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作者:下村敦史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大山正纪被杀了。犯人,是大山正纪。 宁静的社区发生了令人发指的女童残杀事件。 当时尚未成年的犯人以「少年A」之名遭到逮捕。尽管长相未曾曝光,但最终,八卦杂志以「正义」为由,揭露了犯人的名字——「大山正纪」。一夜之间,身为普通人的「大山正纪们」因此受到牵连,人生陷入混乱。 服刑七年后,杀人犯大山正纪回归社会,引发舆论不满,「大山正纪们」的人生再次被卷入同名同姓的风暴。 为了夺回自己的人生,十位「大山正纪」透过网路结盟,竭力查明凶手真身。然而看似平凡的「大山正纪们」,背后其实都有难以启齿的过去;而那桩看似水落石出的惨案,实则另有隐情…… 10个与凶手同名同姓的普通人,11段被同名同姓扭曲的人生!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二十五日晚间,一名住在东京都XX区XX的男性向警方自首,供称自己杀害了他人。 据警方表示,二十五日晚间八点左右,男子前往东京都XX区XX的警署自首,坦承在废弃饭店的顶楼与他人发生争执,不慎导致对方坠楼身亡。 警方以涉嫌杀害大山正纪为由,逮捕自首的嫌犯大山正纪,并进行讯问。警方正展开调查,以厘清同名同姓的两人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二○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报导 ──────────────────────── 序幕 九月召开的国际奥委会,决议东京为下一届奥运主办城市,整个社会为此话题沸腾之际,大山正纪按捺着绝不能被看穿的邪念,躲在血色夕阳映照下的公园草丛里。 大山正纪和阴影融为一体,持续窥探着公园里的状况。呼吸时吐出的白色气息,拂过潮湿的树叶。 一名小女孩在木制长椅上蹦蹦跳跳的,另一名看似她弟弟的小男孩,则拿着纸飞机在旁边跑来跑去。 「这样很危险,快点下来!」 母亲把小女孩抱到沙地上,小女孩嘟起嘴巴抗议。「不行。」母亲对小女孩说。 小男孩揪住母亲的裙摆大喊: 「我想玩荡秋千!」 母亲看向秋千,公园里唯一的秋千上,有个看起来大约小学一、二年级的女孩在玩。 「已经有姊姊在玩啰。」 「我不管我不管!我也要玩!」 小男孩眼巴巴盯着秋千,使尽吃奶的力气扯着妈妈的裙子。 「不可以这么不听话!」 母亲的训斥声回荡在傍晚的公园里,几名少年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大山正纪仔细观察每个人的一举一动。 正在荡秋千的女孩跳了下来,她有张可爱讨喜的脸。女孩走近小男孩,指着秋千说: 「给你玩。」 小男孩顿时眉开眼笑。 「谢谢你。」母亲对女孩露出微笑。「真的可以吗?」 「……嗯,我玩腻了。」 小男孩跑向秋千,站在上头荡了起来。 见状,母亲立刻跑向男孩: 「这样很危险,要玩就坐下来玩!」 小男孩尽管嘴上抱怨,最后还是乖乖听话,在母亲的看顾下,安分地荡着秋千。 大山正纪就这样静静地待在草丛里,紧盯着女孩不放。他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女孩走到公园角落蹲了下来,伸手戳弄着枯叶堆中的一朵白色小花。 大山正纪仍盯着女孩。有只蜘蛛爬过眼前的草地。蜘蛛从草叶爬到一动也不动的大山正纪脸上,他感觉得到蜘蛛脚在皮肤上移动的触感。 蜘蛛在他脸上爬了一圈后,扑通一声掉在泥土上。大山正纪垂眼看向蜘蛛,直接伸手把它捏烂。蜘蛛的体液飞溅而出,沾上他的指尖。他将食指和大拇指互搓了一会儿,弄掉上面的蜘蛛体液,视线又移回女孩身上。 公园的人群逐渐散去。 母亲带着小姐弟回家,女孩又坐回秋千上,一个人荡着,生锈的秋千发出金属磨擦的声音。 到了下午四点半,公园只剩下孩子们。 大山正纪凝视着秋千上的女孩,远处的沙坑有个小男生和小女生正在合力堆沙,应该还在念幼稚园。 大山正纪「呼——呼——」地吐着气,鼻尖有股类似腐植土的臭味。 不知道是草丛遮蔽了寒气,还是体温本来就很高,总之他完全不觉得冷,反倒是热到快穿不住夹克了,简直就像发高烧似的。 这座公园位于恬静的住宅区中,有一排长度不到十公尺的小树丛,入口旁还有水泥制的公共厕所。 这一带的居民大多认得出来哪些人是住在附近的,也没有什么治安问题,就算让小孩子自己玩到天黑也不用担心。 所以才有机可乘。 大山正纪心一横,从草丛里现身,顺手拍掉夹克和牛仔裤上头的叶子。 他走近秋千,向女孩搭话: 「哪,可以跟你聊聊吗?」 女孩放慢荡秋千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洋装底下的双腿晃啊晃的,一脸狐疑地抬头望向大山正纪。 「你一个人在玩啊?」 女孩点点头。 「妈妈呢?」 「晚上才下班。」 「你没有朋友吗?」 「……我在学校有朋友啊。」 女孩的表情带着一抹寂寥,犹如向晚时分的公园。大山正纪认定这是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吧?」 要是拿具体的事物当借口,万一他们说「不用」,那就糟了。用抽象的说法吊胃口,小孩才会上钩。 果不其然,女孩探出身子: 「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是秘密,不能在这边拿出来。」 「很大的东西吗?」 大山正纪用双手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越是不可名状的东西,越能引人遐想。 「是跟魔法一样不可思议的东西喔。」 「魔法!」 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 「没错,本来是不能给任何人看的,我只给你看。」 「在哪里?」 「就在那边。」 大山正纪指着公厕的方向。厕所被四棵常绿树挡住,是个从公园里看不到的死角。 女孩犹豫了。 「……你不想看的话,我就要给其他小朋友看了。」 大山正纪假装对女孩不感兴趣,一副要去找其他人的样子。 就在他作势要离开时,女孩跳下秋千,小手抓住大山正纪的裤头。 「你干么?」 他故意用冷淡的语气反问。 「……我、我想看。」 ——上钩了。 大山正纪嘴角微微上扬,朝女孩伸出手。 白日骤雨留下的水洼,将夕阳吞没于泥水之中,宛如血泊。 ──────────────────────── 1-5 1 足球画出抛物线,自万里无云的蓝天落下,赛场上充斥着吆喝声。 大山正纪巧妙运用背部和双臂,压制敌队的中场球员,成功抢占有利的位置。虽然对方也不甘示弱地挤回来,他却始终没有退让。 正纪放松脚踝截下球,他并非将球紧贴脚边控制,而是只轻轻碰触一下,便流畅地把球往后方带去,同时转身越过敌方的中场球员。被越过的对手试图伸手拉他的衣服,只见他手臂一甩,轻松便摆脱对手,同时盘球切入。 敌方后卫赶紧上前补位,正纪瞄到我方前锋正要冲过敌方防线。 正纪放慢盘球速度,以踩单车(注:①指用双脚轮流跨过球的假动作,用来迷惑对手以突破过人。先假装后退,瞄准对手重心前移的瞬间突然加速前进,则称为「反向踩单车」。)的假动作虚晃一招,重心大幅左倾,等对手踏步阻截的那一瞬间,再立刻往反方向切过去。正纪摆脱后卫纠缠,随即传球给前锋。这一记必杀传球,穿越了敌方已然凌乱的防线。 这记传球非常巧妙,既不会影响到我方前锋在最佳时机冲出的速度,又刚好落在敌方守门员来不及反应的位置。单挑守门员的前锋大脚一踢,球钻过守门员胯下,应声入网。 「好啊!」 我方前锋高举双手欢呼,即使是练习赛,同样精神抖擞。 「射得漂亮!」 正纪跑向前锋,跟对方击掌,清脆的拍击声响彻整片蓝天。 「传得漂亮!」 「喔喔!」 正纪享受伙伴的赞美,跑回我方阵营。 练习赛继续进行,正纪对敌方控球的中场球员施压,逼得对方不得不以传球回避。 敌方以频繁的传球扰乱我方防线,好在后卫成功截球,传给中场。 正纪一口气发动攻势,要趁敌方回防前再下一城。 「嘿!」 正纪举起手,要求队友传球。 我方中场偷看正纪一眼,敌方后卫冲上来,显然已盯上正纪。 正纪先做了个往外切的假动作,再迅速切入中路,摆脱敌方后卫的纠缠。说时迟那时快,中场球员把球传过来了,正纪接下后,开始带球突破,正对着他的敌方后卫被那大杀四方的气势吓到,一时之间呆若木鸡。 正纪灵活运用鞋底巧妙控球,左右虚晃。 趁敌方后卫双脚打开时,正纪把球踢过对手胯下,赏他一记屈辱的胯下过人。正纪越过后卫时,看到他不甘心的表情。 变成跟守门员的一对一局面,对手为了压缩射门角度,不断拉近距离。 正纪先做出射门的假动作,成功骗到守门员。他看准守门员停下的那一瞬间,盘球越过对手。 再来就是射门得分了。 就在正纪准备起脚射门时,敌方后卫飞快回防铲球,打算阻挡正纪。 敌方后卫的一举一动有如慢动作般。 正纪停止射门,切往反方向,让敌方后卫越过自己面前。 眼前的球门再无阻拦。 「哎呀、漂亮的假动作!简直是不下梅西的神技!大山正纪,对着无人防守的球门射门得分!」正纪一边帮自己做着实况转播,一边起脚踢球,轻松拿下一分。 正纪回过头来,高举双手竖起大拇指。 「多谢观赏大山正纪的帽子戏法(注:②意指一名球员在一场比赛中踢进三球以上。)!」 正纪兴奋地自卖自夸。 「可恶!」被摆了一道的敌方后卫用力捶打草皮,愤恨叫骂。 晨间练习,最后由一军大获全胜。 正纪和队友一起回到更衣室,大伙脱下球衣,聊着今天的比赛。 「正纪,你真是天才。」 队友一边喝着运动饮料,一边称赞正纪。 正纪拿起毛巾擦拭上半身的汗水,比赛的兴奋感尚未散去,全身上下仍冒着通体舒畅的热气。 「我想成为职业球员啊。」正纪说着自身抱负的同时,难掩心中的遗憾。「真希望在全国大赛打出成绩。」 另一名队友也附和: 「我们只差一步就能打进全国大赛了。」 冬季锦标赛的结果,他们无缘晋级全国大赛,接着就等毕业引退了。大家难以释怀,所以还是保持参赛前的练习量。 「正纪,不是有学校要给你体保资格?」 「对方教练是有暗示过啦。」 那可是名校的体保资格。如果能成功获得推荐入学、在值得信赖的教练手下磨练的话,成为职业球员绝非难事。 「有这种机会的,也只有正纪了。」 「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去亲戚家的小工厂上班。」 「真的假的……。」 正纪心里泛起一丝孤寂。两人曾约好,以后要一起成为职业选手、成为扬名天下的好搭档。但升上高三之后,随着毕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每个人终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好友拍拍正纪,接着直接搂住他的肩: 「你是我们的希望啊。我们呢,虽然不得不放弃梦想,但你可得替我们圆梦喔。」 好友一改嘻皮笑脸的态度,神情严肃地托付梦想,正纪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交给我吧。」