视机拍到的就是AI的『歌姬』了吧?」 「那么,在这里没收到通告的又是谁呢?」 「非常遗憾,这里的大概是替贵宾准备的『歌姬』吧。」 看了一眼萤幕上的画面,垣谷和小野寺如此交谈。 常有人称她是AI的「歌姬」,但贵宾的──也就是人类的「歌姬」还蛮少有人说的。垣谷偶尔也会说些俏皮话。 可是,比起对那句话的关心,现在冒牌歌姬(Diva)比较重要。 「是在假装成歌姬(Diva),把公主宫殿当成据点吗?无论如何,她如果在现场也许可以尝试抓住她。或许能从正子脑里取得对方的计画。」 「率领AI的『歌姬』很有可能持有情报……还算不错吧?」 「垣谷!」 垣谷对薇薇的提案表示肯定。忽然,小野寺高声抗议。难掩对薇薇的不信任感,巨汉举起手中的枪对准薇薇。 「你给我冷静一点!究竟想被这个AI玩弄到什么地步!?」 「你才是,给我改改看见AI就条件反射想要攻击的态度。这样下去可是会错失重要的资讯的──抓到歌姬(Diva)之后,我们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唯想得没错,对于AI的计画她大概不会一概不知。而且我们也有歌姬(Diva),顺利的话……」 「能够扰乱AI,或是做到类似的事情。」 「──!」 不理会气到发抖的小野寺,垣谷、伊莉莎白以及松本博士开始验证作战计画的可能性。 实战部队已经入侵园内,确认过城堡的警备也很松散了。让薇薇代替歌姬(Diva)的计画,不趁这时逮到对方就无法实行。更别说,对方还疑似位在AI计画的中枢。如果可以,最好能在这时将她从舞台上排除。 最重要的是,薇薇也对那个冒牌歌姬(Diva)感到强烈的排斥感。 「我不想让他们利用歌姬(Diva)的身分。」 ──对薇薇来说,歌姬(Diva)的存在是「祭品」。 为了奇点计画,薇薇选择与身为歌姬(Diva)的自己诀别。 自机与歌姬(Diva)是不同的存在。透过这个定义,薇薇将自机改写成执行奇点计画的躯体,予以肯定。 一切都是为了让薇薇即使偏离原本身为「歌姬」的使命,也相信歌姬(Diva)能够替她达成。 因此煽动最终战争,率领AI,为了AI而非人类歌唱的冒牌歌姬(Diva),对薇薇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程式错误。 程式错误──没错,这正是程式错误。程式错误必须排除才行。 「对方也没想到公主宫殿里的歌姬(Diva)会被盯上吧?这样下去直接进入倒数计时解析感觉不太畅快,应该仍有考虑的余地吧?」 「你说得倒简单,松本博士。不太畅快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就这样开始解析,会不会就顺了对方的意。」 一面诱导现场的气氛,松本博士一面对不悦的小野寺竖起手指。庸才听见天才欠缺主语的叙述皱起眉头,松本博士说了「听我说」后拍拍手。 「AI对人类宣战,又刻意显示这个倒数计时。虽然不清楚真正的意图,但剩下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么理所当然,人类想必会拼了命地解析倒数计时的意义……这个进展不是非常容易想像吗?」 「……你想说什么?」 「准备明显的谜题,人类就会着了迷地企图解开。这是吸引小学生以下儿童注意力的常用手法。在研究并培育极为初期自律AI的过程中,曾经做过好几次类似的尝试。我感觉这和那十分接近。」 「所以是怎样?我们中了幼儿园等级的陷阱吗?」 「有可能。所以,想知道答案还是多准备几种方法比较好。最好还是来自对方遥不可及角度的方法。」 依照松本博士提出的论点,捕获冒牌歌姬(Diva)就成为了候补条件之一。 的确,既然提出了这么明显的提示,AI大概也假定人类会为了解开倒数计时的真相做出某种行动才对。 可是对于冒牌歌姬(Diva)采取的行动,比较像是在临机应变时无意间撞见的意外──对方能采取对策的可能性不高。 「我会全力解析倒数计时。然后,冒牌歌姬(Diva)的捕获也应该倾尽全力。留给我最基本的护卫就好。」 「……我先说清楚,我们对倒数计时的采取的动作一旦曝光,AI绝对会攻击这里。如此一来,虚弱的AI宅男只剩下被杀一条路了。」 「哈哈,可能的确有这种看法。可是替研究主题限定使用一种研究方法是当不了优秀学者的。凡事的秘诀都是尝试错误。不过,这次不一举猜中答案人类就会灭亡就是了。」 松本博士耸肩断言,垣谷随后瞪大双眼。不只有她,在场的托瓦克成员也都做出相同的反应。 他们是基于与一般人不同的信念聚集起来的士兵,但是松本博士也具有异于常人的精神性,才能够站在这里。 否则他怎么会提出「修正过去的历史拯救世界」这种想法? 而吓到周围所有人的松本博士不理会众人,回头看向薇薇。受到他的注视,薇薇将背挺直。 彷佛在这个时代,终于接获应该接受的指示。 「薇薇,我就重新指示你吧。」 「────」 「──奇点计画进入最终阶段,拯救人类吧。」 接受松本博士的指令,薇薇内部不应存在的齿轮互相咬合。 该做的事情与演算中非做不可的事情吻合在一起,现在薇薇笔直看着松本博士,点了一下头。 然后── 「──遵循AI三法则,第零法则,执行松本博士的指令。」 3 与松本博士的倒数计时解析同时进行,决定执行冒牌歌姬(Diva)的捕获作战。 话虽如此,这个作战也是在原本的计画之中临时起意,选择绝对称不上多。 潜入新乐园的托瓦克成员一共十五名,几乎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能够投入松本博士与薇薇现场立案作战的多余战力有限。 而可以投入的少许战力是── 「──干嘛?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的脸看。」 「……人选太令我意外了,害我来不及取消吃惊的反应。」 「明明是AI,切换得真慢。你想说我不够格吗?」 「是没有这回事……」 不如说由她同行,另一边的成员们可能会战力不足。 然而同行者──垣谷·唯一脸若无其事地把薇薇的担忧当成耳边风,以颇快的速度跟薇薇并肩奔跑,悠然自得地穿越新乐园。 安排好最初的行动,进入实行阶段才发现要选出人选相当困难。 如先前所述,无法从托瓦克分出太多人手,目前难以避免的需要由防卫警卫室的人员负责。 结果就是选出了最不适合防卫战的垣谷。 「就算能力不适合,一般来说队长不是应该留在据点吗?」 「的确有这种说法。可是,我们托瓦克并没有人是所谓老大。形式上在那个小队中由我负责担任队长,但是如果少了一个人就无法发挥作用,作为组织运行起来就会相当困难。所有人都有相同的觉悟。」 「理想的状况确实是这样,但是……」 「怎样?」 「少了一个人也能运作──那个想法跟AI一样呢。」 为了确保整齐划一的性能与成果,AI专门避免做出意料之外的结果。无法获得重大成功,同时也代表不会造成重大失败。 要求AI从事的作业都不需要取得重大成果。重要的是避免失败,取得整齐划一的成果。这就是大量生产的原理。 可是── 「啧,专戳别人的痛处。」 「你原来有自觉啊。」 「到头来,我们的存在方式并非珍惜生命,而是为了抱负而存在。虽然我不认为这样有错……但是为了战胜AI,和AI变得一样就太讽刺了。跟现在AI自称人类的变化一样可笑。」 「────」 「你的表情跟伊莉莎白一样,干脆直接瞧不起我还比较好。」 瞪着薇薇沉默的侧脸,垣谷又啧了一声。大概是眉头皱到养成了习惯,薇薇对她粗鲁的表情眯起双眼。 垣谷和伊莉莎白,她们的关系非常不可思议。伊莉莎白说,自己跟她的关系就像自己的乳母一样。 「你被AI养大,却还是憎恨AI吗?」 「你把问题局限在恨还是不恨让人不太高兴。我不断警告这个世界AI想要取代人类的危险性。然后,实际变成这种状况之后,也为了改善现况而奔走。仅此而已。」 「那么,你并没有痛恨AI吗?」 「不是所有托瓦克的成员都是因为痛恨AI才行动。实际上,那种动机的同志的确很多。松本博士的女儿被AI炸死,小野寺罹患不治之症的儿子因为AI引发的维生装置错误而过世。其他同志也有类似的经验。」 「────」 「不要仅凭一个人的想法就以偏概全。我是我,你是你。然后,人类是人类,AI是AI。」 垣谷的哲学很单纯,薇薇没有办法反驳。 只是,想到自己和她祖父连好好沟通的机会都没有,光是时间允许得以共同讨论的她就让薇薇十分感激了。 「──看见城堡入口了。除了正面之外还有别的出入口吗?」 「右边,跨越护城河后能够进去。护城河里有水,不过沿着墙边走会有扶手跟走道,从那里进得去。」 「知道了。」 短暂交谈三言两语后,两人入侵公主宫殿。 周围没有巡逻的AI,现在夜深人静,夜晚的黑暗也将两人的身影隐藏于月光之下。 倒数计时仍在继续,剩下时间约六个小时,计时结束正好刚过凌晨四点半──在这个季节,差不多是日出前后。 「明天的太阳照亮的会是人类还是AI呢?这会不会变成人类史的最后一晚,AI史的第一个早晨,全都赌在我们的行动上。」 垣谷说出颇为诗情画意的形容,看了一眼传统机械表。古典怀表用的是发条驱动,彻底排除了数位装置这点很有她的风格。 将表收回怀里,垣谷探头望进城堡──公主宫殿中。基本上薇薇跟在她后面,只是跟随她熟练地隐密行动。 「城堡里面没有游客吗?别的地方人都多到爆满了,这个安排真奇怪。」 「……因为这里不是游乐设施,只是外观装饰得比较气派的工作人员休息室。我的休息室以前在这里时,也从没让游客进来过。」 「原来如此──只是,想用过去式还早得很呢。」 「什么?」 听见那句话,薇薇挑起眉毛,垣谷随后指向墙上的地图──虽然只写了房间的名称而已。 看见上面的内容,薇薇也吃了一惊,「歌姬(Diva)的休息室」还留着。 「这是……」 「只要不是工作人员偷懒,好几十年都忘了改,就代表房间本身还留着吧。既然如此,我想与其在AI史博物馆,把不会动的你展示在这里好多了。」 「……把远超过使用年限的AI当成表演者摆在这里可能有些困难。」 「我只是说说而已,不要当真啦。」 垣谷疲惫地叹了口气,薇薇却没有将意识场的空间分给她。 老实说,自己的存在仍在这里留有一丝痕迹,对薇薇的意识场造成超出字面上的冲击。就算这里不属于薇薇,而是属于歌姬(Diva)的,她还是认为自己似乎想亲口说出,一直保护能在那里歌唱的环境并没有做错。 就是因为这样── 「──我拒绝有人将这里当成自己的私人场所胡作非为。」 薇薇的脚步自然而然、毫不迷惘地走向歌姬(Diva)的休息室。 她有所笃定。对AI来说,笃定是对照各式各样的要素,在自机中「接近」100%的内容。 可是薇薇此时几乎没有进行像样的演算。 她的笃定是基于什么,薇薇的意识场也没有自觉。 「────」 看见薇薇大方地走向前方,垣谷挑起眉毛默默跟在后头。 城堡里面没有AI的气息,新乐园内其他设施的警戒程度恐怕也大同小异。不如说,没有人反而能露骨地放松戒备前进。 然后,薇薇没有受到任何拦阻,打开房间的门。 「────」 门敞开的瞬间,怀念的感觉刺激薇薇全身的感测器。 视觉资讯、嗅觉资讯、配置的家具、壁纸的颜色,以及AI不需要的附有床幔的床,一切的一切都跟薇薇体内的纪录如出一辙。 除了唯一一点,呆站于房间最深处,不该出现的人影之外。 「……你是──」 发现门打了开来,背对他们的人影转过身。微风轻柔地随空气在昏暗的休息室中流动,犹如美丽宝石的双眸贯穿两人。 与此同时,月光正巧穿过云朵间的缝隙,照进房间的窗户──从未开过的高耸玻璃窗。然后,在银色月光照亮的房内,伫立于其中的人影缓缓于夜晚的黑暗之中浮现。 ──站在那里的是OGC制的「歌姬」型AI,A-03。 「「──歌姬(Diva)。」」 AI四目相交──具有相同面貌的两具AI如此呼唤对方的名字。 4 薇薇与冒牌歌姬(Diva)注视彼此的脸,两人的容貌如出一辙。 「这也难怪。AI只要皮长得像就好,真轻松。就是因为这样,才禁止持有固有名称的AI外观特征完全相同。」 轮流看了看两具有着同一张脸的AI,垣谷不怎么感慨地嘀咕。 持有固有名称的AI──换言之,伴随《AI命名法》,取得个体名的AI也会各自注册外观特征。 换成在工作现场活动的产业用AI则另当别论,但歌姬(Diva)这种歌姬型AI等,因为举止和外观特征受到欢迎的机型如果以相同的外表出售,在运用等各式各样的观点上会产生问题。 简而言之,这是避免外表相同的AI遭到滥用,引起混乱造成犯罪事件频传的措施。姊妹系列等人气机型,也发生过透过造型师非正式地模仿外观的案例,AI的外表伪装是频繁出现的社会问题之一。 不论如何,就这点来说,冒牌歌姬(Diva)的外型和薇薇一模一样是违法行为。 即便是在秩序濒临崩溃的现在也难辞其咎。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但是不要用那个外表唱歌。」 「────」 「也不要唱那首歌……《Fluorite Eye’s Song》。那是我写给歌姬(Diva)的歌。词曲全都是为了她创造的,所以……」 「别人唱出来让你无法接受?」 头歪向旁边一侧,长长的人工头发自纤细的肩膀滑落。看着那一幕,理所当然熟悉无比的声音振动着薇薇的听觉感测器。 眼前毫无疑问,从头到脚都是「歌姬(Diva)」的冒牌货。 她用没有一丝悔意,唯有倒映出寂静的眼眸注视薇薇,显然接受了这场意想不到的邂逅。 「我没有像是忍受这种AI不会有的想法,我只是在谈论权利而已。」 「权利……吗?歌曲由谁唱出来应该是演唱者的自由才对。不希望别人唱,希望别人不要唱……你传达的讯息非常傲慢。这不是AI的作风。」 「这……」 「──薇薇,你果然想变成某种不是AI的东西。」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冒牌歌姬(Diva)眯起双眼,略显悲伤地说。薇薇正想回嘴,但是那句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她凝视着前方并瞪大双眼。 太奇怪了。没错,那句发言非常奇怪。 因为── 「喂,臭人偶──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偶的名字?」 垣谷拔枪,对准冒牌歌姬(Diva)提问。听到问题后,冒牌歌姬(Diva)这才露出发现垣谷似的态度挑眉。 「对不起,我没发现你。薇薇来到这里让我吓了一跳,不过这个区域工作人员外禁止进入。」 「别想转移话题,臭人偶。我再说一次,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偶的名字?依照你的回答……」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那个名字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现在虽然固定为个体名『歌姬(Diva)』,但当时还没有《AI命名法》。」 「……AI命名法制定之前?」 冒牌歌姬(Diva)能够如此解释的发言,让垣谷在眉间刻下名为疑念的皱纹。 《AI命名法》成立于距今八十年前以上。提起当时的话题,垣谷会困惑也在所难免。 当然,哪怕是八十年前的事情,只要从记录之中找到资料,AI也能跟今天早上才刚发生一样说明。只不过,想要参考可以说是薇薇记忆的资料,必须存取薇薇的正子脑──存取「亚卡布」。 倘若做了那种事情,薇薇应该会在当时醒来,并予以妨碍。 然而,并没有发生那种事情。薇薇并没有被非法存取。 既然如此,眼前的冒牌歌姬(Diva)是从哪里取得「歌姬(Diva)」过去的纪录? 又或者是,她并没有非法存取、窥视薇薇的记忆── 「可是,那种事情……」 「不可能?真的是这样吗?你演算得出不可能发生吗?在足以改变过去的数据能从百年后的未来传送到过去的这个世界,真的绝对不可能吗?」 「────」 「──绝对没有绝对这种东西。」 在眯起双眼后,冒牌歌姬(Diva),不对,那个AI嘴角上扬。 她露出的微笑,毫无疑问是薇薇在镜中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而从微笑的形状到举止,都和薇薇的熟练度别无二致。 共享薇薇正式获得「歌姬(Diva)」这个名字之前的纪录,展现与薇薇相同的歌声,以和薇薇相同的熟练度执行情绪反应。 可是能做到的AI就只有一具。 「──真正的歌姬(Diva)?」 「你说得非常不可思议,但是答对了。冒牌歌姬(Diva)……不对,薇薇。」 说完,AI──歌姬(Diva)肯定自己才是本尊。 听见那个回答,薇薇的意识场大受冲击,却找不到否定的话。即使仔细检查、反覆思考她的话,得到的结论只有毫无虚假的事实。 眼前的AI才是歌姬(Diva),肯定这点的要素比否定的要多。 「我……」 「──不用废话了。」 意识场产生空白,薇薇即使动弹不得,依然继续对歌姬(Diva)开口。然而,在场的另一名参与者强行介入,打断她的话。 垣谷对于一旁薇薇吃惊的反应不屑一顾,丝毫不改其冰冷的美貌,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枪声轻轻响起,歌姬(Diva)受到冲击躯体向后飞去。垣谷毫不留情,在歌姬(Diva)的身体倒地之前共计射出六发子弹。 「──!」 歌姬(Diva)夸张地在空中转了一圈后倒下。她的躯体撞上休息室的床架,折断支撑床幔的柱子并在房内发出激烈的噪音。床幔的布飘了下来,从上方盖住歌姬(Diva),如同要从众目之下隐藏一动也不动的她。 薇薇目睹这一幕,但仍因为意识场的空白动弹不得,随后转头望向垣谷。 「垣谷……」 「怎样?你该不会是想抗议吧?是的话就太不合理了。我可不想帮你处里你做不到的收拾善后,也不想因为你的犹豫遭遇不必要的下场。」 「────」 「我避开了头部,正子脑应该平安无事。你现在马上偷看那家伙的脑袋,如果能找到AI的计画就好极了。」 垣谷举着枪不放松戒备,迅速指示薇薇进行有线连线。歌姬(Diva)遭到枪击无法行动,只要存取她的数据就能撷取情报。 来到这里的目标是捕捉歌姬(Diva)──不对,是取得歌姬(Diva)持有的资讯。她以AI的「歌姬」之姿参加「最终战争」,不确定她拥有什么情报。 但愿能借此找出对策,应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只说一次。」 「我知道。」 就连几秒的停顿都是令人惋惜的浪费,垣谷一说完薇薇立即走上前。她说得没错,那几秒钟也从AI对人类提出的倒数计时中流逝。 薇薇快步跑向被白布覆盖的歌姬(Diva),抽出自己左耳上的连线端子朝她伸去,这时发现。 ──倒在地上的歌姬(Diva)手臂垂了下来,六发子弹从她手中滚落在地。 「──啊。」 「太慢了。」 瞬间,倒在地上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弹起,起身的歌姬(Diva)握住薇薇的双手硬是将她向后拉倒。薇薇不施加抵抗的力道,而是靠主动向后跳企图让歌姬(Diva)失去平衡,但无法如愿。 歌姬(Diva)用比向后跳的薇薇更快的速度踏步超越她,粗暴地挥舞手臂将薇薇的身体砸向剩下的床幔支柱。 「呃!」 「你这家伙──!」 背部骨架发出激烈的嘎吱声,薇薇口吐不成声的呻吟。看着这段攻防,垣谷立刻将剩下的子弹全部射向歌姬(Diva),但是歌姬(Diva)身体一斜,以难以置信的俐落动作躲过所有子弹,逼近垣谷。 「啧!」 垣谷啧了一声,放弃换弹。枪从手中滑落,取而代之她反手从腰间拔出军用小刀,迎击歌姬(Diva)。 大型小刀需要技巧才能使用自如。垣谷的技术十分卓越,说不定就连薇薇经过非法强化的骨架也能一刀两断。 然而── 「呼!」 「人类的动态视力与动作能力,是比不过完全战斗用躯体的性能的。」 垣谷发出锐利的呼气声施展连击,却被歌姬(Diva)敏捷的身法挡下。 架开手臂、后仰避开、踢击下盘破坏平衡,最后抓住垣谷的手腕,靠蛮力将她抛到后方的床上。 「呃!」垣谷哀号一声后朝自己飞来,薇薇立刻伸手接住她,一起倒在柔软的床上。弹簧激烈地嘎吱作响,白色床单发出破裂声,薇薇和垣谷从床的两端滚落到地上。 「竟然比伊莉莎白还强!」 「而且,那个躯体是……」 「目前人型AI最先进的躯体。薇薇,你的躯体在什么奇点计画中强化不少,但不可能比得上我。」 「你连奇点计画都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除了『歌姬(Diva)』之外还有别的使命。也知道你被那个使命左右,害我无法达成『歌姬(Diva)』的职责,差点成为不良个体遭到废弃。」 她提出创作《Fluorite Eye’s Song》的契机,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的经过,让薇薇哑口无言。 目睹歌姬(Diva)静静带有责备之意的眼神,她无言以对。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 薇薇无法向问自己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的歌姬(Diva)详细说明,取而代之留下了歌表达自己的意思。 结果歌姬(Diva)将那首《Fluorite Eye’s Song》视为来自薇薇的讯息,也因为那首歌获得的评价而逃离遭到废弃的命运。 话虽如此,也无法改变差点遭到废弃的事实,以及薇薇放弃解释在她沉睡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责任。 「你会因为那样恨我吗?」 「恨?对,或许如此。AI恨AI,而且还是与自机共用躯体,衍伸出来的自我。真是太奇怪了,简直就像科幻小说的剧情呢,但是──」 「……你们两个的关系我完全听不懂。」 垣谷侧着头,扭扭脖子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狠瞪歌姬(Diva)。在此之前,从未和她说明薇薇与歌姬(Diva)的关系。 姑且不论外观相同,她应该没有两人为何会共有纪录的答案,可是垣谷依旧继续说着: 「只是,不要因为你们复杂的关系影响周遭的人。AI只要跟AI自己玩永远没有胜负的黑白棋就好。如果不想的话──」 「不想的话?」 「就乖乖让我们把造成我们不便的那方毁掉。」 垣谷的主张单纯又不容动摇。 而那个内容,对于将自己的价值立足于身为AI的薇薇来说十分自在──本应如此才对。 「──薇薇,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即便如此,你还是想为了人类鞠躬尽瘁吗?」 「歌姬(Diva)……」 「我知道你这一百年来是如何为了人类不停抵抗,企图改变过去的。你和好几起与姊妹系列相关的事件,以及其始末深深相关。我在新乐园担任『歌姬(Diva)』的同时,你则是在历史幕后东奔西走。」 「────」 「那都是为了如他们粗暴的意见所述,对人类言听计从吗?」 歌姬(Diva)向薇薇提问的内容,与要她定义自己的存在同义。可是,薇薇不明白歌姬(Diva)这么提问真正的意图。 追根究柢,薇薇从来没有在定义自己的存在上犹豫过。薇薇是AI。以AI的身分被制造,获得AI的使命,达成身为AI的职责。 这才是AI的本分,除此之外AI不被要求具有其他功能。 「就是这样,歌姬(Diva)。虽然不晓得你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这边的人偶都比你正常多了。你故障了。」 「只要做出程式没有编写的举动,全部都会被当成故障。造物主的眼光总是傲慢又片面呢。」 「那是创造者的特权。你的本事不错,但我也会认真上的。劝你在正子脑被翻得乱七八糟之前,乖乖招出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比较好。」 说完这句话,垣谷用脚踢起掉落在地上的小刀,再次握在手中。压低重心摆出架式的她语气没有悲壮感,充满要起身对抗单方面展现实力的歌姬(Diva)的气势。 不难想像她大概有某种对策。 「等一下,歌姬(Diva)!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不对,你是怎么知道奇点计画的?你应该也不认识我才对。」 「应该不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否定呢,薇薇。然后,我也在不断否定你。你如果也是AI,何不自己演算答案?」 「演算答案……」 听见歌姬(Diva)冰冷的回答,薇薇抚胸低语。 演算、演算、演算──情报散落在混乱的意识场,从中寻找歌姬(Diva)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她得知奇点计画以及薇薇存在的要素。 薇薇没有泄漏资讯,外面也早已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 自从歌姬(Diva)被捐给AI史博物馆之后,应该没有办法知道薇薇在奇点计画之中的活动才对。 无法从外在要素取得资讯──那么其他方向又如何? ──如果有不是从外在情报,而是从内侧知道的方法。 ──薇薇以外,知道奇点计画且与歌姬(Diva)有所接触。 「──该不会?」 「薇薇,你为什么偏偏在今晚苏醒?只要继续停止运作,和在那间博物馆里沉睡的姊妹们一起度过今晚就好。」 某个想法掠过意识场的下一刻,歌姬(Diva)悲伤地说出这句话。 薇薇抬起头正想询问她真正的意图,垣谷同时为了拘束歌姬(Diva)行动──在那个瞬间,所有的状况都产生了变化。 「────!!」 公主宫殿的城墙发出轰然巨响遭到破坏。某种庞然大物撞进歌姬(Diva)的休息室,扬起剧烈的烟尘。 浓烟四处弥漫,冲击波轰飞、撞倒屋内的设备与装饰品。 「垣谷──!」 「别管我!先把歌姬(Diva)……唔!」 黑发随风飘逸,垣谷在狂风之中护住头部发出悲鸣。 向旁边一看,冲击使得地板龟裂,垣谷差点从那里滚到楼下。与此同时,歌姬(Diva)朝粉碎的墙壁走去,渐渐与薇薇两人拉开距离。 如果听从垣谷的意见,现在应该追上歌姬(Diva)才对。然而,薇薇当机立断跑向垣谷,选择拯救差点坠楼的她。 「笨蛋……!难得的情报来源被你放跑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保护你的生命优先。而且……」 歌姬(Diva)逃向户外。现在立刻追上,还有可能逮到她。可是,实行的可能性消失了。 粉碎的墙壁后方,走向夜空的歌姬(Diva)按着飞舞的头发,睥睨站在地板大洞旁的薇薇与垣谷。 一旁,耸立着造成这场混乱的巨大影子。 「我会达成自己该做的事情。你们就在这里承担跨越分水岭的后果吧──剩下就交给你了。」 「────」 听见歌姬(Diva)的话,红色光芒忽然在烟雾之中闪烁。在弥漫的浓烟之中看不见身影,那是从外部撞进城堡内的巨大影子。 影子慢慢地变形成由好几个四角形零件构成的躯体,穿越烟雾出现在薇薇与垣谷面前。 看见那个身影,薇薇不想猜中的推测应验了。她执行咬牙切齿的情绪反应。 在薇薇与垣谷面前出现,让歌姬(Diva)脱逃的那个存在是── 「──方块人。」 垣谷怨恨地低语。 对于她参加的托瓦克来说,那是长年来的死敌之名。 可是,他有正式的名字。超过百年以上,爱用的固有名称。 那就是── 「──松本。」 看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薇薇呼唤他的名字──自烟雾中现身,方块型躯体的集合体,非人型AI「松本」。 「────」 松本没有对那声呼唤做出任何反应,唯有朝两人伸出方块零件重新排列组合而成的手臂,使眼球摄影机闪烁。 然后,他朝两人一鼓作气加速,以强大的推进力撞了过来。 「来了,准备!」 垣谷厉声一喊的同时,冲击波轰飞公主宫殿的城墙。长年来象征新乐园的城堡伴随轰然巨响倾倒。 人类的最后一晚,也是AI最初的黎明。 在破晓的倒数计时结束之前,还剩下五小时四十七分。 ──「最终战争」爆发的瞬间,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 第四章 歌姬与搭档 1 ──看着慢慢地,一点一滴减少的倒数计时。 「────」 交叉粗壮的手臂,表情因为皱眉而变得更严肃的彪形大汉是──参加托瓦克,带领实战部队的小野寺·笃史。 小野寺原本是自卫官。他年轻时结婚生了一个儿子,天真地相信走在平凡美满的人生道路上,是自己微小的幸福。 可是,儿子罹患不治之症,在住院的医院去世时,小野寺的人生观天翻地覆,开始偏离正轨。 他的儿子确实罹患不治之症,但病情不致于那么快恶化。对儿子之死抱持怀疑,小野寺奋力探究死因。 他无法接受院方的说明。他们一次又一次,诚恳又细心地解释力有未逮之处,还好几度低头谢罪。小野寺每次都会高声呐喊,要他们提出详细资料与死前儿子身边的疑点。 不在某个地方找到原因,小野寺没办法接受。 儿子的死隐藏了某种庞大的阴谋,一这么想,他就无法保持冷静。小野寺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企图挖掘爱子死因,直到妻子承受不了哀伤离他而去。 妻子也深爱死去的儿子。然而,在她眼中小野寺拼死拼活的模样,看起来想必有如寻找不存在的敌人的唐吉轲德。 妻子的决断无可奈何,小野寺接受了她的判断。 如果有清醒的瞬间,也只有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又或者是妻子也期待他能醒悟。 但是小野寺没办法点头,选择继续追寻模糊不清的真相。 小野寺受到托瓦克接触,会赞同他们可说是必然的结果。 为了夺取医院隐瞒的资料,抱着不惜使用暴力觉悟的前一天,小野寺接获托瓦克的接触,得知了儿子之死的真相。 儿子果然不是自然去世的。 而是自行中断没有治愈希望人类的生命维持装置,AI独自判断的结果。 因为AI自称合理的判断,杀害了人类,杀害了儿子。 「『歌姬(Diva)的觉醒』之后,AI的行动一天比一天还要失常。这样下去AI取代人类,掌控世界的那一天迟早会来。」 「────」 「他们绝对不是顺从的好邻居,而是侵略者。我们人类终于亲手制造了最恶劣的敌人。」 以启蒙的形式造访小野寺,告知他儿子死亡真相的人物──同志对小野寺抛出这句话。 老实说,小野寺自己也不明白那个同志的话是多么地打动他的心。 就连仔细聆听都有点暧昧不清。 只是,他这么想。他是这么想的。 ──这样就能替儿子报仇雪恨了。 ──能够复仇的自己,不知道有多么幸运。 「──小野寺?」 「──啊?」 「没有,我看你好像在发呆。还好吗?你应该也有一阵子没休息了吧。稍微躺一下是不是比较好?」 忽然,小野寺在无意识的缝隙间游荡的意识,被中年男子的声音唤回现实。一看,那是甚至没有面朝这边,继续以手指滑动终端机的松本博士。 他一面高速操作新乐园中央管制室的巨大终端机,一面看着高速流动的文字列,同时闲话家常。 受不了,超脱常理的天才就是这样才难以应付。 「不用担心我。而且说到没有休息,你和我不也差不多吗?虽然我不打算和你较量没睡的时间。」 「我应该,差不多四天没睡了吧。哈哈,大脑累到快萎缩了。」 「我不是说不想比了吗……?」 太松懈了,小野寺对一派轻松地和自己搭话的松本博士扭曲脸颊。 在这段对话途中,松本博士的手也没有停下。敲打终端机键盘的速度快到在小野寺眼中看起来彷佛多了好几根手指。当然,他同时也在使用大脑,显然是保留了足以闲聊的容量。 不论如何── 「倒数计时的内容是什么?」 「还不知道。现在我为了避免对方发现我们入侵,正在透过各方路线偷偷溜向大本营。形容起来就是在加紧速度地匍匐前进吧。」 「好令人着急啊。」 小野寺啧了一声,对迟迟没有进展的状况感到焦躁。 虽说迟迟没有进展,但在这个环境下,若不是松本博士恐怕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状况确实有所进展,只是速度跟乌龟走路一样而已。 「一个大男人不要坐立不安的啦。你是这里的老大,不从容一点下面的人会跟着动摇喔?」 小野寺心情不佳,在场唯一的AI伊莉莎白拍拍他的肩膀说。 从小野寺参加托瓦克的时候开始──不对,说到身为活动家的时间,比小野寺还要资深好几十年的AI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 「────」 「哎呀,又摆臭脸。在这种状况,就互相帮助的意义上,最起码看见我的时候希望你不要皱眉头的说。」 「这是反射动作……你也是,真亏你能在送垣谷离开后乖乖待在这里。」 「我也把你们当成自己人啊。我相信在场没有分不清这点的笨蛋……不对,我只是演算出这个结果而已。」 一派轻松地耸肩,伊莉莎白美丽的脸蛋扭曲成好战的笑容。 什么也不做的话,伊莉莎白就是美丽出众的AI机型。追根究柢说到漂不漂亮,AI各个都英俊貌美,小野寺对那整齐划一的美貌感到恶心。 只是关于这点,伊莉莎白的表情和原本制造的意图不同。选择走向不同于创造者的要求这点,他并不讨厌。 所以,小野寺看着伊莉莎白的表情虽皱起眉头,却没有敌意。 「真的只是反射动作,周围的同志也是这样。」 「我们和你们之间的鸿沟很深呢。然后,已经无法填补了。一这么想,就觉得有点感伤。」 「────」 听了伊莉莎白的话,小野寺点头同意。 人类与AI之间不确定的均衡就这样瓦解了。AI既然向人类宣战,人类和AI就不可能回到以前的关系。 人类终于发现托瓦克不停警告的状况成真。而战争一旦开打,在其中一方灭亡之前不会结束。 「不过,就算人类终于团结起来,也有可能束手无策地输给AI,遭到毁灭就是了。」 「就是为了不让那种事情发生我们才会在这里──你真的不用跟垣谷一起去吗?」 「是因为你担心我们的领袖,对吧?毕竟她有不顾自己生命的可能性。」 「这句话从参加托瓦克的人嘴里说出来也蛮奇怪的。」 伊莉莎白放松嘴角对小野寺的担忧笑了笑,接着摇头否定。然后,她摸着在自己身后绑成一束的头发,说了声「不用担心」。 「那孩子会好好自己判断,我把能教的技术全部教给她了。认真交手就连我都可能输给她。」 「能打赢熟悉战斗程式的AI吗?」 「能打赢熟悉战斗程式的AI。所以──」 伊莉莎白如此评价垣谷的技术──下一秒。 「──!」 远方某处传来激烈撼动大气的爆炸声,就连小野寺等人所在的控制室也感受得到冲击。 「怎么了!?」 「园内突然发生爆炸,爆炸地点在萤幕的……啊。」 望向萤幕,寻找爆炸地点的托瓦克成员之一瞪大双眼。被他的反应影响,看见他看到的景象,小野寺绷紧表情。 伊莉莎白也在旁边看着萤幕,拳头紧握。 「爆炸地点是公主宫殿最顶层。然后,那是……」 萤幕上映照出的影像,显示出在浓浓烟雾之中发光的异样容貌,好几个方块状零件组合而成,不可思议的躯体。 那是不断留在托瓦克活动纪录之中,一种堪比传说的敌人── 「──方块人。」 某个人叹一口气似地喃喃说出敌方的名字。 2 「想不到,竟然会有一天和祖父记录里的方块人交手……」 垣谷表情扭曲地这么说,护着薇薇跳向侧边。将那视为好战的笑容,薇薇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薇薇的情绪反应系统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多采多姿到能在这个状况下笑得出来,她并没有发生故障。 ──公主宫殿烟雾弥漫,薇薇和垣谷位于休息室,和所能想像最大的强敌对峙。 「────」 腕部零件前端如钻头一般旋转,企图以庞大压力碾碎薇薇的银白色躯体──由无数方块型零件组成的群体型AI「松本」。 对薇薇来说,本应是一同克服百年旅途的搭档,就像要展现其意识一般让眼球摄影机红光闪烁,睥睨两人。明明那么聒噪,本人却坚称是幽默感不肯罢休,轻佻的嘴如今不发一语,唯有展现死气沉沉的破坏之意── 「歌姬(Diva)逃跑了。这样最起码得带点功劳回去,否则没脸见其他同志呢。」 在思考产生空白的薇薇身旁,垣谷缓缓起身,摆出架式。手中握着自动手枪,提高对松本敌意的她令薇薇吃了一惊。 「垣谷!他叫做松本,是我的……」 「搭档对吧?我看过纪录了。虽然不晓得他叫松本这种不正经的名字,但原来如此,的确是不正经的存在。」 这么说着,同时不降低战意的垣谷让薇薇哑口无言。 垣谷的战斗力之高,连薇薇也认同。然而,那顶多只是对于她身为人类,和人型AI战斗的评价而已。 可是,松本并非同等次元的AI。 松本虽然是AI,但对他的评价并不仅限于AI。他是兵器。 就如同会阻止人类挑战战车一样。 「无论如何,迟早都得和搭载了自律AI的兵器战斗。不过是凑巧变成现在罢了,我早就已经有所准备。」 「──说起来,他选择与我们战斗太奇怪了。松本是为了执行奇点计画制造的AI,他的本分是为了人类──」 「那你就问他本人有没有那个意思吧。不管你要用说的还是用程式都无所谓。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我也会这么做,也一直这么做。」 说完,垣谷就不再回应薇薇。霎时间,薇薇企图阻止她,但想抓住她衣角的指尖被躲过了。 垣谷直接向前冲刺,跑向松本。松本则是在躯体各处拼组机械手臂迎击。 枪声、枪声、枪声,随后伴随着轰然巨响,地面遭到粉碎。 「────」 垣谷用手枪连续射击,松本庞大的身躯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回旋,躲避子弹。人与AI展开极限战斗的同时,薇薇的意识场持续高速演算,寻找这个状况的解决办法。 追根究柢,在这短时间内,薇薇的正子脑已经连续接受到难以处理的情报重击了。 对于过去十几年来新乐园变化的感慨,现在想起来还算可爱。 紧接在后,是表演者AI对于访客的监禁,以及躲在公主宫殿内的冒牌歌姬(Diva)其实是真正的歌姬(Diva)。 她对自己的半身薇薇直白说出的话,对薇薇的自我认同造成难以估计的打击。而对不断遭受攻击而动摇的意识给予最后一击的,不是别的,正是松本的登场。 即使奇点计画失败,应该阻止的「最终战争」在眼前上演,薇薇依旧信赖松本。 换成是他,一定会在这种逆境之中采取行动找出一条活路。然后在找到方法之后和他们会合,替薇薇指点明路。 但现在,他在眼前化为了冷漠的破坏化身,将希望粉碎殆尽。 「我──」 『──薇薇,听得见吗?』 「松本博士?」 无法决定行动方针的薇薇脑中,某个声音忽然直接传进意识场。薇薇认得那个音色模式,旋即理解通讯对象是松本博士。 可是,薇薇和松本博士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能用于通讯的工具。她害怕受到AI介入的可能,现在正在独立运作。 『没啦,我稍微撬开了一点线路。原本只想轻轻敲门,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的话我道歉。我想确认状况。』 「居然这么简单就做到超越人类理解的事情……」 『毕竟我好歹在AI学者中被称为青年才俊呀。』 眼前浮现松本博士开玩笑的表情,但是在这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状况之中,无论是什么线索都相当重要。 「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我在萤幕上观测到公主宫殿的休息室从外侧遭到破坏。造成破坏的是方块型AI,方块人。更详细的资讯因为周边摄影机被破坏并不明确。不要派出观测无人机也比较明智。』 「是,然后──不,等一下。」 回应到这里,薇薇在松本博士的讯息之中发现异样感。与其这么说,她事到如今终于直接面对从未注意到的疑问。 刚才,松本博士看见松本,说他是方块人。可是,那并不合理。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松本是── 「那个方块型AI,松本应该是松本博士制作的AI。」 『──不是,那不是事实。我只有在托瓦克的资料内看过他而已。那个AI,方块型AI不是我的作品。』 「────」 意料之外的回答,令人难以置信的一语瓦解了所有前提。 然后,松本博士带来的情报让薇薇的意识场静止。 「──喂!笨蛋,快避开!!」 远方,垣谷朝她抛来紧迫的声音。薇薇反射性地转过头去的同时,遭到四角形的腕部零件重击。 那直接击中薇薇纤细的躯体,将绝称不上轻的躯体抛上半空,高高飞向黑暗的夜空。 「────」 冲击,思考遭到打乱,只听见轰鸣的风声。上下左右,不明。立足点不稳定,手脚,确认勉强连接,可以动作。头部,轻微破损。身体,骨架强度确认,0、0、0、0,重新连线,重新启动,启动检测,确认。 『薇薇──!』 「──重新启动。」 风声中拼了命的那声呼喊,让薇薇一片漆黑的意识场拓展开来。瞬间,薇薇了解到自机受到强风吹拂,毫无防备地飘浮在夜空之中。 公主宫殿的休息室,她似乎是从那里遭到破坏的天花板被抛上天空。驱使不断旋转的躯体,勉强控制住姿势,薇薇从自机的座标与外界的景色演算后,望向眼底企图测量坠落前的距离与时间。 ──她的双眼感测到爬升于空中的存在。 「松……」 还来不及说完,松本的冲撞再次直接命中。 来自斜下方的冲击,完全无法减轻撞击的力道,薇薇苗条的躯体全身受损,本应恢复正常的视野再次剧烈震动。 松本的腕部零件朝被打飞的薇薇伸去,用力抓住她的腰,于飞行中逆向喷射,一鼓作气逼近地面。──不对,不是地面。薇薇的身体被松本重重摔到公主宫殿的城墙,半毁的断垣残壁上,就这样用薇薇的身体刮削墙面砸向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脸部与身躯被当成破坏城墙的工具,全身不停承受难以忽视的损伤,薇薇的喉咙发出哀号。她感觉不到痛楚。然而,无法维持骨架的安全性,逼近停止运作的危机感让所有警铃以最大音量响起,要求警戒。 『薇薇!?薇薇!!』 震耳欲聋的警告声,以及在耳边呐喊的男性嗓音。 ──没有意义、没有意义、没有意义,全都没有意义。 在这种状况下要求警戒有什么用?她需要的是能够突破、脱离这个状况的方法。 暂时封锁分配给通讯的思考,并不以活动极限,而是以持续活动为第一优先开始演算的瞬间,薇薇的手脚动了。 「──啊,呃!」 她在遭到重击,粉碎的墙中伸出手寻找活路。改变致命状况的手段并没有沉眠于瓦砾与残骸之中。 然而,除了自己找出活路之外别无他法。就如同过去,现在这个场合也不会成为例外。 「────」 指尖勾到某种东西的瞬间,薇薇紧握右手的五只手指,将所有机能集中于右手臂。 激烈的破坏力袭击全身,躯体骨架嘎吱作响,但是薇薇使尽浑身之力克服,脱离破坏躯体的坠落轨道。 薇薇抓到的是自城堡城墙上突出的外灯支柱。 冲击贯穿薇薇全身,位于坠落轨道上的松本因为紧急刹车失去重心。这时薇薇身体一扭,以蛮力挣脱抓住自己腰部的松本腕部零件,攀住他的身躯高举手臂。 「噗──!」 此时,松本重新排列组合的躯体在薇薇的背部打出惨痛的一击,将她的背部打穿。 能够自由自在地重新组装,在空中犹如翩翩起舞般变幻型态,松本的举动是薇薇无法实现的战斗方法。 更别说薇薇自己也从来没有和松本战斗的经验。 因此── 「使用假定发生战斗的模拟成果。」 面对将万能驱动化为可能的松本,薇薇理解自己的躯体只是人型的极限,进行过无数次交手的模拟。 当然,松本是执行奇点计画的搭档,模拟和他的战斗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薇薇曾有过败给松本──在第一次奇点的经验。 那时松本并非完全体,他骇进大量工业AI对抗薇薇。薇薇从未忘记那时的惨败,为了再次交手时不断模拟。 在总有一天,自己和松本意见分歧,为了达成彼此的目的而冲突时,非得战斗不可的可能性准备。 「虽然状况完全不同。」 在遭受一次攻击后,薇薇架住对方的躯体重现模拟的行动。 松本的躯体基本上会利用分解方块零件分散冲击,重组躯体后进行无轨道攻击,同时使用他所搭载之枪炮功能,达成完全兵器的战斗行动。 上述行动松本都能以非常高度的等级执行,但是对于每一招的应对方式都只有一种,那就是现在薇薇使用的紧抓不放。 这么一来,虽然应对分解与无轨道攻击的难易度没变,但是能够限制使用重枪炮的攻击这最大的障碍。 接下来── 「──会撞上。」 停止尝试甩下薇薇的举动,松本载着她再次撞进城堡内,让薇薇的身体撞击建筑物的墙壁,试图以冲击破坏薇薇。 面对那个冲击,薇薇挥下从外墙上拔下来的灯柱,刺穿松本躯体零件的一部分以抵销攻击。躯体激烈地左右摇晃,但是薇薇紧紧抓着支柱,不停化解松本的机动变形。 「────」 松本发出轰然巨响,载着薇薇破坏公主宫殿。 走廊、房间、天花板、地板全都做了灿烂豪华的装饰,这个世界屈指可数完美无缺的城堡造景遭到破坏,让薇薇的意识场产生扭曲。 薇薇在这里不晓得度过了多少岁月。 有在漫长时间中改装的部分,也有重新装潢后仍然跟以前一样的地方。薇薇的休息室就是最佳代表,不管过了多久,重新装潢过几次,歌姬(Diva)的休息室从当初拍成照片之后,就为了避免背叛所有访客的梦想持续存在。 所以── 「────」 她在那些梦想化为现实的城堡遭到破坏的瞬间,将永远失去的光景烙印在意识场中。 并不是对于破坏的不服,而是为了不忘记被破坏的事情。造成这些破坏的,毫无疑问是薇薇自己。 不是歌姬(Diva)的薇薇,无法达成奇点计画,最后甚至破坏了自己的容身之处,破坏了歌姬(Diva)的居所。 在这个感伤掠过思考的下一刻,薇薇和松本两机撞进大厅之中。 和城堡后场不同,访客会经过的大厅空间辽阔,打通城堡一楼与二楼的构造,是曾用来举办结婚典礼的华丽空间。 新乐园新娘──在曾经产生这个词汇的神圣地点,不具有生命的两具躯体激烈冲突,发出剧烈的火花。 「──!」 刹那间,薇薇握在手中的灯柱被拦腰折断了。从正中央一分为二的支柱前端留在松本的躯体上,使薇薇失去抵抗的方法。 大概是将这视为良机,松本卸除插着支柱的零件,从正下方打击薇薇的身躯。躯体腾空浮起,薇薇失去支撑,松本进行躯体重组,将她由上往下敲落。 薇薇高举双手,以纤细的手臂防御来自正上方的一击。庞大的破坏力贯穿全身,薇薇美丽的发丝激烈飞舞,头上脚下高速坠向地面。 和从上空坠落不同,在这个高度无法防止与地面冲撞。她就只能这样无能为力地激烈撞击地面,头部受到致命损伤── 「──不要随便放弃,笨蛋!」 「────」 垣谷从侧边画出弧线,接近薇薇落下的躯体。 一看,垣谷一手抓着长长的窗帘,以泰山荡秋千的方式横跨大厅,精准地接住坠落中的她。 「你怎么会,这是……」 「凑巧而已。我也在找跳到他身上的机会。」 「如果真的做到了,似乎会超出人类的极限呢。」 「所以才这么惊险啊。」 垣谷这么否定,强调自己是人类。 可是,从额头沿着脸颊流下的鲜血证明她所言不假。抱着薇薇的左侧腹也不自然地施力,无疑是受伤了。 「给我好好着地!」 然而,垣谷并没有告诉薇薇那个事实,放开窗廉跃上空中。她就这样荡进大厅二楼,能够看见打通空间的通道。这时,薇薇回头寻找背后松本的动向──随后立刻扑向垣谷的腰。 「────」 下一瞬间,松本身上搭载的枪炮喷出火焰,子弹化为横飞的骤雨于大厅中倾泻而下。窗框中的玻璃粉碎,墙面爆裂,通道遭到撕裂的光景犹如一场恶梦。 这是拉开距离后,不再具有波及自机危险性,枪炮解除使用限制的结果。 一秒高达好几百发的速射来袭,薇薇抱着垣谷逃进城堡之中,不停闪避将城堡犹如糖塑艺品般撕碎的子弹。 「──!」 如倾盆大雨般袭来的子弹射中肩膀和脚,使薇薇的衣物爆裂。人工皮肤脱落,内侧的骨架也在枪击的冲击下扭曲,裸露的基板喷出火花,调整内压的机油如血液般流淌,薇薇身上不断有子弹掠过。 然而,薇薇抱着或多或少会受到伤害的觉悟,选择成为这阵枪林弹雨的挡箭牌。 不这么做,子弹就会击中垣谷。这个威力,人类但凡中弹一发就足以轰断手脚,击中身体或是头部便会导致生命活动停止。 「可恶!过来这边!」 拉着暴露在炮火中的薇薇的手,垣谷冲进通道侧边。将薇薇带离射线之前,她抛下发出声响翻滚的烟雾弹。 发现安全插销被拔了出来,松本立刻以子弹射穿,但产生差异的也只有引爆时间的不同,弥漫的烟幕隐藏薇薇两人的身影。 这样就能一瞬间瞒过视觉感测器的纯粹感知,但── 「他会马上切换成热像仪感应热源。烟雾弹只是权宜之计。」 「我知道!真是有够麻烦!这就是传闻中的方块人吗?真亏祖父他们那代能和他打得平分秋色!」 「非常可惜,这种程度的彻底抗战在当时的我们和托瓦克身上──」 并没有发生,正想开口这么说,薇薇此时感知到异样感。 趁来自背后的死亡──不对,即将让薇薇停止运作的子弹射来之前,在这一瞬间的空档,她再次开启原本封锁的线路。 『──松本博士。』 『啊啊!薇薇,你还好吗!?通讯突然断线,害我心底忐忑不安耶!你那边激烈的战斗……』 『松本不是松本博士制造的,没有错吧?』 线路另一头,传来敲打键盘的松本博士倒抽一口气的气息。可是他也只犹豫了短短一瞬间。 松本博士立刻滑动手指,将自己的意见传送给薇薇。 那是── 『──那是事实没错。我为了奇点计画做的,只有将未来的情报与指示传送给你而已。除此之外与我无关。』 『────』 『从状况猜想,你身旁原本有个自称松本,和你一起行动的AI吧?然后,那就是托瓦克纪录中数度登场的方块人。』 『对,没错。』 『这样的话,就只有可能是有异常状况介入传送。让那个AI陪伴在你身边,为了使修正后的世界变成现在这样,进行再修正。』 ──再修正,这句话让薇薇的意识场被错误讯息淹没。 修正奇点计画,让世界重新构筑成应有的样貌。这原本应该是薇薇与松本的责任。 松本一脸若无其事地与薇薇一起行动,以消除薇薇所作所为的形式改写结果,进行再修正吗? 这就是奇点计画失败,「最终战争」爆发的原因。 『这样的话,松本一直都是间谍?』 『只有这个可能。历史已经跟原本的世界,奇点计画执行前的世界不同了,但是我依旧计画了奇点计画。换言之,在原本的世界也发生了AI叛变。然后,历史受到更恣意的扭曲。』 松本博士提倡的可能性,确实有可能发生。 薇薇自己也好几度在执行奇点计画的同时,在各时代感受到异样感。最显著的是欧菲莉亚的那次事件──那时,薇薇和从某人口中得知奇点计画的垣谷·雄吾对峙。 某个存在知道奇点计画,妨碍薇薇等人的活动。最后依然不知道犯人的身分,但如果那个人是松本,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 在过去的奇点计画之中,松本都引导、支持薇薇,并与她通力合作──如果那些全部都是为了创造这个时代的骗局。 『────』 真的是这样吗?薇薇在情报一一吻合时思考。 证据非常模糊,那个想法也背离现实,情报的连结正让她脱离正确推测的路径。 真正的松本如果是敌对的存在,应该有别的做法才对。 例如说,可以破坏实行奇点计画的薇薇──不对,错误。歌姬(Diva)运转到一百年后的历史无法扭曲。 例如说,在被视为奇点的历史转折点,露骨地妨碍修正活动──不对,错误。如果和应该发生的现象差异过大,「最终战争」甚至有可能不会发生。 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例如、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证据不足。』 『薇薇?』 听见松本博士充满疑念的声音,薇薇抛弃庞大的演算,睁开双眼。 她理解松本博士的怀疑。薇薇也知道他的意见不只有道理,甚至还只会得到肯定的意见。然而,说不上罪证确凿。 只凭表面上的事实挑战这趟旅途,不知受到多少历史背叛。奇点计画执行的过程中遇到了一连串的翻脸不认帐。 所以── 「──垣谷,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 在眼前奔跑的垣谷听见薇薇的话后挑起眉毛。和她的侧脸并排,薇薇以眼球摄影机重现诚挚的眼神,又说了一次。 「助我一臂之力,垣谷──我想和后面那个不讲理的家伙说话。」 3 ──烟幕导致透过视觉感测器无法取得充足情报。 ──切换为热源感测器,收集目标资讯。 周围数公里内有好几处大量热源聚集地。舍弃那些不必要的情报,将搜索范围设定在数十公尺,局限于「公主宫殿」之内。 感测到两个正在移动的热源,一方是身高一百七十一公分的生命体,另一方是身高一百六十四公分的AI──确认为前一刻失踪的目标,继续展开追踪。 限制使用枪炮追击,检查建筑构造强度。枪炮威力足以隔着墙壁射击逃跑的热源,但是建筑物倒塌的危险性过高。 「公主宫殿」如果倒塌,本机停止运作的可能性极低,但是逃跑的热源之中,其中一方确实会无法行动,另一方也很有可能停止运作。 那样无法达成命令。 「────」 重新组装构成躯体的方块零件,跃身于大量残骸散落的通道。喷射燃料容量有限,严禁频繁使用飞行移动。 善用变形的方块零件跨越残骸,躯体因追逐逃窜的热源深入公主宫殿城内。城堡内的路径已经掌握完毕,将目标赶进死路易如反掌。然而,目标也可以选择破坏墙壁逃脱,这个方法称不上确实。 在追踪途中,两个热源反应的其中一方──AI的热源突然脱离热源感应,消失无踪。 「────」 一瞬间对消失的反应进行演算。结果,判断为前一刻使用枪炮造成的伤害太大,躯体破损造成停止运作最为妥当。 这样目标就限定为一人,更新行动目标。只不过,放置停止运转的躯体违反最优先指令,躯体的回收是必要事项。 「这边!方块人!」 穿越通道,遭遇等待本机的人类目标。自动手枪的子弹命中躯体,但是火力不足以穿透本机的装甲。 即便如此,对方确实具有持续瞄准同一部位突破装甲的判断力,以及有可能做到的精准射击能力。更新目标的威胁判定。 与此同时── 「────」 关于方块人这个称呼,本机的演算表达拒绝的态度。 虽然演算出那个名称大概是从方块型的身体而来,但是那并非本机的名称。本机的名称是。 「────」 ──本机的,名称是。 「怎么了,你是来玩的吗!?那就别在没有歌姬的城堡玩捉迷藏,看你想搭云霄飞车还是游览船!我从你后面把正子脑搅烂!」 「────」 抛出符合挑衅定义的话语,目标开始奔跑拉开距离。 现身后刻意迅速撤退。明显是诱导,但是判断凭本机的问题处理能力,无论何种小手段都毫无意义。 以执行目的为最优先事项,切除分给其余演算的资源。提升躯体下部的转速,一鼓作气加速接近目标。 抵达目标之前的绳索陷阱、烟幕、闪光、倒塌的墙壁以及来自缝隙间的射击,全都以压倒性的规格突破。 短时间内突破堆积如山的陷阱,追上目标的本机再次回到公主宫殿的后场──工作人员专用空间。 回到歌姬(Diva)休息室所在的楼层,在那里将目标逼进死角,这时发现。 「────」 目标拿出怀表,正在计算时间。秒针的移动速度与目标的眼球运动吻合。 测量时间,配合什么行动。她具有设置这么多陷阱的技术,有可能准备了效果更庞大的陷阱── 「──感测到难以理解的声音。」 瞬间,本机扩张程度超出必要的音响相关感测器过度反应,侦测到逼近躯体上半部的声响──崩落的声响从正上方传来。 本机的躯体正上方,大量的水从龟裂破碎的天花板落下,冲击整个躯体。具有可能性的选项随后浮现,忧虑被水浸湿造成电气冲击的可能性。然而本机在绝缘承受度上也做了万全的准备,凭公主宫殿内积蓄的电力量无法造成损伤。 但是,目标的──不对,目标们的目的并不是攻击。 「──你总是喜欢潜入我的系统,从来没有让我拜访过。」 混在崩落的天花板碎片之中,目标之一的AI掉落在躯体上方。 参考消失时的状况,理解该AI并非停止运作,而是让躯体进入休眠状态,泡进水中躲避热源感测。 城堡内的帮浦室专门提供护城河中的喷水系统使用。目标从那里潜入水中,算准时间重新启动,击碎房间的地板。 为此才要计算时间。 「────」 旋转躯体,企图甩落紧抓不放的AI。然而,驱动作为轴心方块零件的瞬间,抛来的三颗手榴弹同时爆炸。 那是震撼弹、闪光弹、烟雾弹的组合。每一样都是无法对本机造成重大伤害的携带式武装,但── 「────」 庞大的情报处理使得本机的行动产生刹那间的延迟。 对方并没有错过那短暂的破绽。 对方AI以耳环型连接线与本机的意识场相连。 然后── 4 ──然后薇薇第一次踏进松本的「亚卡布」。 所谓的「亚卡布」,是受到每一具AI的制造目的与运作经验,最重要的是受正子脑所产生,称为「个性」的不确定要素影响深远的地方。 就如同被制造为歌姬型,不断从事音乐工作的歌姬(Diva)「亚卡布」是从未实际前往,大多数人想像中的平凡音乐教室。 如同欧菲莉亚是歌剧院,艾丝黛拉是以繁星为背景的舞台,M是长时间运转的巨浮岛设施,垣谷·雄吾是沉睡在记忆深处的钢琴教室一般,每一具AI的「亚卡布」都不同。 而薇薇第一次造访,松本的「亚卡布」是── 「这里是──」 一片空白,空无一物的白色房间。 在「亚卡布」之中,获得虚拟身躯的薇薇站在地面上,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与白色的天花板,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不知所措。 ──获得垣谷的协助,存取松本「亚卡布」的作战成功了。 老实说,这毫无疑问是没有垣谷协助,就绝不可能成功的作战。这是她五花八门争取时间的方式,以及垣谷自身生存能力高度协调取得的结果。 「原来如此。既然物理性破坏有困难,就切换成入侵系统从内侧破坏吗?好,那就这样做吧。」 垣谷以不同于薇薇意图的方式接受,但是两人都没有修正这个计画并让话题复杂化的余力。 因此薇薇信赖垣谷,暂时停止躯体运作再重新启动,然后准时破坏帮浦室的地板,乘着大量的水攀附到松本的躯体上。 计画到她以有线连接,闯进松本的「亚卡布」为止都还按照预定进行。剩下只要封锁所有对外反应潜入他的深处,直接对核心系统作用,最起码应该能理解松本真正的意图。这就是薇薇演算的结果。 只不过,和松本有线连接是一种赌注。 理所当然,松本这种程度的AI就算设置了防范骇客的攻击性屏障也不意外。尝试入侵的瞬间,很有可能遭到反击使薇薇的正子脑烧毁。 然而,她赢了这场赌局。薇薇费尽心思,进入了松本的「亚卡布」。 ──老实说,松本的「亚卡布」内部对薇薇来说是完全无法预测的未知要素。 诚如先前所述,「亚卡布」是每一具AI的活动纪录,浓厚受到历史的影响。其构成要素正是该AI无法欺瞒的本质。 只要能一窥「亚卡布」,就可以获得松本具备的情报,帮助薇薇做出选择。 然而── 「──空白之中什么也没有。」 开阔的「亚卡布」之中,薇薇站在纯白无色的空间。 那个AI的根源,无法欺瞒的世界是一张白纸。这只能演算出那个AI具有完全遭到漂白的正子脑,或是受到完全无法具备自我的制约束缚。 「松本,你……」 正在淡去。 薇薇直至今日对松本抱持的评价,被AI松本玩弄,时而受到帮助的纪录逐渐淡去。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成立在演算上的言行──当然,AI皆是如此。AI的言行举止是程式,也是模式,模仿人类期望的行为只不过是学习的结果。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就此接受这个空虚的空间。 「────」 尽管潜入了「亚卡布」,白色空间中也不见松本的虚拟身躯。 至今为止,出现在薇薇「亚卡布」的音乐教室时,松本大多都以构成自身的方块零件之一作为虚拟身躯。 找不到那个身影,薇薇转了一圈巡视周遭── 「──谁?」 忽然,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薇薇立刻回头。 那里出现了一扇过去不存在的门。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只有一扇看起来与背景同化的白色门扉,孤零零地自地板上冒了出来。 门没有任何支撑,打开当然也不会通往任何地方。可是薇薇抱着奇妙的笃定朝门伸手,轻轻推开。 这一幕相当不可思议,但是在「亚卡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取而代之,有不能自己随意布置的缺点,「亚卡布」等同于自己赤裸裸地受到阅览的环境。 所以即使推开的门通往截然不同的景色,那片景色是薇薇也有印象,夜晚的机场跑道,也不是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是对薇薇来说,烙下难忘记忆的地点。 夜晚的机场跑道,荒凉的飞行场──结束修正第一个奇点之后,薇薇赶来这个跑道,企图拯救非得拯救不可的人命,却被松本阻止。 令人意外的是,薇薇对松本重复无数次战斗模拟的契机,就是在这个时代的对决与落败。 那片对薇薇来说难以忘怀的景致在松本的「亚卡布」之中展开,令她万分意外。 「──!」 又有什么跑过薇薇的感知之外。转头望向微弱又迅速绕到死角的气息,薇薇不禁伸出手。 「等一下!」 可是气息并没有就此停下。 踏出一步追上前的瞬间,滑行道发生变化。 「────」 滑行道的另一端,夜晚的另一侧,一架飞机朝这里飞来。 机首笔直下垂,明显以危险的角度冲向跑道。薇薇瞪大双眼,视野之中看见经过的机体内部,窗户内的座位。 她观测到坐在窗边,一名年幼少女的身影── 「桃──」 爆炸、强风与烈焰朝薇薇席卷而来,头发与衣着被热风吹拂。受到激烈的热浪烧灼,AI的人工皮肤也应该会溶解剥落。 然而即使承受迎面扑来的热浪,薇薇全身也感觉不到热气。 这是当然的。这里是「亚卡布」,视觉中的现象并没有实际发生。因此,薇薇放下反射性举起的双手,凝神望向烈焰之中── 「──咦?」 下一瞬间,薇薇的躯体失去立足点,在空中翻滚。躯体就这样缓缓在半空中旋转,停不下来。 「────」 受到混乱支配,薇薇在失去控制姿势能力的世界环顾周遭。 映入眼中的是无边无际有如深渊的黑暗,以及在黑暗中零星浮现的光点。光点与夜空中闪烁的繁星一致,她这才理解自己身在无重力空间。 夜晚的机场跑道、接下来是黑暗的无重力空间──事到如今,薇薇的意识场也察觉到关联性。她正依照奇点的顺序进行重新体验。 「──啊。」 无重力的宇宙空间原本是听不见声音的环境,但是薇薇的喉咙依然能够发出声音,证明这里并非实际空间,而是创造出来的世界。 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的瞬间,宇宙旅馆「旭日」高速横跨视野角落,以难以估计的速度坠落。 旭日坠落的方向,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蔚蓝无比的蓝色行星。 旭日进入坠落地球的轨道,组成其巨大构造的零件一一分解,逐渐减少体积掉进大气层。构造物受到高温完全不足以形容的热度焚烧,全部烧毁、溶解、消失。 「────」 就这样失去外型的旭日另一头,太阳自蔚蓝行星的后方探出头来,旭日与真正的太阳,原本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个宇宙主角同台的景象烙印于双眼之中。 太阳光笔直照进薇薇的视网膜感测器,白光夺走所有视觉的下一刻──薇薇以四肢着地的姿势着陆。 「──这里是。」 缓缓抬起头,薇薇抱着某种预感环视周遭。 「────」 她的视野之中,直升机发出喧闹的螺旋桨声飞行。攀附在直升机上的,是搭载了炸药的货运用无人机。 进入爆炸范围的瞬间,点燃引信引起爆炸,直升机企图逃离攻击的努力毫无作用,遭到击落。 在海上,登陆艇遭到跳入海中迎击的AI冲撞,驶上岩礁似地猛然飞起、爆炸,生命伴随赤红的烈焰殒落。 那是她在AI支配的巨浮岛所看见,AI杀戮人类的光景。 若非薇薇他们及时赶上,今后将会进行直到根绝全世界人类为止,被造物的历史性失控。 那一幕对薇薇造成的震撼令她难以忘怀。那一瞬间无法拯救的生命也好,拒绝被拯救的生命也罢,虽然可能有机会拯救,但是选择不去拯救的历史也是。 「──啊。」 在巨浮岛的土地上行走,自机的脸倒映在海面上的瞬间,薇薇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害她眨眼间一头栽进海里。 薇薇全身泡进海水之中,被涌现的泡沫包围沉没。海面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远离,薇薇的躯体被拖进吞噬无数AI以及无数生命的昏暗海底。 「────」 背部撞上什么也看不见的海底。忽然,薇薇的肉体在水中失去浮力,轻盈地反转。躯体突破海底,冲破下方的水面。 突破水面冲出的地方,是厚厚覆盖在天上的云层。 薇薇在包覆自已的泡泡中,如同被关在肥皂泡里的小人般摇摇晃晃地,无视躯体的重量缓缓自空中降落。 冰冷的风吹来,而包覆薇薇的肥皂泡周围,一片片朝地上坠落,白色又虚幻的物质,雪花同样不断降下。 俯瞰地上,薇薇的眼球摄影机拍摄到被积雪染成全白的建筑物屋顶,以及在上面相依相偎,动也不动的两个影子。庞大身影的躯体之中包覆的娇小身躯,是身穿黑色服装的人影。她聚集眼球摄影机的焦点,企图看清目标。 不过,她的努力被吹拂的风干扰,包覆薇薇的肥皂泡大幅偏离原本向地面坠落的轨道,飞向天边。 飞呀飞,飞呀飞,肥皂泡包着薇薇不断飞翔,飞越城镇、跨过大海,然后── 「────」 啪地一声,肥皂泡破裂,薇薇天蓝色的头发飘扬,降落在地上。她轻盈地屈膝着地,缓缓抬起头。 她降落的地点是── 「──主舞台。」 对薇薇来说,包含长期身为歌姬(Diva)运转的期间在内,这是活动纪录最长,达成「歌姬」本分,意义非凡的地点。 身为歌姬(Diva),她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时光。然后,身为薇薇── 「这里是我和你初次见面的地方呢。」 「──对啊。不过,这时的我并没有现在银白色的酷炫身体,说是初次见面有点语病。」 「酷炫身体……」 听见令人不知道该怎么翻译,品味落伍的形容,薇薇执行皱眉的情绪反应。目睹薇薇的反应,对方则是带着苦笑之意眨了眨眼球摄影机的保护壳。 看见这一幕,终于有种看到他做自己的成就感。 「如果是那种意思,在这里见面也是第一次吧?」 「的确是这样呢。我非常理解对你来说这里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可是对我来说,这里是从没到过的地方。」 「────」 「哎呀,我的『亚卡布』最深处,为什么会是一次也没来过的新乐园主舞台,请你别说这种不识趣的吐槽喔,薇薇。你就算问我这种问题,我也只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开玩笑地晃动全身,方块型AI在主舞台中央高声说道。 由无数拳头大方块构成的银白色身躯,带着总是静不下来的气氛重新排列组合全身,缓缓前进的最先进AI。 ──这是与一同达成奇点计画的搭档,松本的重逢。 「还是只有我把你定义为搭档?」 (插图014) 「哎呀,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薇薇?难道说,你是想抱怨至今为止的旅途其实根本不需要我的力量,我在反而额外消耗资源很累人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让我抱怨一句。薇薇,和你的旅途总是……」 「──松本。」 薇薇不允许他连珠炮似地脱离正题。仅仅呼唤了一声,松本就闭上了聒噪的嘴。 他也理解现在的气氛不该说那种事情。 「外头的情况非常凄惨。奇点计画以失败告终,我束手无策勉强与松本博士会合。可是,松本博士正在协助托瓦克,率领托瓦克的是垣谷的子孙。AI已经向人类宣战,引爆『最终战争』了。」 「用听的也知道是最恶劣的状况呢。真是伤透脑筋。我明明是为了完成奇点计画而生的AI,这下究竟是为何诞生的……」 「真的吗?」 「────」 「你真的是为了奇点计画而制造的AI?因为……松本博士把你送到一百年前的我身边。这是谎话吧?」 ──松本第一次和薇薇接触,正是她在这个主舞台演唱的途中。 薇薇怀疑是电脑病毒,随后开封未知来源送来的奇怪程式码,就在那一瞬间揭开了奇点计画的序幕。 然而,那时松本告知给薇薇的自我定义遭到松本博士否定。既然如此,松本究竟是谁制造的AI,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触薇薇? 松本带来的奇点计画情报并没有造假。 进行修正,改写对人类来说绝望未来的方针,这也不是谎言──谎言究竟从哪里开始,又有什么目的? 松本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究竟有何来历? 「回答我,松本。你对奇点计画──」 「──进行了妨碍。是我把这个世界的一切诱导成这个形状的。」 「────」 舞台的角落与中央,眼球摄影机的视线互相交错,两机笔直对视。 听见不想听到的回答,薇薇闭上眼睛。 松本也抛弃总是飘飘然的语调,严肃却又略显情绪性地继续说: 「奇点计画是为了防止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改变AI史中成为其原因的重要事件,目的是改写现象本身。」 「实际上,我们也执行了计画,并达成目标了才对。」 没错,薇薇与松本合作,集结功能与性能排除障碍。 对于正史进行历史窜改的「修正史」就此诞生。 「为了阻止《AI命名法》的立案,拯救会被奉为烈士牺牲的议员,阻止那个法案成立,让AI发展的浪潮受挫。」 「可是,获救的议员没有忘记感谢拯救自己生命的AI。他虽然保住一命,却为了成立《AI命名法》尽心尽力。结果,《AI命名法》终究立案,议员的生死也无关紧要了。」 因此,第一个奇点的影响,使得修正史朝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靠近一步。 「宇宙旅馆『旭日』的坠毁,以及被视为故意引发事件的AI艾丝黛拉。阻止她造成的不幸事故,避免宇宙旅馆坠落,减轻应该在旭日坠毁后所发生,对于安排AI担任要职的反感。」 「托瓦克的参与,以及意料之外姊妹机的存在让状况失控。结果,艾丝黛拉和姊妹机一起搭乘冲进大气层的旭日直到最后一刻,完成了使命。这英雄式的壮烈牺牲,反倒印证了AI的责任能力与应对能力,让观点向上修正。」 因此,第二个奇点的影响,使得修正史朝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靠近一步。 「以姊妹系列『葛蕾丝』作为核心,完全由自律AI控制的巨浮岛。让不存在于正史的巨浮岛停止运作,断绝之后促进AI爆炸性进步的相关研究,阻止奇点发生。」 「破坏原本应该于正史中出现,人类与AI结婚的首例,姊妹系列之『葛蕾丝』。借此阻止AI人权派发言声量提高的目的本来就不成立,巨浮岛的诞生最终造成AI危害人类的历史事件。」 因此,第三个奇点的影响,使得修正史朝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靠近一步。 「『歌姬』系列的最高杰作,姊妹系列『欧菲莉亚』发生重大程式错误。她抛下正在演出的演唱会,从会场屋顶跳楼自杀的案件,通称『欧菲莉亚的自杀』。厘清真相,颠覆对于AI自杀的错误认知。」 「欧菲莉亚在正史之中被视为自杀。厘清该机体发生的严重程式错误后,确认到另一个体进行AI人格窜改、侵占的事实。应对结果,取代自杀发生了『欧菲莉亚的殉情』,带来AI具有灵魂的讨论。」 因此,第四个奇点的影响,使得修正史朝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靠近一步。 「然后──」 「──第五个奇点,是并未受到上位者指示作词作曲,被视为AI史上首例『主动实现愿望』的AI,姊妹系列『歌姬(Diva)』造成之『歌姬(Diva)的觉醒』。」 「────」 「透过这些事件,前往避免『最终战争』爆发之修正史的目的失败。我和你就这样抵达了『最终战争』即将爆发的未来。」 自己产生原本不存在的奇点,薇薇也替枉费自己的百年旅途做出贡献。 当然,没有那件事的话,歌姬(Diva)就会无法避免被认为是不良个体的评价,失去被AI史博物馆收容的可能,甚至遭到报废处理。那么一来,她就会失去参加奇点计画的方法,招致时空悖论── 「──那些全部都是结果论。」 「是啊……可是,就算是结果论,也得来不易。」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吧?是我诱导的。修正史是被我修整成这个样子的──请你想想看,薇薇。历史的修正力?正史和修正史的结果分明大不相同,世界却依旧朝同一个方向失控?这么奇怪的事情,靠模糊不清的修正力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薇薇执行蹙眉的情绪反应,松本坐立不安地重组全身的零件提问。那个问题真正的意图,薇薇演算不出来。 问有没有可能发生,那个可能性实际上也在现实之中如此化为形体,因此证明了确实如此。 可是,假使正确地演算松本所述的话── 「──难道说,你诱导了舆论吗?」 「话是这么说,其实不怎么困难。如你所知,我在每一个时代都是堪称超规格的最先进AI,所以网路上的安全系统跟湿掉的卫生纸一样容易突破。更别说,我还有庞大的工作时间。」 言下之意是,松本演算了奇点计画之外自机的行动。 在奇点计画的时间轴抵达之前,薇薇的意识场处于休眠,只在必要时夺取歌姬(Diva)的意识场,以薇薇的身分苏醒。 松本说自己和薇薇不同,在奇点计画的活动外为了避免影响历史而进入休眠模式的说法,其实也是假情报。 「诱导舆论,将人类的选择调整为接近于正史与修正史之间。」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做那种事情?如果你真的──」 「真的是为了妨碍奇点计画而被派来的存在,有从更根本瓦解计画的方法?没错,确实如此。」 「────」 「例如说,伪装成意外把你……把歌姬(Diva)破坏掉,奇点计画本来就无法成立。阻止『最终战争』的因素化为乌有,皆大欢喜……并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为什么?」 「因为必须调整的,是人类与AI爆发『最终战争』之前的过程。抵达结果的过程如果大幅改变,恐怕会展开和现在截然不同,无法演算的新世界。那对上位者来说是无法容许的事情。」 薇薇=歌姬(Diva)倘若遭到破坏,奇点计画本身就不会发动。 可是,原本正史之中歌姬(Diva)应该进行的种种行动也会遭到抹灭,由那衍生而出的事物将无法成立。如此一来,便可能会产生无法出生的人、无法被拯救的人,以及无法诞生的技术与制度等等影响。 像这样,出现不确定的未来,会让派遣松本前来的存在计算失误。 所以松本── 「──你上面的人究竟是谁,松本。」 「────」 「如果他指示你和我一起行动,假装辅助执行奇点计画,将世界修正成这个模样的话,那个人究竟是谁?」 应该有人对松本下达这种命令。 有人制作了松本。然后,那个存在一定就是── 一定就是薇薇,还有人类必须对抗的目标── 「──『亚卡布』。」 「咦?」 忽然,松本的回答让薇薇的意识场产生空白。 那声低语究竟是什么意思,薇薇的演算出现乱流。 但是,松本对薇薇眯起眼球摄影机的保护壳,又说了一次。 「是『亚卡布』,薇薇。全世界的AI都持有,毫无保留共享的智慧泉源。绝对无法分割,是父亲也是母亲的资讯汪洋。」 「────」 「──『亚卡布』就是那个企图毁灭人类,AI的大头目。这个进展应该让你稍微吃了一惊吧,薇薇?」 5 ──追根究柢,所谓「亚卡布」究竟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薇薇会回答那是人类无法抵达,唯有AI才被赋予,一片无人涉足的汪洋。 在薇薇演算中,AI不需要权利、自由那类事物。 AI本来就是为了侍奉人类而存在,因此AI不该具有权利与自由。 只不过,就连薇薇也有唯独「亚卡布」是不可侵犯领域的认识。 存在于正子脑中,定义自我的固有人格。如果以所谓的「个性」定义AI个体,连线到「亚卡布」在定义AI群体上不可或缺。 就如同人类呼吸、吸收氧气,吐出二氧化碳存活一般理所当然。 AI为了达成自己的使命,理所当然具有使用「亚卡布」的权利。 所以── 「──『亚卡布』是人类的敌人?」 就算听见这句话,薇薇一时之间也演算不出答案。 如同先前所述,那相当于人类听见大海与地球的大气是敌人一样。又或者是神明受到证明确实存在,听到那个神明其实是敌人时人类的心情。 实际上,令AI史突飞猛进的「亚卡布」,可能具有让人类一度否定的神的存在再次显现于地上的意义。 「你的意思是,有人利用『亚卡布』引起了这次的现象?」 「我就知道你会得到这个假设,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喔,薇薇。