正纪拍拍好友的上臂:「我一定会在世界上发光发热,像本田圭佑或中田英寿那样,成为家喻户晓的大人物。」 「千万别放弃啊,要相信自己。」 「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名字。只要一提到大山正纪,大家就会想到日本的超级球星。」 正纪的梦想是成为日本代表队、活跃于赛场,并登上报纸的版面。 在超级赛事的关键时刻,全场支持者一致起立,兴奋地高呼正纪的名字,连电视转播员也跟着大喊。他也不负众望,在一连串精湛的盘球后踢出一记妙传,或是来一记中距离射门——最后成功得分,成为逆转赛事的大功臣。 这是正纪幻想过无数次的光景,取得名校的推荐入学资格,是实现梦想的第一步。 现代足球讲究的是系统化,用出神入化的球技吸引观众的「梦幻球星」早就是过去的遗物了。但正纪的另一个梦想,正是让这样的选手重现江湖。他很崇拜像义大利名将罗贝托·巴吉欧那样的梦幻球星。 「真期待世界杯赛事。」 正纪对其他队友说道。 明年六月,就要在巴西举办世足赛了,而日本在今年六月抢下世足赛的出赛门票,达成连续五次打入世足赛的伟业。 三年前,二○一○年南非世足赛的分组赛,日本代表队的表现令人惊艳。尤其是第三场对上丹麦代表队,表现更是好得没话说。正纪还记得,当时念中学的他,一个人在深夜看那场比赛,还忍不住兴奋大叫。 「不晓得会对上哪一国?还要等抽签,真是等不及了。」另一名队友也加入话题。 「第一战是关键嘛。」 大伙聚在一起聊世足赛,比如谁会通过正式选拔、哪一种战术最适用、各出赛国的战力如何如何的。 换好制服后,正纪前往教室,跟现在才到校的学生一起爬上楼梯。 一进入三年二班的教室,班上同学都在讨论「案件」的话题,跟足球社成员们聊的截然不同。聚在教室中央的一群女同学、隔着桌子对话的角落二人组,以及待在黑板前面的几名男同学,大家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那是发生在隔壁町的凶残血案,大家会在意是很理所当然的。 正纪才刚落坐、把书包放到桌上,就有两个要好的同学凑了过来。 「每天都有一大堆媒体在报导耶。」 棒球社的好友先开口。他顶着一颗光头,眉毛淡淡的,脸型就像马铃薯。 正纪从书包里拿出教科书,放进抽屉。 「你是说『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吧!」 那是大约两个礼拜前发生的血腥惨案,新闻媒体连日报导。在公园玩耍的六岁女童,被带到公厕以乱刀刺死,且衣衫不整。据说是凶手试图性侵被害人时遭到反抗,于是杀害女童。 「没错。」棒球社的好友点点头。「都快两个礼拜了,犯人还没抓到,警察都是一群饭桶。」 「哪,正纪,你知道吗?女童被杀的惨状。」另一名有着自然鬈的好友也凑近,还刻意压低音量,简直就像在说自己的撞鬼体验。 「有什么好打听的,全身中了二十八刀,一定很凄惨啊。」 「听说凄惨的程度超乎想像喔。尤其是脖子,被乱砍一通,几乎只剩下一层皮还跟身体连着。」 只剩下一层皮还连着—— 一想到那个画面,正纪忍不住胆战心惊,彷佛还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真的假的?」 正纪皱起眉头反问。 「八卦杂志有写啊。」 自然鬈的好友才这么回答,棒球社的好友便讶异地说: 「你在看八卦杂志?也太老人了吧?」 「不是不是,是有人把报导的图片发在推特上,还被四处转发……超恐怖的。」 正纪拿出手机,好奇地打开推特搜寻了一下,找到了那则被转发八千五百次的贴文。 「今天发售的《周刊真相》报导,超震撼的!上面有『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详细内容,有够恶。几乎身首异处,也太夸张了吧!拜托快点抓到犯人,把那个畜生大卸八块啦!」 贴文附上了报导的图片,拍下报导一半以上的页面。 「津田爱美小妹妹的遗体,在东京都XX区XX町的公园厕所被发现后,至今已过了十二天。小妹妹的家人也在这段期间,举办了告别式。 「卑劣凶残的杀人犯,结束了爱美小妹妹短短六年的人生。爱美小妹妹身中二十八刀,在公厕被人发现时,已无生命迹象。 「根据侦办员警的说法,爱美小妹妹的脖子几乎只剩下皮肤与身体相连,如此残酷的景象令人极为震撼,还有员警在调查过程中忍不住落泪。」 在网路上,人们对这名凶残犯人的愤怒如火山爆发,到处可见各种义愤填膺的贴文、小道消息和推测,还附上「#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快点找出犯人」、「#绝对死刑」等标签。 「这根本是变态杀人吧。」棒球社的好友说这话时,身体还抖了一下。「靠,超恶烂的,居然有那种人。」 正纪放下手机: 「先别说六岁小女生不可能跟别人结怨,这件事也绝对不是出于怨恨。这种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犯人一定是疯子,绝对是。」 「不晓得犯人是怎样的家伙。」 「所有新闻媒体的头条都是这起凶案。」 「谈话性节目也是啊。」 「我是没在看谈话性节目啦。那是白天播的吧?你还特地录下来喔?」 「才不是我,是我妈啦。她每天都看,还特地在吃晚饭的时候看,想不看到都难。」 「是喔?那些节目都在讲什么?」 听正纪讲起谈话性节目,两人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 正纪回想着深深烙印在脑中的节目内容。 节目刻意选用毛骨悚然的背景音乐,还模拟案发经过,采访案发地点附近的居民,再找一些专家来进行犯人侧写,刻意引起观众的兴趣。几乎每天都要看一大堆谈话性节目后,正纪发现那些节目的内容大同小异,只是拍得很像有新进展似的,但他还是会跟爸妈一起看完。 妈妈就像在看悬疑剧般,边看边推理;爸爸则专心当个听众,边听边跟着附和。 「谈话性节目都有犯人侧写,还会去访问附近居民之类的。」 某位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分析,犯人一定是中年的恋童癖,平常在现实社会里无法与任何女性建立关系。 「有新的情报吗?」棒球社的好友问道。 「听说有人看到可疑的大叔。」 「可疑的大叔?」 「有个大叔对小孩子搭讪,还问小女生知不知道谁家在哪里。小女生回答不知道,那个人还用糖果引诱小女生帮忙。」 「哇!那家伙绝对是犯人啊,为什么警察不把他抓起来啊?都查出这么多线索了,赶快画张肖像发布全国通缉啊。」 「你在激动三小啦。」自然鬈的好友笑着调侃对方。 棒球社的撇撇嘴: 「这是一定要的。我有个七岁的妹妹,当然会担心啊。最近都由我妈负责接送,也不准她去公园玩,所以我把掌上游戏机借她了。」 「连公园也不准去?有大人陪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对方是拿刀的变态杀人魔,跟开膛手杰克、食人魔汉尼拔一样有病耶。」 「汉尼拔那个是虚构的人物吧?」 「别抓我语病。总之,犯人是危险人物,到现在还逍遥法外。那种人为了抓到猎物,才不介意杀一、两个碍事的家长咧。连我妈都不太敢出门了。」 「是说,你妹应该不要紧吧?」 「怎么说?」 「你妹——长得又不可爱。」自然鬈的好友故意停顿一下、吊人胃口,最后才说出那句玩笑。 「喂!开什么玩笑,我宰了你喔!」棒球社的推了鬈毛一把,破口大骂。 自然鬈的好友笑开怀。 正纪知道他们不是真的在吵架,也被逗笑了,现场气氛缓和不少。 「不过——」正纪又打开话匣子。「明明有目击情报,却还没抓到犯人,表示犯人不是住在附近吧。照这样来看,他不管躲在哪都不奇怪,搞不好就在我们这……。」 「喂喂喂!」聚在黑板前面的其中一个同学拿起手机,对全班同学说。「被害者家属要召开记者会了!」 教室里一阵议论纷纷,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看了一定会哭。」 「媒体为什么不放过家属啊?」 「可是,你不好奇吗?」 「女儿才死没多久,父母连话都说不出来吧?」 几个同学已经拿着手机收看记者会直播了。 正纪也跟朋友围着手机萤幕。 爱美小妹妹的父母坐在摺叠椅上,右边有一名表情凝重的中年男子,胸口别有律师的徽章。长桌上则摆着好几支麦克风,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有小女孩露出笑颜的照片。 记者会由司仪主持,小妹妹的父亲强忍悲痛,对前来的记者致意。他用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说道: 「女儿被杀之后,我们所承受的痛苦和悲伤简直有如地狱。那天早上,她还精神饱满地目送我出门工作,没想到竟成了最后的回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呜咽着的父亲咬住嘴唇,就这样一语不发;母亲也拿起手帕擦拭眼泪。 「我们甚至没见到心爱的女儿最后一面。因为遗体的状况难以『复原』,只好在封棺的状态下,就这样举行葬礼。」 凝重的沉默降临,每个人都想到小女孩凄惨的死状。 小妹妹的母亲啜泣道: 「爱美刚生下来的时候,体重有三千一百五十公克。她跟早产的大女儿不同,是个精力非常旺盛的孩子,总是大哭大闹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初花了多大的心力照顾她。爱美不挑食,长得很快。但随着体重增加,即使她经常要求,我也渐渐抱不动她……。」 父亲的表情痛苦扭曲: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应该多抱抱她的……。」 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完全听不到声音了。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打破它的,是母亲。 「凶手……可恨至极!」那声音彷佛从喉咙深处挤压而出。「真想用自己的双手以同样的方式杀了他!」 强烈的措词震撼了整个会场。 父亲本想对母亲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长桌。 「请帮忙抓到犯人!」母亲突然激动大喊。「抓到犯人后,请判他死刑!」 由于母亲太过激动,记者会就这样在混乱的情况下结束了。 正纪吐出堵在胸中的一口气。他觉得喉头有股压迫感,胃也沉甸甸的。 正纪彷佛能感受到被害者家属的悲痛。 身旁的好友不断发泄着对凶手的憎恨,说着「赶快抓到人啊」、「就像家属说的,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吧」,直到导师走进教室才停。 然而,又过了两个礼拜,凶手仍未落网。虽然侦查没有重大突破,报导的声量却未见消退,连日来持续伴随着各种资讯和臆测进行报导。 网路上也是,对犯人的怒火未见停歇,有如沸水不断从盖着盖子的大锅里汩汩涌出。 2 大山正纪收到女性友人的简讯,前往指定的集合地点。由于比约定时间提早二十分钟抵达,于是坐在公园里做为游具的轮胎上打发时间。 年轻的保育员陪着幼稚园小朋友一起玩耍。 正纪望着眼前和乐融融的光景。精神饱满的孩子们或是到处奔跑,或是玩着跳绳,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那天真无邪的模样,就跟纯真的动画角色一样美丽。 一名穿着连身裙的小女孩跑到正纪面前: 「这个给你。」 小女孩用沾满泥巴的双手捧着泥丸子。即使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也毫无戒心,态度友善。 「谢谢。」正纪接下泥丸子。看到对方做出大口大口吃下的模样,女孩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保育员注意到小女孩的举动,低头向正纪道歉。 「不要紧。我很喜欢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 「是啊。」保育员也腼腆地笑了。「他们真的很可爱。」 正纪跟同辈处得不太好。只要三个人以上聚集在一起,自己一定是格格不入的那个;聊天也是勉强自己迎合他人。唯有在匿名的社群网路上,正纪才敢展现真正的自己。 「我就想,既然如此,干脆找一份跟小朋友有关的工作吧。」 正纪留意自己的言行,以免被看出动机不单纯。 「照顾小朋友虽然一刻也不得闲,但做起来很开心,我也认为是我的天职。」 正纪一边听着对方的话,一面应和着。就算面对一个没人缘又其貌不扬的人,也能展露笑容,这分温柔差点让正纪坠入情网。这大概就是保育员特有的包容力吧,绝非偶像对购买握手券的粉丝所展现出来的职业笑容。 快乐的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正纪看了看手表,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向保育员道别后,正纪在离开公园前,对刚才遇到的小女孩挥挥手。 集合的地点是马路另一头的咖啡厅前面,女性友人早已等候多时。 「正纪,好慢喔,拜托不要让我等。」 「抱歉,我太早到了,先去公园打发时间,所以才……。」 「别找借口了,浪费时间。」 女性友人迳自迈开步伐。今天正纪要陪她找寻租屋处,接下来她准备一个人住。 她边走边自顾自地说个没完,直接走进映入眼帘的第一家房仲公司。这家房仲规模颇大,约有十名员工,和那种位于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狭小事务所不同。 一名中年男子现身接待,三人隔着玻璃桌,在沙发上落坐。 「我想找出租公寓——」 女性友人说明来意,并提出理想条件。中年男子搜寻资料,针对各物件进行说明。尽管女性友人希望今天就能签约下订,但由于有许多无法妥协的条件,无法轻易达成交易。 过了半小时,闲得发慌的正纪拿出手机打发时间。 「泡茶!」中年男子回头对着办公室喊。「好!」一名穿着套装的女子起身,在茶水间泡好茶,并放在托盘上端来。 「请用。」 她有着一头乌黑滑顺的短发,外加一双杏眼,连唇瓣也感觉十分柔软。虽然穿着西装外套,但完全藏不住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更是婀娜多姿。 ——真美,身材真好。 那名女子朝看得出神的正纪嫣然一笑,转身离去。尽管正纪的视线丝毫不加掩饰,她却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样子。 正纪望向身旁,女性友人正不悦地皱起眉,不晓得是不是在吃醋。总之,正纪乖乖相陪到最后。 美女泡的茶就是特别好喝。 中年男子出示物件资料:「您觉得如何呢?」 只见友人不满地叹气,默默摇头: 「有点……。」 「您不喜欢吗?」 「……请让我考虑一下。」 离开房仲公司后,女性友人始终闷闷不乐。正纪知道她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要是不小心踩到雷,结果就是被迫听她抱怨一大堆,不如干脆装死。 两人分开后,正纪回到自己的小套房,房内的五层书柜塞满了漫画,放不下的则堆得到处都是。墙上有好几幅挂轴,上头的美少女对正纪露出灿烂的微笑。除了这些东西外,房内还有电脑和游戏主机。 好累啊。 正纪叹了口气,打开电视。正在播报新闻。 「警方得到的线报超过四百条,但依然无法将嫌犯逮捕归案,导致附近民众生活在恐惧与焦虑之中。」 新闻节目的主持人呼叫在现场的主播,想知道有没有新的消息。 摄影机拍出空荡荡的公园,站在公园前方的主播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各位可以看到,现场空无一人,完全看不到孩子的身影。现在即使是到附近的地方,孩子出门时也一定都有大人陪同。」记者一边移动,一边接着说:「这个治安良好的社区竟然发生了如此残忍的凶杀案,大家都希望能尽早将凶手逮捕归案。」 正纪盯着电视萤幕。 画面切回摄影棚,棚内的新闻评论员开始发表意见。 一名有着「社会学家」头衔的中年女性愤慨地表示: 「嫌犯之所以盯上那些不能反抗的小女孩,是因为他无法以平等的态度与成年女性往来,而是视她们为能任其摆布的对象。这种人不把女性当成有生命的人类来尊重,反倒视为用来满足个人私欲的『物品』。」 「那么,为什么要刺杀这么多刀呢?」 「这很可能是因为无法进行性行为而产生的代偿。」 这名女性社会学家伸出手,模仿了两、三次握刀猛然刺入的动作。 「用刀刺杀,对犯人来说形同性行为。」 「如此说来,犯人恐怕有可能再次行凶,对吧?」 「是,这是毫无疑问的。当性欲压抑不住时,就会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请家长们不要因为自家距离案发现场遥远而掉以轻心,在逮捕犯人前,请务必留意孩子的行踪,好好保护他们的安全;若是发现可疑人物,就算只有一点不对劲,也请提高警觉。」 「您觉得犯人有怎样的特征?」 「最近越来越多人只能与动漫或电玩角色『沟通』。这是因为他们面对的是能随心所欲的『数据』,因此对现实生活中的人缺乏同理心,也无法与他人产生共鸣。」 主持人点头表示认同。 「前几天,一名五十多岁的无业男子,因涉嫌以电话威胁大型书店而遭到警方逮捕。根据报导,这名男子表示,『不要贩售不良漫画。如果不下架,这些店员的孩子就会成为第二个爱美小妹妹』,并供称自己『不是为了恐吓,而是想提醒社会大众,那些漫画会造成负面影响,导致人们犯下类似的事件』。警方则表示,这起事件与『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并无关联。」 主持人停了一拍,以沉痛的表情接着说道: 「在爱美小妹妹所就读的小学,至今仍有好几名孩童,因事件造成的冲击而不敢到校上课,需要长期心理辅导。据说其中一名与爱美小妹妹特别亲近的孩子,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甚至出现尿床的情形。」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一副忍无可忍的表情,用力捶打桌面: 「我们的社会绝不能纵容杀人凶手!」 主持人虽因对方激烈的情绪而惊愕地睁大双眼,却仍以冷静的口吻做出总结: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对社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警方仍呼吁民众踊跃提供目击线报。」 正纪关掉电视。不想看到的资讯,按个按钮就能关掉。 正纪拿起智慧型手机,迅速登入游戏。那是一款将食物拟人化的网路社群游戏——也就是透过社群平台进行的线上游戏,玩家可以操纵变成美少女的角色进行战斗。只要课金购买卡牌,就能获得新的「女孩」。越稀有的「女孩」,出现的机率越低,就算花费数万圆,都不见得能抽出一张稀有卡。 打工的薪资已经汇进户头了,正纪打算抽卡,看看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女孩」。 总之,正纪在游戏里花了五千圆买卡,接着点击「召唤」。画面上出现十张卡片,一张张掀开,美少女的图像也一一出现。五千圆可以抽十次。 头上戴着樱花发饰的粉红发美少女、绑着双马尾的金发美少女、戴着军帽的银发美少女……。 没有正纪想要的「女孩」。 不甘心的正纪持续课金,短短半小时,三万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正纪把手机扔到床上。 就算抽到不想要的角色,也能用来强化队伍的主力角色,倒也不算浪费。但完全抽不到自己想要的「女孩」,真的很令人沮丧。 正纪闭上眼,两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口中还念念有词,向老天祈求。接着,再次拿起手机,又花了五千圆,点击「召唤」。 十张覆盖着的卡片一一掀开,全都是看到不想再看的既有角色。就在快放弃时,画面突然冒出耀眼的金色光芒,是超稀有卡出现的特效! 正纪两眼发直,用力握住手机。 卡片翻开,目标的「女孩」终于现身了:金色长发轻柔飞扬,身穿露肚脐的女仆风服装,胸部则像含苞待放的花蕾般微微隆起,缀着荷叶边的迷你裙下,有双纤细的美腿。 是个端着草莓蛋糕的小萝莉。 正纪兴奋大叫。 赶快在推特分享自己的感动吧。 正纪打开用来分享个人兴趣的帐号。名称是「冬弥」,那是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至于个人资料—— 「饭娘/金发萝莉是我婆/宅/动画/游戏/萝莉哭哭脸最棒!」 和自己兴趣相同的追踪者有一百二十一人。 正纪上传「女孩」出现的动画,还打上评语: 「终于抽到了!尖叫声超萌 #饭娘」 有十二个人按赞。 之后,正纪想起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小女孩——自己拼了命才强忍住想抱起她的冲动。于是在推特发了另一篇贴文:「今天在公园遇到真正的萝莉,超萌!」 其他同好则回覆「没图没真相」、「二次元才香」。 正因为是匿名的世界,才能畅所欲言地说出真心话,即使是那些不能被亲朋好友知道的兴趣和性癖也不例外。 正纪沉浸于网路世界,直到深夜。 3 大山正纪换上便利商店的制服,来到收银台,和另一名同样在此打工的女子打招呼。 「前辈早安。」 「早啊。」 比正纪大两岁的女子回敬一个开朗的笑容。带着一点波浪鬈的丰盈秀发、小巧的桃色双唇令人印象深刻。第一次见面时,正纪便对她带有好感,实际交谈后,更是被她温柔的气质深深吸引:无论谈论什么话题,都能带着笑容回应。 趁着店里没有客人,正纪把握时间和对方闲聊。在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中,这是他唯一的慰借。 对话告一段落,正纪开始寻找下一个话题。