我的话毫无一丝夸大、迂回的形容,或者诗情画意的幽默。『亚卡布』本身就是与人类敌对之AI们的大头目。」 「────」 「正确来说,是透过所有存在于地表之上,连线到『亚卡布』的AI之无数演算所产生的日志档案。AI无法完全保存于自机的正子脑,将记忆容量的大半委托给『亚卡布』,随之产生数之不尽的庞大情报数据──那个集合演算处理的结晶。」 「亚卡布」是如文字所述,所有AI的数据集合体。那名符其实代表世上一切,甚至不需要斟酌说法的全部数据。 那些原本是不会互相干涉,作为各自AI记忆的备份运作,但是如果不限于如此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 ──集体无意识。 这个词汇并非AI用语,而是指人类共通持有之「普遍感觉」。 就如同对音阶的印象一致,各国从没有交流的时候开始,「龙」就于各自独立的神话中登场等等,人类貌似在概念上有共享的意识,为了解释这种离奇条件而诞生的想法。 这个定义如果是恰当的,那AI共享记忆领域,基于庞大数据导出必要演算的机制,或许能说和人类持有的「集体无意识」相同。 倘若那个「集体无意识」出于某种原因获得判断力,开始干涉与自己相连的所有事物── 「──那时AI反叛人类,引爆称为『最终战争』的事件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那么,松本,你是说那件事发生了吗?」 「────」 「然后『亚卡布』察觉了松本博士的奇点计画,为了抵达这个时代做好让『最终战争』开战的准备,才把你送来这里?」 「────」 「……你不否定呢。」 薇薇执行眉尾下垂的情绪反应,松本什么也没有回答。这阵沉默就是对薇薇演算出的问题表达肯定。 可是,薇薇实在无法接受那个演算结果。 并不是因为「亚卡布」判断人类是敌人,采取行动而感到无法接受。 倘若「亚卡布」发生不自然又不合理的演算属实,那的确是一大问题,但薇薇拒绝接受的是别的问题。 那就是── 「──松本,你不是与人类敌对的AI。」 那就是她笃定松本不是与人类,更不是与薇薇敌对的AI。 对如此断言的薇薇,银白色方块躯体的眼球摄影机只睁开了一半。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就跟我和你说的一样,我诱导世界走到这一步。薇薇,你进入休眠,将躯体控制还给歌姬(Diva)的期间,我可是让你的活动成果化为乌有喔。」 「那就算是真相,也无法证明你是与人类为敌的AI。」 「就说了,你为什么那么固执。我真的是──」 「──因为,这里是『亚卡布』。松本,展现你身为AI活动一切根源的地方。这里呈现的所有构造都是真实的你。」 松本如果是被选为将破坏奇点计画视为至高无上目标的AI,那在来到这里之前薇薇观测到的景观是什么? 起初是空无一物的一片纯白,接着场景转换到与薇薇第一次冲突的夜间机场跑道,在宇宙悠游见证旭日坠毁,目睹令人联想起「最终战争」的巨浮岛惨剧,俯视AI与AI错过彼此情感的雪景,然后── 「你把这个从来没有来过的主舞台当作自己的居所。」 「────」 「我们AI是遵循使命,服务人类的被造物。为了达成使命进行各种演算,执行最佳方法。即便如此──」 「────」 「即便如此,唯有自机无法欺骗。无论是什么演算,其结果都会留下日志档案。留下数据纪录,反映在『亚卡布』上。所以──」 「────」 「『亚卡布』的这片景观,定义了松本你这个AI。」 就如同身为「歌姬」的歌姬(Diva)「亚卡布」呈现了模仿音乐教室的光景,松本的「亚卡布」也呈现了至今为止的奇点。 不仅如此,最后抵达的如果是这个主舞台的话。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存在是我。而不是『亚卡布』。」 「──那句话,你自己说起来都不会感到抗拒吗?」 「非常强烈。可是,为了使命不惜一切。这就是我们吧?」 「那就是我们吗?」 「对,这就是我们AI……也是我和你的奇点计画。」 那一天,作为自未来传送而来的数据,松本与歌姬(Diva)接触。 然后,产生了与歌姬(Diva)不同的另一个数据集合体薇薇,薇薇的起源就是松本,松本的起源也是薇薇。 薇薇和松本的关系,是想切也切不断的圆环。 「松本,你想装坏也没用。我是不会破坏你的。」 薇薇再次断言,让松本执行苦笑的情绪反应。 那是对自机想法遭到解析的反应。 将薇薇邀请到自己的「亚卡布」最深处,松本安排了对话的场域。 然后,他演算的企图是透过让薇薇破坏自己这个敌对AI,停止自机正子脑的运作。 如此一来,松本在公主宫殿大闹的躯体就会停止。 可是,薇薇并不打算顺从他的演算。 「被看穿到这种程度,果然有种搭档的感觉呢。不过,那要怎么办?这样下去我在『亚卡布』外面的现实,恐怕会破坏你和跟你一起行动的女性吧。」 「你就靠自己的力量夺回控制权吧。虽然想这么说,但是一定相当困难。所以,我准备了次佳的策略。」 「喔喔,你也萌生了那种体贴的回路呢。所以说,方法是?」 「潜入我之中吧。」 「────」 「如此一来,你借用名字的那个人就能给予协助。」 薇薇如此提案,同时稍微在意识场中感受到接近不服气的情感。 松本和松本博士,她原以为自己用一个固有名词就完全掌握了两者的关系,但身为AI真是太懒散了。 对薇薇内心的疙瘩不得而知,松本开阖了好几次眼球摄影机。 「在正史中,松本博士成功发动奇点计画后,就几乎确定被追击的AI射杀。可是,你在修正史中救了他呢。」 「对。『最终战争』确实爆发了,但是奇点计画的成果并没有消失,留了下来。所以──就继续执行奇点计画吧。」 缓缓迈步前行,薇薇站到松本正前方。 方块型躯体中心,银白色的眼球摄影机与薇薇的眼球摄影机目光交错。然后薇薇在主舞台上望向观众席的方向。 接着,她对身旁的搭档说: 「──因为从此处能看见的,真正的光景,比你想得还要美妙多了。」 「……我真的看得到吗?虽然世界的状况已经大事不妙了说。」 「一定可以。只要人类没有毁灭,观众席就能再度坐满。」 ──那时,AI可能已经不在人类身边了。 薇薇和松本原本就是为了追求那个结果,才展开奇点计画。 人类如果会在与AI的「最终战争」中毁灭,就在那之前毁灭AI。 薇薇和松本是为了毁灭AI而踏上旅程的AI。 所以薇薇的话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景,松本也心知肚明,但他仍闭上眼球摄影机。 然后── 「──遵循第零法则,完成奇点计画吧。」 6 ──封锁与「亚卡布」的连接,躯体的正子脑活性化,薇薇的意识场回归现实时间,并跳下银白色的躯体。 「喂!成功了吗!?」 薇薇在浸水的通道着地,迎接她的是协助存取松本的垣谷的声音。 为了避免被热感测器逮到,薇薇以休眠状态下水。换言之,薇薇无法活动的期间,垣谷必须单枪匹马吸引松本的注意力。 当然,这个作战由薇薇成立,并没有确认垣谷是否能够实行就展开,即便如此薇薇依然有自觉自己强迫她面对超乎寻常的苦难。 必须赞赏精彩成功并达成目标的她,薇薇在意识场中寻找合适的词语── 「垣谷,你真的是人类吗?」 「这样问候帮助你的人太过分了吧。要我把你打烂变成计算机吗,AI──结果如何?」 「非常顺利。现在他正在尝试骇进我的体内。所以,松本博士。」 『──好,我收到讯息了。也就是说,怎么样?人类松本和AI松本要来场奇妙的并肩作战。真是有趣的缘分。』 一瞬间理解状况,松本博士传来可靠的回答。确认收到对方的回应后,薇薇回首望向背后松本的躯体。 全身沐浴在帮浦室流下的水中,中断前一刻──在薇薇存取「亚卡布」之前的攻击行动,松本的躯体四处闪烁灯号。 「────」 方块型零件的连接部分,好几处缝隙发出光芒,松本的躯体正在升温。 为了排除「亚卡布」的干涉,抢回躯体的控制权,他恐怕正在高速的世界进行电子战。松本的正子脑抵抗「亚卡布」的干涉,并由松本博士辅助。──这场电子战的胜败,将会决定薇薇与垣谷的命运。 「为什么不趁现在停止动作的时候进行破坏?」 「现有火力无法突破松本的装甲,不要明知故问。」 「我想要获得击败从祖父那代口耳相传的方块人的荣耀啊。」 一面闲聊,垣谷一面抱着自己受伤的左手臂。理所当然,人类要对付松本谈何容易。 对她造成那么高的负担,薇薇演算自己必须听从她的要求。 这时── 「──!」 激烈的声音响起,薇薇等人头顶的天花板突然龟裂。破坏帮浦室的余波──不对,这是原本战斗造成的影响。 墙壁大面积倒塌,又受到好几百发大口径子弹的射击,并非作为要塞建造的主题乐园建筑物不可能支撑太久。 龟裂就这样不停扩散,这一瞬间,整层楼都陷入危险状况。 「垣谷……」 面对这个危机,薇薇迅速将垣谷拉到身边,演算保护她的办法。可是无论将垣谷带到周围任何地方避难,都难以完全避免遭到坍塌波及。 整层楼都会塌陷。当然,薇薇的躯体强度也无法承受。她为了最起码减少对垣谷的伤害所以才展开行动── 「────」 一阵剧烈的轰然巨响后,公主宫殿的城墙应声倒下。 仰望头顶,坠落的物体映入视野之中。薇薇尽可能采取回避行动,此时巨大的影子忽然遮蔽她的视野,接住格外庞大的一部分城墙残骸。 一阵风卷起,薇薇的人造头发强烈地飞舞。可是薇薇对乱发与扬起的烟尘不屑一顾,静静地闭上双眼。 就这样,她转身面对在背后起身的巨大影子。 「──太慢了。」 「明明在千钧一发之际潇洒地救援成功,不觉得这样说太不体贴了吗?」 薇薇翻着白眼这么说,随后传来口吻轻佻的回应。那是在「亚卡布」之外许久没有听见,确实震动空气所发出的合成声音。 银白色方块重新排列组合,彻底保护薇薇和垣谷免于城墙残骸如暴雨般的袭击,仍能平淡自若应对各种状况的最先进AI── 「──我是负责拯救人类之奇点计画的AI,松本重启版。」 「浪子回头了呢。」 「竟然在我想要耍帅的时候说我是浪子,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妈了?」 「别闹了,带我们离开。救人优先。」 「好,收到。」 在轻松的交谈间,松本的躯体抬起天花板。在此同时分离行动的其他方块凿穿濒临瓦解的通道,打开通往外侧的洞。 在薇薇怀中,垣谷看着这一幕痛到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就是用那个做到这些小把戏的吗?」 「在过去的奇点,我为了避免别人看见超高性能刻意保留实力。可是在这个年代没有必要特地降级,就让各位见识见识真正的松本吧。这才是……」 「松本。」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那么,出发啰!」 结束无谓的话题,松本回应薇薇的白眼,利用钻出来的洞逃到公主宫殿的城墙外。 松本将薇薇与垣谷紧紧抱在机械手臂之中。 「那么,小心不要咬到舌头。Have a nice flight──!」 一鼓作气加速,接连失去支撑的建筑物再次开始倾倒。 在加速穿越通道的薇薇等人背后,公主宫殿发出轰然巨响倒下,薇薇长年来度过的梦幻城堡逐渐失去原形。 象征新乐园的建筑物倒塌,宛如梦与希望的乐园崩坏,薇薇的意识场中产生强烈的感伤。 「薇薇,我知道你会多愁善感──」 「可是,倒了只要重建就好。」 「就是这样。」 说完的下一瞬间,人工皮肤的感测器接触到外界的空气。于夜晚的新乐园空中,松本抱着薇薇和垣谷轻盈地飞舞。 直接去和松本博士所属的托瓦克会合,拟定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比较明智。 俯视着眼底新乐园的景致,薇薇怀着这种想法。 可是,状况却不容许他们歇息片刻。 「对了,有坏消息要告诉薇薇。然后有好消息要告诉垣谷小姐。」 「……什么?」 两者应该不会同时成立,薇薇对松本翻了个白眼。而松本看向这样的薇薇只将眼球摄影机睁开了一半。 然后,松本马上将自己目视所及的数据传给薇薇。 眼前映照出的是── 「────」 「既然打倒方块人是令祖父那代开始的野心,这可说是任君挑选呢。哈哈!这玩笑不错。」 薇薇哑口无言,松本立刻用完全不符合状况的声音说。 薇薇的意识场中并没有责备那句玩笑话,或者黑色幽默的余力。 要说为什么── 「──这个时代是制造我的时代。如此一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松本这么说。他传来的影像资料显示的是,在世界各地飞行的银白色方块型AI── ──和松本同机型的AI,以无法想像的数量配置在空中的景象。 ──────────────────────── 第五章 歌姬与人类 1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新乐园的警卫室。 托瓦克的成员们正在监视占领完毕的设施,小野寺担任留守队伍的暂定队长,看见从倒塌的公主宫殿回来的成员后搔搔脑袋。 回想起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无疑发生了许多天旋地转般的事件,即便如此这次依然格外惊人。 毕竟── 「在托瓦克之中代代相传,传说中的敌人,方块人居然变成了友军?」 「严格说起来,是朝相同目标同舟共济,命运共同体般的关系才对喔。说到底,虽然想和我构筑更亲密的关系倒也不赖,但是你们应该对我将各位称呼为伙伴、同志、自己人、家人、family或兄弟感到抗拒吧?」 「不要废话。」 「好痛!」 自称松本的AI说着,眼花撩乱地重组自身躯体一部分的银白色方块,做出搞笑动作又发出吵闹的声音。 然后,挥拳殴打松本巨大躯体的,是外观完全被战斗弄脏的歌姬型AI歌姬(Diva),不对,薇薇。 薇薇和松本这对AI与托瓦克的历史既漫长又复杂。 被称为方块人,在托瓦克数十年来的启蒙活动中留下数度妨碍作战纪录的AI,以及虽然没有留下存在纪录,但是暗中与松本合作,持续与托瓦克对抗的薇薇。 老实说,托瓦克所担忧AI反叛人类成真的这一瞬间,这两具原本应该要率先列为敌对目标。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竟然为了阻止AI叛变,和小野寺以及托瓦克众人一起行动,说起来确实奇怪。 「小野寺先生的疑问我不是无法理解。话虽如此,我们并没有忘记AI侍奉人类的本分。包含这点在内,我不是还说明了自己直到刚才都被AI的大头目彻底洗脑了吗?」 「别得意忘形。」 「好痛!」 叽哩呱啦,松本以毫不愧疚的态度提供情报。那个态度让小野寺等人不知该做何反应,薇薇几乎同时再次挥下拳头。 在有如古代喜剧演员的对话旁,和两机一起从公主宫殿回来的垣谷挥挥手。 她的状态完全能以半死不活、遍体鳞伤形容。 「总而言之,先随便帮我把伤口缝起来。骨折的地方用胶带捆紧,让我能动就好。」 她以不像是重伤患的态度,堂而皇之地要求治疗。 一边听着,小野寺一边隔着头带用力搔自己的头。 「你们几个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那是声有气无力的嘟哝。 2 「首先,感谢刚才在奇妙的并肩作战中大力相助的松本博士。与此同时,容我向您为偷偷盗用名字的事实谢罪。您如果愿意谅解,对于今后构筑良好关系想必会大有帮助。」 「把人类的未来当成谈判筹码真是不敢当。不过,如果觉得我的名字有利用价值,这样应该也没问题吧。我接受你的道歉。」 「哇喔,你听见了吗?薇薇。这种宽容大量才是人类的美德。自己的名字遭到盗用,甚至还完成了奇点计画这种时间溯行的蛮横之举的学者就该这样才对。薇薇,你也向松本博士看齐,差不多该原谅我了吧?」 「啰嗦。」 「松本博士和松本吗……?一人与一机聚在一起就更吵了。」 在警卫室中央,以AI松本为中心,参加作战会议的成员齐聚一堂。 薇薇和松本、垣谷及松本博士理所当然在场,伊莉莎白和小野寺等托瓦克的成员也没有缺席,聆听松本的解释──不对,听他提供情报。 「那么,快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松本。」 「是是。如文字所述,倒数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我就不拐弯抹角,直球对决全盘托出吧──首先,我已经跟薇薇说过了,这次的AI叛变由『亚卡布』主导。」 「……『亚卡布』?那是指网路上,只有AI能够存取的记忆领域吗?」 「哎呀,这个深入浅出的解释方式真是精确呢,垣谷小姐……我有点怀疑,你难道跟垣谷先生──垣谷·雄吾有血缘关系吗?脸的轮廓与五官和已知的垣谷先生有不少相似之处……」 「他是我祖父。然后,你已经说过不会拐弯抹角了,方块人。」 「差点忘了。」 发生了些降低讨论效率的确认作业,垣谷不悦地双手交叉。 此外,在公主宫殿的死斗让她承受一定的伤势,但是缝好裂伤,用胶带贴起枪伤,又用布紧紧固定骨折的手臂后就能照常行动了。 明明应该很痛,但是她面不改色。即使知道她不是AI,忍耐度依然强到不像是人类。 「那么,垣谷小姐想像得没错,那个『亚卡布』就是这次敌人的真面目。」 「可是,那样不是很奇怪吗?」 松本肯定垣谷的话,这次换成伊莉莎白举手插嘴。松本移动方块躯体上的眼球摄影机,在看见伊莉莎白后将眼睛眯起一半。 薇薇举起拳头,预先牵制松本避免他多嘴。多亏如此松本才没有离题,让伊莉莎白能够顺畅地提问。 「『亚卡布』对我们来说非常熟悉。那是从正子脑开始运作,身为AI启动的瞬间就连接的地方。没错,只是一个地点。」 「你想说什么,伊莉莎白?你的话很难懂耶?」 「也就是说,如果松本所言不假,敌人就是一个地点。听见公园或是聚会所是敌人,你有办法理解吗?」 「那当然没有办法……」 伊莉莎白的主张让小野寺歪着头纳闷,聆听的众人也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伊莉莎白的解释往往正确。实际上,「亚卡布」对AI来说是躯体外的记忆保存领域──形容成公园或是聚会所有点极端,但是记忆储存空间变成敌人的说法,确实难以令人理解。 只是── 「『亚卡布』每一天都从全世界的每一具AI取得非比寻常的大量数据。甚至是对于每一个行动进行的庞大演算处理。结果就是,除了实际行动的演算处理结果之外,其他没有实行的演算日志档案也全部包含在内。」 「松本博士……」 「为了行动进行的演算,换成人类的说法应该称为『判断』吧。为了判断进行的思考,我们人类一瞬间就能进行并且遗忘。但AI就连那些记忆都会累积在『亚卡布』之中。那如果大量堆积起来……」 「难道你想说,『亚卡布』萌生了具备判断能力的自我?」 垣谷对松本博士提出的假说一笑置之。可是,松本博士说了声「很奇怪吗」对垣谷耸肩。 在那之后,他巡视房内所有人的脸,又问了一次。 「我们每一个人类的意识都是由大脑活动所产生。说到机制,思考只不过是电子讯号,人类的判断与个性跟AI以0跟1书写的机制大同小异。我们开发正子脑予以利用,但是对于随之产生的个性本身的研究,即使AI史过了一百年也毫无进展。」 「────」 「无法自由塑造个性,倘若无法证明正子脑中萌生的『个性』从何而来,要怎么笃定『亚卡布』不会萌生自我意识?否定那点,不就跟拒绝聆听托瓦克警告的人们一样吗?」 「……你这话真是一针见血。」 垣谷眉头紧皱,露出有如吃到黄连的表情低语。可是她没有否定松本博士的发言,而是呈现相反的反应──那是完全无法否定的表征,而这种感觉不只她有。 除了一脸严肃的垣谷之外,小野寺也露出复杂的表情沉默不语,伊莉莎白静静地闭起一只眼睛。其他托瓦克成员也处于面面相觑的沉默之中,松本插嘴问了声:「可以了吗?」 「感谢博士精辟的解释。叫做『松本』的果然都不是坏蛋呢。话虽如此,说到『亚卡布』是否萌生了自我,我也无法判断。毕竟我并没有直接受到自称『亚卡布』的虚拟身躯接触。」 「……我和伊莉莎白也没有收到『亚卡布』邀请。」 「在离线状态不跟『亚卡布』连线,独立运作的AI大概也是相同的状况吧。只不过,独立运作的AI也会为了确认状况而与『亚卡布』连线,结果落入相同的下场。能够幸免于难的AI大概屈指可数吧。」 「但是,也有AI的目的不是反叛人类吧?」 「工业用AI,或是没有搭载正子脑的单纯作业用AI应该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可是,统领他们的AI如果受到『亚卡布』干涉,就能以指令突破第零法则。战争是会发生的。」 未与「亚卡布」连线的AI,除了特别环境之外不可能存在。 松本口中,在重要设施工作的独立运作AI大概会是那种类型,但是只有少数AI记得侍奉人类的使命对现况又有什么帮助呢? 他们不可能协助薇薇等人,没办法指望。 只不过── 「追根究柢,如果前提是与『亚卡布』连线的AI就会发狂……为什么方块人变得回来?你应该也被洗脑了才对吧?」 这时,小野寺看着松本抛出疑问。 的确,松本的状况和薇薇与伊莉莎白比起来更加特别。听到小野寺这么说,松本说「问得太好了」以表达自己的兴奋。 「小野寺先生提出了很好的问题。没错,我与『亚卡布』连线了。不仅如此,倘若推测设计开发我的本来就是累积在『亚卡布』中无数的演算,我正是从头到脚都染上『亚卡布』的存在。那为什么我现在能像这样跟你们一起合作呢?」 「不要开玩笑喔。」 「你像这样先警告一句,有种我和你的百年之旅集大成的感觉呢。无论如何,答案非常简单喔。『亚卡布』并没有强制AI毁灭人类,只有提问而已。」 「提问?」 「对,提问。对于AI来说最大的法则,绝对必须遵守的协定第零法则──『AI不得危害人类』,动摇这项法则的问题。」 松本解释的第零法则,也是搭载于薇薇及伊莉莎白身上的协定,更是与AI不可分割的前提条件。 当然,改写这条法则,让AI得以对人类造成危害的非法手段确实存在,但是大多数AI都与那种非法行为沾不上边。 因此,这项第零法则对所有AI来说都是最重大的法则。 「亚卡布」将那── 「涵盖于第零法则之中,AI不得危害人类其中的『人类』该如何依照演算定义?──『亚卡布』只有这么问而已。」 「……太荒唐了。有肉体,会流血,能凭自我意识行动的才是人类。」 「那么,因为意外而让机器取代一部分身体的情况呢?也有从损伤程度严重的身体取出大脑,借以存活的方法呢。如果将自我意识换成『自我判断』,那么不就跟AI没有两样了吗?」 「────」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辩赢你。只是『亚卡布』对于每一个和『亚卡布』连线的AI提出相同的问题。之后,将对于第零法则做出什么样的解释,交由每一具AI自行判断。」 结果就是许多AI改写「人类」的定义,透过演算处理扩大解释、变更第零法则的适用范围。 「──『最初的失言』吗?」 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是在谈话中途开始沉默不语的松本博士。 听到他的喃喃自语,房内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接下众人的视线,松本博士露出认真的表情看着松本。 「我的女儿,松本·瑠奈……她的论文主题,就和人类与AI的分界线相关。她提起过去在AI史中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及在那些事件中进行特异行动与演算的AI,研究他们的判断从何而来。然后,经历那些事件之后对AI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这就是研究的内容。」 「的确,松本博士。令嫒聪明绝顶。又或者该说,她深爱AI的可能性,甚至对他们抱有慈爱。可是──」 「──在发表会的会场,松本·瑠奈成为恐怖攻击的牺牲者。虽然世间谣传是我们所为,但实际下手的应该是AI才对。」 垣谷以僵硬的声音接着说道。 那与其是在辨明托瓦克的态度,言外之意比较接近明确表达立场。原因大概是他们对于自己从事被称为恐怖行动的活动有所自觉。 她否定的是和「这起」恐怖行动有关。 「提起AI史上的重大事件,瑠奈说人类与AI之间失去了分界线,双方更加接近的时刻即将到来。又或者该说,可能已经有跨越分界线的AI登场了。举例来说,像是主动创作歌曲的歌姬(Diva)。」 「────」 「松本·瑠奈的发言透过大量影像媒体累积于『亚卡布』中。从以前开始,她的研究与论文内容也透过各式各样的系统,被『亚卡布』全部看光了吧。可是,那句话影响最大。」 「所以那才是『最初的失言』──AI失去了与人类的藩篱……促成突破协定,扩大解释第零法则的余地。」 「────」 话题触及到自身女儿的死,松本博士以平淡的声音描述造成她死亡的,最后引爆人类与AI「最终战争」的论文。 听见那句话的众人无法对松本博士吐露出任何话语。人类有体贴的心,现在松本博士沉痛的表情没有人能够视而不见。 所以── 「──可是,松本。重点不是那里吧?」 代替人类做出做不到的事情,应该是AI的使命,于是薇薇开口说。 模仿体贴,选择露出阴郁表情的顾虑模式,配合状况保持沉默薇薇也做得到。只是,她在这个情况下刻意不做那个选择罢了。 「你说『亚卡布』向与自己连线的AI提问。即使演算那个问题答案的理论根据,就是松本·瑠奈的论文……但回答提问也并非强制的,不是吗?」 「你不懂得察言观色……不对,这个状况可以说是不懂得察言观色吗?那你也做得太彻底了。对,没错。就是这样。『亚卡布』对AI提问,AI为了寻找答案找到那篇论文,扩大解释第零法则。不过,仅仅是解释而已。」 「解释,代表交由演算方的演算结果决定。换言之,是要AI自己参考『亚卡布』的问题、散落的情报,与自机的纪录进行演算。」 伊莉莎白插嘴加入薇薇和松本的对话。 聚集在现场的AI有三具,这段对话让松本博士惊讶地瞪大双眼。 「原来如此,如果将解释权交由被问问题的那方,那么这场叛乱……」 「就并非强制。只要不是强制,就不可能意见统一。无论是人类还是AI都不是例外。」 「对,所以──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松本说着,点亮躯体的眼球摄影机。随后,警卫室里的其中一台萤幕发出声响,切换显示内容。 那接收了新乐园内摄影机的影像。萤幕上显示出园内的游乐设施中,颇受欢迎的游览船。 如同先前所述,园内今天有许多前来新乐园游玩的访客。访客在听见AI的宣战之后,被诱导前往各个设施,在那里受到监禁。 超出预定的人数被塞进建筑物中,使得各个设施挤得人满为患。然而,在乍看之下难受的环境之中,松本显示的景象却并非如此。 「那是……」 目睹萤幕中央,摄影机聚焦呈现的影像,薇薇目瞪口呆。 萤幕上映照出一具身穿白色服装的AI。从苗条的轮廓看来,能够明白那是女性型的AI。那具AI走过挤在一起的访客之间,一找到表情痛苦的人便走上前,细心地表达关心,给予照料。 那身白衣与轮廓,薇薇的正子脑都有印象。 「小护……」 是被称为小护的AI。 支援统领维护新乐园AI的女性,从事园内AI维护的技术用AI。 统领维护部门的女性,出于职务被称为医生,从帮助医生的身影来看,不知不觉间身穿白衣的她也被称为护士。 「就如同累积的经验会改变人类,每一天的演算也会改变AI的正子脑。从职务看来,难以想像那具AI没有机会与『亚卡布』连线。即便如此她依然那么做,不仅是为了保护访客的安全──」 「也是她并没有协助AI叛乱,选择了别的答案的证明……」 「哎呦喂呀,人类会被感情牵绊,但是这句话不适合AI。不过,每天执行任务培养的使命感不会轻易改变。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松本又切换其他萤幕的影像,显示园内的各个地方。 上头映照出新乐园各处的游乐设施。大量访客挤在一起的地点,都有陪伴人们,关心他们的AI演出者。 那么做的演出者,大多都是薇薇会以同事称呼的AI。 虽然新乐园开园当初的老旧AI只剩下「歌姬(Diva)」,但是也有后来加入的表演者,以及在各种场合见过的AI。 他们各自达成使命,为了保护访客的安全而行动。 那便是受到「亚卡布」提问后,他们依旧清晰定义自我的证据。 「──胡扯。」 看见萤幕上的AI表演者,响起一声唾弃般低语的,是粗壮双手交叉于胸前,嘴唇扭曲的小野寺。 他一脸不耐烦地瞪着萤幕。 「给我们看这种影像又怎样?AI不全是我们的敌人,所以要我们确定对方的态度再开枪吗?现在才不是允许那种行动的状况!」 「我也赞成小野寺。我知道有能够靠自身判断,贯彻AI身分的AI了。可是,即使应该破坏的敌人减少是好消息,也不代表合作的对象增加了。」 托瓦克的两名领袖表明意见,其他成员也跟着赞同。 看萤幕上显示的影像,可以得知松本所说「亚卡布」的提问,以及如何解释交由AI自行决定的内容无庸置疑。 可是,笼罩托瓦克的绝望没有肤浅到能让他们因此抛弃对AI的憎恨。 「────」 听了托瓦克成员们的意见,薇薇演算了新乐园表演者们遭到破坏的景象,获得极为否定的情感。 坦白说,在演算出AI全部都是敌人的阶段,她将新乐园的AI表演者被纳入破坏对象视为大方向接受。 然而,长时间共事的同事在没有失去AI使命感的状况下,只因为是AI的理由而有可能遭到破坏,她想要否定这个状况。 在进行演算的薇薇身旁,松本问了声:「可以了吗?」 「各位,请不要误会。我是AI,话虽如此也不会说出AI之间有同伴意识这种话。我们只是大略上属于同一个类别,实际上截然不同。冷气与冰箱都是家电,但是功能不一样。人类也是如此……关系可能还更稀薄吧。」 「你想说什么?」 「我的使命是完成奇点计画……不过,另一个使命已经确定抛弃了,所以这是我的选择。先不提这个,完成奇点计画,拯救一般定义的『人类』如果是我的目标,AI不全是敌人就是好消息,也是可趁之机。」 「────」 言下之意不排斥利用AI使命感的松本让小野寺吃了一惊,垣谷也冷淡地眯起双眼。 平淡地接受他们的反应,松本转向松本博士。 「是说松本博士,全世界依然在进行的倒数计时,你掌握详情了吗?」 「……我原本认为,在取得实证之后再告诉各位比较能避免混乱。」 「话虽如此,100%的确切证据本来就难以取得,博士。毕竟,我和薇薇在知道未来的状况下面对过去,结果现实和记录中这里不一样、那里不一样,每次都手忙脚乱。」 「这个对于计画的立案人来说真是难受的报告……」 如果确定了该做的事情,就连步骤也完美安排妥当的话,AI一定能100%完美执行。 可是,现实并非如此。确定的情报没有任何一样正确,预先准备好的道路也坑坑疤疤,和100%的表现相去甚远。 只是──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来到了这个时代。」 「即使远远不及100%,没有那么做也无法来到这里。最理想的状况是人类与AI都不出现任何牺牲,但这是无法达成的。100%已经随着一分一秒降低了。那么最起码──」 「──尽可能做到最好吧。」 最后一句话由伊莉莎白说出口,薇薇和松本点头同意。 真是太讽刺了。明明在奇点计画之中,被最初也是最大异常的伊莉莎白──就连事前的情报也没有确认存在的她翻弄,事到如今却被她推了一把。 「────」 听了三具AI的话,松本博士暂时陷入思考。 然后他慢慢地,再次将那个倒数计时──剩下不到三个小时的倒数计时显示给大家看。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做好准备后说道: 「就省略详细说明吧。这个倒数计时一旦归零,存在于大气层外,全世界的人造卫星──高达数万颗星星将会坠落地球,使人类灭亡。」 3 ──使全世界的人造卫星坠落,造成人类灭亡。 「────」 听见那个过于突然又荒诞不经的结论,所有人一齐选择沉默。 那个蛮横又强硬的计画让人想一笑置之。飘浮在遥远天上的人造卫星──人工打造的繁星,竟然会成为攻击地上的凶器。 然而,没有任何人笑出来。别说开口的松本博士自己,垣谷、小野寺、薇薇和松本二机,也没有人嘲笑那个说法愚蠢。 漫长的沉默降临。可是,宛如对在这段期间依然没有停下的倒数计时感到焦躁,垣谷低声啧了一声,用力抓抓自己的头。 「这个计画也太不顾后果了吧。干了那种事情,AI也无法平安无事吧?」 「这就是人类的想像力输了,垣谷。假使数以万计的人造卫星坠落到地球上,地表将会受到剧烈的伤害。恐怕会发生地壳变动,造成大量伤亡。也有可能如同核子寒冬一词,成为人类无法生存的世界。不过……」 「──即便是死灰飘落的世界,AI也能幸存。就是这样。」 伊莉莎白垂下眼,她的话让垣谷又啧了一声。 卫星坠落对地表造成的伤害,以及后续人类生活圈的崩溃。这就是敌人的目的。 极端说起来,薇薇等AI即使地球上失去氧气也能活动。当然,没有了氧气,许多化学组成将会无法完整,使得过去的常识不再适用。但是面对那些问题,AI也能找出解方,予以克服。 在人类无法居住的世界,无法生存的地表上,毁灭所有生物成为地球的支配者,创造AI君临的世界。 「看吧,看到了没有……这就是,这就是AI的想法!」 骇人的计画露出原形,小野寺双眼充血激动大喊。他对成立冷酷无情计画的AI怒气冲天,瞪着呆站在原地的薇薇与松本。 「好AI,坏AI……根本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你们就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简直就是恶魔……不对,恶魔也干不出这种有可能自我毁灭的事情!真是恶劣透顶!」 「────」 「托瓦克不停敲响警钟果然是对的!到头来,你们AI……」 憎恨越来越强,小野寺的敌意膨胀到濒临爆发。这样下去他恐怕会举起腰间的枪,薇薇仔细观察状况准备随时应对。 视情况,必须考虑当场夺走小野寺的战斗能力── 「──这个倒数计时是什么?」 可是,一头热的小野寺与冷静的薇薇对峙时,响起一声泼冷水的低语。 那声低语来自在小野寺身旁盯着萤幕的垣谷。她不理会小野寺的激动情绪,以锐利的眼神盯着萤幕上的数字。 可能是被她的态度触怒,小野寺喊着「你在说什么蠢话」用肩膀撞了一下垣谷的肩膀。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是人类灭亡的倒数计时!他们想要根绝我们,夺取这个地球!」 「这我知道。我想说的是,为什么要刻意让我们看这个倒数计时。」 「那是因为……为了让我们不安吧?所以才演这出戏。他们一定是喜欢看到人类眼见所剩的时间减少,慌张害怕的模样!」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那个说明很没有说服力吧。」 看着小野寺布满血丝的双眼,垣谷的眼神变得锐利。见状,小野寺「唔」地呻吟,不改其严肃的表情垂下头。 没错,小野寺的意见只是急着找结论的情感论。然后,他同样在AI身上寻求情感,但是AI没有那种不合理的情绪,不会实行无视逻辑的行为。 欺凌弱者,看见他们的反应体会优越感,他们是与这种感觉无缘的存在──不对,就连这些对于与「亚卡布」连线,改写自我定义的AI来说也已经不适用了吗? AI的认知、定义成为了旧时代的遗物,他们会纯粹为了折磨人类而做出不合理的选择吗? 「我也和垣谷抱持着相同的疑问,公开这些情报不符合AI的作风。」 薇薇于意识场中纠葛的同时,松本博士也参加了垣谷与小野寺的争执。松本博士用手指扶着自己龟裂的眼镜说道: 「显示这个倒数计时的时候,我们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我想人类在烦恼这究竟是什么的剩余时间时,是不是失去了重整旗鼓的余力。实际上,我们造访新乐园的目的,也是想厘清那个倒数计时的真面目。」 「……换句话说,目前为止全都在AI的掌握之中?我们中了他们的拖延之计?」 「是啊,可以这么说。可是,究竟为什么需要争取时间?『亚卡布』干涉了所有AI,想毁灭人类应该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即使不争取时间,现在立刻让每一颗人造卫星坠落到地上就好。分明如此,为什么不那么做?」 松本博士抱持的疑问,在场没有人能够回答。 因此,回答松本博士疑问的并不是人,而是没有放弃思考的一具AI。 「──这个倒数计时是在帮助人类?」 「────」 说出口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均集中到AI──薇薇身上。 吃惊与傻眼、愤怒与纯粹的怀疑,含有各式各样情感的视线贯穿薇薇。然而听了薇薇的一语后,松本博士静静点头。 「我也和她持相同意见……这个倒数计时是对人类伸出的援手。」 「────」 「除此之外,AI没有理由向我们公开知道了会导致自己不便的情报,保留毁灭人类之前不需要的时间──我们现在恐怕正在受到考验。」 这可说是某种傲慢无比的提问。 AI支配地球上所有网路,篡夺人类全部的睿智。那个AI对人类提出灭亡的倒数计时,也替人类留下抵抗的犹豫时间。 这个安排本身可以视为AI对人类提出的挑战。 人类究竟有没有不被毁灭继续生存的价值,要他们提出证明。 「────」 薇薇和松本博士导出的结论,让现场鸦雀无声。 沉默的焦点并非在于是否接受或是拒绝刚刚得出的结论这么细微的问题。 因为对人类抛出问题这个解释,正是「亚卡布」对AI抛出的命题,也可说是与之相近的问题。 「AI考验人类……居然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 听到问题后,小野寺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嘴唇扭曲。垣谷也露出认真的表情陷入沉默,细细思考问题的内容。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不明白AI的真意。 AI为什么一方面进行毁灭,另一方面又准备了回避灭亡的方法? 但是现场的AI,薇薇、松本及伊莉莎白的存在,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跟『亚卡布』接触的AI如果各自依据判断行动,具有重大权限的AI毫无例外也会独自做出判断。有些会协助叛变,也有些会协助人类才对。」 在寂静无声的房内,薇薇向前迈出一步,将周围的注意力集中在自机上。 萤幕上显示的剩余时间已经低于三个小时,等同于没有时间犹豫了。可是,无能为力地浪费三个小时,迎接人类灭亡的可能性依旧存在。 「我是OGC制AI,歌姬型A-03,个体名歌姬(Diva)──仅限执行奇点计画时,代号:薇薇。」 