柜台前正好放了一个抽奖箱。 「前辈,你认识这个偶像吗?」 「嗯?」她好奇地望向抽奖箱,上面印有偶像男星的图片。 那是在地偶像和便利商店举办的合作宣传活动,只要购买特定商品,就有机会抽到偶像小卡。这个企划昨天才开始。 「长得很帅耶。光是本地出身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很亲近。」 「我还满羡慕的。」 「正纪,你向往演艺圈吗?」 「呃,倒也不是这样……。」正纪苦笑着。「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咖』,所以每次看到那种有成就的人,就更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正纪本以为对方会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想到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大家都会跟别人比较嘛。我念国高中的时候,也常常在想自己到底算什么。」 「真想闯出一点名堂来,」正纪叹息,「不然人生永远都在当配角。」 「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呀。」 「可是我从来没有活跃过啊。」 正纪才刚露出傻笑,马上就后悔了。这么卑微,只会让自己的好感度下降,连忙换了个说法: 「接下来一定有机会,是吧!」 对方微笑以对: 「没错没错,不能认输!」 「好!」 正纪将收银工作交给前辈,自己则去检查商品陈列。最近太阳比较早下山,才傍晚六点,天色就已经很暗了。落地窗和自动门的玻璃映着夜色,如同一面镜子。 正纪利用玻璃的反射效果不时偷看前辈。她正慎重地接待着客人。 确认完商品陈列后,正纪回到柜台。 「换我站收银吧。」 「谢谢。」 正纪站在收银台。由于时段的缘故,客人慢慢变多。一名理着五分头的中年男性把八卦杂志、罐装啤酒和赤贝罐头放在收银台上。 「动作快一点啦。」 「请问有集点卡吗?」 中年男子「啧」了一声:「有的话早就拿出来了。快一点。」 正纪忍住怒火,冷静道歉: 「不好意思。」 正纪开始刷商品条码。 八卦杂志的封面上有几行斗大的文字,上面写着「警方已锁定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嫌犯」、「逮捕犯人指日可待?」。 那起血腥凶案的犯人啊。 八卦杂志挑起了正纪的兴趣,他决定晚点来看看。 正纪收下千圆钞,接着找零。中年男子走出便利商店时,又「啧」了一声。 「那个人感觉好差。」前辈苦笑着安慰正纪。 「修养不好吧。」 「……我猜,因为结帐的不是我,他才会生气。」 「咦?」 「那个人喔,都会趁我找钱给他的时候,故意摸我的手。」 「烂死了。」 她再次露出苦笑。 一位提着购物篮的女性客人走近柜台,正纪连忙摆出殷勤的态度。 等到店里没客人时,正纪便用补货的名义前往杂志区。 由于电视每天都在报导,因此正纪也和其他人一样,对这起离奇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真凶非常感兴趣。八卦杂志的有趣之处在于,它们会写一些电视台报导不到的事情。 正纪随手翻了一下,上头写着警方锁定了一名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据说该男子经常和邻居发生争执,还曾对放声嬉闹的小学女生怒吼,让对方心生恐惧。 早点把那个人抓起来不就好了。 「喂,你在偷什么懒啊!」 背后传来前辈的声音,正纪回过头说: 「不好意思,我对案情发展太好奇了。」 她瞄了八卦杂志一眼,斗大的标题耸动且醒目。 「这起事件我也有在追。真的很残忍,对吧。看被害者家属举办的记者会时,我还看到哭了。」 「我也有看,电视上有转播嘛。」 「杂志上有犯人的情报吗?」 「据说是四十多岁的无业男子。」 「怎么还放他在外面乱跑?」 「就是说啊。」 聊到一半,自动门打开,是一对亲子档。正纪和前辈一起回到收银台。 那对亲子档在购物篮中塞了一堆便当、泡面、面包,前往另一边的柜台结帐。负责收银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 每次跟那个人一起上班,正纪就浑身不自在;尤其当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连对话都没有。 好在今天还有前辈一起上班。正纪只把男子当空气,就像去餐厅吃饭时,坐在远处的陌生人般。 客人离开后,店里只剩下店员,于是正纪再次向前辈搭话,聊起了网路上当红的小猫影片。之前她曾说过自己喜欢猫咪,正纪心想,她一定会感兴趣。 果不其然,前辈立刻嚷嚷着「我要看我要看」。 正纪拿出手机、打开推特。帐号的名称叫「饭勺」,是他随便取的名字。 就在他准备搜寻小猫影片时,国内的热门关键词突然映入眼帘。所谓的「热门关键词」,就是推特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排名。 「第一名 逮捕 「第二名 十六岁 「第三名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 正纪愣住了。 第四名开始才是艺人和刚上映的电影,以及足球队的队名。 看到关键词前三名,正纪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被抓了,而且——犯人可能只有十六岁。 这三个词会排在一起,绝非毫无关联。 「喂……。」前辈凑近手机萤幕,语气也变得严肃,她指着「热门关键词」问道: 「这个,是在说犯人对吧?」 正纪点击了关键词第一名「逮捕」,列出所有相关推文,最上面的是转发次数最多的推文。 那是国内最大新闻媒体的官方推特。 「二十八日,S署以涉嫌在XX町公园公厕杀害津田爱美小妹妹为由,逮捕了一名就读高中一年级的少年(十六岁)。该名少年承认涉案,并供称自己确实用刀刺杀了被害人。」 推文附上了新闻连结,连结内没有新的消息,只有犯人已遭到逮捕的快讯,并重述一遍案件概要。 正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居然残杀六岁的小女生?简直难以置信。 「犯人才十六岁,不会判死刑对吧?」 前辈的语气里夹杂着愤怒和厌恶。 「是啊,应该不会。」 「烂透了。」 「很难想像,才十六岁就会做出这种事。」 「犯人会受到《少年法》保护对吧。未免太扯了。犯下这么残忍的案子,却不会被判死刑……这根本有问题。正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确实认为这是一起残忍的案件,也和其他人一样,一直关注着后续的新闻报导。不过那终究与自己无关,所以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愤怒,但展现出正义感——或者更确切来说,表现出对前辈的同理——更能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于是正纪装出正经八百的样子,还不忘带着一丝怒气回答: 「这么残忍的犯人,没有资格活着。」 「就是说啊。只因为还没成年,就能被轻判,未免太不合理了。被杀掉的小女孩和她的家属,谁来替他们伸冤啊?」 「确实不可原谅,像性侵这种践踏女性尊严的犯罪,最讨厌了。」 「犯下这么恶性重大的罪行,即使是少年犯,也应该被判死刑。不然犯罪事件永远不会消失。」 「我也这么觉得。要判死刑才对。」 「结果其实只要关几年就放出来了。」 「而且就算坐牢,也是靠纳税人花钱养。法律都只站在加害者那边!」 这时候—— 「死刑是不人道的恶法。」 一个听起来很神经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站在另一边柜台的中年打工仔开口了。他额前的头发稀疏,还有一双厚唇,眼镜底下的眯眯眼看起来一副很阴险的样子。 「呃……你说什么?」 正纪疑惑地反问。 「死刑啊。动不动就在那边死刑死刑的,真想知道你们的人权观念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你突然讲什么人权观念……我们又没在讨论这个,只是在说罪大恶极的犯人就应该被判死刑。」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那些随便乱喊『判死刑』的人,人权观念有问题。」 ——麻烦死了。 原来是推特常见的「说教大叔」和「说教大妈」,真让人厌烦。网路上总有些人会突然在别人的私人对话或贴文里插嘴,要不就是说教,要不就是滔滔不绝地发表己见,或是嘲讽、攻击他人。 正纪和前辈对看一眼,对方也是满脸困惑。 「先进国家几乎都废除死刑了,」中年打工仔说,「判未成年人死刑更是荒唐。」 明明平常完全不跟同事说话,竟然在这种时候打岔,连察言观色的基本能力都没有。正纪认为,和从小就接触网路的「数位原住民」世代相比,许多四十岁以上的中年大叔或大妈,更不懂得掌握人际关系的距离。 「可是——」前辈一脸不悦地反驳:「对方是残杀小女生的心理变态喔,你想替犯人说话吗?」 「我不是要替犯人说话。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未成年人犯错时,重要的是帮助他们反省、改过自新,给他们重返社会的机会。视为成年人来处理是错的。」 「做出这种凶残行为的人,判死刑还算便宜咧。你考虑过被害人家属的感受吗?」 「只会情绪化地大喊死刑死刑,是古早人的思维。死刑会连犯人更生的机会也一并剥夺,是国家侵害人权的恶行。认可死刑制度的日本,根本就是野蛮国家。」 「你要是想过这起事件有多严重,就不会讲这种话了。残忍地夺走人命,就应该拿命来还。」 「咦?难道说,只要有正当理由就能杀人吗?你认同杀人的正当性吗?」 「死刑又不是随便杀人,你到底在说什么?」 「死刑就是国家杀人,这是一样的。所以,你同意被害人家属为了报仇杀人吗?」 前辈不开心地皱起眉头。 中年打工仔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只会歇斯底里地情绪化乱喊,你法盲喔?」 「你又懂法律啰?」正纪跳出来帮腔。中年打工仔似乎等这句话很久了,脸上浮现傲慢的轻笑。 「我以前打算当律师,也考过司法考试,跟你们这些门外汉不一样。」 ——才怪,你也是门外汉啦。 正纪差点开口吐槽,勉强忍下来了。这些半途而废的家伙身上的虚荣心和自卑感真的很让人头痛。 正纪忍着想咂嘴的冲动。 这个人绝对会在网路上缠着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正纪彷佛能看见那画面。 正纪有几个朋友也曾在网路上遇过疯狗,他们说,一直以来,这些人的言论都不曾受到重视,现在拿到了能轻易散播个人言论的工具,马上就变成「求认同怪兽」。这种说法或许有点道理。不过是参加过司法考试,却拿这件事来抬高自己,大概是想借此宣泄乏味人生的郁闷吧? 「随便啦。」前辈不屑地说。「我不想跟你吵这件事。」 「……这样啊。随便你。」 中年打工仔冷笑一声,转过头去,默默站在收银机前。 这种人,毫无顾忌地放完炮就爽了,被他缠上的人却会留下一肚子怒气和不悦。 现在拿猫咪影片讨好前辈也没用了。正纪就在尴尬的气氛中上完今天的班。 4 电视上正在转播西班牙甲级足球联赛。 「好!上啊!」 深夜,大山正纪在房间里兴奋大叫,替自己喜欢的巴塞隆纳队加油。 科技日新月异,足球赛也从无线电视改用卫星转播了,据说将来会用网路直播。但光是用电脑萤幕看不够过瘾,正纪还是想用电视观看。 每当选手展现出精采绝伦的球技时,都让正纪激动不已。 从念中学时开始,正纪就不断练习各种巨星级必杀技,像是克鲁伊夫转身(注:③先出脚假装射门以欺骗防守球员,实际上却是转身用脚从内侧把球扣回、直接过人。)、彩虹过人(注:④进攻过程中用双脚夹住球、跳起、把球从背后甩到空中,并使其落在身前,以甩掉防守者。)、牛尾巴过人(注:⑤以单脚脚背的内外侧快速交替触球、做出假动作。)、马赛回旋(注:⑥正面带球遇到敌队抢球时,先保持合适的拉球距离、转一圈,双脚交替踩球、改变球的运动方向,再利用身体将对方挡开,摆脱防守者。)等,也曾因为在正式比赛时贸然尝试,而遭教练责骂。 有了实力和稳固的地位后,这种充满玩心的技巧绝对是掳获粉丝的一大武器。 总有一天,自己想在大型舞台上让众人惊艳不已。 正纪闭上眼睛,沉浸在名为「想像训练」的幻想里。他幻想自己代表日本出战世界杯,对手则是超级强队巴西。他以罗纳度或内马尔般的精湛球技,让敌队的支持者也不禁为之惊叹。最后,射门得分! 幻想中总是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山!大山!」 「正纪!正纪!」 只要在大型赛事好好表现,自己的名字就有机会红遍全球。到时候,欧洲四大联盟的名队将纷纷前来挖角——正纪向往这种一战成名的故事。 从幻想的世界回归现实后,正纪拿起手机观看体育新闻,上面有欧洲足球的快报与比赛的相关报导。 看完其他赛事的动向,正纪返回新闻首页,刚好瞄到国内新闻。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凸显《少年法》的局限」 这则新闻就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足球比赛带来的兴奋之情。由于妈妈喜欢看谈话性节目,正纪就算不想看,这类消息还是会映入眼帘。而在与班上同学讨论的过程中,他也渐渐开始关注相关新闻报导。 虽然觉得「看了可能会不舒服,还是别看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终究点开了文章。 报导先是提及爱美小妹妹遇害的经过,之后谈到未成年犯罪的问题。 「当家事法院认定,十四岁以上的未成年人犯下可判处拘役、有期徒刑或死刑的罪行时,法院会将案件移交给检察官,称之为『逆送』。 「逆送给检察官处理的未成年人若遭到正式起诉,将如同成年犯罪者般,在刑事法庭接受审判,而非家事法院。 「此外,十六岁以上少年造成被害人死亡的情况,原则上也会逆送。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嫌犯少年A年仅十六岁。除非患有精神疾病,否则也会逆送给检察官,如同成人接受判决。但这并不表示在所有情况下,都会以对待成年犯罪者的方式对待他们。 「《少年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禁止媒体报导少年的姓名,等于间接保护了加害者。《少年法》的本意虽是给予少年更生的机会,但部分犯下凶残案件的少年在回归社会后,非但没有反省或悔改,反而犯下更冷血无道的罪行。这也凸显了《少年法》的问题。 「少年A。 「少年B。 「少年C。 「这些称呼,只是把犯人当成一个符号。 「不论是犯了窃盗罪、强制猥亵罪、诱拐儿童,还是杀人罪的少年,报导时全都称为『少年A』。要是犯人不只一个,就多加几个字母,称为少年B、C、D。 「只要被抓的是未成年人,犯人的『面貌』就会被隐藏在单纯的符号下,留在人们记忆里的,只有血腥的犯案内容,而没有犯人的存在——不,犯人连姓名都没有,因此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被社会大众记得。 「助长人们遗忘事件的法律,究竟有何意义可言? 「但另一方面,不论被害者家属承受多大的创伤、如何恳求,媒体仍会以『若不报导出来,就无法确保事件的真实性(案件是否真的发生)』和『基于公共性(大众知的权利)与公益性(有利于公众福祉)』为由,坚持公开被害者的真实姓名。 「要是这么说的话,真正要公布的,应该是犯人的姓名。 「世人多半不想看到匿名报导。 「比方说,国高中生在便利商店或餐饮店拍摄恶作剧影片,或因歧视性言论而在网路『炎上』时,马上遭到人肉搜索、从该帐号过往的发文锁定特定个人的案例,可说不胜枚举。除了本名、就读的学校、打工地点,甚至连自家地址都会被查出来。 「个人资讯的传播速度超乎想像,这也证明了大众反对匿名报导的事实。 「如今,凶残的少年犯罪事件层出不穷,保护加害者的《少年法》第六十一条早已不符时代需求,法律也该与时俱进才对。 「目前已有市民团体发起连署,要求公布加害少年的姓名,连署人数已达一万两千人。 「《少年法》必须修改。」 整篇文章蕴含强烈的怒意。 尽管自己因足球燃起的兴奋感被浇熄了,但如此一来,跟班上同学聊起凶案时,就不愁没话题了。和足球比赛一样,正纪喜欢当主角的感觉。 正纪关掉房间的电灯,就这样钻入被窝。 午休时间,正纪和另外五名同学一起聊天。他们坐在桌子上,兴致勃勃地聊着足球。聊天的主题则是他在全国高中足球联赛东京预赛时使出帽子戏法的那一场。 「大山你超帅的。」当时在现场帮正纪加油的一位辣妹型女同学兴奋地提起当时的情形。「真的,我还感动到哭耶。你赛后还有接受采访不是吗?好厉害喔。」 「还好啦,对方实力不怎样,有那种表现是应该的。我追求的是更高的目标。」 「不过,还是很让人感动啊。旁边的观众全都很嗨地在喊你的名字呢。」 「我对第二场比赛的逆转助攻比较有印象啦,就是在伤停补时(注:⑦足球比赛进行的过程中,即使遇到球员受伤、替换等需要暂停比赛的情形,也不会停止计时,而是将所有需要暂停的时间加总起来,在半场结束前额外增加的比赛时间。)的快攻反击。」 「对对对,那个我看了也很感动。」 正纪不认为辣妹型的女生会懂助攻的巧妙之处,但被称赞的感觉不赖。 大伙聊了一会足球的话题。 接着有人提到「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对话的流向也很自然地改变了。 「为了爱美小妹妹,一定要判犯人死刑的吧。」 棒球社的好友气愤难耐,「但是……。」一旁的鬈毛倒是有不同的意见。 「犯人才十六岁,不可能判死刑啦,而且被害者只有一个。」 「那是因为法律太宽容了啦。用那么残忍的手法杀人,结果关没几年就放出来,哪有这个道理。正纪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起事件虽与自己无关,但正纪也认为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天真无邪的六岁小女孩,竟然身中二十八刀,脑袋和身体还只连着一层皮,被弃尸在公厕。只要是人,都会对凶手感到愤怒。被害者的梦想、希望,还有未来本该体验到的种种欢愉,全都被犯人无情剥夺了。 「我也是。」 正纪马上附和对方的说法。毕竟是足球社的王牌,充满正义感的人设也是一大卖点。 「是说,犯人非但不会判死,连姓名和长相都不会公开。就算残忍地杀了一个小女孩,法律还是用『少年A』来保护犯人。这种符号只会让大家更容易淡忘事件。」 正纪拿前天的报导现学现卖,不过其他同学似乎觉得很有道理,点头称是。 棒球社的好友生气地说: 「靠,应该公布姓名啦。」 「就是说啊,只公开被害者的个资也太不公平了。」正纪也点头如捣蒜。 「媒体整天报导被害者跟姊姊一起开心蹓狗、当过儿童杂志的读者模特儿、长大想开花店之类的事,有什么意义?」 这些与被害者有关的资讯,新闻已经不知道报导过多少次了,妈妈看电视时,也对犯人感到很愤怒。 其他同学各自发表看法。 「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较容易让被害者获得同情吧。像这种连加害者的姓名和长相都不公开的案件,彼此的差异也变得格外明显。」 「犯人真是人渣,杀了人还用十六岁当成保护伞。」 「——听说犯人的房间里有很多漫画和动画周边商品。」 「像我妈,还一本正经地问我:『你没做什么坏事吧?』」 「现在这个时代,谁不看动漫啊?」 「对啊对啊。可是啊,那些老一辈的不但有偏见,也不知道动漫分很多类型,连游戏机都只知道红白机(注:⑧任天堂在一九八三年七月推出的第三代家用游戏机俗称。)。」 有关凶残血案的话题,总是能引发热烈的讨论。 最后,「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犯人的话题取代了足球。 5 大山正纪来到咖啡厅,面前的女性友人正在抱怨各种社会不公。 正纪乖乖当个听众,时而出声附和,时而表达同理和安慰,竭尽所能地讨好对方。 正纪知道自己被当成垃圾桶,但也不抱怨什么。 过了大约一小时,对方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些,拿起包包说:「差不多该走了。」 正纪确认了一下桌上的账单,跟对方一起走向柜台结帐,顺便从皮夹里拿出五百圆——那是自己的份。 女性友人看了账单一眼,皱起眉: 「好贵……。」 她当着店员面前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付了两张千圆钞和零钱。 两人离开咖啡厅后,朝着车站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对方彷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每次吃饭付钱的时候,我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对方的语气颇为不悦,正纪于是提高警觉。 应该平均分摊费用吗?但对方点了松饼、抹茶圣代和咖啡,两人吃了两千多圆的东西,平分实在不划算。 然而——对方好像不是要说刚才的事。 「跟女生一起吃饭的话,男生应该请客才对吧。连这点程度的体贴都做不到的家伙,活该一辈子处男啦!」 面对尖锐的言论,正纪忍不住出口反驳: 「呃,各付各的很正常吧。」 「啊?」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女生要化妆打扮,这部分也要花钱啊!投资的额度又不一样,男生请客才正常吧。」 