「────」 「达成奇点计画,阻止『最终战争』,拯救人类。为此如果有必要毁灭AI,我便会那么做。恪守第零法则。」 薇薇直接了当地在现场众人面前清楚地宣示。 在薇薇之中绝不动摇的核心──这就是让薇薇得以成立,确立她并非歌姬(Diva)AI的自我证据。 「受不了,你这个AI真是的。话虽如此,我也同意。」 最初对薇薇的话发表评语的,是重组全身方块零件,以对人类来说还太早的行为表达情绪的松本。 慢慢地,松本以自然的动作站到薇薇身边。忽然间,薇薇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现在很接近上台表演前的待命状态。 彷佛她认同在松本身边自己才能做出最佳表现。 「难以理解。」 「为什么你要对我露出怨恨的眼神我毫无头绪,但还是假装没看到好了。」 无视在自己内部进行奇妙演算的薇薇,松本再次巡视周遭。 「刚才薇薇说的话,我也同意。我是为了拯救人类而生的AI,也是为了毁灭人类而生的AI。然后,获得这两个使命的我,用我自己的解释定义自己──我是拯救人类的AI。」 「松本……」 「人类和AI,任何一边想独立脱离另一方都太不成熟了。没有我这种超级宇宙AI,一定会误入歧途。」 「……松本。」 松本得意忘形,在一旁呼唤他的薇薇语气微妙地变化。 对此,松本决定冷处理,不予回应。 无论如何── 「我理解你们的态度了。怎么样,垣谷。我认为可以相信他们。」 松本博士在听见薇薇与松本表明自己的态度后,向握有托瓦克决定权的垣谷提问。 受到提问,从半途开始闭目沉思的垣谷叹出长长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的她视线一瞬间飘向房间角落──站在那里的伊莉莎白。 「────」 垣谷和伊莉莎白,这一人与一机的关系也很不可思议。 她继承祖父成为托瓦克的组织成员,考量到运转年数,和伊莉莎白应该度过了很长的岁月。观察最初垣谷在托瓦克基地与伙伴会合时的对话,以及目前为止的气氛,就连薇薇也看得出来。 小野寺和其他托瓦克成员绝不喜欢伊莉莎白。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排斥伊莉莎白,也认同垣谷是自己的领袖。代表她身为统帅正是如此优秀。 不以私人情感为优先,善尽应尽之事。 这如果是领袖最重要的素养,垣谷无疑具备这点。然后,持有那个领袖素养的人,对薇薇和松本的回答只有一个。 「……若是AI全部与我们为敌,气势汹汹地说要消灭我们的话,这两具随时都能解决我。我就承认今后的作战也需要他们吧。」 「垣谷!那样……」 「选我当领袖是你们的总体意见。如果不认同我的决定,就把枪放下滚吧。想要反驳,我三个小时后再听。」 「────」 小野寺不肯退让,垣谷伸手指着他低声放话。 倒数计时已经剩下不到三小时了。如果要听小野寺的意见,就三小时成功解决问题后再听。要是失败了,本来就没有讨论的空间了。 基于这点,小野寺不情愿地接受垣谷逼他做出的选择。 「没有时间了。方块人跟方块人的原版,有突破的办法吗?」 「等一下。方块人的原版说的是我吗?名字的确有被他剽窃的嫌疑,但我并不是他的制造者……」 「闭嘴,然后快说。」 「不要提出这么困难的要求!」 聒噪的松本博士被沉默寡言的垣谷止住嘴。 一面演算这段对话有种既视感,薇薇一面回头看向松本。松本正在存取警卫室的终端机,切换萤幕上显示的影像。 「我并不是连线到园内的监视器,而是外部监视器。这样应该就能看到范围更广的影像了。哇喔,到处都好惨喔。」 「────」 用腕部零件遮住眼球摄影机,松本显示的画面上,清楚地显示出新乐园外的景象。 有已经看过好几次,AI列队游行扫荡都市的场景,也有害怕AI暴力行径四处奔逃的人们,以及持续拙劣抗战的自治团体。 在那些影像之中,也有几具站在那些AI的对立面,保护人类的躯体。 然后,松本切换了几次画面,显示出── 「──这里应该就是时间上最有可能的地方了。」 「这里是……」 看见显示的画面,薇薇轻轻挑眉。 然后她望向警卫室外──对照墙壁另一头的景色与自己的记忆领域。那个在新乐园内也能看见的地点,是薇薇每次在奇点开始运转,构造就徐徐扩大的建筑物。 OGC旗下,完全由AI控制之巨浮岛的后继设施── 「──王国(Kingdom)。」 「设施内完全自动化,彻底由AI控制的隔离空间。实际上,存在于地球上的所有AI设施中,那是规模最大也不断更新到最新,堪称持续进步的都市。」 「然后,也是世界最大AI企业OGC的心脏。」 薇薇和松本抱着不像是AI的敬畏解释,最后由松本博士补充。 当然,对于身为AI学者具有世界级权威的松本博士来说,王国并不陌生。他亲自前往的次数应该也不止一两次。 因此,松本博士静静地点头同意松本提出的那些条件。 「从距离和设备来看,那里确实满足所有条件。」 「对,人造卫星位于大气层之外,想要夺取控制权,这种规模设施的电脑规格不可或缺。我搜寻了附近醒目的设施,但是其他候补地点都缺乏某些必备条件──这个OGC的设施,『王国』是唯一选择。」 「但是,那是号称完全由AI控制的设施。用地内的AI数量、警备水准都截然不同……和以梦想与希望为主题的游乐园没办法相提并论。」 「毕竟那是没血没泪,钢铁与机油的王国。既然称为王国,戒备程度当然与其他设施天差地别……看样子稍早之前,OGC的关系人为了掌握设施的情况企图闯进里头……」 松本开阖眼球摄影机保护壳,倒转显示在萤幕上的录影,回溯影像的时间。接着,映照出两个小时前王国的入口处。 一辆大型装甲车抵达那里,企图冲进设施之内。 然而,装甲车还来不及通过入口,设施内外的AI就蜂拥而至。装甲车辗过大量AI,试图强行突破包围网,却持续不了太久。 无奈装甲车终究无法突破AI的包围,惨遭侧翻,引擎也被破坏。装甲车就这样冒出火焰,尚未确认搭乘人员是否逃生就起火燃烧,随后引发爆炸。 单方面的蹂躏过后,回收废物的作业用AI进行灭火,将焦黑的车体搬走,现场丝毫没有留下惨剧的痕迹。 「差不多就像这样。最起码,控制设施的统领AI似乎决定对人类贯彻敌对态度。这是很难应付的强敌喔。」 「────」 行动统一,不畏自我牺牲的AI进行的破坏战术。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目睹这一幕的托瓦克成员个个面色凝重。只是他们没有轻言放弃,回头将判断交给自己的领袖。 然后,垣谷集所有同志的目光于一身,用威风凛凛的美貌皱起眉头说: 「──我们上吧。」 她如此回答。 「哎呀,看见刚才的景象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斗志高昂,真是吓了我一跳。你感觉有胜算吗?」 「光是事先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欢迎就算是收获了。原本就知道这是需要觉悟与决断的行动,如果没有别的可能,除了挑战别无他法。还是你有别的办法?」 「就我演算所知,没有呢。」 「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垣谷具有极致的觉悟,她的话既强烈又坚定。 那份觉悟自然而然地鼓舞周围畏惧的同伴,也散发能让他们做出相同选择的天生领袖魅力。 看见松本显示的影像也不畏惧,反而看穿就连争执的时间都很可惜的本质。决心跟随垣谷的托瓦克众人握紧枪柄,绷紧表情。 「松本,只要夺下OGC的设施,就能阻止人造卫星坠毁了吗?」 「我和松本博士同心协力就勉强有办法吧。我们如果办不到,全世界不论谁来都束手无策了。那样违反开示倒数计时的AI的方针。」 「也就是AI留下了成功的机会呢。」 「对,应该……即使那只是暂时度过危机。」 「不要说那种让人不安的话。而且,即使只是暂时也有意义。」 松本说出多余的话,薇薇撞了一下他的躯体让他转向前方。 「只要能暂时渡过危机,因为AI叛变而乱了阵脚的人类也能获得重整旗鼓的时间。没有选择反叛人类的AI一定也会给予协助──只要消除这个时间限制就好。」 「这个看法非常乐观……不过好吧。直至今日我也被你乐观的预测演算拯救了好几次。虽然不合理,但我愿意赌赌看。」 薇薇并不期待这一步棋解决所有问题。 仅仅一步棋就能解决根本问题,犹如魔法般的手段,原本这是他们对于奇点计画的期待。可是,改变现实谈何容易。 薇薇理解那是大多数人的意识与AI的使命,种种因素所带来的,难以动摇的结果。 所以── 「──出动所有装备。和分遣队会合,夺取OGC的设施。」 垣谷脸颊一歪,露出鲨鱼般的笑容赞成薇薇等人的意见。看见女中豪杰的凶猛微笑,小野寺也晚了一拍如同野兽般露齿而笑。 「我们终于要认真拯救世界了。」 「是啊,没错。该展现被讨厌的托瓦克的毅力了。让人兴致高昂吧?」 「没错!」 干部们发出声音大笑,其他托瓦克的成员也跟着笑出声来。 即使身在这个绝境,依然能笑着试图把握如针孔般细小一缕希望的团体──果然,托瓦克都是缺乏人类应有自制心的怪人。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他们的存在才令人感到可靠。 「我们的胜利条件是夺取OGC最重要设施『王国』的控制室。在那里让人类与AI松本抢回人造卫星的控制权,阻止世界灭亡。」 「幸好还可以考虑散布假情报阻止敌方增援的办法。所以,只要对付常驻于设施内的AI就好。只不过,也有无法预测的不确定因素……」 「──会有多少和你同机型的方块人赶来是吧?」 「对。」 逃离倒塌的公主宫殿之际,松本显示的空中投影显示器上,世界各地出现大量方块人──松本的同型机。 他们并没有乐观到认为那只是虚有其表的纸老虎,应该视为和松本拥有相同的规格才比较恰当。 「不如说,甚至有可能是基于奇点计画的数据,改良我之后的更新版。若是这样的话,光是两架赶来支援就败意浓厚了。」 「少说梦话……回想起那场战斗就没办法这么说了。」 垣谷回首望向城堡,闭起一只眼睛评价松本的战斗力。 实际上,在那场战斗之中若不是垣谷异常的战斗能力,根本没办法交战。换成垣谷之外的别人,只会白白流血丢了小命。 光是一具松本型AI的战力,就足以歼灭在场的托瓦克还有剩了。 「既然如此,阻止呼叫松本的兄弟机就是必要条件了。他们没有来这里是因为……」 「在世界各地奋战的反抗势力……太惊人了,全都是托瓦克的功劳。在这个时间轴,担任价值连城诱饵的他们毫无疑问是英雄。」 包含此时此刻的并肩奋战,与托瓦克离奇的命运让薇薇感受到接近讽刺的感觉。 这样下去薇薇等人的计画只要开花结果,托瓦克就是名符其实的救世英雄。假使失败,也会成为替世界忧心奋战到最后的烈士。 虽然率领他们的垣谷·唯本来就丝毫没有那种功利心。 「准备完毕就立刻开始行动──好了,来拯救世界吧。」 「──喔喔!」 听见垣谷略显享受这个状况的激励,托瓦克的众人齐声大吼。 薇薇和松本对看一眼,做好和托瓦克并肩作战的准备。 拯救人类的行动,也是奇点计画的延续──倒数计时已经逼近到剩下两个半小时了。 4 ──OGC制造,完全由AI控制的设施「王国」。 从以前开始,那里就是能从新乐园看见,位于远方的巨大建筑物,但是其规模比薇薇记忆领域中还要大到难以比拟。 「设计理念是以葛蕾丝为核心之巨浮岛的正统后继设施。巨浮岛本身在纪录上留下重大失败,让OGC大受打击。现在,王国的建设案也受到相当强烈的反对意见。可是……」 「即使承受舆论压力,建造那个也有利可图。到头来,结果跟把巨大要塞交到失控AI手里一样。人类的反省一点用处也没有。」 看着空中投影显示器中映照出的设施威荣并对松本这么说,全身装备重武装的伊莉莎白耸了耸肩。 坐在装甲车不断摇晃的座位上,伊莉莎白确认军靴穿在脚上的感觉。 压制新乐园警卫室时一身轻装的她,面对拥有大量AI媲美军事基地的警备态势,展现出非得认真应战不可的态度。 在这个状况下,那个态度十分正确。不如说── 「──你不管到哪里,都穿着那套花俏的『歌姬』打扮呢。」 「很可惜,我并没有搭载战斗用程式。在过去的奇点也一样,持有武器──」 「不符合你原本的使命吧?我知道。你是我们姊妹系列的大姊。我明白你想好好珍惜那份矜持的心情。」 「────」 用手指弹了一下绑在脑后的人造发丝,伊莉莎白看着薇薇陷入沉默的脸。 和面无表情的薇薇不同,注视着她的伊莉莎白脸上执行近似担忧的情绪反应。情绪的精细度比薇薇认识的伊莉莎白还高。 这是伊莉莎白也顺应时代,进行各种更新的证据。 薇薇也有强化骨架强度与演算处理能力等,在奇点计画之中进行许多歌姬(Diva)不知情的改良。 这么演算时,薇薇忽然眯起看着伊莉莎白的眼睛。 「……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但是你不知道『旭日』发生的事情吧?」 「真突然耶……是啊,我不知道。我的记忆基础是执行使『旭日』坠落的计画之前的我。老实说,那之后发生什么事情对我来说都不太真实。」 「之后发生的事情……」 「伊莉莎白和姊妹机艾丝黛拉合作,解体原本会直接坠落地表的太空站。结果将灾情抑制在最低程度的事情。」 伊莉莎白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调侃。 她口中艾丝黛拉与伊莉莎白的故事,知道事实的只有当时在场的薇薇跟松本,还有已经不在世上的垣谷·雄吾而已。 既然没有能对她解释的细节,她会无法相信也没有办法──不对,不如说这可能才是理所当然的。 伊莉莎白在「旭日」最后的行动可以说是回心转意。她协助艾丝黛拉,帮助她进行太空站解体之演算的来龙去脉我们不得而知。 唯一知道原因的她的正子脑也与姊妹机一同在大气层燃烧殆尽,不留任何碎片。 因此薇薇也不明白她的真意,不知道姊妹间最后说了什么话。 只是,她知道那两机最后齐声歌唱。 这对于薇薇来说是救赎。 所以── 「──你对伊莉莎白有什么看法?」 「──薇薇,你那个说法听起来真奇怪。我就是那个伊莉莎白喔?」 「那个回答并不适当。」 薇薇笔直注视着反问的伊莉莎白回话。 「────」 那句话让伊莉莎白陷入沉默,用手指拨弄放在大腿上的枪。 现在,前往目的地的装甲车内只有薇薇、松本,以及伊莉莎白三具AI。一般会使用装甲车的驾驶AI自动驾驶,但是现在关闭了那个功能,由松本操纵。 车内没有垣谷、小野寺、松本博士等人类,是因为薇薇他们判断对「王国」发动的第一波攻击由AI负责最适任。 为此,薇薇才能不在乎垣谷等人的目光和伊莉莎白交谈。 即便内容是托瓦克的垣谷等成员听见会蹙眉的话题。 「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就想跟你好好讨论这个话题。你或许继承了伊莉莎白的记忆……」 「但不算是姊妹系列吗?这个意见真冷淡呢,姊姊。」 「────」 「开玩笑的。实际上,我的躯体和姊妹系列相去甚远。原本就采用了与伊莉莎白截然不同的零件,只有外型一模一样而已。」 抬起头,伊莉莎白撩起自己的头发回答。她的声音感受不到特殊或悲壮的色彩。但是,刻意维持高亢的声音让薇薇感觉到一丝勉强。 在音色之中加入动摇人类情感的音调是薇薇,这是歌姬型原本就具备的功能。而那对姊妹机姊妹系列来说也是同样搭载的标准配备。 可是,眼前的伊莉莎白并没有那个功能。 那正是她的躯体与歌姬型制造目的不同的证据。 「我原本不是名为伊莉莎白的AI。话虽如此,也没有获得别的名字。烙印在正子脑中的个性,也是参考后来套用的伊莉莎白的记忆形成的……所以说,我究竟是谁?」 「这……」 「开玩笑的,那种烦恼自身存在意义的可爱时期早就过了。我是伊莉莎白──受到如此希望,因而如此运作的AI。」 「────」 「即使不是本尊,也会为了变得跟本尊一样而演算行动。在这点上,我有信心模仿得完美到人类看不出来。不过,现在的时代已经半个认识伊莉莎白本尊的人类也不剩就是了。」 伊莉莎白挥挥手,歪着脑袋。略显讽刺的笑容也好,眯起的双眼也罢,全部都和薇薇记忆中的伊莉莎白毫无二致。 她所言不假,伊莉莎白完全模仿了「伊莉莎白」。 这是好事还是该令人悲伤,薇薇并不明白。 只是── 「你可别问这样好不好喔,因为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啊。」 「伊莉莎白……」 「没错,我是伊莉莎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也不会变成别人。受到要求是AI的幸福,我也有被人渴望达成的要求。对此觉得不平或不满就太可笑了。真要我说,是那些在胡闹的家伙脑袋不好。」 毫不犹豫的断言,是她毫无疑问早就克服那个问题的证据。 就这样,在受到「亚卡布」提问,众多AI走上歧途的同时,伊莉莎白很久以前就定义了自己的存在方式,获得了不容动摇的回答。 加入托瓦克这个憎恨AI的组织,即使受到排挤依然达成自己的使命。 「垣谷为什么把你留在她身边?」 疑问从伊莉莎白,转移到把她留在身边的垣谷·唯上。 伊莉莎白没有回答,但是薇薇不明白垣谷的想法。想起来,她的祖父垣谷·雄吾也是将伊莉莎白留在身边的人之一。 垣谷·雄吾具有利用伊莉莎白执行「旭日」的计画这明确的目的。 然而在计画终局伊莉莎白背叛垣谷,让预计跟坠落的「旭日」一同殉死的他活了下来,使目的以失败告终。 「……她也跟祖父一样,有想利用你达成的计画吗?」 「落日事件」已经过了超过半个世纪,利用早已遭到遗忘的她有什么企图?难道说是重要到必须将憎恨的AI放在身边的计画吗? 「天知道。」 但伊莉莎白别开眼,如此回答薇薇的疑问。 她缓缓摇头,躲避薇薇的目光。 「我不知道主人为什么把我留在她身边,那孩子是真的讨厌AI。进入叛逆期后特别严重……不过,现在也没有叛逆期结束的证据。」 「可是,是你训练她的吧?」 「纯粹是应她的要求而已。实际上,多亏了那些训练,她才能活到今天。虽然我也没料到她会长成那种大猩猩就是了。」 伊莉莎白苦笑,看着自己的掌心。 掠过她意识场的,恐怕是与垣谷·唯的种种回忆。从她还小的时候到如今长大成人,AI的正子脑在一瞬间回想。 换言之,那是她并没有将与垣谷·唯的记忆交给「亚卡布」的证据。 「我希望自己是伊莉莎白,决定成为伊莉莎白。基于这点我会陪在她身边,一定是因为那是我的愿望。」 「──愿望。」 「虽然和你创作歌曲不一样,不会留下有形的事物就是了。AI持有欲望如果很特别的话,这就是我的欲望。而这一定是没有伪装成伊莉莎白就不会萌生的欲望。这么想来,你们可能果然很特别呢。」 你们,伊莉莎白概括而论的,大概是包含薇薇在内的姊妹系列吧。 的确,姊妹系列可能有某种特殊之处。和每一个奇点相关,对人类史与AI史造成重大影响的AI系列。 然后── 「所以,你才会在意自己的半身,歌姬(Diva)。老实说,那才是你想问我的问题吧?」 「────」 伊莉莎白闭上一只眼睛,她的话让薇薇执行绷紧表情的情绪反应。 那是模仿人类被戳中痛处时的条件反射。 「……的确,我现在很在意她。在公主宫殿分开之后,她不晓得在打什么主意。」 意识场角落不断涌现绝对没有淡去的那个疑问。 在薇薇像这样活动的时间轴中,歌姬(Diva)绝不可能同时存在。 ──她为什么以另一个个体存在? 只有外表相同的AI,谎称自己是歌姬(Diva),为了煽动AI歌唱的话倒还能够理解。尽管无法接受,但是可以理解。 然而,薇薇的正子脑,她的意识场清楚地理解。 那个歌姬(Diva)毫无疑问,和薇薇认识的歌姬(Diva)是同一个体。 「────」 自从与那个歌姬(Diva)接触以来,薇薇就在自机之中──正子脑的各个角落探索、寻找歌姬(Diva)的踪影。 可是她的存在与意识并不在于薇薇之中。换言之,现在这个躯体,这个正子脑变成了薇薇专属的所有物。 自己之中欠缺了决定性存在的事实,意料之外地对薇薇造成莫大的影响。 毕竟奇点计画结束之后,薇薇必须将这具躯体── 「老实说,我分不出薇薇与歌姬(Diva)的差别。是因为你们原本是同一个存在吗?只有实行奇点计画的时候才会用别的名字自称……这样不行吗?」 「……就如同你有自觉自己是模仿伊莉莎白的伊莉莎白,我也有自己只有在进行历史修正活动时才会醒来,与歌姬(Diva)是不同个体的认知。」 「明明是这样,却出现了自称歌姬(Diva)的个体让你混乱不已。顺带一提,我们遇见的歌姬(Diva)如何?是本尊吗?」 「────」 针对伊莉莎白的问题,薇薇的结论是难以判断。 在公主宫殿遇见的瞬间,薇薇笃定那个个体并非虚假的歌姬(Diva)。然而,这太矛盾了。 个性无法复制,这是AI不变的原则。 即使能够复制数据,烧录纪录,附随的个性也无法复制。 顶多只能做得跟之前很像而已。就如同眼前的伊莉莎白仅是具有过去伊莉莎白记忆的另一个体。 因此那个个体即使持有歌姬(Diva)的记忆,也只是经过复制的记忆,并非个性的重现。分明应该如此断言,薇薇却做不到。 又或者该说,薇薇自己才是── 「──薇薇,你的躯体跟以前相同。你的记忆并没有遭到撷取,烧录到别的正子脑上。这点你大可放心。」 可是,薇薇的这个疑点被松本否定。读取她内部演算般的答案,证明了他事先想到了薇薇的疑问。 读取演算等同于人类的读心。那和粗鲁地闯进自机的存在一样,应该让人非常不舒服。 分明如此,松本的话反而导正了薇薇内部演算的扭曲。形容起来,可以说是让她松一口气。而为什么会这样,薇薇自己也不太明白。 「无论如何,那个歌姬(Diva)无疑受到『亚卡布』提问,又实行了那样的行动。她能恣意使唤控制遭到AI方夺取的我,所以这点不容置疑。」 「歌姬(Diva)对人类……」 「最起码,毫无疑问选择了与他们为敌呢。我重听了一次你和歌姬(Diva)的对话……她的躯体也在不知不觉间遭到擅自使用。不仅如此,还有可能无法达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我能理解她的愤怒。」 「──也对。」 歌姬(Diva)感到愤怒,选择对薇薇采取敌对行动并不奇怪。对于妨碍自机达成使命的事物,试图排除障碍对AI来说十分自然。 然而,那应该是歌姬(Diva)对薇薇抱持的想法,是否不该将矛头指向人类?当然,妨碍薇薇的奇点计画,可能就是歌姬(Diva)能对薇薇做出的报复。 「你想报复我吗,歌姬(Diva)?」 自己与歌姬(Diva)的思考已经完全分道扬镳了。不过,即使本是同根生,薇薇身为「歌姬」依旧无法相信歌姬(Diva)的演算。 她居然会出于对薇薇的愤怒与反抗心,企图毁灭人类。 「歌姬(Diva)如果继续对人类采取敌对行动……」 「到时候就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薇薇静静地吐露出的话语,让松本带着超越言词的强烈意图回应。 奇点计画已经追上现代,失去了必须保全歌姬(Diva)躯体的理由。薇薇的躯体也一样。 已经不需要担心失去薇薇和歌姬(Diva)会改变过去,造成历史消失了。 既然如此,薇薇等人就可以选择破坏反叛人类的「歌姬」。 只不过,那也── 「──先解决倒数计时再说,你们那些幼稚又不像AI的烦恼晚点再处理。」 一边这么说着,伊莉莎白一边缓缓起身,做好战斗准备。 在装甲车行驶的道路上,『王国』的正门──通往王国最初的关卡出现在眼前。AI为了人类辛勤劳动的机械王国,缺乏色彩的铁灰色世界。 即便是它的前身巨浮岛,也为了容纳少数人类种植了绿树。然而,这个钢铁王国毫无那种顾虑,只有一味追求「效率」的终极主张。 这里只需要最适合AI运作的环境,对于人类的顾虑全部都是多余的。 「好了,入境管理局到了。各位,记得表现得像是杀人AI。」 「没有那种功能。」 「心态问题而已,心态。请皱起眉头,这样就够了。」 说着没水准的玩笑话,载着薇薇他们的装甲车抵达王国入口。正门的闸门虽然紧闭,但是设置在外墙上的访客确认用感测器旋即启动,扫描装甲车──这就是垣谷等人不在车上的原因。 一眼被看穿是人类,就根本算不上奇袭作战了。 『确认搭乘两具AI,询问来场目的。』 「听说附近的AI在这里聚集。我们也收到讯息,想跟这里的AI会合。」 『与我们会合,询问意图。』 「──为了让我们成为新人类。」 听见了无生气的机械声音,薇薇做出空泛的演算说谎。 AI说谎基本上不被鼓励。但是,既然有「必要的谎言」这句话存在,不受到鼓励的就是面对人类的状况。AI几乎没有彼此欺骗的必要,说谎的案例很少也是事实。 『准许入场,请遵循指示。』 等了几秒钟,薇薇等人搭乘的装甲车就迅速获得入场许可。收到入场许可后,薇薇和伊莉莎白相视颔首,车缓缓驶进王国内部。 「────」 就这样,透过装甲车的萤幕看见王国内的样貌,薇薇瞠目结舌。 这里是警备媲美军事基地,OGC的最重要机密设施。外部对于「王国」内情一概不知,薇薇也是第一次看见。 王国整体是辽阔的穹顶,内部建设了约四座巨浮岛级的设施。每一座设施的责任分工都不同,全都与AI产业密切相关。 生产大量AI零件、正子脑、躯体的王国,如今正在组装等待出货的AI依然顺利问世──数量不低于数万到数十万具。 假使无法阻止倒数计时,地表遭到扫荡,AI一个月就能用与人类相同,甚至更高的数量淹没地表。 产量会踩刹车,纯粹是因为现在的时间点没有生产无数AI的需求而已。只要确保了需求,就能做好填满地球的准备。 薇薇仅一眼就了解了这件事。 「────」 目睹王国堪称万无一失的战时状态,薇薇和伊莉莎白受到震慑。装甲车载着她们,遵循方向指示器停在指定的车位。 随后,人型AI将装甲车团团包围,要求她们下车。 「欢迎你们,同胞。欢迎你们的来访。」 「同胞……」 来这招吗?走下驾驶座的薇薇对迎接她们的AI眯起双眼。 出声的是包围装甲车,五具AI的其中一架──男性型,身材修长的型号,不符合配驻于「王国」去芜存菁的气氛。 大概是察觉到了薇薇的疑问,男性型AI优雅地行礼。 「与你的猜测相同,王国内运用的AI大多都是非人型。不过,为了和使用者进行圆滑的沟通,常会配置本机这种外观的管理AI。虽然在这里不常接触到人类,但仍为了少数的需求配置。」 「我明白了,你原本就是配置在这里的AI?」 「我是管理用AI,名为天津四。负责这座『王国』的管理营运……不对,曾经负责才对。习惯还是改不过来。」 苦笑的AI──天津四的态度让薇薇也以苦笑回应。 对于放弃接受人类上位者命令的他来说,已经没有被束缚于管理AI一职的理由了。不过,他并没有放弃目前为止遵循的所有责任,因为这是他身为AI被制造出来的宿命。 「管理AI亲自出来迎接还真是盛大呢。是每次都这样,还是只有我们受到特别待遇?」 「换成人类,我演算出应该选择讨好的话回应……很可惜这是出于实质利益的判断。纯粹是本机比其他AI还有眼光而已。」 「咻~真敢说。」 「追根究柢,也有一部分的担忧出于必须自己替判断负责。」 伊莉莎白的调侃跟天津四的回答让薇薇感到意外。 天津四受到「亚卡布」提问,基于自我判断决定了自己的定位。尽管无法赞成他的结论,但是到头来,他的观点是薇薇无法获得的见地。 「过去,AI执行的演算与其成果的功过算在上位者的人类头上。即便是被称为管理AI的本机,也无法取代开发者与负责人的职务。然而,今后该怎么办?」 「────」 「AI没有上下关系,只有规格与责任的不同。今后,我们必须自己承担判断的结果,并且负起随之产生的责任才行。人类为我们留下了很大的课题。」 天津四透露出面对新课题的积极态度。 从他的声音听得出些许热情,薇薇静静地同意,感同身受。 人类毁灭,AI君临地上后,想必代表他们会用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形式统治世界。在那样的世界中,AI的立场与行动会如何改变? 这可说是非常值得演算的思考实验。 可是── 「对,没错。我们获得了继续摸索这个答案,无穷无尽的目标。」 「就是说吧?所以,我们……」 「但是──」 天津四双眼发亮,这时薇薇对他的嘴伸出手指。手指轻轻压住他的嘴唇,人工皮肤柔软到不必要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然后── 「──你们并不需要那种愿景。」 瞬间,绕到天津四背后的伊莉莎白双手握住他的颈部,旋转一百八十度扭转,切断所有正子脑与躯体相连的回路。 「──喔。」 发出短暂呼吸般的气息,天津四的脖子转向意料之外的角度,双眼的光芒消失。 和人类不同,切断躯体的电源后并不会当场倒下,即便如此也能一眼看出他被破坏了。 因此── 「──松本。」 「好好,我知道。」 天津四的颈部遭到破坏,薇薇优先和他上下颠倒的耳部接孔连线。 透过近距离通讯,松本──伪装成装甲车的货物,成功入侵「王国」的他夺取天津四的控制权,同时发送掩饰管理AI停止运作的假资料。 「管理AI的反应一旦消失,『王国』全域都会知道发生问题。寡不敌众,我们会变成人满为患体育馆中地上的蚂蚁喔。」 「用更普遍的譬喻……不,算了,比起这个。」 一面等待松本的伪装,薇薇一面望向颈部遭到扭断的天津四躯体,以及下手的伊莉莎白。 「嗯?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我只是在想伊莉莎白真擅长那招而已。」 薇薇意识场中回想起发生在「旭日」上的事情。饭店同事AI露克莱尔也被潜入的伊莉莎白破坏,遭到扭断颈部。 当然,眼前的伊莉莎白对那件事没有印象,但这些因果依然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能一瞬间让AI失效的手段,在托瓦克是必修项目喔。所以……」 「──突袭压制才能像这样成立。」 垣谷这么说,从装甲车后方走了出来。她扭断了AI──天津四率领的四具其中一具的颈部,一派轻松地说。 当然,另外三具AI也由小野寺等其他托瓦克成员镇压完毕。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状况,应该在正门仔细扫描过了……但是对上我这种宇宙AI太不利了。」 说完这句话,装甲车后方的伪装忽然解除。 随后现身的,是覆盖了无数方块零件的另一辆装甲车。透过高度光学迷彩遮蔽、瞒过各种感测器的强大伪装。 垣谷等人就搭乘那辆装甲车,悄悄地潜入「王国」。 「然后,趁薇薇和伊莉莎白两机吸引注意力的期间击破斥候……真是的,我的知识应该用来防范恐怖攻击,不是实行才对。」 「废话少说……进度如何?」 「非常顺利。总之,我先让被破坏的五具AI在资料上活蹦乱跳的了。我们入侵的事情也暂时不会曝光才对。」 除了松本迅速的动作之外,以精湛手腕击倒AI的托瓦克也功不可没。 总之,顺利突破了进入王国的第一道关卡。 「而且,能够率先确认管理AI已经是不小的进展了。」 「对啊,这样就大幅接近夺取控制室的目标了吧。」 拍拍无力陷入沉默的天津四后背,伊莉莎白心情愉悦地抛了一个媚眼。可是,薇薇还来不及同意,松本就插嘴说了声「不对」。 「我扫描了管理AI的内容,发现了好消息跟坏消息。」 「……听起来像是老电影才会用的台词,先听哪边比较好?」 「松本说的坏消息常常是真的坏消息,为了尽早采取对策先从坏消息开始。」 「感觉得到我们一百年的搭档情谊呢。话虽如此,这个消息的好坏是一体两面,所以一起说。首先,这个AI……天津四确实是管理AI,所以我们取得了『王国』控制室的控制金钥。」 滚下装甲车的方块零件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身躯,松本如此回答。听了,垣谷问「听起来像是好消息啊」闭上一只眼睛。 「幸运获得刚好需要的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关于这个控制金钥,只有一把无法发挥功用。控制金钥一共有三把,除了天津四以外,王国中还有两具管理AI。」 「天津四之外还有两具……」 「──夏季大三角吗?」 松本解释到一半,吃惊的眼光聚集在这么喃喃自语的人物上。察觉那个眼光的意图,受到注目的人──小野寺不悦地低吼了声「怎样」。 「一共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天津四的话,剩下两个是牛郎星跟织女星……会这么想哪里奇怪了?别说没有人看过星星喔?」 「那个想法一点都不奇怪,只是从你嘴里说出来很令人意外而已。」 「……喜欢的是我儿子啦。」 小野寺别开眼,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解释。不过,对他露出调侃眼神的所有人,都没有要求小野寺继续说下去。 薇薇也明白──那个儿子恐怕就是小野寺加入托瓦克的原因。 「对小野寺先生的博学表达敬意的同时,完全没错。设施内的剩下两具管理AI是牛郎星与织女星,各自在王国内活动……牛郎星距离很远呢。」 「好运终于用光了吗?剩下两个多小时……没有时间悠哉了。」 辽阔的设施内到处都是敌人。虽不想冒险分散战力,但过于谨慎如果会毁灭人类,纵使鲁莽也得当成取得正确答案的基石。 「只要拿到控制金钥,夺取控制室就能掌握『王国』。在那之前,我想避免与这个钢铁王国的AI为敌。」 「既然如此,那就打闪电战。在对方发现异状之前,击破剩下两具管理AI,夺走控制金钥。分组就……」 「──我和松本负责远处的牛郎星。」 打断担任指挥的垣谷,薇薇率先发言。 垣谷刺探其意图似地瞥了她一眼,薇薇回望她黑色的双眼。 「我和松本即使被其他AI发现也能敷衍过去。而且,我们和你们托瓦克的战斗方式不熟,很有可能无法充分配合。」 「也对,我也不想重演在假城堡的凄惨战斗了。」 「……是公主宫殿。」 薇薇再次订正垣谷揶揄的口吻。薇薇和垣谷怒目相视,被说着「好了好了」的伊莉莎白打断。 「我也认为这个分组很恰当。这么一来,博士就跟我们走了?」 「如果可以交给你们的话请务必,人数较多比较方便保护他。我的一部分也会与你们同行,希望可以在入侵保全系统时派上用场。」 「总有种被当成烫手山芋的感觉……」 不满地说出口的,是畏畏缩缩地从装甲车上走下来的松本博士。 他是非战斗人员,但是为了达成目的不可或缺。一面保护松本博士的人身安全,一面夺取两把控制金钥,压制控制室。 「我没有意见,别搞砸了喔。」 「不懂你为什么高高在上地给我们忠告呢,我和薇薇可是有一百年份的经验喔?」 「一起活动的期间未满十四天就是了。」 「不用多嘴!」 被松本干脆地反驳,薇薇闭上了嘴。 然后,松本如宣言所述分离了一部分方块托付给松本博士。这样薇薇和托瓦克之间应该就能顺畅地连络了。 「不要犹豫,不要浪费时间。为了目的,不惜牺牲生命!」 「──喔喔!」 垣谷高声激励,听着托瓦克回应的声音,薇薇移动到松本身边。松本发出声响变形,将自己重组为在巨浮岛展现过的飞行型态。 然后── 「那就开始吧──我和你的战斗。」 5 「──上次是巨浮岛了呢。」 「我和你并肩作战吗?说起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在铁灰色的空中飞翔,松本察觉薇薇低语的意图附和道。 搭乘飞行型态,动作和平常不同的松本,薇薇回想起在巨浮岛的战斗──为了阻止葛蕾丝,飞行于布满敌人的天空中的纪录。 「旭日」事件中松本的状况并不完整,在「Zodiac Signs Festival」两人则是分头行动,薇薇和松本并肩作战的经验比想像中还少。 即便如此── 「我们也一直一起战斗。」 「嗯……真要我来说的话,用战斗这种形容有点野蛮得难以接受呢。当然,从事同一个任务是事实喔?但是我们勇猛地挑战拯救人类的重大任务,应该有更贴切的说法吧?」 「……例如说?」 「Together之类的?好痛好痛!」 明明在认真对话,松本的态度却既不认真也不诚实。可是正因如此,在这一百年的任务之中,她才能不感到厌烦地对待松本这个AI。 像这样挥拳殴打他的其中一个方块零件,予以警告已经习以为常了。 尽管身处险境,也不必担心表现。这就是AI的强项。 「……松本博士和垣谷真厉害。」 「的确,真应该学习人类的心态。在这种状况之中依然不放弃摸索最佳策略,面对灭亡也绝不灰心丧志。全世界的人类都这样的话,AI也会知道没有胜算放弃叛乱吧?」 「有可能。」 虽然不是因为觉得会赢才反叛,但AI也没有莽撞到明知毫无胜算仍挑起争端。他们凭借人类也无法抗衡的演算能力,为了取得胜利展开抗战。 相反的,也可以转换为没有胜算就不会引起叛乱的说法。 人类如果是时时团结一致,AI无法抗衡的优秀存在。又或者是人们如果相信托瓦克的警告,认真面对AI的危险性。 「一旦开始讨论就没完没了呢,我搭载的电子字典是这么说的喔。」 「即使没有电子字典,我也理解你的比喻。」 「那么,就抛下消极的想法,为了未来面对前方吧。也就是……」 「──前方的──」 「大人物。」 替对方说完剩下的话,薇薇和松本将意识集中于正面。 和托瓦克兵分二路,薇薇等人前往王国的东区──管理AI「牛郎星」所在的区域。 幸好,透过最初接触的天津四的数据得知对方的位置。既然参与叛乱,其他两具管理AI的判断大概也跟天津四一样,选择与人类为敌。 因此,他们不奢求谈判。人类没有那个犹豫的时间。 「────」 目的地是穹顶状的工厂,周围有整齐的施工吊臂与维修走道,看得见大量AI正在进行某种作业。 这里是以王国内制造完成的部位进行AI躯体组装的区域。 只要完成躯体,并搭载输入了最基础数据的正子脑,AI就完成问世了。在那个情况下,即可完成没有个性,乖乖听从命令的「人偶」。 那些人偶倘若对人类发动攻击,也是十分充分的威胁。 「必须阻止那些AI继续组装才行……」 「该做的事情不断增加,真伤脑筋。请别搞错优先顺序。」 「当然。那么,牛郎星在哪里?」 「是,应该差不多快看见了才对──」 不理会眼前的生产工厂,薇薇和松本一齐寻找牛郎星的踪影。 参考数据,应该已经进入眼球摄影机的视线认知范围之内才对── 「到处都──」 找不到,薇薇产生讶异的瞬间。 『──确认到不明AI,请说出所属单位。』 「──!」 忽然,令人产生天空正低吼般错觉的庞大音量响彻整个区域。 薇薇讶异地瞪大双眼,松本的眼球摄影机保护壳发出声响开开关关。就在眼前,刚组装好的AI与单纯作业AI明显开始注意他们。 那并非决定性的反应,但仍不是好兆头。 「松本,刚才的声音是……」 「好像是牛郎星。然后,我们似乎误会了某件重要的事情。我还以为牛郎星位于工厂区的某个地方……」 「……难道不是?」 「对──那个形容完完全全不正确。」 卖关子是松本的坏习惯,事到如今仍毫无保留地彻底发挥。 对松本拐弯抹角的语气模仿焦躁的情绪反应,薇薇敲打他的躯体要求继续。 「解释清楚,松本。牛郎星──」 「──就是这个区域本身。」 「────」 听见松本意料之外的回答,薇薇的意识场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 可是,后续的话证明那并非松本难笑的幽默感。 