正纪心想,如果是动漫里的女主角,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真想快点回家,在「饭娘」的世界里获得疗愈。 但正纪不希望对方不悦的矛头指向自己,于是附和道:「有道理!」 女性友人「哼」了一声。正纪很清楚,要是惹她生气,接下来好几个礼拜都得听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打算换个话题的正纪刚好想到之前的事。 「对了,你找到房子了吗?」 女性友人在找租屋处,打算自己搬出来住。上次陪她去找房仲时,双方一直谈不拢。后来事情有进展吗? 女性友人叹了口气: 「完全找不到……烂死了。」 「之前那家房仲介绍的房子不错啊,不行吗?」 「那家房仲完全不行,根本不入流。」 「是喔?」 「……他们不是有请我们喝茶吗?还记得吧?」 正纪想到那位穿着套装、身材窈窕的美女。 「啊啊,美女泡的茶很好喝呢……。」 正纪说着,只见女性友人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还发出「啧」的声音。面对她的反应,正纪感到困惑。 「我讲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都什么时代了,一说要『泡茶』,却只有女生站起来去做。」 「应该是因为她的职位最低吧?她感觉满年轻的。」 「讲什么东西啊?也有年轻的男员工啊。男人全都黏在椅子上,连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还搞以前男尊女卑那一套,这种公司,不行,我受不了。」 「是吗……可是负责接待的那个人感觉不错啊!」 「在他让女生去泡茶的那个瞬间就出局了。」 正纪歪着头,不太认同对方的说法。 「怎样?」 女性友人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没有,只是比起大叔用肥腻脏手泡出来的茶,可爱女生泡的茶还是比较好喝吧?」 「啊?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歧视发言?干脆趁这机会说清楚好了。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我婆』的,这种人在我心里已经是脑残级别了。」 女性友人抱怨时,表情像极了生气的斗牛犬。 ——说这种话根本很普通吧? 正纪心里产生反抗的想法。 光凭日常使用的宅系词汇,就理所当然地贬低别人的智商,这才叫歧视吧?正纪虽然如此想着,却还是忍住了反驳的冲动。 「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女性友人宣告断绝往来后,随即离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正纪顿时目瞪口呆。 回家后,正纪仍很在意对方的反应。他坐在床上,打开推特的「本帐」,也就是用来经营现实生活中人际关系的帐号。「追踪中」和「追踪者」都只有个位数,包括几名熟人和艺人。 那女人马上发了一则贴文。 「『茶就应该由美女来泡,而不是男人』这种狗屁是什么东西?我打算跟对方断绝往来。那家伙搞什么鬼啊?」 正纪大受震撼,一时心慌意乱。 互相追踪,代表彼此都看得到对方的贴文。明知道这一点,还带着满腔恶意丑化他、说他坏话。 再怎么不爽,这么做也太夸张了吧。根本是故意要让正纪看到,是只为了伤害别人而采取的刻薄行径。 正纪叹了口气。自己心知肚明,直接反驳只会引发争执;但要是忍气吞声,压力又会不断累积。 既然如此—— 正纪切换至另一个用自己喜欢的漫画角色命名的帐号,也就是「兴趣帐」。反正用的不是本名,就能毫无顾忌地随自己高兴,就算大方展现个人的性癖也没差。 「如果是大叔和美女,当然是喝美女泡的茶比较开心,也比较好喝啊。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生朋友,结果对方竟然怀疑我人品有问题、说我歧视女性,还用我们互相追踪的本帐发文骂我……有够阴险,女人好可怕(抖)。」 抱怨完,心情稍微舒坦了点。调整好心情,正纪继续玩手游。 今天照样课金抽卡,但迟迟抽不到想要的角色。就在他开始感到焦躁时,手机不断发出通知铃声,害他根本没法正常玩游戏。 正纪纳闷地查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发现有四百多则通知,连忙打开推特。 那则抱怨的贴文才发出去没多久,已被转发三百八十次,底下还有二十五则回文。 正纪战战兢兢地观看回文。 「想法太古板了!脑浆过期喔!」 「歧视女性的下流恶烂男!」 「动漫宅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啦。」 「你的存在就是女性的不幸,拜托这辈子都不要跟现实世界里的女性接触。」 「明明是你说出超没礼貌的歧视性发言,被电了还说女生阴险又恐怖。脑子有洞喔?去死啦!」 各种攻击性言论如利刃刺伤内心。过度惊吓的正纪只觉眼前发黑、心跳加速,连握住手机的手也在发抖。 回文还没读完,又冒出更多的回文和转发。 看来,刚才的推文被「拥有声量」的某人公开,进而引发众人关注。 在网路世界里,当一则贴文被拥有几千或几万名粉丝的帐号看见、转发,并谴责「居然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其他立场一致的人就会在愤怒的驱使下也跟着转发,从而导致「大炎上」。 简直就是对诽谤中伤的纵容。 这就是自己现在正遇到的事。 正纪惊慌失措,脑子一片混乱。被炎上的对象要是出面解释,只会火上浇油。就算试着说明当时对话的脉络和自己真正的想法,情绪化的乡民们也只会认为这是推托之词。 该道歉吗?还是直接无视? 那些把侮蔑、谩骂和攻击当成娱乐的家伙,只要再发生其他的炎上事件,马上就会跑过去那边。在此之前最好先忍一忍,保持沉默。 正纪关掉手机,先做了个深呼吸,环顾屋内。这是自己熟悉的房间,有大量的个人收藏品,包括漫画、动画DVD、美少女挂轴等。 这边,才是现实世界。 不是那个会被匿名者毁谤中伤的世界,而是不会遭到任何人伤害的地方—— 然而,却也与任何人都没有连结。 即使心跳稍微变得平稳,手机的讯息通知还是响个不停。 出于好奇,正纪忍不住拿起手机查看。先是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另一只手解开了手机的萤幕锁。 连本帐也收到了几则通知。 怎么会这样? 正纪额头渗出冷汗。 不过是只有几名追踪者的弱小帐号,好几天才会有一则回文。为什么会这样? 正纪脑中充满问号,几乎快被不安击垮。颤抖的大姆指点开了通知。 「『冬弥』的本帐,就是这个吧?」 本帐为什么会曝光?正纪惊恐地想着:该不会是被骇了吧? 正纪马上就知道原因了。那篇遭大量转发的抱怨文被始作俑者的女性友人看到,结果她直接在「冬弥」所发的抱怨文底下留言:「这是正纪吧?为什么要匿名说我坏话?」看到这则留言后,有人从她的追踪者名单中找到「大山正纪」这个帐号,发现「冬弥」就是「大山正纪」。 仔细想想,如果在网路上抱怨职场或生活里的鸟事,结果被转发成千上万次,当然很有可能被认识的人看到,身份曝光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正纪之前竟然完全没意识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有人会用匿名帐号发布一些「一旦被认识的人或同事看到,马上会知道发文者是谁」的爆红贴文,搞不好这些贴文内容全都是假的,不然这些人的真实身份早就曝光了。 正纪毫不犹豫砍掉「大山正纪」的本帐,接着点进「冬弥」这个帐号的设定功能。然而当萤幕上显示「您是否要删除帐号?」时,正纪却无法果断按下「删除」。 正纪对本帐毫无留恋,兴趣帐却不同。 这个匿名的兴趣帐充满了过去四年来的回忆,包括收藏在「我的最爱」、数千张由大神级绘师创作的美少女插画,以及与拥有相同爱好的网友们聊天的纪录。 在正纪犹豫的当下,中伤的留言迅速增加:一百则、一百五十则、两百则…… 「这家伙的贴文全是『幼女』和『萝莉』,太扯了吧。该不会连现实生活里也对人家动手吧?」 「不要出来害人啊。」 「继续当你的家里蹲啦。」 「电到他砍帐号!」 「你就是种族歧视者。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会继续批判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请容我委婉说一句,拜托去死。」 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被如此恶意中伤的事吗? 人们的憎恶太可怕了,正纪的胃一阵剧痛,彷佛被无数根针刺穿似的。 正纪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据说东南亚某个国家会对外遇者或同性恋者施以用石头砸死的「投石之刑」。 正纪按住自己的胸口。 如果心有形体,那么自己的心想必早就被人群投掷的石块伤得千疮百孔。 正纪下定决心,按下「删除」键。 帐号一瞬间就被删除,超过三万则推文与四千五百则「我的最爱」的纪录,全都不复存在。 所有回忆消失殆尽,这一刻,也是自己被「社会」放逐的瞬间。 每当新闻报导因罢凌而导致的自杀事件时,即使并未伴随身体暴力,大家也会高声疾呼「语言暴力也是暴力」、「和身体受伤不同,言语造成的心灵伤害是无法愈合的」。但为什么说着这些话的人,仍会使用同样的「暴力」? 就算遭到斥责,加害者仍会找各种借口:都是那家伙的错、都是那家伙惹的祸……。 看那家伙不顺眼。 讲话很恶心。 拒绝我的邀约。 老是黏着帅哥。 阴沉。 臭阿宅。 讲话惹我不爽。 尽管这些理由在旁人看来很荒谬,霸凌者却深信那是攻击和排挤对方的正当理由。在现实社会中会遭到惩罚的霸凌行为,在网路上却不被当一回事。 被大量收藏品包围的房间,突然显得黯淡无光。 眼泪突然扑簌簌地夺眶而出。 正纪失去了与社会唯一的连结。 网路世界是正纪唯一能感受到与他人连结的地方。在现实世界里,自己无法顺利与他人交流,总觉得被孤立。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正纪来到户外。 六神无主的正纪,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来到以前曾到过的公园。当时公园里有一群幼稚园小朋友正活力十足地嬉笑玩耍。 正纪彷佛受到吸引似的走进公园。 ──────────────────────── 6-10 6 「欢迎光临。」 便利商店的自动门打开,大山正纪出声招呼,客人却连点头回礼都没有。走进便利商店的人都是这样面无表情,对他们来说,店员的招呼声大概就像自动门打开时的电子铃声,只是用来表示「有客人」的讯号。 他觉得自己彷佛变成一部毫无感情的机械,要不是有一起打工的伙伴,搞不好自己早就得精神病了。 客人离开后,前辈来找正纪聊天: 「正纪,你有看昨天的连续剧吗?」 「哪一部连续剧?」 「九点的《请你爱上我》。」 要是有看的话,就有共通话题了。 「啊啊……。」正纪带着遗憾的口吻回答。「那时候我在看别台的综艺节目,来宾里有我喜欢的搞笑艺人。」 「你喜欢看搞笑节目吗?」 「满常看的。人生在世,总希望能过得开心点嘛。」 正纪没有那种能让自己投入其中的兴趣或嗜好,每天都过得很空虚。对打工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只是为了赚取包括房租在内的生活费而一边念夜校,一边工作罢了。 他赶快转换话题,以免越想越消沉。 「你喜欢音乐吗?」 「嗯……。」对方陷入沉思。 「不太听?」 「……我大多听古典乐。」 「像贝多芬这种的?」 「……都有。」 「感觉好优雅喔。」 「才不是啦。因为我以前学过钢琴。」 「钢琴!好酷喔。弹得很好吗?」 「还可以啦,高中的时候曾在比赛中得过第一名。」 「根本超厉害的啊!我跟这种成就完全无缘,好羡慕喔!虽然以前也练过一点吉他,但既没有投入到以后想走这条路的程度,技术也不怎么样,到头来,不过是纯属消遣。」 前辈听了,露出带有一丝寂寥的微笑: 「……我也一样。毕竟有才华的钢琴家太多了。虽然你之前说过不想一直当配角,但我其实也是闯不出什么名堂的人。」 「可是你不是在比赛中获胜了吗?网路上查得到你的名字吧?」 「嗯……是查得到。」 马上就能给出答覆,表示她自己应该曾上网查询过。 「我可以查一下吗?」 看到正纪拿出手机,前辈苦笑着同意了。 正纪在搜寻引擎中输入她的名字,马上出现一大堆相关搜寻结果。最上面一则是一篇名为「现在最耀眼的人才」的报导;除了标题,也刊出了她的全名。 正纪点进网页。 「本专栏每次都会介绍『现在最耀眼的人才』,第二十八期要介绍一位曾在法国学习、学成后在新宿开设法式餐厅的一位女性厨师。」 文章介绍了这位厨师的名字,但放在旁边的大头照,和眼前的她完全不同。 「那个人是名店的大厨喔。」 前辈在一旁说明。 「同名同姓?」 「没错。她的照片也是曝光率最高的。看到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感觉总有点不可思议。在我眼中,对方就像冒牌货;但在她眼中,说不定我才是冒牌货。」 「确实有这种事呢。」正纪虽然不太懂那种感觉,但总之先表示认同再说。 后面几笔搜寻结果同样是介绍那位法式料理大厨。第四则记事介绍的,则是另一位参加全国体操锦标赛的同名女高中生。 「这个呢?」 她笑着摇摇头: 「我以前是管乐社的。」 正纪重新搜寻,这次多加了「钢琴」两个字,终于出现高中钢琴比赛的报导,里面还有记者的采访。 「就是这个。」 在报导中,她先是提及自己对音乐的热情,最后总结道:「只要赢得这场比赛能让大家认识我,我就很高兴了。」 「我本来以为,夺冠就能为我的钢琴生涯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不过越往上爬,看到的天才就越多……最后,我放弃了梦想,决定只把钢琴当成单纯的兴趣。」 她曾接受记者采访,还被写成报导,得到众人的关注——正纪跟这种闪亮亮的经历完全无缘,就算时间很短暂,他还是很羡慕能像这样成为「名人」的她。 正纪说出自己的感想。 「可是,像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反而会特别执着,其实也满痛苦的。我也还没完全看开。」 「正因为是认真的,才会这样吧。」 「……嗯,搞不好。」 谈到私人话题,正纪觉得与前辈的距离似乎缩短了些,觉得很开心。 「正纪你呢?」 「咦?」 「有跟你同名同姓的人吗?」 「啊,原来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在问我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网路上呢。我看看喔……。」正纪在手机的搜寻引擎输入自己的全名。 最上面显示的搜寻结果是一位牙医的个人官网。好像是一位在「江浪牙科诊所」任职的牙医师。 下一则是某高中田径社的赛事报导,其中提到的「大山正纪」好像在四百公尺障碍的地区大赛获得季军。那是八年前的报导,不晓得他跟江浪牙科诊所的牙医是不是同一人。 正纪滑动萤幕,又看到了一篇高中足球赛事的报导。 「大山正纪 使出帽子戏法!」 实际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发现其他同名者的存在后,正纪终于了解了她的心情。 确实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不同的自己。 正纪点开了另一名大山正纪在高中足球赛大显身手的报导。那是今年度的大型比赛,那个大山正纪在东京预赛里使出帽子戏法,创下单场拿下三分的纪录。 看着其他活跃的「自己」,反倒显得这个一事无成的自己更加可悲。 明明同名同姓,为什么我是这副鸟样? ——那个大山正纪才是「真货」。 不知为何,正纪突然这样觉得。一边是声名远播、成就斐然的大山正纪,另一边是没没无闻的大山正纪。世界需要的——或说更受人喜爱的,想必是那个「大山正纪」吧。 ——真不该搜寻自己的名字。 正纪咬了咬牙,内心很不是滋味。 搜寻同名同姓的人,或许就像寻找和自己极为相像的分身吧;但也正如传说所言,只要看到分身,就表示自己快死了。 前辈凑近看着手机萤幕,别无他意地说: 「也有踢足球的正纪呢。」 正纪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勉强回了一句「是啊」。 「还有吗?」 她伸出一根手指,滑动手机萤幕。 还有其他的大山正纪。其中一位现在从事医学研究。专业什么的他不懂,但万一那个大山正纪将来获得诺贝尔奖,全世界的「大山正纪」都要沦为配角了。 更下面还有一则搜寻结果—— 「猥亵女童 小学老师(二十三岁)遭到逮捕」 「咦?」正纪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则报导所吸引。 逮捕? 网页连结下方的部分文章里,有「嫌犯大山正纪」的语句。 「啊,这种的好讨厌喔。」 前辈接着说。 「是啊,跟罪犯同名同姓,怪讨厌的……。」 说是这么说,正纪内心却有种莫名的优越感——至少我赢过了这个大山正纪。 「……还是别看了吧。」 正纪关掉手机萤幕。 偷窥其他同名者的人生,给正纪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觉自己与他人之间的界线变得模糊,灵魂也似乎开始与之同化——或者说,与自己解离。 下午,那个中年打工仔出现了。自从上次发生争执以来,尽管正纪避免跟对方在同一个时段上班,无奈大部分时段都有那个人的班,要完全避开并不容易。 不过,中年打工仔没主动搭话,也没跟他们打招呼,直接走进另一边的柜台。 正纪跟前辈开心闲聊,直到前辈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气氛才为之丕变。 「正纪,我想请你帮个忙……。」 虽然前辈的口吻轻松得像是在邀请他参加愉快的活动,但眼神非常认真,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执念。 「什么事啊?」 「刚才聊到名字的话题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的名字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借我的名字? 该不会是要干坏事吧?不过,前辈脸上并没有心虚的表情,照理说不是危险的话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不是被逮捕了吗?」 十六岁的少年被逮捕后,接连几天成为电视新闻头条。正纪也跟其他人一样,多少看过报导,却没有特别关心后续发展。 「是啊。完全没想到犯人才十六岁。」 「对,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哪一点?」 「犯人十六岁。」 「年龄是无可奈何的,不——」 「你误会了。我不能忍受的是犯人拿年龄当保护伞。被残忍杀掉的,可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耶!」 她的眼神里满是义愤,说到犯人时,语气里也充满怒气和不屑。 「社会大众也同样觉得忿忿不平,认为这太不合理了。犯人做出那么没人性的事,却还受到《少年法》保护……光想到被害者家属有多委屈,我就好心痛。」 「一想到那起案件,还真是让人觉得恶心反胃。」 「不要讲得好像已经过去一样。这件事还没结束。」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 「现在呢,民间发起了几项连署活动。其中一个是由被害者家属发起的死刑连署,另一个是由市民团体发起的公布犯人本名连署。」 「连署……啊?」 「没空去连署站也不要紧,上网下载连署书,签好名再邮寄出去就行了。」 这下事情变得有点麻烦了,正纪不想拒绝前辈的要求,但他不太想出借自己的名字。 同意连署、名字被公布在网路后,要是那些市民团体的意见没有被采纳,结果开始提出过度激进的主张,到时候该怎么办?既然签下连署书,旁人就会以为自己也认同那些激进的言论,将来要找工作时,搞不好会变成绊脚石。 老实说,拜托饶了我吧。 前辈看出正纪的犹豫,又重申了一次。 「那不是什么可疑的团体,不用想得太复杂。正纪,你也无法原谅犯人对吧?也觉得很火大对吧?」 「呃,是这样没错啦……。」 前几天,自己附和了对凶手感到愤怒的她,展现出这对起毫无人性事件的愤慨。当初耍帅的结果,害自己进退两难。 「如果你也无法原谅犯人,就应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然司法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我身边的人要不就是不愿意连署,要不就是说『反正也没有意义』、『感觉很伪善』,只选择冷嘲热讽。但正纪,我相信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正纪能感受到前辈的言外之意,彷佛在说「赞成连署才是正义的一方;不赞成连署,就是站在犯人那边的人渣」。 凭良心讲,正纪对于那起事不关己的凶案并没有太多感触。他会像寻常人一样感到同情,也会像寻常人一样觉得愤怒,但仅此而已。问题在于,要是被当成冷眼旁观的人,好感度恐怕会下滑。 「也是啦,没有公布姓名的犯人,很快就会被淡忘。我认为,应该公布凶残案件犯人的名字才对。」 「就是说啊!」前辈的声音变得高亢。「那种人不可能改过自新,不能让他在社会上残害其他人。」 擅长弹奏钢琴又温柔体贴的她,竟然说出如此偏激的言词,让正纪有点诧异。 