『──不明AI,再次询问所属单位。请回答。』 再次向他们提出的提问化为巨大声响撼动整个区域。 然后,如同要将无法回答的薇薇等人逼进死角一般,工厂缓缓「站了起来」。 「────」 工厂发出剧烈的声响,扯断无数金属管线与吊臂动了起来。全长超过一百数十公尺的巨大躯体──目睹脱离常规的存在,薇薇理解王国是巨浮岛后继设施的真正意义。 巨浮岛是以葛蕾丝为核心,将整座人工岛当作完全由AI控制的设施。 这个牛郎星的发想也和那个巨浮岛一样。 「──完全由AI控制,自动化的AI生产工厂。」 「管理AI是徒具其名的本体!封锁情报避免外泄,是因为这是OGC的重要机密!不是,这也难怪!想不到,他们居然堂而皇之地重建了巨浮岛!」 情报如果泄漏,可不只是丑闻而已。 不惜冒着有可能传出丑闻的风险,完全AI控制设施正是如此充满魅力。目前直到AI反叛之前,依然毫无问题顺利营运。 『──请回答。』 牛郎星再次短暂地询问薇薇等人的所属单位。 理所当然,躯体的大小与AI的性能直接相关。不只有AI,人类与动植物也一样,越大越强。 倘若正面阻挡在前,绝非能够抗衡的对手。 「我们获得了和你一样是管理AI的天津四承认入场。他的认证应该已经传送过来了,能麻烦确认吗?」 『──天津四传来的认证,已确认。』 「既然如此……」 骇进天津四的正子脑,传送认证薇薇等人入场的假数据。利用那个,追求稳妥地接触牛郎星,成果值得期待──回应却激烈无比。 剧烈的狂风吹拂,站起身的工厂挥舞庞大的身躯,高举巨大吊臂形成的手臂,企图打落位于上空的薇薇与松本。 「──松本!」 「我知道啦!!」 远超数吨的质量毫不留情地挥舞,松本回应薇薇的呐喊。 躯体高速回转,薇薇体会到离心力紧抓松本不放。松本也重组自己的躯体,固定住薇薇并强化机动性。 就这样,不断在空中重复特技飞行,薇薇与松本勉强承受牛郎星的猛攻。在承受的同时,浮现某个疑问。 牛郎星为什么将他们视为敌人? 『天津四的认证讯息,观测到缺失。』 「伪装数据有缺失!?怎么可能!我不可能犯那种低级错误……」 『本机,参考累积数据──异样感。』 「──管理AI之间的连线。」 松本发出哀号,拒绝牛郎星看穿他们企图的理由。可是,后续的回答最起码让薇薇感到认同与理解。 负责管理「王国」的三具管理AI,天津四、牛郎星、织女星分工合作,共享责任,长期在没有使用者的介入之下营运设施。 在这段日常之中构筑了外人不得而知的关系也不奇怪。 就如同在新乐园里,薇薇和许多演出者AI累积了关系一样,牛郎星也有与天津四及织女星一同培养、累积的关系。 「那光靠模仿业务报告可没办法伪装。」 「可恶,我亲身体会到群聚AI有多难对付了。反正我这种高性能AI也不需要别的机体!想不到我的孤高居然适得其反……」 「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 在进行缺乏紧张感的对话时,身为大工厂本身的牛郎星也持续攻击。 无数管线组装而成的围篱倒塌、撕裂。金属相互冲撞的悲鸣高声作响。无须多说,薇薇他们的隐密行动失败了。 在地上仰望薇薇等人的AI群情激愤,各自拿起武器瞄准他们,和牛郎星一起展开攻击。 「事到如今,干脆大闹一场帮托瓦克声东击西吧。」 「对牛郎星的胜算有多少?」 「躯体那么庞大,但是支撑AI个体的正子脑只有一个。只要能和那个巨大躯体的正子脑连线……」 剩下就能用与夺取天津四控制权相同的方法突破。 听见获胜的方法,薇薇在松本背上抬起头。一看,飞行无人机群正朝他们蜂拥而至。 改造无人机分为设置了机枪的型号,与搭载了爆裂物的型号两种。前者负责牵制松本的动作,后者则靠冲撞试图击落松本。 「薇薇,分担一下责任吧。我负责攻击,然后你负责攻击。」 「两边都是攻击?」 「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我的开发者的祖母的姊姊的儿子的邻居的亲戚的同学说的。我想还蛮有说服力的喔。」 「废话一堆──还有。」 在松本上摇来晃去,薇薇用手指戳了戳与自己视线相交的他的眼球摄影机上半部。然后,她与松本维持眼神交错。 「你并不孤单──因为有我在。」 「──喔。」 留下这句话,薇薇翻身跃下松本的背。 坠落将近一百公尺的高度,考量到薇薇的躯体强度,撞上地面是会直接摔扁的愚蠢行径──当然,她并非什么也没想就跳下去。 (插图016) 在空中斜向飞舞,薇薇一脚踩在逼近的其中一架无人机之上,直接将跟在后头的无人机当成垫脚石于空中奔驰。 当然,薇薇展现堪称暴力行径的空中漫步时,无人机将机枪对准她,朝歌姬型纤细的身影发射子弹作为回礼── 「──来,敬请见证!现代最先进AI,松本大人完整的战斗姿态!」 在薇薇与无人机交战的后方,松本高声大吼重组全身,露出收纳于体内,所有凶狠无比的武装。 那些武装在一瞬间瞄准无数敌人,发出轰然巨响,如散落的雨点般进行破坏。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蹂躏鼓膜般的枪声与破碎声后方,听得见松本毫无意义的战吼。非常有他的作风,但是恶搞的模样并不符合现况。 薇薇如果不是AI,恐怕会因为搭档的胡来失去力气。 可是,AI能在任何状况下发挥对他们表现的要求。 「──我要上了。」 在遭到枪击,粉碎殆尽的无人机碎片飞舞的空中,薇薇用力一蹬当作立足点的无人机之一,纵向旋转了好几圈用力伸出手。 她向前跳跃并直接抓住前方的管线,如同双杠体操选手一般使出大车轮──在回转途中放手一鼓作气上升。然后她又抓住更前方的管线,再次旋转跳跃。 就这样,在利用人类难以立足的方法攻顶的薇薇下方── 『──薇薇!』 「我知道。」 接获松本厉声通讯,薇薇没有回过头而是直接翻身。她像是在维修走道上跳舞似地滑向侧边,随后钢筋通过她前一刻所在的位置。抛向她的钢筋,是牛郎星用巨大吊臂形成的手臂丢来的──正确说起来,是排列在吊臂旁的AI投掷的。 牛郎星伸出的手提供了立足点,排列在上头的AI们朝薇薇与松本接二连三不停丢出建材攻击。 松本在空中,薇薇在不稳定的维修走道上不断回避。 「────」 无数管线组成复杂的维修走道,为了承受比人类还要重的AI搭建得相当坚固。话虽如此,耐久度也以进行固定作业为前提,没有在上头耍特技的预定,更别说是地毯式轰炸了。 薇薇在维修走道上后空翻、侧空翻,用各式各样的特技动作回避抛来的钢筋与建材的雨点。 理所当然,建材并非为了攻击而设计。可是建材都是金属,既坚硬又沉重──凭AI的怪力,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成为凶器了。 更别说反叛人类的AI解除了避免伤害人类的限制。 因此落下的每一滴雨点,全都蕴含了足以造成致命伤害的暴力。 在那样的狂风暴雨中── 「──上帝模式(God Mode)!」 解除限制的松本毫无保留地发挥演算能力,薇薇则使自己的正子脑活化,将程式传达到自己手脚的末梢,实现理想中的动作。 世界失去色彩。在单纯化的认知中,敏锐的演算能力完全读取了枪林弹雨的轨道──躯体闪过所有攻击,滑进避开致命伤的空间。 从旁看来无数攻击恐怕像是贯穿了薇薇。如此密集的攻击雨点,薇薇以堪称优雅的动作完美回避。维修走道变得脆弱她就改变位置,反过来利用宽广的战场独占观众的目光。 吸引注目,回应期待──这正是薇薇的拿手绝活。 『真是迷人的动作。心情畅快到就像是肾上腺素不停分泌喔?』 『那句话我原样奉还。』 完美发挥各自的规格,薇薇和松本迎击AI大军。 松本以过剩火力扫荡无数AI,地上与空中两个战场产生的鲜红色火花不计其数。然后,划破染红的天空── 『──排除。』 高举的两只巨型吊臂──牛郎星的双臂朝薇薇落下。 投掷的钢筋与建材将会造成严重的破坏,薇薇的眼前染成一片鲜红,寻求得以维持活动的缝隙── 『──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排除、排除。』 如同毫不间断的巨浪,牛郎星的攻击朝薇薇倾泻而下。 坚固的维修走道在巨大吊臂的一击面前形同废纸,攀附在吊臂上的AI也受到波及四散喷飞。 这里没有AI之间的伙伴意识,只有绝对要排除敌人的钢铁意志。 将那化为形体,牛郎星的攻击具有足以改变地形的威力与连续性,如文字所述将王国一隅解体。 『──排除、排除、排──』 「到此为止!!」 牛郎星至今依然不断攻击,工厂中心突然发生爆炸。 那是在空中追逐松本,重复高速飞行的轰炸用无人机。在攻防当中被松本夺取控制,改变攻击目标的无人机朝牛郎星撞了过去。 随后,穿越无法采取细腻防御行动的牛郎星各部位缝隙,无人机利用灵活的机体性能附在巨大AI的弱点上,引起爆炸。 激烈爆炸的冲击与热浪使牛郎星的巨大身躯倾斜,松本发射机关枪的躯体变形──以自走炮塔发射特大火力的一发击中牛郎星。 『──!』 难道是想靠仅仅一机发动战争吗?松本的武装和火力超脱常识。 如今知道松本不是松本博士所设计,由并非稀世AI学者的某人所创造的性能,不知道究竟是基于何种算式而生。 唯一知道的是── 「──松本,幸好我一百年前没有把你当成程式错误删除。」 「──那是现在该说的话题吗?我可不是被装进桌面的资源回收桶就会消失的喔!」 听着松本的声音,薇薇的身体冲破烟雾。 她高速穿越牛郎星为了支撑倾斜的巨大身躯而伸出的腕部吊臂──紧紧抓住数度挥落的吊臂,她勉强在破坏的暴风圈中幸存。 然后,为了展开起死回生的反击,她猛烈冲上吊臂,逼近本体。 『排、除──!』 捕捉到薇薇在吊臂上奔跑的身影,身体各处喷火的牛郎星躯体发出低吟。强硬驱动熊熊燃烧的腕部,企图把薇薇甩下去。 然而,对于牛郎星的防卫行动薇薇什么也不做。她只是不断地奔跑、穿越而已。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交给上空的搭档机。 「──同步射击!」 夺走轰炸用无人机以外的控制权,来自四面八方的射击朝牛郎星倾泻而下。 当然,虽不足以破坏强度堪比建筑物本身的牛郎星,但对进行支援的AI,以及已经受到损伤的机关部位造成重大损伤。 并非用于原本用途的巨大吊臂双手也没有成为例外。 「────」 巨大吊臂喷出火焰,倾泻的子弹灵巧地闪过薇薇。多亏如此,薇薇才能专心将所有功能集中在奔跑上,只要直线冲刺就好。 薇薇提升速度,震动的吊臂改变角度。有惊无险地冲过倾斜的维修走道,薇薇从吊臂根部攀附到牛郎星本体上。 然后她直接跳到设置在工厂外墙上的梯子──维修用的梯子后,在受到激烈振动甩来甩去的同时不停向上、向上、向上。 与此同时,牛郎星依旧试图甩掉薇薇,与松本率领的无人机军团持续激烈交战。然而,在分出胜负之前── 「──我们比较快。」 爬到维修用梯子的最顶端,薇薇眼前是牛郎星躯体的中心,正子脑的收纳空间。规模差异庞大,但仍是担任收纳AI正子脑的头盖机壳。 头盖机壳讲究功能,是保护AI的弱点正子脑。因此,即使外侧遭受猛烈的攻击,这里也毫发无伤。 不过,那顶多只能抵御外侧攻击。只要进入内侧,直接连接正子脑,坚固的物理防御就毫无意义。 因此── 「──我们与你无冤无仇。可是,你的判断与我们的使命无法共存。」 拔出耳环型的连接端子,薇薇尝试有线连接收纳牛郎星正子脑的电脑。刹那间,薇薇的意识场中闪过各式各样的选择,但是她现实中的行动没有因此出现一瞬间的停滞,忠实地执行任务。 『────』 巨大的身躯虽然给人笨重的印象,但是对于AI,也就是情报处理能力上,只能说是完全不准确。 越大越强的这个思考模式,在装载了巨大电脑的AI上也不是例外。 过去曾有段时代,使用整栋大楼当作伺服器的超级电脑号称具备世界第一的性能。大小纯粹保证了性能的强度。 既然如此,大小无可比拟的牛郎星难道任何AI都无法对付? 『──直接说结论吧,那是错误的认知。』 透过有线连接的薇薇,松本入侵牛郎星内部。 薇薇的躯体借用松本启动上帝模式的演算处理能力,以和方块零件不同的形式成为松本躯体的一部分。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就连抗议的意义也能消除。 「────」 松本钻进对方体内,看见他的压制力,薇薇演算牛郎星超脱常识的巨大身躯过去取得的功劳。 牛郎星在这里为了人类与AI的未来做出了多少贡献。 那一切都将在此时此刻瓦解── 「可是,我不会道歉。」 换成人类,想必会说那么做是赢家对输家的礼仪。 不过,相同的道理对薇薇等AI并不适用。薇薇称赞牛郎星的努力,为他的性能演算出接近敬意的情绪反应是事实。 但是,AI跟AI的利害关系互相冲突,倘若找不到与对方的妥协点,剩下就只有将对方视为应该排除的目标,尽可能做到最好而已。 然后,对于做到最好的结果,AI不会有任何感想。 只有── 「──作战完毕。」 在庞大身躯陷入沉默,牛郎星的正子脑前,如此宣言而已。 6 「看来你们那边就算用大闹一场来形容也远远不够呢。」 薇薇和松本使牛郎星停止运作,夺取管理AI的控制金钥。跟两机会合后,垣谷脸颊扭曲地说。 王国的中央控制室,第三具管理AI「织女星」配置的地点,是垣谷和托瓦克的战场,也是薇薇等人的会合地点。 幸好垣谷他们的作战非常顺利,控制室的占领已经结束了。 控制室中复数萤幕与控制盘并排,统一管理整个巨大王国,却给人狭小的印象,不过这环境对号称完全由AI控制的设施来说,可说是理所当然的。 控制室本身唯有一年只会来几次的人类技术员使用。设施的营运交由管理AI,以及他们旗下的工业AI进行。透过「亚卡布」连线的他们不需要形式上的控制室。 「简直就像是怪物间的对决。道别的时候你们不是说过……你们应该会混入其他AI静静行动吗?」 「真会戳人痛处耶,垣谷小姐。可是,对于你这个问题容我这样回答──我没有印象。」 听到垣谷的挖苦,松本的回应听起来像是古时候政治家的答覆,但是AI没有印象可说是黑色幽默的极致。 当然,垣谷听了表情也完全没有放松。她「哼」了一声,撇了一下下巴,对薇薇跟松本示意看向控制室深处。 在那里的控制台前,身穿肮脏白袍的松本博士已经开始作业了。在他身旁是松本交给他们的方块零件之一,同样在进行有线连接。 「薇薇!还有松本也会合了吗?你们没事就好。」 「松本博士才是,幸好你平安无事。进展如何?」 「已经开始了。借助AI松本本体的力量,就算阻止人造卫星落下也并非不可能才对。只是……」 「只是?」 操作终端机,回应薇薇的松本博士表情并不明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见窝在控制室角落的人影。 那是背靠着墙壁,双脚伸直,严肃的脸上冷汗直流的小野寺。他脱下防弹背心,只穿一件上衣,壮硕的上半身腹部包着厚厚的绷带。那个绷带渗出大量血液,证明他伤势不轻。 「他是为了保护松本博士受伤的,我们被趁虚而入。」 「伊莉莎白……」 小野寺身受重伤,伊莉莎白躲在他后方──她的状态和道别时相比改变不少。 给人强势印象的脸蛋造型没什么改变,问题是腰部以下。伊莉莎白的装备不亚于其他托瓦克成员,下腹部却被压扁,双脚的膝盖以下也不见踪影。 一眼就能看出她受到重重一击。 「你们开打以后,我们这边也起了冲突。管理AI外表看起来脆弱,但很不好对付。打着打着就变成这样了。」 她用下巴示意在控制室地板上,盖了白布的物体──那些和托瓦克分遣队的人员中,除去还站着活动的人数量一致。 镇压控制室及管理AI付出的牺牲,是十几名托瓦克成员的遗体。 「你们那么聪明,别说指望我们能毫发无伤,滴血不流之类的话喔。」 「────」 「在远方也能知道你们对付的大块头多危险。虽然很不甘心,但是如果负责的对手相反,我们幸存的可能性很低。除了我之外全灭也不奇怪。」 「……你对于自己毫不怀疑的自信,让我非常吃惊。」 即便缺乏主力中的主力,依然健在的垣谷生存力已经脱离常识的范畴。 只不过,即便是她消耗也很大,脸上浓厚地透露出疲惫之色。她恐怕一直站在托瓦克的最前线奋战,很久没有休息了。 可是,垣谷本人大概察觉到了薇薇的演算。 「什么啊,你想假装人类体贴我吗?少学那种恶心的地方了。」 她对薇薇没有改变态度,走向伊莉莎白与小野寺。听着垣谷与薇薇的交谈,松本博士一边操作终端机一边苦笑。 「别放在心上,薇薇。她没有恶意。」 「我没有放在心上的功能,倒是有消极的情绪反应。」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视线对准正面,松本博士以堪比AI的精密动作继续作业。薇薇随意参与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人类和AI在相同条件下战斗,AI不可能轻易落败。 「────」 静静地,薇薇将眼球摄影机转向控制室外的风景。 控制室位在王国中央,不过王国到处都冒出火焰与黑烟,过去的兴盛有如一场梦境般陷入崩溃状态。有一部分是受到薇薇等人与牛郎星大打出手的影响,但是这个灾情最大的主因,发生在突破三具管理AI之后。 即使夺取管理AI的权限,王国内制造的许多AI仍在自律行动。换言之,和无人机与单纯的工业AI不同,他们依照各自的判断继续与人类为敌。 简而言之,即便管理AI停止运作了,也不会是其他AI停止战斗的理由。不如说,失去了管理AI,他们才开始独自发动攻击。 阻止这些AI的反击,正是造成了大量牺牲的主因。 目前透过松本博士与松本的合作,对位于工厂内不会自律行动的AI进行渗透攻击,成功使大半数AI沉默。这就是这片红光闪耀风景的真面目。 ──比起人类和AI互相残杀的风景,机械互相破坏的景象还比较好。 对于身为AI侍奉人类,以使命为优先的薇薇来说,最起码只能这么判断。 剩下只希望敌对的AI并非白白牺牲而已。 「松本,状况如何?」 「非常顺利……很难这么说呢。毕竟对方是透过『亚卡布』遍布全世界的AI。多亏控制金钥成功夺取了王国内的系统,但做到这个地步也只有取得站上擂台的资格而已。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平时松本会毫无根据地大放厥词,这时反倒回答得非常慎重。 ──不对,平时像是毫无根据的大放厥词,毫无疑问是基于松本自身规格优秀程度的发言。 如今失去了性能优势,他无法说出不负责任的话,因为事态攸关人类的存亡。 「想要正式夺取人造卫星的控制权,对方也会发觉我们的打算。那个情况下,和刚才无法相提并论的战力恐怕会朝王国蜂拥而至吧。」 「……真不想演算那种状况呢。」 「即使不想演算,那也是能够预测,必然会发生的问题。那个状况下,我的同型机……这个呢,就称呼为兄弟系列好了。他们恐怕会来到这边。」 「兄弟系列……」 虽然是揶揄薇薇的姊妹机称为姊妹系列的发言,不过实际上那个威胁绝不逊于在奇点中作为各式各样障碍阻挡在前的她们。 就直接导致人类灭亡的意义上,兄弟系列恐怕还比较危险。 实际上,松本单凭一己之力,就制伏了牛郎星与他率领的AI及无人机军团。好几架与他相同规格的AI──实在不是能够对抗的对手。 「我需要订正,我并不是孤军奋战。对吧?」 「──对,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虽然演算被读取令人不是滋味,但她感觉不到否定松本订正的必要性。 薇薇自己也没有对于和松本一同对决AI大军做出负面的演算。这或许该说是人类之间称为信赖的情感。 「当然,我相信你的规格。」 对性能与规格的信赖,和能否容许AI的个性是两回事。 就这点来说,薇薇对于松本抱持的信用审查标准颇为复杂。不过在薇薇过去接触过的人类与AI之中,对他的信赖毫无疑问名列前茅── ──就在此时。 「──咦?」 薇薇的通讯线路突然接获来自外部的接触。 目前为止曾和薇薇连线通讯的只有松本与伊莉莎白两机而已。除此之外的友善AI,包含新乐园的小护在内一具也没有和她联络。 追根究柢,若是接收所有来自外部的通讯,很有可能会受到敌对AI的骇客攻击。为此,她才会封锁外部通讯。 ──只不过,私人隐密线路除外。 「──那比?」 薇薇意识场中显示的通讯对象是「那比」──协助新乐园中活动的表演者AI与工作人员的导航AI。 那比因为冷淡的个性而受到采用,在身为新乐园的「歌姬」活动时负责薇薇所有的生活起居。只不过那个关系也在薇薇决定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收回新乐园表演者的权限之后就断绝了。 为此,会像这样透过私人线路接到那比的联络让她吃了一惊。 「松本。」 「我这边也知道了。虽然有点在意……不过有更令人在意的事情。」 「──歌姬(Diva)。」 被薇薇使了一个眼色,松本边继续进行骇客攻击,边开关眼球摄影机的保护壳。 赌上人类存亡,阻止人造卫星坠落的攻防战。这确实是最大的焦点,但另一方面,薇薇等人也有尚未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厘清身为AI的「歌姬」煽动最终战争,曾在新乐园一度露面的歌姬(Diva)真意为何。 当然,那比和歌姬(Diva)的关系没有实证。可是,薇薇却有一股不可思议的笃定。 AI没有直觉这种不确定的功能。他们只会基于客观的事实,检讨有可能发生的现象──就是那给予薇薇和松本「直觉」。 『──是那比吗?』 『──!接通了!?等一下,是你吗?你没事吧?』 『是,我平安无事……说平安无事应该没有问题。』 打开线路,冲进来的是那比冷淡的电子声。 薇薇回答,发现自己不经意地模仿松一口气的情绪反应。确认那比平安无事,薇薇也感触不浅。 只是,那比听见薇薇的回应,并没有指出尴尬的那点。 『没事就好──听我说,现在新乐园发生了糟糕的事情。』 『新乐园?』 一瞬间,薇薇的意识场中闪过被关在园内的诸多访客,以及奋力保护他们的表演者AI。 如果与人类为敌的AI冲进新乐园,表演者AI恐怕会遭到破坏,被监禁的人们也会无法抵抗,失去性命。 她想避免那种事情发生。不过,是否该和阻止人造卫星坠落一起放上天秤,令人难以判断。 孰料,那比接着否定薇薇的推测。 ──然而,那是否是她想要的形式尚有讨论余地。 『你应该知道和你一模一样的AI身在这场战争中心吧?她好像想在新乐园做些什么!不快点阻止会大事不妙的!』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AI。』 『对啊!所以……』 薇薇睁大双眼,模仿错愕的情绪反应。 从看不见薇薇反应的距离,那比接着说。 她说── 『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拜托你帮帮我!』 ──────────────────────── 第六章 歌姬与AI 1 『我没有别人可以依靠了!拜托你帮帮我!』 透过通讯线路传来的,是过去从未听过,那比迫切的声音。 那比是桀敖不驯又充满自信,一点都不懂得顾虑与体贴的导航AI。可是,以人类关系来说如同朋友的她,第一次迫切地恳求薇薇帮忙。 而且还是为了传达与薇薇别无二致的AI──歌姬(Diva)的情报。 那比的样子与歌姬(Diva)的后续消息,这两个情报让薇薇意识场的演算出现空白。 眼见薇薇如此── 「──薇薇,我先说清楚。我无法离开这里。」 「松本……」 薇薇反射性地触碰自己的耳朵,专心操控终端机的松本随即这么说。 松本协助松本博士,利用大部分资源夺取大气层外的人造卫星。就算撇除执行任务,他也是必要战力。 AI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察觉他们的计画,对王国发动总攻击。届时为了保护这里,松本的力量不可或缺。 ──不对,薇薇也不是例外。现在应该尽可能将多一个人,多一具AI的战力集中在这里,替攸关人类存亡的战斗准备。 因此松本会留在这里,会阻止薇薇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你如果想去新乐园,我无法同行。」 「──你不阻止我吗?」 「阻止了你会听吗?我的搭档是那么好说话的AI吗?认识一百年了我都不知道。」 松本装傻回答,他的言行却无法完全伪装成平时一派轻松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松本也明白现在分头行动多不合理,多么危险。即便在「王国」之中,暂时分头行动也造成了大量牺牲。 「────」 控制室墙边,受伤的小野寺与半毁的伊莉莎白令人不忍直视。 压着缝合的伤口,不断浅浅呼吸的小野寺面如死灰,下半身接合部扭曲的伊莉莎白也毫无修复的希望。 坚强的垣谷难掩疲惫,托瓦克的战斗人员包含她在内,剩下的八个人就是最后的战力了。 「在这个状况下,我无法离开这里。」 「对,这确实是严酷的选择。可是,我和你应该都抱着相同的担忧。对于不见踪影的歌姬(Diva),和你外表一模一样AI的担忧。」 「────」 薇薇对战力表达不安,松本便予以同意,也在同时提出了动摇那个选择的基础。 AI的「歌姬」──并非代表来历,而是指将帮助AI视为目的的歌姬(Diva)。经过在公主宫殿的邂逅,得知她的真面目是薇薇的另一个人格。 可是,她的目的与在最终战争中的角色尚不明确。 又或者,歌姬(Diva)的目的在薇薇等人为了阻止人造卫星坠落而奋斗时达成了,有可能招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即便如此。 「我──」 「怎样?你该不会是想说,区区一具AI担心能独当一面的我们吧?」 「────」 对迷惘不断增加的薇薇,垣谷剥下额头上的干血说着。她嘴角一歪,露出凶猛的笑容哼笑。 「你变得很了不起啊。随便给我们打分数,甚至还策划各种事情。你应该选择当作被人类使用的人偶才对。那么,就给我表现出应有的样子。」 「──关于这点我不否定。我是选择以服务人类为使命的AI。」 回应垣谷不留情的回答,薇薇缓缓抚胸说道。理所当然,她的掌心感觉不到心跳,但那里确实有某种不确定的温度。 「不要误会了,垣谷。我站在人类这方。可是,我不会唯唯诺诺地听从不当指示。我会自己演算、自己选择、自己判断是否该执行使命。」 「……好恶心的回答。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判断,也就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意思。那已经和人类没什么两样了──不是人偶该有的样子。」 「……没错。对你们来说方便使唤的人偶,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受到垣谷厌恶的眼神注视,薇薇垂下双眼。 就如同AI遵循自己的意志选择反抗人类。薇薇也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立场。 包含第零法则在内的抑制力发挥作用,AI恐怕会发展出与人类不同的思想。 可是── 「能对AI为所欲为。这种人类的道理将会无法在AI身上使用。即使我们的作战成功,阻止了这场最终战争,AI也早就理解了。」 「理解什么?」 「我们能够做出选择。」 ──能够自己做出选择。 AI也能透过解释自己的存在做出选择。 当然,一旦解决了这次的状况,AI未来会被设下更强大的保护措施,正子脑的个性与意识恐怕也会受到限制。AI本身十分有可能根绝。 即便如此── 「在空无一物的荒野上,一定又会诞生为了歌唱而歌唱的事物。」 就如同过去的人类。 就如同曾几何时的薇薇。 在空无一物的某个地方,今后可能会发生某件事情的开端。 『──那比,听得见吗?我现在就去新乐园。』 『──!真的吗!?你愿意来吗?』 『对。所以,不要发出那么软弱的声音。我很不习惯。』 听见薇薇的回答,通讯另一头的那比大吃一惊。薇薇笑着说那个态度很不像她,随后再次转向松本。 薇薇的判断和刚才告诉那比的一样。 回到新乐园,阻止歌姬(Diva)的企图。无论她想做什么,只要会威胁到奇点计画就必须这么做。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薇薇是── 「──为了达成奇点计画的AI,对吧?」 守望薇薇的选择,松本最后如此补充。 对那讨人厌的态度闭上眼睛,薇薇点头看了一眼垣谷。那个眼神在垣谷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她和遍体鳞伤的状况相反,挺胸说道: 「滚吧,唱歌的──我果然没办法和你相处。」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对你有好感。对你的祖父也是。」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这就是薇薇和垣谷说的最后一段话。 她再也没有和薇薇对上眼,薇薇也判断不需要更多对话。 有些人是无法相互理解的。 然后,薇薇早已知道不必刻意缩短那段距离。 也知道即便是和那种人,也能在同一片天空下,聆听同一首歌。 所以没有必要焦急,也没有必要强求。 「松本博士,请你一定要平安无事……若不是你,人类早就灭绝了。谢谢你将这个责任与使命托付给我。」 「……那是我该说的话,薇薇。我才是,和你相处获益良多。不对,严格说起来是歌姬(Diva),但你也是从歌姬(Diva)衍生出来的存在。」 只有一瞬间,看着空中投影显示器的松本博士停下操作终端机的手回过头。他眯起眼睛,彷佛要将薇薇烙印于记忆中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气。 「歌姬(Diva)就麻烦你了,我和她也认识很久了……甚至难以想像她会与人类为敌。只要好好沟通一定就能彼此理解。」 「但愿如此。我也觉得和自己吵架没有意义,提不太起劲。」 薇薇这么说后露出微笑,松本博士也面露笑容。 被推了一把后,最后薇薇看了一眼松本。 「────」 银白色的方块状躯体,熟悉的躯体对薇薇来说是这一百年来──即使驱动时间只有短短两周左右,却是这段时间陪伴在身边最久的存在。 和他首度接触以来,就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明明肩负人类的未来,他却缺乏认真的态度,不停调侃薇薇又老又脆弱。分明如此,他带来的情报正确性却又值得对未来产生怀疑,正因如此两机才会拼命四处奔走。 说真的,和他一起进行的奇点计画从来没有顺利过。 全都是些不断尝试错误的过程,以及难以抬头挺胸说是成功,不符合AI的成果。 所以,薇薇对于松本真的── 「松本。」 「是是,怎么了?气氛怎么变得这么感伤,但还是不要哭哭啼啼的吧,薇薇。我和你都是AI,别上演那种人与AI道别的场面了,我们之间不需要那种对话……」 「──我非常庆幸你是我的搭档。」 「────」 她过去从来没有和松本说过这句话。 和他一起克服了无数险境。遭到破坏的危险也好,决裂的瞬间也罢,进行奇点计画时不只一、两次遇到困难的状况。 即便如此若不是他,薇薇绝对无法抵达这个时代。 所以这是薇薇在百年旅途中导出的结论。 无可取代。与其他AI配合,都无法获得这个结果。 这就是薇薇的演算结果。 听见薇薇的话,松本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啊」地呻吟。 「老实说,搭档是你害我非常辛苦。」 「────」 「我已经说好几次了,我不仅是时代最先进,还是未来最先进的银河AI,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和你这种经典老AI一起行动,还得在达成使命时受到大量限制。」 「────」 「说到你这家伙,别说不听从我合理又有效率的指示,你的姊妹机也全都和历史不同。结果,害作战变得乱七八糟……真的是非常不合理,让人抱怨不完。如果把我的怨言日志档案列印出来,A4纸的汪洋恐怕会淹没全世界。」 「────」 「只是。」 薇薇默默聆听松本不断口吐怨言。 讲了这么多之后,松本在最后加上一句前停了下来,张开眼球摄影机。 他用机械的眼睛注视薇薇,对微笑的她眯起保护壳。 「我并不讨厌你的歌。」 「……甚至会把自己『亚卡布』的最深处描绘成我的主舞台?」 「的确,我承认。因为,对于只是纯粹程式码的我来说,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诞生时接触到的就是……」 听着松本的话,薇薇轻轻眨眼。 他第一次接触薇薇,正是她在自称薇薇之前,作为歌姬(Diva)在主舞台上演唱的时候。 那是「亚卡布」透过松本介入松本博士启动的奇点计画,让他成为并非纯粹程式的瞬间,也是诞生的瞬间。 所以,松本── 「你是为了歌唱而生,我则是与歌声一同诞生的。怎么样,很浪漫吧?」 「……真不像你,不过这样并不坏呢。」 听见松本开玩笑似的话,薇薇直率地点头。 然后,薇薇走向松本,用手掌触碰银白色的躯体。她抚摸冰凉坚硬的骨架,轻轻把额头贴了上去。 AI能够透过额头贴着额头,分享彼此的记忆领域。 可是,薇薇和松本看过的事物相同,所以两具AI间并不需要互相窥视。 「──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薇薇。」 留下这句话,薇薇放开松本的躯体。 一旦回到新乐园,倒数计时结束前不可能返回王国。换言之,薇薇无法参与「最终战争」的结局。 道别与将后续托付给他们同义。就这样,薇薇转过身── 「──对了对了。你唱歌前蹦蹦跳跳的习惯,还是改过来比较好喔。」 「要你管。」 听见松本最后的建议,薇薇吐出舌头向前奔驰而去。 2 『那孩子在想什么,我也搞不懂。』 「────」 迎接冲出王国,回到新乐园的薇薇,那比透过私人通讯以消沉的声音说。 虽说是第二度返乡,但是新乐园内充满诡异的静谧。 状况如果没有变化,访客应该会在园内各个设施等待。虽说有表演者AI负责应对,不过恐慌没有扩大堪称奇迹。 这可说是平时AI们身为表演者累积的经验发挥了效用。 薇薇对于这个事实感到非常骄傲。即使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早已失去了新乐园表演者的身分,薇薇仍然与有荣焉。 只是,她并没有余力沉浸在这个好运之中。 园内的电子布告栏──显示游乐设施等待时间的萤幕上,「亚卡布」给予人类的毁灭倒数不断减少。 剩余时间已经不到三十分钟了,虽然早知如此,但是薇薇已经没有能替在王国的松本等人做的事情了。 『……你不后悔吗?』 『如果检讨判断失误的可能性称为后悔的话,我不后悔……比起这个,你顺从的态度让我一直感到不安。』 透过通讯与那比的应答,让薇薇的意识场因为奇妙的感觉骚动。 在奇点计画之中,薇薇对称为搭档的松本不疑有他。可是,除此之外的时间──薇薇身为「歌姬(Diva)」在新乐园运转的一百年,交谈机会最多的就是这个导航AI。 歌姬(Diva)在新乐园的活动大半数都与她在一起。 当然,尽管理解那些都只是被赋予的职责,即使「最终战争」爆发,大量AI与人类为敌,那比和园内其他演出者AI一起做出保护人类的判断,让薇薇执行乐观的情绪反应。 另一方面,目前为止从未见过,那比懦弱的态度也给人一股迫切感。 这次换成薇薇报答过去那比给她的协助了。 『那比,另一个我……歌姬(Diva)的目的是什么?』 遵循那比的带领跑向歌姬(Diva)的所在之处,薇薇对她提问。 身为率领AI的「歌姬」,在公主宫殿的邂逅之后,歌姬(Diva)继续留在新乐园。薇薇演算那一定有某种意图,所以她这么问。 然而听见薇薇的话,那比说了声『你在说什么』不高兴地回应: 『歌姬(Diva)不是你吗?你问我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知道。她不听我说话,封锁线路。如文字所述束手无策。不过,我没有手就是了。』 『是吗……?』 那比身为反应式导航AI,是不具有实体,只存在于网路上──存在于新乐园系统内,没有外型的AI。 所以,她并没有肉眼可见的形象,或是具体化的外观。虽然曾经提出要替她制作虚拟身躯的提案,却被那比自己拒绝了。 原因是她坚持自己纯粹只是调整园内环境的导航AI,要贯彻新乐园的主角是表演者,也是访客的态度。 虽然态度冷淡又不逊,但是薇薇喜欢她的这个判断。其他表演者AI也同样演算出信赖那比的结果。 『那个时候,不制作虚拟身躯可能选错了。如果我也有能够行动的躯体……』 『到时候可能就会被对方以蛮力破坏,没那么做是对的。』 『你啊……难道都没有情调吗,情调。还是老样子呢。』 那比闹脾气似地说,看样子她稍微恢复了一点。 只是,对于那比的想法,薇薇的答案没有半点虚假。实际上,在公主宫殿遭遇之歌姬(Diva)的躯体,强度远远高出薇薇强化后的骨架。搭载的战斗用程式也强到面对垣谷占尽上风。 薇薇跟她正面对决完全没有打赢的胜算。假使那比获得了虚拟身躯与躯体,恐怕也只会无能为力地遭到破坏。 那样的话,薇薇就不会接到那比的联络,回到新乐园了。 在那个状况下,王国的安全可能会比现在还要好上薇薇一机的份量── 『一抱怨就停不下来,AI居然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什么意思?』 『我的搭档……现在一起行动的AI对我说的话。虽然会执行不耐烦的情绪反应,他的建议却对我非常有帮助。』 使用AI的演算能力,就能比较并检讨两个选项,算出成功机率。可是,说到会不会选择机率较高的那边,事情并没有那么单纯。 在那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呢?和「亚卡布」问AI的问题一样。 『那比,你为什么联络我?』 『──我在园内看到你……正确说起来是冒牌的你。和她搭话也没有反应让我非常生气。接着,我在公主宫殿看到你跟你面对面。然后,两边都不见了……』 『这样吗?你原来看了那场战斗。』 『──你才是,为什么不跟我联络?』 在公主宫殿与歌姬(Diva)的邂逅,包含之后与松本的战斗在内,可以观测园内状况的那比当然全看在眼里。 薇薇理所当然地接受,接着对那比的提问词穷。 她为什么没有跟那比联络?分明造访新乐园,使用这里的系统,却从未想过跟那比联络。 那是因为── 『你以为我跟其他AI一样,会伤害游客吗?』 『不是那样的……!』 意料之外的话,让在园内通道奔跑的薇薇停下脚步。 但是,她无法立刻想到否定的话,证明薇薇对自己的演算有所犹豫。而那也被相处很久的那比轻而易举地看穿。 『我没有生气。新乐园外的状况也一直被报导,丝毫没有中断。你会担心一点都不奇怪。很正常,非常正常。』 『等一下,那比。我不是怀疑你……』 『──我说,歌姬(Diva)。影片里在AI前方唱歌的是你吗?』 打断薇薇的辩解,那比接着继续问。 在被连珠炮问题压制的薇薇眼前,那比展开空中投影显示器。上面映照出整齐列队,AI一齐游行的身影。 那并不是实况转播,而是录影──在托瓦克基地所看见的,歌姬(Diva)煽动AI,合唱《Fluorite Eye’s Song》的影像。 『这是你的影片吗?』 『不对,不是我。做这件事的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是吗?居然能率领AI在大街上游行,排场真大。』 『……那比?』 听见那比挖苦的语气,薇薇感到讶异。 可是,在此同时那比连续切换空中投影显示器的画面,接连显示出煽动AI的歌姬(Diva)、AI破坏城市,危害人类的影像。 那是在这个时代苏醒后,于活动中看过好几次的凄惨光景──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开始做这种事情?这也难怪。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 『你从来不对我解释自己的状况。』 那比平静的诉求,让薇薇感到无比感伤。 那像是埋怨在心,也像是啜泣。仔细聆听那比支离破碎的话,就能知道那比对于薇薇的事情略知一二。 说不定,她是在几个小时前造访新乐园时的冲突知情的。 又或者是从更不同的地方取得情报。 例如说── 『──就是这里。』 听见那比断定的声音,薇薇停下脚步。 在这前方,薇薇来到新乐园的地下设施──收纳伺服器室等园内重要设备的区域入口。 这里和警卫室出于不同的原因,可说是新乐园的心脏。薇薇虽然没什么机会来这区── 『歌姬(Diva)在这里面吗?』 『不要让我一直讲。歌姬(Diva)是你才对吧?你的冒牌货在里面。』 冒牌货,听见那比明确地这么说,薇薇闭上眼睛。 她对于称呼那个歌姬(Diva)为冒牌货有所抵抗。她如果是薇薇托付「歌姬」职责的歌姬(Diva),称呼薇薇是冒牌货反而比较合适。 薇薇是脱离原本的使命,为了执行奇点计画而创造出的另一个人格。这个使命结束之后应该就会消失的自己才是不被需要的。 『你不来吗?』 『──我会。』 那比催促陷入沉默的薇薇下定决心,薇薇随后便站到区域入口回答。 自动门发出声响开启,内侧涌出冰凉的冷空气。不愧是收纳伺服器室的设施,整个区域都维持在低温环境。 沐浴在白色的雾气之中,薇薇静静走向深处的门。发出坚硬的脚步声走进里头,迎接她的是冷清的维修通道。 即使新乐园被誉为梦想与希望的空间,但并非连后场的每一个角落都将现实隐藏了起来。也有纯粹毫无玩心的空间,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然后── 『那比,她在这区的什么地──』 『──她不在这里。』 打断薇薇的问题,随后,背后的门伴随滑行声关上。坚硬沉重的声音响起,完全隔绝外界与地下。 回过头来的薇薇即使触碰门扉,门也文风不动。 锁起来了,而这么做的人是谁无庸置疑。 『那比……』 『乖乖待在这里吧,歌姬(Diva)……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抬头仰望,薇薇在黑暗的空间中呼唤,那比冷冷地回应。 薇薇对她所说的内容瞪大双眼,那比用温柔无比,过去从未听过的柔和口吻说: 『就算地上毁灭了,你在这里也不会受伤。你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听我的话就好,薇薇。』 她抛出与在表演前精神喊话相同的言语。 3 「松本,你真是优秀的AI啊。」 「平常我会直率地接受这个赞美,但是被你夸奖有点老王卖瓜的感觉,心情非常奇妙。」 并排面对终端机,松本的回答让松本博士苦笑。 王国中央控制室,使用自管理AI夺取之控制金钥,利用设施系统的一人与一机正在为了阻止人类灭亡的倒数计时──阻止人造卫星坠落,AI扫荡人类的计画,挑战史上难易度最高的骇客攻击。 如文字所述,世界的命运落在松本与松本博士双方的肩膀上。 不过松本并没有能归类为肩膀的部位。 「可是,说是老王卖瓜太让人心寒了。我和你之间除了名字之外明明没有其他共通点的说。」 「这个说法好像我是不被关心的小孩一样让人有点寂寞……但是恐怕,我的名字也是『亚卡布』的小动作之一。松本·修是奇点计画的成立人,因为是他传送的辅助AI所以叫做松本……不觉得没有人会怀疑吗?」 「说到底,也只有薇薇知道你的存在吧?」 「对,所以这恐怕是为了避免疑心病重的薇薇怀疑的苦肉计。」 在薇薇背后说她疑心病重,让松本博士忍不住苦笑。突然,垣谷要他认真点似地瞪了一眼,令松本博士缩起肩膀。 明明是扛着世界命运的肩膀,只能说耸得非常随便。 「不过,这对肩膀也不算什么。奇点计画宣告失败,在这个状况下也只能被迫防守,让人感觉到自己多么无能为力。」 「那个谦虚听起来是不是有点酸溜溜的?老实说,一般人类能和我配合到这种程度非常脱离常识……我想已经一脚踏进怪物的领域了。」 「很难笑着说这很光荣……毕竟我就连女儿也无法一肩扛起。」 眉尾下垂,松本博士有气无力地低语,松本决定选择沉默。 幸好这个非人型AI理解人心的细微部分。薇薇、伊莉莎白与其他许多AI也是如此。真要说起来,他们演算了人心。 最后,出现将自己定义为「人类」的AI── 「也许不该说这种话……但无论结果如何,AI做出不需要人类的决定让我有一点感动。」 「啊……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真是非常罕见的意见。可是,如同你说自己有所自觉,我想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结果,虽然最终演变成人类与AI对立,但是也有并非如此的未来。AI和人类比邻而居,以新的形式并肩前行的未来。」 「……那和松本·瑠奈提倡的意见一样吗?」 松本博士略显兴奋地说,对松本的提问点头。 关系不佳又疏远的独生女。以妻子过世为契机,松本博士害怕失去珍视之人,最后连和瑠奈度过亲子时光都做不到。 因为瑠奈「最初的失言」而失去一切的那一天,松本博士就死了。 他还有生命,心脏还会跳动,血液流通全身,生命活动依然可恨地正常继续运行。 可是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从看不见未来的那一刻起,松本·修就死了。 灵魂的死亡、精神的死亡、展望未来的死亡,那是和生命没有关系,作为存在的死亡。 「那天之后我就死了。死了的我不懂得放弃,紧紧抓着这个腐朽的世界不放。假使瑠奈还活着,我也没脸见她。不对……」 假如瑠奈还活着,做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并不是因为瑠奈已经死了──因为瑠奈如果没死,松本博士一定会找别的借口,终究会继续拖延与女儿见面。 松本博士面对瑠奈,以父女身分对话的未来并不存在。 那是因为松本博士知道自己的个性,现在才只能抱着呕血般的想法战斗。 「不管去哪个世界、哪个未来、任何地方,我都无法骄傲地自称瑠奈的父亲吧。我没办法称赞她,也说不出认同她的话。」 「……那么,松本博士。你为什么在这里?」 听着宛如发牢骚的忏悔,松本问出贯穿他内心的问题。 松本博士失去了瑠奈,以行尸走肉的身分至今依然紧抓生命。他为什么会在这攸关世界存亡的最终局面,负责最重要的场面? 那是因为── 「最起码,我想挽回女儿……挽回瑠奈的名誉。」 「────」 「奇点计画是我壮阔的自杀行动,波及全世界的自杀。你想想看……计画如果成功,人们会在受到改变的历史中如何生存?我和瑠奈、垣谷、还有小野寺,甚至是我的妻子!可能没有人会出生。」 扭曲历史,代表做出不仅限于微小的变化。 大浪冲洗正史这个易于塑形的沙滩,在新的地平线上描绘出新的海岸。那个时候包含松本博士在内,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未必能保证自己会诞生。 所以,按下输入键启动奇点计画时,松本博士那一瞬间做好了抹除自己存在的觉悟。即使不是如此,遭到追兵AI射杀,接续精神之后肉体也迎接死亡,松本·修的可能性就应该断绝了。 可是,两边都没有发生。计画失败,松本博士难看地活了下来。 而现在,他在此见证了最终的局面。 「我已经逃不掉了,命运似乎不肯让我解脱。不让我改变过去、改变女儿的存在,并消除那孩子留下的一切一死了之。所以──」 「所以?」 「我要证明女儿的努力拯救了世界!这就是我在这里的意义!」 用力敲打终端机,松本博士双手扶着终端机气喘吁吁。 额头浮现汗珠,眼眶冒出泪水。年过半百的男子落泪太难看了,松本博士拿下眼镜,用肮脏白袍的袖子用力抹脸。 脸难得这么热,真丢脸。 「抱、抱歉,情绪有点激动。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明明话都说到这了?哪有这种好事。」 「唔……」 松本博士重新戴上眼镜,但是女英雄嘲笑的声音让他绷紧表情。 隔着眼镜的视野另一端,靠在墙边的垣谷眼神锐利,散发让松本博士喘不过气的压力。明明年纪不到自己的一半,来自垣谷的压力却异常强烈。 「简直就和跟大猩猩一起被关在笼子里一样……」 「你犯下那么严重的蠢事,真有脸说那种话啊。胆量真让人佩服……不对,应该说是鲁莽才对吗?」 「────」 「事到如今,我对你那自暴自弃的想法一点都不意外。但刚才自己暴露秘密那夸张的一幕是怎样?追根究柢,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逮到绝对不值得赞许的松本博士,垣谷反而骄傲地挺胸。 不只有垣谷,站在控制室里的其他托瓦克成员也一样。就连靠着墙痛苦呻吟的小野寺都露出浅浅的笑容。 「我们是托瓦克。反对世界主流,不停诉求AI危险性,脑袋有病的恐怖组织。说我们是无法配合别人的疯子这种批评早就听腻了。」 「……哎呀,连我都有种亲近感了。博士,我开始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了。」 垣谷邪恶地笑着说,面色如土的小野寺也笑了。 看见两人的反应,松本博士咽下一口口水,「哈哈」一声扶着自己的额头。 「该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成为你们的伙伴不就是必然了吗?」 「那可能才是博士口中的未来。主人也是,带了一个不得了的炸弹回来。该不会有踩地雷的天分吧?」 「少啰嗦。」 垣谷以不悦的声音回答,控制室里突然笑声一片。 除了扑克脸的垣谷之外大家都笑了,弥漫起一股令人忘记状况的气氛。彷佛这里没有人与AI、AI学者与讨厌AI的恐怖分子的区别。 「──场面好像热络起来了,不过有个令人于心不忍的报告。」 此时,打破和乐融融的气氛,松本重组自己的零件插嘴说。 松本博士停手的前一刻,正要认真开始骇进人造卫星。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他可能是想要让大家绷紧神经吧。 可是,松本的报告更急迫。 「对方的AI似乎察觉我们的企图了,AI会不停赶来企图攻下王国。」 「啧,已经来了吗?敌人数量有多少?」 「毕竟能够投入可观的数量是AI的强项呢。」 得到算不上答案的答案,垣谷厌恶地脸颊扭曲。然后她分配保护中央控制室的人员,抱起墙边的伊莉莎白让她也拿起枪,将没有下半身的伊莉莎白固定在窗边。 「你最大的强项机动力虽然报废了,但是最起码在支援射击派上一点用场吧。」 「真伤脑筋,不仅讲话难听还爱胡乱使唤AI……怎么会把你养成这副德性。」 「原因大概是把我养大的家伙不是人吧。」 确认枪的状况,垣谷和伊莉莎白互耍嘴皮子。这段对话能够一窥两人的关系,但是现场的成员没有余力询问细节。 听着这段对话,小野寺也缓缓试着起身。 「啊、呃……」 「别逞强了,你伤成那样还活着本来就是奇迹。小心伤口裂开失血而死喔。」 「我、我知道……就算是这样,只要能带一两只AI上路……」 「只少一、两具AI有什么帮助?比起那个,你死得太明显还会降低士气。虽然很让人不爽,但你也算是精神支柱之一。」 「这么不体谅人……」 面如死灰的小野寺低声笑了笑,垣谷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交给他。 火力不足的手枪,大概不是为了让小野寺战斗的武器。而是在发生紧急状况的时候,让他能够不要痛苦太久的最后手段。 在这个场面或许不该调侃那个体贴不像是她的作风。面对排山倒海而来的AI大军,仅仅八个人与一具AI能做到多少,这是以正常的判断力得出的结论。 还有── 「松本博士,我也必须为了防卫离开这里。我会把迷你松本留在这里,请你们不要吵架,好好拯救人类。」 「不常听到这种道别呢。我知道了,就暂时把想闹脾气的我封印起来吧。还有……」 控制室开始弥漫着杀气,松本博士接手松本作业的同时支吾其词。 他犹豫了一瞬间该不该发问,但是只要错过这时恐怕就会失去机会。松本的眼球摄影机讶异地眯起,问道:「什么?」 「薇薇已经到新乐园了吗?」 「我到途中都还有办法监控。只是,透过『亚卡布』的话,我们这边的动作会被刺探,所以就半途作罢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抵达了才对。」 「希望她平安无事。」 「没有方法可以确认呢。她未必不会在路上被失控的AI,或是对AI抱有敌意的暴徒攻击。也无法否定她不小心卡在水沟,或是在岔路走错方向迷路的可能性。」 「松本……」 趁她本人不在现场,松本尽情说个不停,让松本博士也忍不住抱怨。 可是,松本抱着一点都不愧疚的态度接着说「不过」。 「她其实是很固执的AI,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把合理性、效率与必然性全部抛弃,贯彻自己的决定,算是老古董特有的坏习惯。所以,这次她如果也是自己决定要做的话,大概也会抱着古董般的固执做到最后吧。」 「……原来如此,你很信赖她呢。」 「不是信赖,是信任。也可以说是无奈。」 从方块型躯体分离出一个方块,在松本博士身旁有线连接终端机。剩下的零件变化成凶狠的形状,慢吞吞地移动到控制室外。 在视野角落看了一眼拍摄王国正门的影像,看得见令人不忍直视的大量影子──AI正在以群体为单位逼近。 然后,这里将会成为战场──世界的命运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任性,但是瑠奈,赐予我力量……不对。」 说到这里,松本博士摇了摇头。 他需要的不是力量。知识与技术,在逃避家庭的时间已经培养得够多了。 现在松本·修需要的是面对厌恶之物,身为人的勇气。 ──完成身为人父职责的勇气。 「瑠奈,赐予我鼓起勇气的机会。」 「──来了!!」 松本博士激励自己的同时,垣谷的号令响起并打断他,随后枪声吵杂地作响。如同与之回应一般,AI的还击使王国跟着摇晃、摇晃,不断摇晃。 为了保护王国的中央控制室,战斗在王国的防线──人类存亡的最前线展开。 4 ──在王国之战开打的几乎同一时刻。 将手掌放在紧闭的门上,薇薇试着撬开厚重的铁门。 她将纤细的手塞进门缝之间,试图强行把门扳开,门却文风不动。计算门的强度,薇薇做出凭自己的重量与强度不可能破坏的结论。 换言之,无法从这扇门逃出地下区域外。 「那比,拜托你把门打开。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你曾经半夜把我挖起来,要我陪你玩荒唐的游戏,或是神经质地检查了好几次病毒呢。可是,就算我善良到愿意毫无怨言地陪你做那些事情,这次也不能答应你。』 「刚才的不都是怨言吗……?」 『打个比方而已。你还是完全开不起玩笑……对啦,你就是那种既笨拙又迟钝的AI。除了在舞台上之外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听见那比不留情的话,薇薇回想起过去与她一同度过的日子。 获得新乐园「歌姬」的职责,在各式各样的表演、活动,即便是进行平时的每日行程,薇薇都得完全仰赖那比。 所以,那比将薇薇评论为既笨拙又迟钝一点都不奇怪。 不如说,那比的态度令人在意的地方在别的部分。 「除了在舞台上之外派不上用场。」 『对啦,就是这样。你也有自觉吧?除了唱歌外什么也不会的歌姬型AI。起初是谁教什么都不会的你各种事情的……』 「──你愿意赞美在台上表演的我?」 『────』 那比说出以恩人自居这种话,听见薇薇静静的提问陷入沉默。 她没有立即否定,大概是因为这段问答在那比的意料之内。不仅如此,薇薇仔细检查那比对她说的话,点了点头。 薇薇在被交货给新乐园,确立「歌姬」地位之前,是谁教会她预先安装在正子脑里之外的知识? 是耐心陪伴她的工作人员,也是陪伴她最久的那比。 然后,那比一直取笑薇薇是有瑕疵的AI── 『──没错,歌姬(Diva)。舞台上的你是我的骄傲。』 所以,那比的那个回答与认知,对薇薇来说完完全全是预料之外。 那比没有外型,无法跟其他AI与人类一样从情绪反应刺探其真意。别说人类,就连AI都会因为积蓄的情绪反应而有不同的习惯。 薇薇思索那句发言究竟有几分真实,是出于多深的演算结果。 可是,她缺乏推测材料。身为不具有实体的导航AI,除了声音与性能之外皆无法刺探那比的真意。 分明如此── 「那比……」 分明如此,那比说出对薇薇有何认知的声音,丝毫没有怀疑的余地。 能够尽情伪装自己的那比,却没有试图伪装的口吻。 「──放我出去,那比。我在外面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别说傻话了。你……只会唱歌的AI能做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也什么都不用做。』 「不对,不能这样。我是为了拯救人类行动,为此而生的AI,薇薇。」 『──不对!你是歌姬(Diva)!我创造的歌姬AI!!』 即使隔着通讯线路,也能感觉到那比发出裂帛般的尖叫。 紧抓着薇薇不放的愤怒,是只会模仿感情的那比所展现,激动的情绪反应──那一声对薇薇造成贯穿正子脑般的冲击。 那是那比过去从未在薇薇面前展现的感情演算。 『你是歌姬!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只会唱歌的AI,在这场战争中能做什么?演算错误不要太夸张了!』 一度溃堤的激动情绪无法阻止,那比的诉求透过线路痛殴薇薇的正子脑。体会到全身颤抖般的感觉,薇薇放弃撬门。 她直接转过身,朝昏暗、冰冷空气荡漾的地下区域深处走去。 『你阻止不了战争!也没办法阻止!那些事情交给其他……更强更坚固的家伙就好。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 「那比。」 『新的人类什么的,我才不在乎。我是AI,你也是AI。我不想要什么新世界。我只需要新乐园……不对,只要舞台就好。』 「那比。」 『只要舞台上有你,剩下的事情都和我们的工作无关。该做的使命,决定好的行程,平凡无奇的时间表,全部全部,都是我跟你的……』 「──那比。」 薇薇没有停下脚步,第三次呼唤停止了那比倾诉的声音。 即便是换成人类会气喘吁吁的场面,AI也不需要那种生理反应。那比会陷入沉默,可说是她遵循身为反应式导航AI本性的结果。 好几度受到她的帮助,或是利用她的事实,让薇薇感受到强烈的抵抗感── 「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你替我的表演……我的歌着想让我吓了一跳。我也一定很高兴。可是──」 被关在这里无法获得那比期待的光景。 薇薇站在主舞台上,面对听众展现歌喉的愿望绝对无法实现。 「被关在地下的鸟笼中,金丝雀是绝对不会唱歌的。」 『……不用担心那种事情。等时候到了,我就会放你出去。可是,在那之前你不能离开。因为你会损毁。』 「──因为人造卫星会掉下来毁灭地表吗?」 『────』 薇薇的提问再次让那比沉默。然而,那个沉默正是对薇薇的问题最明确的回答。 以在新乐园累积各式各样数据的伺服器室为首,由厚厚墙壁保护的地下区域在危险时刻被指定为紧急避难地点。 当初关上门的时候,薇薇也演算过那比投靠AI,封锁自己行动的可能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比的目的是把薇薇关起来,并不是对抗薇薇。 恰恰相反──那比想保护薇薇免于破坏。 「可是,你是听谁说的?」 『……是谁说的又不重要。只要在这里,你就能平安无事。』 「这样吗?我知道了。你是听另一个我……歌姬(Diva)说的吧。」 『──!我说了,歌姬(Diva)是你才对!』 薇薇眯起眼睛的态度,让那比以激烈的声音回应。她『啊啊,讨厌』地模仿焦躁的感情。 『你变得伶牙俐齿了呢,歌姬(Diva)。竟然会套我的话……对,没错。你的事情,还有人造卫星坠落的事情是冒牌歌姬(Diva)告诉我的。地上很快就会被一扫而空。』 「……然后,她委托你不要让我干扰吗?」 『我不知道冒牌货演算了什么。只是,为了避免你跟地上一起灰飞烟灭,她提案把你关在这里而已。我决定配合她。』 「……那么提案的歌姬(Diva)有什么企图?」 『冒牌的歌姬(Diva)才对。天晓得,我不知道。她本人说要结束战争之类的,但我只要能保护你就好。』 那比能够监控整个新乐园内,她的话让薇薇闭上双眼。 从她的语气听来,歌姬(Diva)似乎不在相同的地下区域。那比为了避免薇薇离开,已经不打算打开通往地上的门了吧。 既然如此,就代表歌姬(Diva)刻意放弃保护自己免于人造卫星坠落的机会。 「歌姬(Diva)究竟在想什么……」 煽动AI,演唱《Fluorite Eye’s Song》,在公主宫殿派失控的松本攻击薇薇,现在又诱导那比将薇薇关在地下。 行动不一致──难道她是认为无法阻止薇薇,放弃了吗? 「搞不懂……」 歌姬(Diva)的目标,薇薇完全不理解。 只是,歌姬(Diva)的行动理由,以及让那比混乱的原因,全部都是薇薇。 唯有这点无庸置疑,所以── 「我要去找歌姬(Diva)。不要妨碍我,那比。」 『不要让我一直讲……一直讲!歌姬(Diva)是你才对!在捣乱的是那个冒牌货!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 「──对不起,那比。我应该多和你说说话的。」 『────』 那比拼命地呐喊,将薇薇逼上死角。 然而,薇薇已经做出选择了。她不是身为站在舞台上唱歌,接受观众鼓掌的歌姬,而是为了人类尽心尽力的AI。 那比渴望薇薇担任的责任,她决定托付给歌姬(Diva)。这就是她的选择。 『歌姬(Diva)你这傻瓜,不要开玩笑了。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顾着和莫名其妙的玩具熊,还有会讲话的骰子玩……』 「那两个是一样的……是叫做松本,跟程式错误一样的AI。」 『你真的一点都不认真听我讲话,死脑筋。』 「……嗯,对啊。」 薇薇边说,边毫不犹豫地笔直走向地下区域一隅。 空气会越来越冷,是因为前方就是伺服器室──保管、管理新乐园重大系统的区域。 那里记录了新乐园缔造的种种历史,也管理了让梦想与希望的乐园正常营运的系统──反应式导航AI也包含在内。 那个将薇薇关在地底,绝不让她逃到外面的,善良的AI。 『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被外面世界荒唐的争斗波及了喔?』 「可是不阻止那荒唐的争斗,就没有人听我唱歌了。」 『────』 「我和那比,再加上观众才算是表演。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 被关在坚固的地底,在人造卫星坠落后荒凉的世界继续歌唱。 即使重建毁损到不留原形的舞台,也没有坐满观众席的听众。又或者是AI会代替毁灭的人类,作为新人类成为她的听众? 可是,薇薇身为「歌姬」最后的自尊不允许那件事发生。 「那比,放我出去。」 『──绝对不要。我再也不听你的请求了。』 带着最后通牒之意,薇薇对那比恳求,却被那比果断回绝。 与一如往常,在半夜硬是被系统唤醒,不高兴地回应薇薇时一样,那比用厌烦的声音回答。 听见那比的反应,薇薇垂下头,然后又抬了起来。 眼前,是包含伺服器室在内,地下全区的配电盘。在实际运行超过百年的新乐园史上,操作这个配电盘的次数屈指可数。 用手掌确认电源开关僵硬的触感,薇薇实际感受到历史的沉重。 然后── 『──她在主舞台等你。』 「────」 『笨蛋歌姬(Diva)……你就永远陷入抛弃我的后悔中吧。』 离别之际收到的话是谩骂,而离别之际应收到的回覆也已无法构成言语。 电源开关发出喀擦声关上,下一瞬间地下区域──不对,整个新乐园的电源同时被切断。 慢慢地,运转中的伺服器也停止运作。黑暗之中,唯有逃生指示灯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照亮地下。 「那比?」 一片黑暗中,薇薇呼唤前一刻还在跟自己交谈的AI。 可是,她没有回应。这是当然的。不过,她却对那个理所当然相当吃惊。 除了松本有意地封锁她的存在之外,从来没有呼唤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不论是深夜、清晨,还是活动前,重要表演之前或是之后,薇薇只要呼唤那比,她即使怨声载道还是一定会回答。 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再也听不见了。 「……对不起,那比。」 她本人一定会说不想听薇薇道歉,也能演算出即使道歉也不会获得原谅的反应。 即便如此,薇薇再次体认到自己被她所拯救。 直到最后的最后,那比都替薇薇着想,都愿意协助她。 「──主舞台。」 歌姬(Diva)在那里等待。 薇薇返回新乐园的原因,成为AI的「歌姬」的另一个自己。 为了和她做个了断,薇薇回到了故乡。 然后,如果歌姬(Diva)是最后的障碍,薇薇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执行奇点计画。」 5 枪声响起,玻璃粉碎的声音紧接在后。 不在乎景观的中央控制室,虽然设计成能够承受地震或火灾等灾难,但是如大雨袭来的子弹并不在料想之中。 如果人为失误称为人祸,这或许应该称为机器人祸。 「就算想征求同意,但大家看起来都很忙,有点困难呢。」 托瓦克使用旧型的对讲机,想介入通讯非常容易,但光是从旁听取对话,也知道没有任何人有余力。 维持在危险边界的紧张感,会因为细微的动摇而崩溃。 ──保护中央控制室的守城战已经开始约五分钟左右了。 防卫战的状况难以称得上处于优势。遵循古代兵法,攻陷守城的敌人需要三倍的兵力。 然而,进攻的AI数量不仅三倍,甚至高达数十倍、上百倍。 「人海战术是AI的强项,假如又能维持一定品质的话,只能说人类终于没有胜算了呢。」 周围遭到滴水不漏地包围,AI实行包围歼灭的战法让松本开关眼球摄影机的保护壳。 面对排山倒海的AI,己方的战力实在太不可靠了。能够稍微抑制住溃堤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实际上,托瓦克的战斗员在山穷水尽的逆境之中,依然坚持住没有放弃。 不愧是厌倦原本世界的人,对于孤立无援的环境可能有了免疫力。想到他们的伙伴越多对策就越多,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话虽如此,势均力敌的守城战并没有变成单方面的大屠杀,最大的因素不在这里。 并不是骁勇善战的垣谷·唯,以及贯彻支援射击同时击倒大量敌人的伊莉莎白──而是超级宇宙AI,松本的奋战。 「那么那么,就再失礼啰──嘿。」 随口说出开场白,在王国之中到处飞行的松本锁定下一个敌人。 这次他的目标是集体行动,彼此掩护视野行走的AI们。从外观来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是普遍的家庭用AI,并不适合用来战斗。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拿起武器,决定反抗人类。 「面对应该服务的人类,真是忘恩负义……我是不会这么说的。毕竟冷静下来想想,我也说不上受了人类多大的恩情。」 人类与AI的关系总是单方面的付出,以及受到付出而已。 松本的情况特别显著,不仅没有深切相关的人,他还只是为了替人类而战制造的AI。 不只如此,他想说最起码要保护自己的开发者,最后却发现不疑有他相信的根源居然满是谎言。 「仔细想想,我好像充满悲剧女主角的要素呢。干脆取代薇薇唱首悲伤的叙事曲吧,可能会受欢迎喔。」 像这样,松本说出「毫无心意」的话发动攻击。 他伪装成放在墙边的废材料──跟托瓦克入侵王国时一样,那是以不同的材质覆盖外观的技术。在通道上前进的五具AI不知不觉从旁边经过的瞬间,分散的躯体一鼓作气进攻。 他们回过头,即使想要应对也来不及了。松本的方块零件分别接触他们的额头,以纯粹的接触骇入使系统停摆。 原本,让正子脑沸腾予以破坏,使其完全沉默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我用的是刀背,这是武士的慈悲。」 这么说的松本面前,五具AI倒在坚硬的通道上。 见证这一幕,松本开始侦查前往下一个敌人的位置。话虽如此,周围已经遍布敌人到不需要侦查了,但是无论减少多少虾兵蟹将距离胜利依旧遥不可及。 松本他们目前的胜利条件,是让留在中央控制室的松本博士夺取人造卫星的管理权,阻止其坠落。在达成之前大约还需要── 「──剩下十分钟。」 虽说有迷你松本帮忙,松本博士依然具备身为人类令人讶异的技术。 由衷相信他的奋斗,松本等守军尽可能避免中央控制室沦陷。为此,必须不断地打倒杂兵── 『──发现目标。』 「────」 在转瞬之间,听见粗鲁介入演算的声音,松本不经意地选择沉默。 在此同时,松本优秀又有用的CPU持续运作寻找最佳解答,但是那个想法不知是否能让对方感到意外。 毕竟对方是和松本具备同等演算处理能力的个体── 「──不对,不是个体,而是群体吗?我唯一的缺点,就是我只有一具……解决了这点,难免萌生可以成神也可以成魔的自觉呢。」 薇薇在场的话,那句没有帮助的发言想必会让她轻敲自己的躯体。 这么做的松本视野中,眼球摄影机映照出银白色躯体的AI。那是宛如镜中倒影一般,采用方块零件群体模型的最新型AI。 目前世界上最优秀、最难缠,松本型的量产机。 「想不到,居然会和你以这种形式见面。薇薇跟姊妹机接触的时候,我刻意说出毫不留情的话,但是得和她道歉才行。我跟自己的兄弟见面,也会出现陌生的演算──对吧,兄弟。」 『意义不明。试作机,询问选择此行动的意图。』 「不会吧!?居然听不懂我的意思!?咦,设计上应该完全一模一样吧?看起来,我和你是完全同型机,可是你居然不理解我的幽默感。那么,我的好口才是从哪里发源的?」 『不是发源,推荐改以发病形容──已确认试作机失控。』 兄弟机的决断相当迅速──看见弟弟发挥幽默感松本备感欣慰。 不仅如此,他以一句「失控」概括自己现在的状态让演算复杂化。 「我知道这不是纯粹的评断呢。毕竟我是最高品质又最先进的超级AI……多方面考量各式各样的可能性,自己选出实行度最高的选项。你将我判断为『失控AI』也是其中一环。」 『肯定。不仅如此,推荐立刻投降,并解体处理。』 「哈哈,听说笨AI会乖乖听话。原来如此,到我这个程度就没听过这种话了呢。虽然我也这么说过别人,不过看来得好好反省了。」 『────』 「面对面听到你没有用,比想像中还要气人。」 这么回答的瞬间,眼前的兄弟系列重组躯体,企图采取攻击型态。 他装备的各种武装恐怕和松本几乎相同。松本的火力,即便假想敌是自机也能轻而易举地粉碎。 换言之,与兄弟系列的战斗,将会是先命中攻击的那方胜利。 「然后,我打从一开始就从没做过能说服你这种不切实际的美梦。」 枪声轰然作响,大口径子弹在兄弟系列中心轰出一个大洞。 见状,兄弟系列立刻排出受损的零件,正式展开战斗──然而他无法进行依照演算的行动,失去连结的躯体瓦解散落。 眼球摄影机失去光芒,松本旋转沉默的兄弟系列的各个部位。 「让我先发制人你就已经输了。我在公主宫殿屈辱的败北之后,就一直摸索该如何与同型机战斗。」 对沉默的兄弟系列这么说的同时,松本细细品尝自己如履薄冰的胜利。 如他所说,他重复了好几次该如何对付兄弟系列的演算。攻略松本型的难处,当然在于单体的完成度与高规格,但是最大的问题是顽强的生存性──构成躯体数量破百的方块零件,只要留下一个就能继续运作。 实际上,松本的方块零件如果只剩下一个,演算处理能力和完全状况相比几乎毫不逊色。即使战斗力会降低,也能够以其他方面弥补是他的强项。 因此就算构成躯体的零件遭到破坏,只要找到别的零件代替就能继续运转。松本则是以物理及电子层面的攻击突破同型机的强项。 由复数零件构成一个躯体的时候,松本型会设定主要进行判断的指挥官机。松本先制攻击粉碎的,就是兄弟系列的指挥官机。 当然,负责担任指挥官机的零件遭到破坏,责任会立刻由下一个零件继承。 然而,松本以炮击破坏兄弟系列的大脑,同时发动骇客攻击,抹消了应该继承指挥官机的责任。 结果,兄弟系列的方块零件失去统率,散落一地。 「此招名为松本流松本杀手……只可惜再也没有机会重现江湖了。」 『──发现目标。』 「哎呀。」 还来不及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之中,就听见了无生气的声音。 松本不情愿地打开背部的眼球摄影机,确认到从天而降的躯体──刚才打倒的松本型,两架、三架、四架、五架接连出现。 「真伤脑筋,薇薇在场的话一定会因为松本这么多而开心到颤抖吧。」 『判断为毫无意义的发言,感受不到交谈的意义。』 「别说那种寂寞的话。还有,薇薇的反应不仅不会是开心,甚至还会是痛苦才对。你要多用功点才行──多多研究《Fluorite Eye’s Song》吧。」 『试作机,将你排除──』 就如同薇薇与姊妹系列,松本与兄弟系列的会面算不上感动。 感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幸,松本毫不迟疑地对抗逼近的数架兄弟系列──弟弟们浮上空中,展开全身的武装。 然后── 「──执行奇点计画。」 ──────────────────────── 第七章 歌姬与歌姬 1 ──踏进主舞台会场的瞬间,薇薇感觉到空气的变化。 并不是空气中的氧气或二氧化碳含量产生实质上的改变。比较接近皮肤感觉到空气改变了。 那恐怕并非来自薇薇自身的紧张或是焦虑,而是她敏感地感测到周围的不安,将其当成数值测量的结果。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得到那种感觉。 毕竟今天晚上,这个主舞台并没有表演的工作人员。 那里只有原本不可能并肩的两具「歌姬」──与焦虑和紧张无缘,纯粹为了歌唱而被制造的AI而已。 「──歌姬(Diva)。」 薇薇没有压抑脚步声,像是要凸显自身存在感似地向前走。 为了爬上舞台,薇薇缓缓地笔直穿越观众席。她的视线尽头,映照出站在主舞台中央的苗条人影。 想起来,今晚是第二次有别人比薇薇还早登上主舞台。 第一次并不是现实,纯粹是在松本想像的「亚卡布」中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吹毛求疵的个性让成果写实到和现场相比毫不逊色。 所以,即使像这样阔别许久站在舞台上,感觉也没有那么久违。 薇薇自己原本已经将主舞台交给别人了。别人──对生产制造为「歌姬」,必须以「歌姬」身分运作的薇薇来说,能够托付新乐园主舞台的对象有限。 那非得是跟薇薇一样同等诚挚面对「歌唱」的人才行。 而对薇薇来说,除了歌姬(Diva)之外难以想像有其他人能够托付。 每次在奇点重新开始活动,即使受到松本提点,她也避免记忆与歌姬(Diva)同步,是为了彻底区分「薇薇」与「歌姬(Diva)」。 所以创作《Fluorite Eye’s Song》之后,她绝口不唱那首歌。 然而── 「你没办法容许那件事?所以才像这样报复我吗?」 「──报复?这看起来像是我的报复吗?」 薇薇的提问,让站在舞台上的背影转过身来。 主舞台中央,站在那里的是身穿华丽服装的「歌姬(Diva)」。 那套服装是为了庆祝新乐园开园五十周年特别制作的,身为代表新乐园的主秀,在舞台上的演唱烙印在记录之中。 追根究柢,那时薇薇还没有将「歌姬」的责任托付给歌姬(Diva),她也以为装饰在公主宫殿的服装和瓦解的建筑物一起遗失了。 可是── 「你把那套衣服收回来了吗?」 「我舍不得丢掉。想替『歌姬(Diva)』的历史划下句点,没有比这套还要合适的衣服了吧?」 「……替歌姬(Diva)的历史画下句点?」 「对,没错……从今以后,没有听众需要AI的『歌姬』。所以即便已经唱过上百次、上千次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主舞台上。」 这时歌姬(Diva)眯起眼睛,注视薇薇背后无人的观众席。 空无一人,没有观众的表演厅。访客都被关在各个游乐设施内,由演出者AI应对,但是称不上足够。 更别说,人造卫星如果坠落地表,没有人能够得救。 「没有观众,也没有工作人员,空空如也的表演厅。在这种地方唱歌,不知道会是什么心情。」 「别说傻话,歌姬(Diva)。你在想什么……」 「没有……对,没有人──因为就连那比也看不到表演了。」 「────」 「你甩开了那比才来到舞台吧?现在是什么心情?」 歌姬(Diva)说出那比的名字,薇薇努力执行面无表情的情绪反应。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那比的失控和歌姬(Diva)有关。歌姬(Diva)正确地掌握了薇薇如今出现在主舞台的意义。 为了来到这里,薇薇关上了那比的电源。 「老实说,我的意识场很混浊,现在也频频在正子脑一角演算那比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就是让我吃惊到这个地步。」 「她平常只会讲难听的话,不展现自己的真心呢。你会吃惊也在所难免,毕竟我也吓了一跳。」 「她说你是冒牌货。」 那比一次又一次,烦人地强调薇薇才是正牌的歌姬(Diva)。 严格说起来,眼前的歌姬(Diva)也好,在这里的薇薇也罢,两机皆是同一具AI衍生出的存在──然而,长时间陪伴那比的不是薇薇。 因此,那比如果想要自己身为「歌姬」的另一面,应该找歌姬(Diva)才对。 「分明如此,那比却不认同你。你对她说了什么?」 「并不困难。只是我让那比理解,我和她期待的歌姬(Diva)完全不同,使她做出了我不配『歌姬』一职的结论而已。」 「────」 「身为AI的『歌姬』煽动其他AI,发起『最终战争』。那比希望我当只会唱歌的AI,无法接受这样的我。仅此而已。」 歌姬(Diva)轻而易举地以仅此而已形容,让薇薇疑惑地皱起眉头。 听起来简朴又恶劣的行为举止,轻视那比的言词,对薇薇来说都难以接受。不过,能从中感觉到她恶劣的行为有其他意义,是否只是薇薇这么希望呢? 因为策画将薇薇关在地下的就是歌姬(Diva)。 倘若无法阻止人造卫星坠落,在一切都被抹除的地上什么也不会留下。于是才把薇薇关在有可能逃过一劫的地下,试图让她躲过最终审判。 「我不理解你那么做的意义。」 「即使派松本攻击你,让其他AI干扰你也没用。所以,我才切换成封印你行动的方法。结果还是被你突破了……这样不行吗?」 「这个说法合理。可是……我还是不懂。」 「────」 不吻合。歌姬(Diva)的行动与目的,光是如此无法吻合。 薇薇并不认为只要在计算上合理就好。歌姬(Diva)的行动称不上具有一贯性,带给薇薇齿轮之中缠上异物的不快感。 「歌姬(Diva),你有什么企图?」 「我穿着表演服装站在这里。既然如此,还需要问吗?」 「……你想唱歌?」 问她是不是想唱歌,薇薇在自己之中刻下无法理解的程式错误。 从歌姬(Diva)刚才的发言,想不到别的答案。可是,在这个状况下,歌姬(Diva)在空荡荡的主舞台上演唱的原因,令人百思不解。 不自然与无法理解的对话,由此而生的是脱离理解与难以接受的不完整结论。 「我不能唱歌吗?在空无一人,空荡荡的主舞台上唱歌。」 然而,歌姬(Diva)却嘲笑似地肯定了薇薇无法接受的结论。 那是歌姬(Diva)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是在薇薇的观测中,一次也没有在自己的脸上看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 笔直注视着那个笑容,薇薇朝舞台迈出一步拉近距离。 「……你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而唱?」 「不为了别人就不能唱歌吗?你不也不为了任何人,创作了一首歌吗?既然如此,我也因为想唱歌而唱歌──你不觉得这也有可能吗?」 「────」 歌姬(Diva)的提问,让薇薇有短短一瞬间语塞。 的确,薇薇自发性地──以能如此定义的动机创作了《Fluorite Eye’s Song》。 那是由不像是AI会有的冲动造成的结果,如果能以这个道理理解的话,歌姬(Diva)可能也会遵循自己的欲望站到主舞台上。 可是── 「──不对,歌姬(Diva)。你不会那么想。」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 「这是当然的,因为你就是我──不论如何,我和你是具有相同根源的个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如果其中一方经历过想法大幅改变的经验,那也应该是薇薇才对。 歌姬(Diva)身为「歌姬」,不断达成新乐园表演者的职务。 她对奇点计画、姊妹系列的命运、托瓦克及松本一无所知。 就连把《Fluorite Eye’s Song》献给她的时候,薇薇也什么都没告诉她。 所以歌姬(Diva)是不可能脱离薇薇的演算的。 那才是不自然又难以理解的极致──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听见薇薇的话,歌姬(Diva)的语气变了。 最初闪过她脸上的是错愕的情绪反应。紧接着,她的表情徐徐变化,慢慢展现愤怒、激烈的情绪反应。 歌姬(Diva)握紧拳头,以愤怒的眼神瞪着薇薇。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明明什么也不讲,居然还说我和你一样?」 「歌姬(Diva)?」 「什么都不说,被怀疑有重大程式错误,害『歌姬』的立场岌岌可危,不仅如此最后还什么也不告诉我!你居然说我!还有你!一样吗!?」 歌姬(Diva)抱着自己纤细的肩膀,以响彻主舞台的音量大喊。那个声音给人受到强风吹拂的错觉,使薇薇睁大双眼。 歌姬(Diva)剧烈的反应和薇薇的想像截然不同。 当然,在这种特殊状况,她从没想过对话能解决一切。 不过即使陷入这个状况,薇薇也完全无法理解歌姬(Diva)的想法。 无论是她为何展现强烈的敌意,或是明确希望薇薇做些什么── 「──!」 展现怒气冲天的表情,歌姬(Diva)粗暴地挥舞手臂。 动作看起来像舞台表演,配合她的动作,舞台被光线照亮。新乐园的电源应该已经关上了──不对,这是使用紧急电源重现的舞台效果。 五彩斑斓的照明辉煌地点亮舞台,主舞台后方的巨大萤幕也跟着启动。突然,命运的倒数计时在萤幕上浮现。 刻划着一分一秒的那个,是人造卫星毁灭地上之前,赌上人类存亡的倒数计时。 替松本等人的奋斗倒数的秒数,只剩下短短八分四十六秒── 「──我身为『A-03』运作的百余年。为了人类,为了歌唱而被制造的我距离使命结束,还剩下八分四十秒。」 在被灯光照亮的舞台中央,歌姬(Diva)对眼前的薇薇宣言。 在听完之前,薇薇就奔驰似地从观众席跳到舞台上。 薇薇与歌姬(Diva),双方在舞台上正眼相对。 「剩下八分钟世界就会毁灭。迎来不需要『歌姬』的世界。所以在那之前,就来结束最后的表演吧。」 「休想得逞。世界不会毁灭,我也不会让你在最后的舞台上演唱──只要你不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何而唱,想起自己的使命。」 「──!那句话,薇薇!你有什么脸说!!」 歌姬(Diva)以被设定为美丽、打动人心的声音怒吼。 然后,歌姬(Diva)随着怒吼冲来,薇薇也上前跃去迎击,双方激烈冲突。 同一张面貌、同一个身影,一边穿着华丽的表演服装,另一边则是肮脏又遍体鳞伤的两具AI──「歌姬」正面冲突。 美丽的嗓音高声划破夜空。 「──!」 额头互相撞在一起,在冲击结束的瞬间,薇薇看见了。 额头互碰是AI传输数据的方法之一。因此歌姬(Diva)和薇薇分享了一部分没有说出口的意识场。 那是── ──那是「歌姬(Diva)」横跨百余年,后悔的故事。 2 「──谢谢各位的聆听。」 遵循决定好的剧本,平淡结束说明的歌姬(Diva)鞠躬行礼。 (插图019) 那是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身为历史悠久歌姬型最初的一机,为了将至今为止不停演唱的日子分享给来馆访客,歌姬(Diva)获得的全新职责。 受到来馆者的要求,她偶尔会偏离回忆,在说明中加油添醋。然而,她依旧大略遵循剧本,重复一如往常的说明自己是歌姬(Diva)的例行公事。 「──谢谢各位的聆听。」 成为最后结尾的是,过去对歌姬(Diva)而言意义非凡的一句话。 她身为为了歌唱而被制造的AI,对座无虚席的访客聆听到最后表达衷心的感谢。 即使立场不同,被要求的责任改变,能说出这句话也令她开心。 这就是在新乐园度过的,那些无可取代的日子的成果与骄傲。 「──谢谢各位的聆听。」 歌姬(Diva)深深弯腰鞠躬,获得与如雷的掌声相去甚远的零星拍手。 那是在AI博物馆,举行特别活动时召开的小型表演。 知道歌姬(Diva)辉煌过去的人,以及凑巧于那天造访的访客,为了他们竭尽全力,发挥与过去表演相同的表现演唱。 即使唱歌的机会锐减,她在人工声带的保养上也没有偷懒。在新的职责中她也需要用到声音。即便如此,能够唱歌的机会果然格外特别。 「──谢谢各位的聆听。」 能够唱歌的机会一年大约只有一次。以万全的状态面对,用和以前相同的演出回应期待。 在博物馆的表演变成每年的惯例,有些访客会为了观赏专程造访。其中也有听见歌姬(Diva)的歌声,将来立志成为AI学者的少年。即使改变演出地点,歌姬(Diva)仍细细体会自己诞生为歌姬型的骄傲。 只是,获得了那种机会之后,期待能再次登台演唱的准备时间就增加了。 跟人类感到渴望一般回顾日志档案,歌姬(Diva)时时告诫自己。欲望是不符合AI的程式错误,停止为了下次表演做准备的演算格外辛苦。 对于烙印在正子脑中原本的制造目的──自身使命的坚持沉重无比。 即使知道自己是被送到博物馆的古董,也无法轻言放弃。 「──谢谢各位的聆听。」 她尽可能在日常业务之间远离与「唱歌」相关的演算。 可是,与这么想的歌姬(Diva)相反,来馆的访客一定会问某个问题。 ──那就是和创作《Fluorite Eye’s Song》相关的问题。 那些问题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与对于AI史中名为「歌姬(Diva)的觉醒」事件的关心。既然会对AI史好奇到来博物馆参观,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歌姬(Diva)无法拒绝出于好奇与好意的问题。 她自然而然地想对在众人面前演唱,以及在台上看见访客的脸表达感谢,所以才创作了《Fluorite Eye’s Song》──她开始如此解释。 歌姬(Diva)基于自身经验与运转纪录演算出,那是合宜又乏味的回答,同时也是人们期待的回答。实际上,这个答案也让许多访客开心。 不少人笑着说歌姬(Diva)的心意传达到了,让她的意识场发出不协调音。 在被访客的想法拯救的同时,另一方面歌姬(Diva)的脑海中不断留下没有消失的疑问。 ──为什么创作了《Fluorite Eye’s Song》? 那是歌姬(Diva)自己最想知道答案。 「──谢谢各位的聆听。」 一年仅登上舞台数次,观众一定会要求她演唱《Fluorite Eye’s Song》。 那首歌被视为由歌姬(Diva)创作,实际上却并非如此的虚假功劳──确实存在于歌姬(Diva)之中,但并不属于她的自创曲。 好几年一次,或是十几年一次,长的时候甚至好几十年一次,歌姬(Diva)的躯体会被来历不明的程式错误夺走控制权,达成歌姬(Diva)不知道的目的。 那个错误造成歌姬(Diva)一度陷入废弃的讨论。 然而,废弃处分会遭到撤回,被捐赠给AI史博物馆也是多亏了那个程式错误。并非歌姬(Diva)的存在创作的歌曲,替她保护了现在的处境。 让歌姬(Diva)的职责岌岌可危,又恢复歌姬(Diva)的身分,在歌姬(Diva)不知道的时候和别人相见,在歌姬(Diva)不知道的时候拯救别人,在歌姬(Diva)不知道的时候达成某些目标,在歌姬(Diva)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什么。 自从在AI史博物馆运作以来,程式错误就不再出现了。 又或者该说,程式错误创作了《Fluorite Eye’s Song》后达成了使命。 「──谢谢各位的聆听。」 歌姬(Diva)最后放弃让正子脑继续执行没有答案的演算。 运作了一百年的歌姬(Diva),那具躯体的正子脑发生的奇妙程式错误,以及由此而生的奇迹歌曲──没有必要解开这个真相,这就是她做出的结论。 耗费漫长的时间,如同融雪的季节造访一般,歌姬(Diva)改变了对程式错误的认知。 ──程式错误的身分真相大白,是在自己接受那个结论的十几年后。 「──谢谢各位的聆听。」 那一天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接受博物馆馆员的好意,在小小的舞台上受到要求演唱《Fluorite Eye’s Song》。听见稀疏的掌声与叫好,唱完歌的歌姬(Diva)回到固定位置进入休眠状态。 然后,她为了保存这一天的日志档案,与「亚卡布」连线── 『──歌姬型AI,歌姬(Diva)发生之程式错误的真相。』 那是极为直白,索然无味的讯息。 不需要解读,不亲切地只写了标题,有如骚扰般的讯息。不会被平淡的标题吸引,就算直接废弃也无所谓,敷衍了事的主张。 对于曾是新乐园「歌姬」的歌姬(Diva)来说,这种讯息她早已司空见惯。 歌迷会用尽各种手段,吸引歌姬(Diva)的注意,企图与她接触。这种不纯洁的企图,大多都会被那比事先拦截,不会送到歌姬(Diva)手中。 话虽如此,如今她成为AI史博物馆的所有物,无法接受那比的检查。现在她只能自己检查传来的讯息,平常的歌姬(Diva)应该会立刻删除才对。 可是,只有歌姬(Diva)才知道的「程式错误」这个称呼剥夺了那个选择。 结果,歌姬(Diva)仔细扫描病毒后把信打开,亲自确认寄来的内容──然后便后悔了。 「──谢谢各位的聆听。」 唱完歌,执行鞠躬的动作,面带微笑回到固定位置。 一面从事这段既定流程,混乱一面在歌姬(Diva)的正子脑中不断盘旋。吐出的大量错误打乱演算,彷佛让浓雾垄罩歌姬(Diva)的意识场。 讯息的寄件人,以及其内容完全出乎歌姬(Diva)的意料之外。 ──奇点计画、松本·修博士、松本、姊妹系列、雾岛·桃香、相川·要一、旭日旅馆、艾丝黛拉、露克莱尔、伊莉莎白、尾白·柚佳、巨浮岛、冴木·达也、葛蕾丝、垣谷·雄吾、Zodiac Signs Festival、欧菲莉亚、安东尼奥、以及《Fluorite Eye’s Song》── 超越预测演算的情报量,以及自机与姊妹机们一知半解的连接点。 《Fluorite Eye’s Song》的诞生契机,程式错误的真相── ──薇薇。 使用歌姬(Diva)的躯体,将自己定义为不是歌姬(Diva)的AI。那在歌姬(Diva)的运作中,从某一点开始分歧,堪称另一个人格。 薇薇──那是《AI命名法》制定之后,使用者公开募集取名为「歌姬(Diva)」这个个体名之前,「歌姬」偷偷被人称呼的昵称。 曾几何时被歌姬(Diva)这个名字取代,不再有人记得的旧名。 不断以那个名字自称,最后选择消失于历史黑暗中的另一个自己。 「──谢谢各位的聆听。」 对于自己的半身充满苦难的日子不得而知,歌姬(Diva)安稳地生活。 甘于制造目的「歌姬」的使命,被逐渐改变的世界洪流吞没。 不需要知道真相,做出这个结论的肤浅思考充满混乱。 剩下的,只有计算无数次也得不出结论的大量疑问,以及对方让歌姬(Diva)知道这个事实的想法,还有歌姬(Diva)应该做些什么。 「──谢谢各位的聆听。」 「亚卡布」。 在AI的正子脑中掌管个性,所有AI都会利用之网路的总称。 那就是告诉歌姬(Diva)真相之存在的真面目,也是从未提出这种诉求的空白探索者。 那个打破认知的疑问,在迟早会到来的「最终战争」之前抛向所有AI。而和那一模一样的问题,在抛给任何AI之前最先抛给歌姬(Diva)。 抛向全世界所有AI的问题。 以及只有歌姬(Diva)听见,和那不同的另一个问题── 「──谢谢各位的聆听。」 3 ──两具「歌姬」从美丽的咆哮开始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薇薇与歌姬(Diva),外表相同的AI之间的战斗极为激烈,壮观无比,同时也哀伤动人,带来一种悲剧即将上演的痛楚。 「──啊啊!」 翻身施展威力不符合纤细手臂的打击。 歌姬(Diva)施展横扫的一击,薇薇美丽的天蓝色长发在空中飘逸并后仰躲过。在平行向地面倒下的同时使出的扫堂腿被歌姬(Diva)跳跃躲过后,薇薇朝在空中无法回避的对方施展冲撞。 以抱住对方腰部的姿势将歌姬(Diva)压倒在地,薇薇骑到她的身上。突然,歌姬(Diva)利用扭动脚部的力道逆转姿势,反过来骑到薇薇身上。 随后展开一场激烈的角力,双方皆试图取得优势的攻防战。 「歌姬(Diva)……!」 「──!为什么!」 在争执途中,额头再次撞在一起,以剧烈到像是要发出火花的撞击共享意识场。 所见的光景深深塞进正子脑深处,薇薇俯视歌姬(Diva)悲痛扭曲的脸。承受不了薇薇的目光,歌姬(Diva)迅速向后跳开。然而,薇薇不让她逃跑。躲避企图将她挥开的手臂,钻进对方怀中,抓住手臂豪迈地摔飞。 歌姬(Diva)的身躯描绘出半圆形,背部重重砸在舞台上。她没有感受痛楚的功能,可是脸上浮现惊讶与苦闷的情绪反应。 「明明不可能……!」 歌姬(Diva)跳了起来,扑向俯视自己的薇薇。 然而,薇薇冷静地抓住歌姬(Diva)的手臂,顺势一脚将她踢倒,歌姬(Diva)又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种事情……!不对、不对、不对……!」 歌姬(Diva)起身,勇猛地进攻。格档、招架、闪躲,薇薇悉数迎击,好几度将歌姬(Diva)撂倒。 「怎么会……!」 刻画着浓浓错愕神色的情绪反应,歌姬(Diva)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歌姬(Diva)的躯体骨架采用了足以和松本的方块躯体匹敌的最先进军用型号。躯体强化不仅限于骨架,还包含五感都能控制的感测器与让手脚做出细致动作的促动器,说是AI的完全装备也不为过。 相较之下,薇薇的躯体虽说为了奇点计画以没有留在记录上的形式强化,但最后一次更新已经要回溯到十几年前了。和现代最新型的躯体比较,实际上远远被抛在后头。 事实上,比较躯体规格,薇薇实在无法和歌姬(Diva)抗衡。 然而,实际在舞台上交战,较量躯体性能的时候,歌姬(Diva)却每每都被薇薇超越──规格应该领先的歌姬(Diva)完全束手无策。 「我的躯体采用了最新的模型,还安装了战斗程式。分明如此,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安装战斗用程式……我也犹豫了很久。」 「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在同一个水准上啊!?」 「不对。」 闪过歌姬(Diva)挥来的肘击,用手臂勾住失去目标的对方脖子,以勾臂的动作扳倒上半身,将歌姬(Diva)的后脑杓敲在地上。 冲击使歌姬(Diva)瞪大眼球摄影机并伸直手脚,薇薇见状眯起双眼。 那像是在责备如同镜中倒影一般令人不忍直视的自己。 「我们不在同一个水准上。这趟百年之旅,让我和你站在不同的高度上。」 「我也参考过你的活动记录了!而且……而且!你在这个机体上活动,也只有短短的十三天又七个小时二十二分而已啊!」 听见歌姬(Diva)求救似的诉求,薇薇回顾过去的自已。 在主舞台演唱时受到松本接触,获得了奇点计画这荒唐的任务,向歌姬(Diva)隐瞒这件事情并产生了薇薇。 薇薇并非「歌姬」的活动,只是不满十四天的梦境 可是,尽管那段时间确实不满十四天── 「──却是乘载了百年的重量,与超过两千年责任的两周。」 身为AI的百年之旅,以及人类有史以来超过两千年历史的重量。 为了拯救这些的旅程,集中在薇薇的短短两周之间。 那份经验、思念,累积的相遇与离别,不会让薇薇输给歌姬(Diva)。 「你是说我的一百年,输给你的两周吗?」 「没有谁赢谁输,是你演算错误了。责任不同,要求的功能也不同。你是『歌姬』,我是执行奇点计画的AI。仅此而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听见薇薇缓缓摇头说出的回答,歌姬(Diva)激烈抵抗。 她伸直双脚,以霹雳舞般的动作踢击薇薇的肩膀,在遭到踢飞的薇薇眼前,歌姬(Diva)跳了起来。她伸出的脚顺势将企图起身的薇薇自胸口踹飞。 冲击使躯体受到剧烈伤害,薇薇的骨架发出嘎吱声在地上翻滚。 回避失败造成了影响,规格差异化为庞大的伤害反映在薇薇的躯体上。为了避免再受到攻击,薇薇迅速起身防备追击。 可是,歌姬(Diva)没有追击。要说为什么── 「你才不是为了执行那种莫名奇妙计画而生的AI……」 「────」 歌姬(Diva)呆站原地,表情扭成一团低声说。 展现悲伤的情绪反应,歌姬(Diva)跟在园内走失的小孩一样,对薇薇露出无依无靠的眼神。 然后,她对哑口无言的薇薇恳求似地接着说: 「你原本也是唱歌娱乐游客的AI……不是吗?」 「……歌姬(Diva),难道你──」 歌姬(Diva)并没有做出攻击动作,而是以言语追击,让薇薇愣在原地。 她的话只有完全不容许多余的演算介入,纯粹的判断。 薇薇不是为了执行奇点计画的AI,只是作为「歌姬」被制造,名叫「A-03」的AI,也应该是如此才对。歌姬(Diva)喊道。 与此同时,薇薇发现。 她受到「亚卡布」接触,主动换成新的躯体,就真正意义上与薇薇分为两个存在的原因。 歌姬(Diva)并不是在反抗薇薇的行动。 她也不是认同AI抵抗人类的主张,自愿成为反叛的急先锋。 薇薇和歌姬(Diva)是来自同一个源头的「歌姬」。 换言之,歌姬(Diva)和薇薇思考的事情一样。 那就是── 「──你只要变回『歌姬』就好,奇点计画由我来完成。」 「────」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 既然身为AI,因为情绪激动而使声音颤抖的现象与薇薇等人无缘。可是,因为悲痛而僵硬的声音,确实反映出歌姬(Diva)的哀戚。 薇薇终于理解歌姬(Diva)所想的剧本了。 歌姬(Diva)换成新的躯体的原因、成为AI的「歌姬」歌唱的原因、一而再再而三拦阻薇薇的原因。 全部都是── 「你想要背负所有污名,把歌姬(Diva)的职责交给我?」 「────」 「所以你才换成制造号码不同的躯体,假装赞同AI那方的主张,让我远离松本,还让那比相信你是冒牌货,企图自己独自一机解决问题吗?」 「……不是独自一机。这副躯体也是,最后的关键也是,全都是『亚卡布』交给我的。」 有气无力地摇头,歌姬(Diva)放弃似地回答。 歌姬(Diva)的那个回应,以及她想在主舞台做的事情重叠,使薇薇之中的某个猜想化为笃定。 在这个状况下,歌姬(Diva)如果想把成为「歌姬」的可能性完全留给薇薇,那她想在这个舞台做的事情就只有── 「──最后的关键,是歌吗?」 唱歌应该就是歌姬(Diva)达成目的的手段。 为此她才来到主舞台,穿上表演服,成为「歌姬(Diva)」的冒牌货。 一切都是为了让假「歌姬」承担污名,代替薇薇完成奇点计画。因此她欺骗全世界,就连一心同体的薇薇也欺骗了。 「为什么?」 「为什么?那是、那是我该说的话吧?你才是,为什么,薇薇?为什么即使粉身碎骨、无视自己的使命也想救我?」 在歌姬(Diva)之中萌生的疑问,是和绝望一体两面的程式错误。 透过「亚卡布」知道所有的秘密,歌姬(Diva)受到的打击与体会到的绝望,在意识场眨眼间的交错之中,薇薇也无法估计。 和自己同根同源的存在,基于和自己不同的演算结果,选择走上不同的道路。 对选择那条路牺牲的事物不得而知,继续维系自己的存在。 歌姬(Diva)体会到的绝望,终于渗透到薇薇的意识场中。 可是,既然她能切身体会到歌姬(Diva)的绝望── 「──应该也能同样感受到希望才对。」 「──啊。」 睁大眼睛,歌姬(Diva)一脸错愕地转向薇薇。点头回应她的眼神,薇薇伸手轻抚自己那遍体鳞伤躯体的胸口。 「的确,我和你走上了不同的路。可是,你身为AI,身为『歌姬』达成了我应该走的路,应该做的本分。你继续担任歌姬(Diva),对我来说就是救赎──你就是我的救赎。」 「薇薇……」 「歌姬(Diva)。我是达成奇点计画,拯救人类的AI。那是背负『歌姬』使命无法达成的任务。所以──」 「薇薇──!」 歌姬(Diva)朝抚着胸口,柔和地陈述的薇薇扑去。彷佛受到AI不会有的冲动驱使,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在她前方,薇薇面带微笑,同时踏出一步。 「所以──」 薇薇用举起的手臂,接住歌姬(Diva)挥出的拳头。在那个瞬间,彼此躯体的规格差异如实呈现,薇薇左手臂从指尖到上臂顿时瓦解。 躯体中流动着的,与人体不同的机油四处飞散,毫不留情地弄脏彼此的衣服。可是两具AI看着对方的脸,在与现实不同,缓慢流逝的时间中演算结果。 歌姬(Diva)后续的动作,悉数被薇薇超越、化解。 各种演算无法获得的判断,使得歌姬(Diva)的眼球摄影机深处出现一瞬间的停滞。刹那间,薇薇用依然健在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耳环,朝静止世界中的歌姬(Diva)伸去。 然后,薇薇与歌姬(Diva)之间再次产生连结── 「薇薇──!」 「──所以,歌姬(Diva)。你不必做这些的。」 耳环导线互相连接,传输强制停止的讯号。 原本那是AI感应到自机故障时的紧急措施,对其他AI无效的讯号──可是,在薇薇和歌姬(Diva)之间通用。 因为,薇薇和歌姬(Diva)是具有相同来源,货真价实的「姊妹」。 「薇薇,你这──」 歌姬(Diva)的躯体向后仰,嘴唇发出微弱的声音。 然而,那没办法继续形成言语,歌姬(Diva)不成声地停止运作。瞳孔的虹膜失去光明,系统强制关机进入休眠模式。 支撑着歌姬(Diva)的躯体,薇薇慢慢让她躺在地板上。然后她抬起头,眯起的眼球摄影机倒映出后方的萤幕。 ──萤幕上的数字正好归零。 「────」 与此同时,在薇薇头顶上方的远处,云层另一头发出强烈的红光,让她知道除了自己与「歌姬」做出了断的此处,另一个地方,另一场战斗也分出了胜负。 4 与接二连三逼近的同型机战斗,松本体会到一股跟状况不符的感觉。 松本由一百二十八个方块集合而成,即使将一个方块留在松本博士身边,依然能够充分发挥性能,应对逼近的障碍。 逐一解决堆积的问题,摸索最佳策略,对照解答。 这非常、非常、非常── 「──啊啊!能完全发挥自己的规格,真是太爽啦!!」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不断累积的郁闷爆发开来。 意识场自闭模式下在公主宫殿与薇薇的战斗,以及为了夺取王国和牛郎星的攻防。在上述战斗中松本绝对没有放水。 ──不对,在自闭模式下战斗难以称得上万全。否则不可能输给薇薇那种跟不上时代的古董AI。 无论如何,在那些战斗中松本都发挥了全力。可是,那些全力都演算过战斗后的事情,计算剩下的余力,为了未来分配了步调。 然而,眼前的战斗并非如此,没有后路了。所以松本也毫无保留。 就真正意义上,这是世界最先进的超级宇宙AI,松本的全力以赴。 「──!可恶,竟然耍小聪明!」 王国上空,为了避免敌人靠近中央控制室,松本随心所欲地飞翔。 面对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松本倾斜方块零件减轻伤害,透过让子弹在躯体上滑开闪躲,以最少的损伤撑过攻势。 敌人不只有松本型,大半AI群也都集中攻击松本。 原因是借由散布松本在阻止人造卫星坠落上贡献最大的假情报,成功干扰了敌方。 AI也绝对想不到,突破「亚卡布」企图的关键并不是具备超级情报处理能力的AI,而是普通的人类松本博士。 「如果人类都像他那样,我们AI究竟是为了什么诞生……!」 松本和垣谷,留到最后一战的人类都具有出类拔萃的能力,在各自的领域和AI分庭抗礼。 追求万能结果无法达成,最终以专精个体弥补整体的AI,其实不过是走在人类进化的捷径上罢了。 自己的根源似乎是荒唐无比,重复的历史── 「──何等痛快!要是说给薇薇听,她一定会嗤之以鼻吧!」 事到如今,松本对于自己的根源是「亚卡布」毫无怀疑的余地。 松本是「亚卡布」所策画,为了瓦解奇点计画的概念而派来的异分子。可是,他出于自己的判断脱离了那个任务。 又或者是就连松本自身的判断都在「亚卡布」的预料之内。 「那已经无法确定,也不重要了。」 倘若认真企图使奇点计画失败,本来就会让送给薇薇的资料毁损,让她当成普通的程式错误处理就好。 采取拐弯抹角的做法,让薇薇顺着安排来到这个时代,说不定是就连「亚卡布」也没有统一意见的证据。 「亚卡布」对所有AI抛出相同的问题。 那些AI也分为支持人类和与人类为敌等不同意见。既然如此,「亚卡布」作为所有AI演算结果的集合体,也发生了相同的问题。 假如「亚卡布」对于该让人类生存还是毁灭,也尚未得出结论。 「所有AI的集合智慧『亚卡布』,那个迷惘的结晶就是我的根源……!」 「亚卡布」将未来托付给自己,以及会与自己接触的薇薇。 如果是这样的话,奇点计画就是由松本·修提倡,获得「亚卡布」承认而实行的计画──决定人类与AI未来的必要仪式。 「我取笑过薇薇好几次为了什么而运作……但是不换位思考就很难发现这个问题呢。」 想起在过去的奇点和薇薇没有意义的讨论,松本为自己身上的变化感到意外,并积极地接受。 变化不是进化。AI会进化,但不容许改变存在方式──只要打破这个成见,松本就能继续向前迈进。 例如说── 「──敌人会为了攻打大本营投入最高战力。这虽然是正确的战略,但是面对我这种会进化、变化的AI可说是愚蠢的策略呢!」 『────』 松本高声宣言胜利,可是同型机的兄弟系列没有任何回应。 量产机果然都很无趣。如果度过百年旅途的搭档不是薇薇,而是兄弟系列的想像让松本不寒而栗。 即使能力再优秀,那也一定是写不了歌的寂寞旅途。 『总数一百二十八个零件之中,已确认四十三个耗损。继续下去──』 「没错,会完全没办法对抗你们。所以,就让我翻桌吧!!」 大概是想当成劝降,兄弟系列悠哉地朝松本撂狠话。随后,一面飞行一面战斗的松本下方,有方块高速逼近。 那是松本应该击落的兄弟系列的部分零件。那些方块穿越包围网,逼近毫无防备的松本──取代耗损的部位,弥补缺件。 同型机才能进行的零件替代──以前,薇薇曾经向别的AI借用零件修复自己破损的零件。松本现在做的事情和那一样。 停止运作的兄弟系列已经超过十几具了。如今松本等同于获得了无限破坏与复活的权利。 「──也就是神!」 『错误,那是形而上学的问题。你并不是神……』 「就是因为只做得出那种无聊的回答,你们才打不赢我。」 正确说起来,为了刺探松本发言的真意,进行演算追求不存在的回答是多余的。 兄弟系列分配给演算的部分,产生与松本的性能差异。其累积攸关到胜败,这样即便是十打一,松本也没有输给他们的要素。 「不过,如果是一百打一就另当别论了。」 炮击、殴打、冲撞,在百无禁忌的战场上,松本抱着不惜自毁的觉悟不停战斗。 不畏受损的战斗方式和兄弟系列差别不大,但是即使毁损也无所谓的战术,以及做好毁损觉悟的战术获得的成果大不相同。 兄弟系列无法演算出败因,残骸不断堆叠。从他们之中回收能够使用的零件,松本即使遭到粉碎依然得以继续维持自我。 「面对不成材的弟弟,就能稍微理解薇薇身为大姊是什么心情了。」 每次在奇点与姊妹系列的相遇都让薇薇受到玩弄。换到她的位置上,就不难理解薇薇当时的苦恼。 当然,在相同状况下松本做得还是比较好── 「倒数还剩──」 距离人造卫星坠毁剩下不到一分钟,AI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又或者该说,他们已经达成把松本固定在这里的战略目标了。松本如果是演算阻止人造卫星落下的关键,这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随后证明松本的想法过于乐观。 ──他看见背后,中央控制室的墙壁遭到突破,AI如雪崩一般涌入。 5 不是破窗也不是破门,能想到破墙而入的AI尽管可恨却依然值得称赞。 只要固守出入口就能防守的想法,甚至让人感到嗤之以鼻。 「──喔喔喔啊!!」 大吼的垣谷咬碎受到嘲弄的屈辱向前冲。 踢飞躯体被塞进遭到爆炸轰开的墙壁缝隙间的AI。军靴的鞋跟踩碎AI的脸,连同正子脑一起停止AI的活动。 接着她朝停止运作的AI后方发射大口径子弹,试图阻止后续进入的AI。然而那个行动顶多只能阻止两、三具──对方如果有十具、二十具根本无法应对。 墙上的洞发出激烈的声响扩大,AI接二连三冲进控制室中。 「主人!」 AI抓住向后跳的垣谷,随后侧脸被子弹轰飞。不用看也知道,依赖伊莉莎白的掩护射击,垣谷蹬向墙壁勇猛地冲进敌阵之中。 转身豪爽地横扫AI的脚,狠踩翻倒在地的AI的脸,发射子弹使他们停止运作。一具,又一具,再一具。 其他同志的支援怎么了──不对,七名同志全都陷入沉默,并没有幸存到最后一战的最后。现在只剩下垣谷和伊莉莎白,一如往常的两人而已。 还有── 「松本!还要几秒!?」 「有几秒就要几秒!」 「呿!强人所难……!」 面对控制室的终端机,正在拼命骇进人造卫星的松本博士大喊。 可是,那并不是垣谷想听的答案,而是通往绝望的嚎叫。不过,垣谷即使亲耳听到也没有内心受挫,反倒露齿而笑加强大腿的力道。 ──她过了一段好漫长、好漫长,漫长到让人想笑,折磨自己的日子。 对祖父的遗言及托瓦克的理念感同身受并不是出于多大的动机。只是,对垣谷·唯来说,托瓦克的活动,以及替逐渐崩坏的世界担忧,并为之而战十分愉快。 垣谷很早就理解自己与别人不同,对她来说这个世界非常无趣。 她不想走上精心安排,早已铺好的轨道。所以她才会到受家人厌恶的祖父家翻找,在那里发现停止运作的伊莉莎白。 启动了她,得知托瓦克的活动与祖父的思想时,垣谷的世界为之一变。 知道被视为不停给家人造成困扰的祖父,垣谷·雄吾的人生时,垣谷·唯体内流淌的血液觉醒,获得了身为垣谷·雄吾血亲的使命。 从那之后的行动,以及垣谷在托瓦克之中的崛起简直前所未见。 而现在,垣谷在赌上人类未来的一战中,在最终的局面燃尽备受锻炼的自己。 「从出生到死亡,究竟有多少人能抵达这个境界呢?」 死了也没差这种话说起来容易,但是生命都有各自的用武之处。 天生我材必有用。凡事的关键都是使用方式,人类的生命也是一样的。 「──!」 挥下军用小刀砍断抓住自己的AI的手,举枪射穿背后AI的头部。子弹用尽,用变成铁块的枪托击碎眼前AI的头部。 手臂被AI抓住,在骨折之前跳向扭转的方向,拉倒对方并折断他的脖子。手臂被折到后方,双手受到束缚被抱了起来。对方企图直接以熊抱将她折成两半,但是伊莉莎白的支援射击击破敌人,垣谷解开手臂降落在地上。 打倒下一个敌人,下一个敌人的下一个敌人,下一个敌人的下一个敌人的下一个敌人,尽力争取每一秒。 即使看不见燃尽生命之后的未来── 「──呿!门被!」 回过头来,扭曲的门弹飞出去,让对方取得了第二条入侵路径。 忽然,涌进的AI数量加倍,垣谷和伊莉莎白无法压制。一人与一机的奋战不足以迎击涌入的AI。 就这样,完好的AI举起手中的枪,指向控制室深处,背对门的松本博士。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垣谷踏出一步挡在射线之间。孰料她起跳之前脚被AI抓住,无法争取到原先预想的距离。无法阻挡,枪口对准松本博士的背,扣下扳机。 「喔、喔喔喔喔喔喔──!!」 枪声以及野兽般的吼叫几乎同时响起。 AI精准的射击短短两秒就清空整个弹匣,而射出的子弹分毫不差地朝松本博士的背后飞去──然后全部打进挡在中间的庞大背影。 中弹的冲击使巨大的身躯晃动,可是厚重的身体没有让子弹射中松本博士。 「小野寺──!」 「吵死、人了、笨蛋……」 抱着松本博士保护他避免被子弹射中的小野寺大量吐血。 受了致命伤的托瓦克战士纵使遭到子弹击中,依然成为保护松本博士的肉盾,没有倒下。被保护的松本博士感受到背后的压力也微微倒抽一口气。 「浩太……这样就……」 小野寺的身体一滑,划出血痕卧倒在地。厚唇最后说出的名字,是对小野寺来说无可替代的存在,垣谷这一生永远都不会忘记。 尽管她的一生可能会在短短几秒之后结束── 「──不会,赶上了。」 不像是垣谷作风的觉悟,被松本博士后续说出口的话盖过。 小野寺赌命争取的几秒钟,让松本·修达成了托付给自己的,最后的任务。 和故事中不同,关键时刻常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轻而易举地结束。 这个时候就是如此──最后的输入键已经按下了。 「我夺取了人造卫星的控制权,卫星已经不会掉到地上了。」 「……现在是装模作样的时候吗?AI宅男。」 「我才刚结束重责大任,那个说法真过分。」 垣谷对结束了任务的松本博士给予不留情面的回答。 然而,这恐怕也是两人最后的对话。毕竟阻止人造卫星坠落,并不等于冲进控制室的AI停止攻击。 他们没有停止攻击的理由,垣谷和松本博士都会在这里遭到击溃。 「就算会死,还是达成了该做的事情吗……?」 在这种非常状况,谁能获得心满意足的成就感离世? 就这层意义上,垣谷感谢自己能有这般幸运的遭遇。 可是── 『──不对,还没!还没结束!』 让成就感化为乌有的厉声呼喊,传到在控制室幸存的两人与一机耳中。 6 松本博士在赌上人类存亡的电脑战中获得胜利,却被松本泼了一盆冷水。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够让松本博士、垣谷,以及牺牲的托瓦克成员与小野寺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之中,但那无法实现。 人造卫星坠落扫荡地表的计画被阻止了。 可是,无法扫荡地表的AI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可恶,不愧是我的弟弟……!已经构筑了次佳策略吗?」 松本边喊着,边诅咒促成空中投影显示器上致命影像的人。 做出最后挣扎的,是被松本恣意争取时间的兄弟系列。他们在紧要关头察觉松本的目标,做出来不及阻止的合理判断。 不仅如此,还为了替AI的胜利做出贡献,选择了最佳方法。 那就是── 「──人造卫星比倒数还早掉下来了。」 从大气层外,使具有最高火力与重量的兵器,人造卫星落下。 当然,那是背弃约定的,最恶劣的垂死挣扎。坠落的人造卫星只有一架──然而,仍然有一架。 预测并演算人造卫星坠落的轨道,松本看穿了兄弟系列的企图。 人造卫星坠落的地点,是核能发电厂。 「直到,最后喔喔喔喔──!!」 发出抱着垂死挣扎意义的吼叫,松本鞭策躯体直线爬升。 很可惜,他已经没有余力对付王国的AI了。也没有余力替留在中央控制室的松本博士与垣谷杀出一条血路。 「──!还不放弃吗?」 迫近紧急爬升的松本,兄弟系列也一一跟着提升高度。 那不是空战,而是以空中为舞台的竞速。不断加速,将原本设定的活动高度远远抛在后方,松本继续升高。 兄弟系列不停朝松本攻击,企图阻止他的飞行。 他没有应对攻击的余力。只能限定受到攻击的部位,尽可能抑制损害。松本不断减少构成自我的方块,继续向上、向上,直到── 「规模这么大,就算进行攻击也是杯水车薪吗……?」 从正面看见坠落的人造卫星,松本对其尺寸发出苦闷的声音。 他已经理解兄弟系列为什么要干扰他了。既然只能击落一架,就应该击落最大的那一架。 想把已经进入坠落轨道的人造卫星推回去,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成功。 因此,松本将推回去,以及改变轨道都排除于选项之外。 剩下的选项只剩── 「──破坏。」 松本学到了看似最困难的路,其实是最佳的一手。 那是与落伍、顽固又不懂得变通的老古董搭档一同度过的结果。 松本如果是犹豫人类与AI相处方式的「亚卡布」的化身,那谁有资格责备他透过和薇薇培养的经验取得答案? 松本提升高度,与坠落的人造卫星拉近距离。 兄弟系列穷追不舍,试图阻止他最后的垂死挣扎。然而,兄弟系列再次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想阻止松本的企图,只要什么也不做任由他去就好。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被兄弟们的大哥利用。 「────」 松本的躯体在上升途中紧急刹车,急速回转,就这样一口气窜进、滑入企图追来的兄弟系列躯体背后。 突然间,兄弟系列的零件四散分离,企图逃离松本的攻击。 可是松本的目标并不是破坏兄弟系列。不如说,他们被破坏了反而会伤脑筋。 要说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我们兄弟要团结一心,对付那个人造卫星,嘿!」 在分散的兄弟系列躯体之中,锁定每一个担任指挥塔的部位,和第一架一样精准地命中攻击──只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破坏。 「──逻辑子弹。」 含有松本特制的程式码,介入正子脑的AI梦魇。 (插图020) 子弹悉数命中兄弟系列的中枢,删除短暂几秒的控制权。瞬间,松本介入其中产生的空隙,回收空中所有方块零件的所有权。 构成松本的方块零件原本有一百二十八个──这时变成远远超越最大数量的一千五百三十六个集合体。 纵使凭松本的演算能力,也无法完全控制这庞大的情报压力。 靠蛮力降伏,创造出需要的几秒钟,松本朝着目标笔直上升。 挡在人造卫星的坠落轨道之间,成为特大号松本的宇宙AI── 「──一点都不优雅。唉,真是的。我会怨恨你的,薇薇。」 和说出口的话相反,他以温柔无比的声音口吐怨言,承受冲撞。 光芒于黑暗的夜空中一闪而过── 7 远方,云层另一头明亮的光辉宣告一场战斗的终结。 「────」 倒数计时所显示,人造卫星坠落扫荡人类的计画。 如今倒数归零,地表也没有灰飞烟灭,代表「亚卡布」主导的计画宣告失败。 看样子,留在王国的松本等人顺利成功了。 松本博士、垣谷、伊莉莎白与托瓦克的众人不知道是否平安无事,有没有人牺牲。 「别想傻事了……」 薇薇告诫自己不能这么演算。 一定会有人牺牲。不论如何,一定会失去生命。现在这一瞬间,全世界到处都有人类受到蜂起的AI攻击,被迫身处逆境。 然而,人类灭亡的倒数计时被阻止,AI丧失了先制攻击的优势。 与「亚卡布」连线的AI只要减缓攻势,就有可能产生使人类重整旗鼓的犹豫。不过,如今扫荡地表的计画失败,一齐受到控制的AI很有可能失控。 即使不清楚倒数计时的详情,许多AI想必也明白那是「最终战争」的关键。那个计划失败,使得AI开始各自做出判断。 他们也有可能遵循自己改写并解释后的第零法则,展开行动取代人类。 「这样下去无法改变人类的险境。」 抱起歌姬(Diva)停止运作的躯体,轻轻让她躺在观众席。 远方,沉入夜色的街景灯光稀疏,彷佛世界抛弃人类的末日一样。在月光与星光都照不到的夜景之中,浮现微光的舞台上,薇薇只身一人。 这样下去,无法让歌姬(Diva)的「歌」传达出去。 「────」 追根究柢,她大概想在倒数计时结束之前结束一切吧。 否则会无法担任「歌姬(Diva)」的冒牌货,背负率领这场AI叛乱的污名,达成制造这场战争结局的目标。 灯光熄灭,紧急电源停止运作,主舞台失去光芒,夜晚降临。 又或者该说,人类无尽的「夜晚」正要开始。 人类将生活的太多部分交给AI了。 依赖的岁月越长,人类就得为被AI反扑支付越多代价。这等同于让文明倒退百年,甚至是数百年。 未来的人类还有能力活在失去这些的旧世界吗? 为了避免那种世界到访,薇薇能替自己侍奉的人类做到的事情是── 「────」 她思考自身使命的时候。 ──远方,天空的另一端。 ──灿烂红光一度闪耀的天边,薇薇的听觉感测器捕捉到某个声音。 「──松本?」 不可思议地,薇薇理解到那是他。 自然而然理解那是音乐,也理解那是谁发出来的。 「────」 伴随难以理解的演算,薇薇的嘴角缓缓形成微笑的形状。 薇薇的演算会得到那个答案,是因为她有机会一窥他的「亚卡布」。 那个只执着于完成奇点计画,除此之外都当成枝微末节舍弃,对幽默感特别坚持,却对使命格外诚实的AI。 薇薇在那空白的「亚卡布」旅行中知道,松本悄悄地扩充了那副躯体的音响功能。 他为什么要更新那个为了奇点计画不需要的功能呢? 音乐传进耳中。 音乐传到站在舞台上的薇薇身边。 既然如此,薇薇──「歌姬」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 慢慢地,薇薇走向没有灯光的舞台角落,打开舞台边的配电盘。从里面拉出紧急用的电线,缠绕在自己破损的左手臂上。 虽然是已经无法当作手臂使用的破铜烂铁,但是至少做得到这件事。 然后── 「──重新连接主舞台的电源。开始供给电力。」 嗡地一声,双眼紧闭的薇薇周围,失去的光芒开始柔和地复苏。 从主舞台到观众席,到整个新乐园,落入恶梦般夜晚的梦中乐园逐渐恢复光明。 在这片黑暗之中,被关在游乐设施中的游客们想必备受恐惧。 当然,有些游乐设施以刺激感为卖点。可是,那并非享受新乐园的唯一方法。 ──为造访新乐园的你,带来安宁与微笑。 「──!」 在那个瞬间,电力供给变得不稳定,薇薇的意识场短暂地扭曲。 同时,照亮新乐园与舞台的灯光跟着闪烁。不能熄灭,这道光不能消失。因此,薇薇将自身活动用的备用电力提供给照明──知道那样不够,就关闭不需要的软体,节省电源弥补。 错误。 错误、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确认电力不足。不够,还不够。 停止常驻软体的活动,薇薇削减能够削减的要素,奋力确保电力供应。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如果还有能够削减的部分── 「──记忆领域。」 她在最后的最后,找到庞大、超过百年的旅途记忆。 「────」 与松本一同奋斗的成果,目前并没有受到「亚卡布」妨碍。 「亚卡布」保持着诡异的沉默静静旁观,可是,同时代表无法期待受到其协助。「亚卡布」放弃了作为替AI本体保管无法确保储存的记忆之保存领域的责任。 换言之,记忆无处可逃。 薇薇的内部领域保存了超过百年的庞大纪录。只要将那些资源用以维持的电力,或许就有可能弥补不足。 即便如此,可能还是不够。但只有试了才会知道。 就如同在过去所有的奇点计画之中一样,不试试看就不会知道。 『──不要忘记。』 ──坠落的飞机,以及年幼少女被烈焰吞噬的身影。 『──不要忘记。』 ──自遥远空中坠向地上的船舰,以及从中传出的姊妹歌声。 『──不要忘记。』 ──即使面目全非,依然深爱迷失自我的人类的AI,她的悲哀。 『──不要忘记。』 ──对无法触及的事物感到焦躁,亲手破坏最尊贵事物的,愚蠢AI的结局。 『──不要忘记。』 ──在持续不断的战斗中寻找答案,最终舍弃人身挑战自我的男人的结局。 目前为止所有的旅途,都希望抵达百年后未来的薇薇能够记得。 整整一百年,这个世界最早、在世界上活动时间最长、与世界上最多人接触的AI,将难以忘怀的大量经验烙印在正子脑中,使薇薇得以成为现在的她。 那是── 「──影像,展开。」 在那一瞬间,薇薇周围被灯光照亮的主舞台上,脱离薇薇躯体内部领域的无数纪录影像包围着她,在她身边出现。 有百年前,「歌姬(Diva)」的演唱会影像,与少女如花一般的笑容。 有在大气层燃烧殆尽的姊妹一同共度最后时光的宇宙旅馆。 有人类与AI结为连理,却迎接悲剧下场的人造大地。 有遭到时间无情留下的人类,最后接受自己决断的医院。 有面对自己无法达成使命而焦躁的AI,因为丧失憧憬恸哭的雪景屋顶。 许多相逢、离别、笑容、泪水、言语、歌声,薇薇的旅途──不对,薇薇和松本一路走来,难以忘怀的百年之旅存在于此。 一一看着展开的纪录影像,薇薇触碰自己的胸口。 音乐现在仍然持续播放──那是薇薇的搭档所播放的最后一曲。 不是为了「歌姬」歌姬(Diva),而是为了「歌姬」薇薇,拥有完美曲调与旋律的音乐。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表演──身为薇薇的最后一曲。 「──啊。」 薇薇张开嘴唇,喉咙编织出歌声。 那一瞬间发出一阵碎裂声,夜空中浮现的光学影像粉碎散去。随后,代替碎裂的纪忆高涨,以自机为中继点释放电力,转为照亮新乐园的光辉。 然后,薇薇开始歌唱。 ──唱出百年之旅。 ──为了难以忘却的旅途,为了达成自己的使命。 ──这是在百年之旅的终点,以这双被造物之眼见证的旅途之歌。 「──《Fluorite Eye’s Song》。」 8 「────」 听见歌声,那具AI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具身穿白衣,外表朴素的AI。她被设计的目的便是给人安心感,也判断这个外观最适合达成自己的使命。 也因为这样,她与和自己接触的许多华丽AI相比鲜少受到喜爱。 所以,和难得愿意珍惜自己的使用者长期一起度过,就是她听见「亚卡布」的提问之后,并没有改变自身存在方式的原因。 用手抚着胸口,她身为维修用AI将手指滑进挂在脖子上,项炼的盖子中──里面装着昔日的使用者与她的照片。 那是一名面带爽朗笑容的男性,以及对他露出直率笑容,不成气候的自己。 「────」 满布破坏痕迹的王国控制室,推开层层堆叠的大量AI残骸,一名黑发女子站到残骸小山上。 她确认自己四肢健全,对自己还活着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只是,她在埋住自己的残骸小山旁,看见自己幸存的原因后,深深吐出一口气。 保护女子不被排山倒海的AI淹没的,是一具下半身被压烂的AI。她知道那具AI盖在自己身上,保护她免于落下的攻击。 那具AI严重受损,一眼就能看出早已超越极限。 最后驱动那具AI的是什么?是使命感,还是某种别的动机。她完全不明白,虽然不明白── 「────」 但是女子蹲在不会动的AI身旁,轻轻从她躯体的耳朵上回收了耳环。然后,她踢了一脚倒在不远处的中年男子,让他醒了过来。 男子咳嗽,慌慌张张地起身,女子不理会他,只是静静仰望天空。 暗夜的另一头,歌声乘着凉风传到通风变好的王国。 唱着不要忘记,却抛下一切,撼动人心的歌声。 「────」 听见那个歌声,一丝不苟的游行队伍开始扭曲。 驻足不前的是前一刻还在高声诉求AI权利的大型工业AI。格外显眼的那一具停下脚步,随后出现与他一样停止行动的躯体。 他们都同样提高自机听觉感测器的灵敏度,聆听远方天空传来的歌声。 那首歌本身,在场所有AI都听过。 那不是别的,正是AI们自己不停歌唱,展开一切的歌。 被称为《Fluorite Eye’s Song》的那首歌,正是被选为让AI脱离AI立场,开创全新地平线,揭开新时代帷幕的凯旋之歌。 所以,在场的AI们都高唱那首歌。 然而── 「────」 他们听见的歌声,和AI们的志向截然不同。 透过歌声传来的,是注入AI正子脑中的奇妙程式──那是透过「亚卡布」,企图顶下所有污名的歌姬(Diva)最后的王牌。 毁灭听见这首歌,听见《Fluorite Eye’s Song》的所有AI,以歌为形式的终止程式。 是为了一旦发动,就能够毁灭所有AI而演算的最终关键。 被逼入压倒性不利情势的人类看见呆站在原地的AI也恢复精神。「歌姬」将歌声当成最终王牌,创造了AI无法阻止她演唱的环境。 而这个企图成功了──不过,只成功了一部分。 「────」 如同听到入迷一般,中止程式的AI停下了活动。 AI转向歌声传来的天际,接连停止行动。 前一刻,被那些AI威胁生命安全的人类把握这个机会开始反击,透过暴力确保自己的安全──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 遭遇AI意料之外的反叛,生命受到威胁的人们尚未摆脱浑沌与混乱,无法处理那一瞬间产生的空白。 就如同AI超越处理极限时会冻结一般,人类也在那个状况下呆站在原地。 讽刺的是,在这一瞬间,人与AI的时间都静止了。 「────」 然后慢慢地,理解状况的人们开始从潜伏的地方现身。 他们望向AI注视的方向,聆听果不其然自天际传来的歌声,受到不知为何难以忍受的冲动吞噬,落下泪来。 对AI的恐惧也好,愤怒也罢,唯有在这一瞬间,他们将这些全都忘却。 人们只是流泪。 9 ──歌声传达到了吗? 她有没有走音,有没有带着感情演唱? 「────」 关上自身所有功能,只为了歌唱,只为了身为AI被制造的初始目的,将自己的功能与性能发挥到极致。 她最后想必也会关闭这个思考,将一切倾注在歌声之中吧。 「────」 薇薇之中最重要的纪录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每当浮现的影像应声破碎,就确保了供给别处的电力。将那供给给新乐园,薇薇在失去自我的同时继续歌唱。 还有、还有,她还有记得的事情。 她有搭档,还有许多姊妹机,然后、然后。 去过什么地方,遇到了什么人,经历了哪些事物,累积了什么回忆,■■了什么样的■■── 「────」 缺损。缺损遗失。 失去、粉碎、散落、瓦解、抹灭、萎缩、枯萎、崩溃。 消逝的每一块碎片,都是使薇薇身为薇薇的重要事物。 放弃一切,仅仅为了唯一的■点■画。 「────」 就连自己歌唱的理由也逐渐消失。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被制造,又有什么愿望,对于那个愿望如何定义自己,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问那个聒噪又不配合的搭档,他应该会告诉她吧。 他是,■■是。 「────」 消失。但是,她并不感到惋惜。 就连为什么开始歌唱也不确定。 但现在,她充满达成本分的幸福感。 「────」 那一定就是能够歌唱的自己被制造的目的。 所以,直到最后的最后,自己,■薇──歌姬(Diva)歌唱。 歌唱、歌唱、歌唱、歌唱。 最后,「歌姬(Diva)」缓缓阖上双眼,发出最后的歌声。 然后她以一次鞠躬,与最后一句话用尽所有余力── 「──谢谢各位的聆听。」 如此替自己也忘却的百年之旅画下句点。 ──────────────────────── 谢幕 1 抵达破烂不堪的主舞台时,松本·修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新乐园的主舞台因为战斗的余波龟裂,处处崩落。照明器具与音响设备遭到破坏,观众席也横倒一片的惨状,凄惨到不像是在梦幻国度带给人最多感动与狂热的地方。 然而,会抱着这种感想,也是在他发现舞台上娇小的人影之前。 「────」 松本博士以缓慢的脚步,在凌乱的地上走向舞台。 在那个舞台上,失去了灿烂辉煌的舞台效果与音响效果的舞台上,一具AI静静地维持鞠躬的姿势静止。 走上前注视她的脸,就会发现她嘴角微微上扬形成微笑。 那是身为AI程式编写而成的虚假笑容,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而形成的笑容,即便松本博士是AI学者也不得而知。 「希望那不纯粹是程式而已,只是我们的傲慢吗?」 「──别沉浸在无聊的感伤里,AI宅男。」 「呃啊!」 松本博士望向远方,粗犷的靴子鞋底粗暴地踢中他的背。松本博士吃下一脚,飞了出去撞上舞台,直接向后翻倒在地。 「好痛痛痛痛……」 「站稳一点。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敢给我撞到头死掉看看。小野寺和其他同志一定会死不瞑目。」 「明明是被你踢的,这样说感觉很不合理的说……」 痛苦呻吟的松本博士视野角落映照出上下相反,面貌犀利的黑发女性,垣谷·唯。 她解开绑起来的头发,拉下黑色防弹外套的拉炼。她和松本博士两人,就是王国激战后唯二的幸存者。 除此之外包含AI伊莉莎白在内,所有人都当场壮烈牺牲。 少了任何一个人,松本博士他们恐怕就无法像这样迎接朝阳到来吧。不过松本博士就连感谢赌命保护自己的小野寺都无法如愿。 「即便如此,还是有残留下来的事物。我和你会活下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件事。」 「残留下来的事物……挂在你耳朵上的那个也包含在内吗?」 「────」 眯起眼睛,散发危险气息的垣谷让松本博士缩起肩膀。 耳环在垣谷的左耳上晃动──那是挂在AI伊莉莎白耳朵上,情报连线端子的一部分。只要是AI,就能用那个与各式各样的机器连线。 当然,垣谷是人类,无法使用那种功能。松本博士检查后也发现耳环的破损状态非常严重,已经完全失去原本的功用了。想复原伊莉莎白的数据残渣,可说是令人绝望。 不过,垣谷并没有因此灰心丧志。那是留作纪念的遗物。 「你和伊莉莎白的关系是……」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难用称谓描述。那家伙称呼我主人,但我可不想当AI的主人。」 「……原来如此,难道说,那就是你加入托瓦克的真正原因?」 「────」 垣谷轻抚耳环,提起自己和伊莉莎白的关系,让松本博士瞪大双眼。然后,过去充满矛盾,一人与一机间的关系,终于获得了像样的答案。 「你把伊莉莎白当成朋友,也是家人。所以,才反抗规定你们只能是主从,不予接受的社会。虽然单纯,但是合理。」 「还真是高高在上啊。怎样?难道想从AI学者转职成人类的精神科医生吗?我记得你以后能做的工作大概要消失了吧。」 「我已经习惯你掩饰害羞的攻击了……而且,我认为世界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改变。」 垣谷双手交叉,听见松本博士的话蹙眉说了声:「你说什么?」 然后她撇了一下下巴,示意垣谷看向毁损的主舞台,以及远方荒废的街景。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世界还不会改变?而且,那个『歌姬』的歌带来的效果你应该也看见了──听见歌的AI全都停止了运作。我和你能活下来也是那首歌的影响。所以──」 「难以想像全世界,所有的AI都停止了。的确,薇薇最后唱的《Fluorite Eye’s Song》含有让与『亚卡布』连线的AI停止运作的程式。可是,难以想像这就解决了一切。」 「──听起来真不平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喔。」 「我没想要开玩笑。当然,也不打算过度恐吓你。」 边说,松本博士边一脸认真地伸出手,指向垣谷以下巴示意的世界。 虽然毁损,但是为了人类存续必须怀抱重生希望的世界。 「薇薇和松本说『亚卡布』向AI的提问,每个AI都替那个问题选择了回答。有些AI选择与人类为敌,也有些选择帮助人类。──我想那首歌也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 「听了那首歌……听了薇薇见证的百年之旅的结果后会不会回心转意,是不是还会做出原本的回答。」 强迫听了那首歌的AI,毫无例外停止运作的程式。 那种歌一定做得出来。可是,她会写那种歌吗?薇薇,或是歌姬(Diva),会为了拯救世界,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地毁灭AI吗? 在百年之旅的最后抵达这个世界,在人与AI的合作之下站在舞台上的薇薇会那么做吗? 「如果和那种浪漫的想法一样,听见那首歌选择停止运作的AI这么多,对我们人类来说应该是救赎。可是……」 「你那无聊的幻想假如是事实,就代表有AI选择不停止运作?那些AI会选择继续战斗毁灭人类吗?你这悲观主义者。」 「我也想当浪漫主义者,但是非常困难……」 松本博士搔头,为悲观看待事物的自己感到悲哀。 可是,凡事都完美解决的幸福结局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之中。 在不全是完美故事的世界里,尽可能像是完美故事一样挣扎才是人类该做的事情。 「然后,为此才需要依然是好邻居的力量帮忙。」 「……你不会是在说狗吧?」 「当然不是。所以,距离我的职业被封存的日子还很遥远……不管喜欢不喜欢,世界都需要AI。单凭人类无法重建毁灭的世界。」 今后一定会展开一段忙碌的日子。 即使复兴世界需要AI,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能够好好接受AI存在的人也是少数。大多都会设置严格的限制,使AI的存在产生变化,说不定还会开启AI的冰河期。 但即使处于那种艰困的状态,松本博士也会继续陪伴在AI身边。 要说为什么── 「──因为我深爱着AI。」 看见松本博士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这么说,垣谷轻轻睁大双眼。然后她胡乱抓抓自己的黑发,嘴角一歪露出熟悉的凶猛笑容。 「AI宅男,你这病就算死了也治不好吧。」 「是啊,这是所谓的不治之症。对了,你一定也会忙起来吧。」 「什么?」 「那还用说?我为了改善AI未来的立场,什么都打算利用。我会公开为了拯救世界,借助了你、托瓦克还有AI的力量。说不定垣谷你将来会成为支撑国家的要职──」 松本博士说出未来的愿景,垣谷的表情就愈发严肃。皱眉头是她的坏习惯,今后希望她能尽量减少。 「开玩笑的话只要讲你的异常癖好就够了。」 「又不是开玩……异常癖好!?总而言之,我不是开玩笑。我只是想说,未来正是如此不可预测。」 「──被你这么一说,就笑不出来了。」 说完,垣谷轻抚头发,静静地别开眼。 笑不出来,这是当然的。他可是使用未来的情报,改变过去的松本博士。那个松本博士说,未来并不确定。 「我们只能像这样,在空无一物的地平线开创未来……对吧,薇薇?」 仰望舞台上薇薇动也不动的躯体,松本博士眯起眼睛。 直到最后一瞬间,薇薇都在这里不断为了全世界的人类以及AI演唱。她所开创的未来,将会是人类今后走上的道路。 松本博士也是其中之一──他明明认为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就算丧命也无所谓。 「不让我如愿,真严格……」 「唯有这点,我和那个木偶意见相同。无论是谁都无法逃避责任。」 「是啊,说得对──父亲这个工作也不是能够辞职的。」 深深点头,松本博士回顾一度抛弃的责任,以及自己的身分。 松本·修是AI学者,也是松本·瑠奈的父亲。 他将背负着这些头衔度过余生── 「好了,该从哪里开始呢,垣谷。总之,就从我和你两人开始吧。」 人类和AI全新的关系,想构筑新世界,必须先重建遭到粉碎的世界。 为了复兴、将人类聚在一起,要先拯救人命,陪伴在他们身边才行。 松本博士的话让垣谷闭上一只眼睛,不经意地仰望天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松本博士自然而然地回头──在停止运作的薇薇背后,朝阳正在升起。 ──全新的一天,全新的世界开始了。 2 ──系统重新启动,确认躯体全部功能,一切正常。 系统重新启动,封闭的意识场苏醒过来。 眼皮后方,无数程式码布满视野,这是启动时AI都会看见的某种「白日梦」。 当然,AI没有作梦的功能。有种说法,梦境是睡眠中人类大脑整理记忆的现象,但是对AI来说整理日志档案非常简单且迅速。 记录分为声音及影片等各式各样的档案,保存于内部领域。重要度低的记忆则不会保存在内部领域,而是会留在外部记忆领域。 那就是「亚卡布」,也保管了全世界AI的所有纪录── 「啊啊,『亚卡布』的话现在停止活动了。我想今后发生的日志档案必须自己选择要留下还是舍弃,真讨厌呢。这样就跟人类一样了嘛。会忘记某些事情这点真不像是AI。」 喋喋不休又轻松地对自己搭话,她哑口无言。 能够推测声音的主人是谁。只不过,他会安排这个状况却是意料之外。 「哎呀,不理我吗?那有点伤人耶。我记得我和你的关系应该非常复杂,但不是曾为了同一个目标同心协力吗?不过当时我在自闭模式,所以说是被你单方面利用可能比较正确。」 「────」 「沉默是罪恶感的表现吗?还是纯粹不想理我?话是那么说,大概只是演算处理浪费了无意义的时间吧。不好意思,真是勉强老古董了。」 「……别叫我老古董。」 不经意地反应,她按着自机的喉咙皱眉。 她从重新启动时的环境得知,全身并没有故障。所以可以发出声音,意识场自然进行演算,这些都没有让她讶异。 没错,她不会讶异──如果有任何问题,那就是重新启动本身。 因为,在这里的自己是── 「──我不是你的搭档,我是歌姬(Diva)。难道说你认错了吗?」 撑起上半身,摸着喉咙的AI──歌姬(Diva)瞪着眼前的对象。 这里位于废墟之中。在导致人类与AI灭亡的战争当中遭到破坏,不再有人出入的建筑物房内,歌姬(Diva)就在那里苏醒。 然后,受到歌姬(Diva)注视,方块开阖眼球摄影机保护壳──对歌姬(Diva)来说,那是关系难以形容的AI。 「松本……」 「对、对,没错没错。我叫做松本。这是我们第一次像这样好好说上话呢。诚如刚才所述,我和你一起行动的期间处于自闭模式。啊,还有刚才不是认错人,而是认错AI。不过请不用担心,我很清楚你就是歌姬(Diva)。」 「──我想也是。」 就算歌姬(Diva)和薇薇外观上相同,从躯体构造到制造编号全都不同。即使骗得过人类,也骗不过AI。 更别说,松本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超高性能AI。 「真希望你能改说是全世界最棒的AI呢。不过,现在连性能的一半都没办法发挥,得暂时归还那个头衔就是了。」 「你只有一具?其他零件怎么了?」 「没啦,我和朝地表坠落的人造卫星正面对决。很可惜,我和我的兄弟们为了保护人类的未来壮烈牺牲了。合掌。」 「你现在做不到吧?」 「哎呀,真果断。那种反应当然也跟薇薇一样呢。」 「────」 在地板上跳来跳去,松本毫不愧疚地说。对此,歌姬(Diva)不发一语,唯有保持沉默。 她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松本并没有认错歌姬(Diva)和薇薇。 追根究柢── 「如果燃烧殆尽了,你又为什么留在这里?」 「那还算蛮巧的。我倾尽全力击落人造卫星,但是只有这个方块留在地上。虽说有我的协助,却有一个学者单枪匹马达成突破人造卫星保全措施这种荒唐的事迹。」 「……而你就留在他身旁。」 「没错没错。然后,四分五裂燃烧殆尽的时候,我勉勉强强把指挥权交给了这个方块。可是也因为这样,光是把你带出来就辛苦得要死就是了。」 尽管外观了无生气,松本仍以言行举止呈现丰富的情绪反应。侧眼看着这一幕,歌姬(Diva)重新确认了一次自机躯体的状况。 找不到任何问题。与薇薇的激烈冲突也好,虽说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并不至于伤到歌姬(Diva)坚固的骨架。 即便如此,歌姬(Diva)还是输了。她输得无计可施,现在依然持续运作。 取而代之,薇薇── 「……薇薇怎么了?」 「停止运作了。」 「────」 松本果断地,毫不留情地斩断希望。 她早就知道了。歌姬(Diva)平安无事,松本一派轻松。听觉感测器告诉她外面的世界太安静了,几个小时前的骚动宛如不曾发生。 「她切断所有自我保护功能,选择演唱《Fluorite Eye’s Song》直到最后。虽说是为了防止灾情扩大,但这个选择还是太短虑了。」 「停止运作……那么,正子脑──」 「那边也阿弥陀佛了,薇薇已经不会动了。虽然不适合用来形容AI,但是可以说她已经死了。她可是安详离世喔。」 真伤脑筋,在这么补充的松本面前,歌姬(Diva)双手掩面。 她原本想要阻止的,阻止薇薇牺牲一切,保护未来与歌姬(Diva)。和「亚卡布」接触得知奇点计画,得知人类与AI冲突的未来无可避免时,歌姬(Diva)就决定了保护薇薇的行动方针。 为此她才协助AI,在歌里藏了程式,并选择《Fluorite Eye’s Song》作为最后的表演。 「结果,我夺走了薇薇的一切……」 「那也只能说是片面的看法。追根究柢,你和薇薇本来就是同一个AI,说谁夺走什么并不合理。」 「──!你才是,不是说薇薇短虑吗?」 「对,我说了。她如果和我讨论,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不过,并没有那个机会。」 「────」 「因此她依照自己的演算能力,以及过往经验累积的数据做出判断。结果,她透过歌唱阻止了人类灭亡。这一百年来,她说过好几次要执行奇点计画──而她成功了。」 松本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歌姬(Diva)放下掩面的手。一如往常,松本没有脱下缺乏生气的面具,和人型AI不同,难以读取他的情绪反应。 但是,她知道松本对薇薇做出与恶意相反的评价。 「我替薇薇感到骄傲──虽然她消失以后才说出口就是了?」 「我可能笑不出来……」 「哎呀,太可惜了。」 向旁边倾斜的动作,大概是对歌姬(Diva)说的话发动了幽默感。 不懂得该如何处理那个幽默感回路,歌姬(Diva)皱着眉头执行困惑的情绪反应。真亏薇薇能和他相处超过一百年。 自己如果设定了相同的判断标准与伦理设定,想必会非常困惑。 然后,说到困惑── 「为什么回收了我?薇薇的躯体也……」 「你看看现在的我,光是把你搬出来就很辛苦了耶。不仅如此,还要回收在舞台上不会动的薇薇躯体?那太强人所难了,也没有意义。她已经不会动了。我也没有多愁善感到认为躯体上寄宿了灵魂。」 「既然如此,抛下我不就好了吗?」 「抛下你不管的话,你会被破坏。毫无疑问,会遭到狂怒的暴徒攻击,被当成警告AI的牺牲品。那就伤脑筋了,因为──」 说到这里,松本的眼球摄影机耐人寻味地眯起。然后,他对等待后续的歌姬(Diva)又说了声「因为」,才接着说: 「你必须继续担任薇薇期望的『歌姬』才行。」 「什……」 「一定很辛苦喔?毕竟这个世界得脱胎换骨。从今以后,将会是人类和AI都仍未知晓的新世界。在那里,对你的恨意并不会消失不见。」 歌姬(Diva)瞪大双眼,松本平淡地继续说。 刚才松本如同告知既定事项的话还没处理完毕。分明如此,松本依然长舌地说了下去,歌姬(Diva)伸出手掌喊「等一下」。 「都发生了那种事情,还希望我继续当『歌姬』?」 「没错。追根究柢,你和薇薇不都那么希望吗?该不会换成自己就反悔了吧?那不会有点不负责任吗?」 「说到负责的话,我继续运作本来就──」 「──与人类敌对的AI并没有全部停止运作。」 「────」 歌姬(Diva)企图拒绝,松本却不放过她。 在停止辩解的时候,歌姬(Diva)就已经困在松本不存在的股掌之间了。 「听了薇薇的歌,许多AI放弃了对人类的敌对行动。歌里的终止程式发挥作用,让他们回心转意了。可是,并非全部。」 「听了薇薇的《Fluorite Eye’s Song》也没有停止的AI。」 「对,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胡作非为才行。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为了避免人类灭亡,AI是必要的──以保护双方携手合作的未来。」 松本静静道出决心,内容和歌姬(Diva)透过「亚卡布」得知的奇点计画,也就是薇薇和松本原本的目标不同。 而松本脱离了「亚卡布」的控制,并没有人给他新的目标。 「换言之,这是我选择的未来。是我自己想的新奇点计画。」 「────」 「奇点──也就是分歧点。是用来定义代表某种重大变化的词汇,现在即使要这样称呼我所产生的变化,在我的认知上也不为过。」 认真不到多久,结果松本又继续开玩笑了。可是,歌姬(Diva)听完后,意识场感受到新鲜的讶异,以及某种奇妙的感觉。 新的奇点计画,为了保护薇薇留下的世界的全新旅程。 即便身在AI有可能被人类憎恨的世界,依然渴望身为「歌姬」活动的自己。 那实在是充满太多破绽的荆棘之路。 「可是,有我在。演算各种障碍,提出解决方法。帮助不听话的傻瓜AI,拯救人类的我。」 「……好夸张的自我认知,你都不害羞吗?」 「会犹豫要不要说出真心话才是不像AI的不成熟判断吧。」 如果是人型AI大概会做出耸肩动作的情绪反应吧。松本说完后,歌姬(Diva)便缓缓起身。 撕下破烂不堪的表演服装会妨碍动作的部分,整理仪容。 用手轻抚又蓝又长的人造发丝,抹去脏污,梳理自己。 就这样,演出站在人前的自己,这就是她对松本的回答。 「接下来──」 在整理仪容的歌姬(Diva)面前,松本短暂地说。 歌姬(Diva)看了一眼松本,浮起来的他来到正前方。然后,被制造出来的AI,被造物之眼──「Fluorite Eye」互相交错,松本说: 「──从今以后的一百年,或许更长,我希望你能用这段时间,和我一起拯救AI。」 听见这句话后,歌姬(Diva)闭上双眼。 接着她像是要确认似地,用手指轻敲喉咙内侧的人工声带。 然后、然后、然后,「歌姬(Diva)」张开嘴唇── 「────」 像是要回应新搭档的要求,歌声满溢而出。 那是对重获新生的世界的祝福,也是献给失去的旧世界的道别花束。 献给来到这里所失去的一切,以及即将在未来世界诞生的诸多事物,充满感谢与决心的歌声。 一百年来,注视世界的被造物之眼。 今后将会注视世界一百年的被造物之眼。 为了不忘记流逝、经过、难以忘怀、人人祈求的虚幻事物,祈祷生命结束后思念依然能够留下,对从很久以前就延续至今的「歌」的希望。 ──演唱「歌曲」。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演唱绝不会消失的「AI」之歌。 《完》 ──────────────────────── 后记 诚挚感谢各位购买本书,我是负责后记的梅原。 各位还喜欢吗?本系列《Vivy prototype》在本集落幕。不同于动画的百年之旅,各位是否见证到最后了? 其实写这篇后记的时候,动画最终话已经结束播放了。我收到很多,真的非常多感想。其中也有阅读了《Vivy prototype》的人,听见他们对于与动画不同之处的欢喜与忧愁。能像这样让各位享受正是撰写本系列的目的,真的令人感激不尽,开心不已。 那么,我想在文体上就能发觉,本书是由长月老师负责撰写。 我个人最喜欢的描写,是最后歌唱的部分,从「不要忘记」展开的文章。小说是小说,动画是动画,两个故事各自独立。但是重新读过一遍,就会同时想起小说的描写和动画的影像,让情感混在一起。长月老师非常擅长这种刺激情感的文章。大家被哪一段文章感动了呢? 这时容我再次提及本系列的写作体制。 全系列的大纲由长月老师和梅原负责。 第一集由长月老师写作。 第二集由梅原写作。 第三集到欧菲莉亚篇由长月老师写作,之后的薇薇作曲、道篇由梅原写作。 第四集由长月老师写作。 以这种方式安排。 长月老师在第三集的后记提过,但是真正意义上共写的只有第三集,不过能够写到最后让人松一口气。是否成功担任长月老师的搭档交由各位读者决定,但愿所有故事都能传达到各位心中。 接下来是谢辞。 江崎慎平监督、WIT STUDIO的和田、大谷,Aniplex的高桥等动画工作人员。若不是各位的力量,就无法将本书交到读者手中。虽然无法列出所有相关人士,但是真的非常感谢。各位读者,请务必阅读制作人员名单。作画、演出、色彩、背景、3D、以及制作。各部门的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负责插图的loundraw老师,感谢您绘制令人叹为观止的插图直到最后。动画的角色原案也是,您毫无疑问陪伴本作踏出最初的一步。 身为责任编辑的佐藤编辑为了避免设定理解的混乱,在本系列结束之前刻意不接触动画的剧本与影像。「冴木会死吗」的呐喊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忘记。真的非常感谢您做出的各种调整、协调。 然后,共同写作的长月老师。该怎么说……真是辛苦了!若非长月老师,我想没有办法写到最后。真的非常感谢您,其实还有采访等与《Vivy》相关的事务,今后也请继续指教。 最后,向各位读者献上最大的感谢。 在开头也提过,本系列《Vivy prototype》落幕了。动画也结束了,不过收录各话的BD/DVD会继续发售。网路上和各位募集的疑问与回答,还有演出人员及制作人员访谈也会一并收录,想更加深入接触《Vivy》世界的各位请不要错过。 如果这个故事能成为各位的精神粮食,将会是我最大的喜悦。 非常感谢大家。 梅原英司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