但转念一想,考虑到这起凶案的残酷程度,愤怒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于是,「我懂」,附和前辈的说法。 这时,另一边柜台传来咂嘴的声音。正纪瞄了一眼,只见中年打工仔瞪着他们。他忍住下意识想回呛「有事吗?」的冲动,无视对方,把目光转回前辈身上。 才刚开口跟前辈说话,身后就传来很夸张的一声叹息。中年打工仔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感觉上要是不回应的话,对方就会一直吵下去,很难当耳边风。 「你是怎样啊?」正纪厌烦地转过头问。 中年打工仔用鼻孔喷气,一副瞧不起人的态度: 「没有啦,看你们又在聊侵犯人权的话题,还聊得那么开心。我不能视而不见啊。」 这次换前辈发飙了: 「你很烦耶!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 前辈露出横眉竖目、龇牙咧嘴的愤怒表情,态度变化之大,连正纪也吓到了。 他想起上周末在涩谷车站前大声呐喊的少女身影,感觉还是高中生。 「我绝对不原谅犯人!」 「犯人的本名应该公开!」 「判他死刑!」 「请帮助我们,创造一个能让女孩安心生活的世界!」 少女的怒容就和现在的前辈一样,一边发传单,一边破口大骂。正纪还记得自己被那个少女吓到,刻意避开对方。 看到少女的反应那么激动,正纪还以为她跟被害者有什么关系;后来上网看到其他人讨论,才知道那名少女是当地知名的社会运动者。 中年打工仔摇了摇头,语带嘲弄: 「你们没听过无罪推定原则吗?就算遭到逮捕,也不算有罪。但媒体却认为,被逮补就等于抓到犯人了,社会大众也深信不疑,还跟着诽谤中伤。要是发现警方逮错人,那可是无法挽回的伤害。就算最后证明这个人是被冤枉的……」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段很短的距离。「媒体也只会刊出这么小的道歉启事。」 「冤案这种事,根本很少发生啊!」 「因为证据不足而不起诉的例子可是很多呢。」 「那只是犯人狡猾,没有留下证据而已,不代表犯人是无辜的吧?」 「看吧,就是有你这种人!」中年打工仔一脸见猎心喜的样子,指着前辈继续骂道: 「明明是看热闹的外行人,竟然擅自认定某人就是犯人。只要提不出证据,就该认定这个人无罪才对。明明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案情的真相,蠢蛋却自以为比谁都懂。如果一开始就心怀偏见,就会接受任何间接证据,甚至是不客观的片面证词,并把别人当成罪犯攻击。就算后来发现冤枉别人了,这些匿名诽谤者也不会道歉,只会找下一个倒楣鬼,继续攻击。你看过哪个骂错人的家伙出来道歉吗?顶多是当被冤枉的人当面反驳时,他们看苗头不对,才会乖乖道歉。毕竟打击『邪恶』很爽嘛,爽到脑子都糊掉了,还能让你深信自己是个纯洁正直的人,事实上你们内在的丑恶早就展露无遗,却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你也半斤八两吧——正纪这句话才刚到喉咙,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半斤八两。 正纪本想全力声援前辈,现在却觉得两边都一样差劲。他们所说的话都是对的,但为何如此令人火大?一边歇斯底里,另一边纠缠不休。 「总之呢,在还是嫌犯的阶段就公布本名是不对的。」 中年打工仔骂完后,前辈也回嘴了: 「为了确保公益性和真实性,公布本名是有必要的。以匿名的方式报导,连案子本身的真实性都无法保证。」 「这是把媒体的说法照搬过来的吧。就算被害者家属恳求媒体匿名报导,媒体还是毫不留情地公布受害者姓名,这个借口他们早就用到烂了。」 「……我讲的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是犯人的本名!」 「如果说公布姓名是为了确保真实性的话,那意思是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拜托不要歇斯底里好吗?」 「我哪有!不公布本名,谁知道案子是真的假的!会影响到报导的可信度啊!」 「是吗?但如果是性犯罪事件,媒体也只会报导『五十岁男性教授猥亵女学生』,不论加害者与受害者,都没有公布姓名,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这……。」 「如果真的重视人权,就应该遵守联合国大会通过的《世界人权宣言》,在罪名成立前都要推定无罪才对吧。那些伪人权分子根本表里不一,嫌犯一旦被逮捕,就认定对方一定是真凶,大肆攻击。像你这种人最喜欢的人权先进国家瑞士和瑞典,在判决之前,根本不会公布嫌犯的姓名和照片,这你不知道吧?」 前辈咬着下唇,恶瞪着中年打工仔,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打工结束后,正纪郁闷地回家了。 杀人事件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前辈却要求他连署,还当着他的面跟另一名同事争吵是否应该实名报导的问题……。 全都麻烦死了。 正纪心想,又不是在网路上。 即使是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件、言论或风波,许多人也会跟着同仇敌忾,顺便搬出一堆大道理,并攻击意见与自己不同的人、与对方争辩,搞得杀气腾腾的。久而久之,网路世界的氛围蔓延至现实世界,让人心变得荒芜。 但网路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还能封锁讨厌的人,让他们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这一点跟现实世界大不相同。经常使用封锁功能的结果,就是让自己的帐号成为一片净土,也就不会有攻击别人的家伙存在。 为了转换心情,正纪打开推特,想找些有趣的话题或影片来疗愈内心。正好看到了热搜关键词——最多人讨论的十大词汇。 正纪瞪大了双眼,心脏剧烈跳动,一时忘了呼吸。 关键词第一名是—— 「大山正纪」 是自己的名字。 7 被闹钟吵醒后,大山正纪拿起枕边的手机。他想看一下社群网路上的趋势话题。 流行的话题一天就退烧了,必须不断搜集新的素材才行。 正当他浏览有趣的贴文时,刚好瞄到热搜关键词。 排名第一的热门词语是—— 「大山正纪」 正纪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自己并未在全国大赛上大显身手,怎么会登上热搜关键词的第一名? 不祥的预感与不安的情绪慢慢浮上心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要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不过是个平凡高中生,竟陷于被全日本热议的错觉里。这个想法令他不寒而栗,彷佛连背脊都冻成了冰块—— 难道是以什么奇怪的形式被抓出来公审吗? 网路每天都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指控」,总有某人或某事被「炎上」。也许是强迫员工遵守不合理规定的公司、伸出咸猪手的摄影师、出轨的艺人、制作歧视性广告的企业或广告公司、在厨房里行为不端的兼职员工,或是发表辱骂言论的键盘侠。 就算自己不使用网路,一旦个资被其他人公开,就会被钉上网路十字架,遭到公开处刑。几个月前,岩手县的一名议员在部落格发文侮蔑某间医院,引发轩然大波。那位议员在网路与媒体上受到强烈抨击,最后自杀身亡。 正纪深怕这种情况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战战兢兢地点击「大山正纪」一词,萤幕上出现八卦杂志报导的翻拍画面。 「冷酷无比!残杀爱美小妹妹的病态杀人犯! 「本刊公布十六岁少年本名—— 「大山正纪」 ——「我」杀害爱美小妹妹? 当他看着那以诡异字体写成的标题时,司空见惯的名字顿时有如诅咒般侵蚀身心。明明是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却有如陌生人的名字般疏离——但那确实是自己的名字没错。 正纪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萤幕移开,再次深呼吸。心脏宛如从我方阵地全力冲刺到敌方禁区般剧烈跳动,简直就快爆开了。 「以非人道的残忍手段无情夺走幼小的生命,却因年仅十六岁而躲在《少年法》保护之下的少年,名叫『大山正纪』——本刊考量到事件严重性,特此公开。」 正纪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只公开被害者的个资也太不公平了。 这是一起近年罕见的凶残血案,正纪对同学提到公开姓名的必要性,一方面是出于愤慨,一方面也是想替自己博个正义之士的美名。 现在,八卦杂志打破《少年法》的禁忌,公开了犯案少年的真实姓名。这本来是件大快人心的事——现在整个日本都知道犯人的真面目,原本受「少年A」这个代号庇护而松了口气的恶徒,必将受到社会制裁。 不过,他从没想过犯人竟然与自己同名同姓。 他再看一眼手机,上面显示了每一则提到「大山正纪」的贴文。 才一个小时,就有有一千两百五十六则贴文,这是很可怕的数量。有些文章的转发数量高达数千、数万次之谱,扩散速度非比寻常。 「杀害爱美小妹妹的杀人魔,是叫大山正纪吗?」 「大山正纪,总而言之去死!」 「大山正纪,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名字。」 「叫大山正纪是吧?我记住了,像你这种混帐东西就应该被断手断脚、千刀万剐!」 「饶不了大山正纪这家伙。你也许还有机会活下来,但被杀的爱美小妹妹却永远回不来了!」 「罪犯的名字叫大山正纪,他必须受到彻底谴责!」 「绝不原谅大山正纪。真想把他五马分尸!」 「大山正纪,你这辈子别想再回归社会!」 「拜托死刑! #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这名字我绝不会忘记。」 「大山正纪去死!」 「杂志干得好!亏你们敢公布真名! #大山正纪」 「终于知道犯人姓名,混帐东西!大山正纪。」 「原来叫大山正纪啊。你这家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未成年犯案,很快就回归社会了啦! #大山正纪」 「死刑太便宜他了! #大山正纪」 蜂拥而至的仇恨与怒火彷佛化为实体进逼而来,正纪感受到强烈的心悸,视野也逐渐变得狭窄;除了手机萤幕,什么也看不到。胃部彷佛冻结般僵硬,血管里奔流的血液也有如冰水般刺骨。 ——「我」变成全日本痛恨的对象了。 理智很清楚,那个人并不是他,但意识上却无法一刀两断。 大山正纪。 同名同姓,连字都跟网路上所曝光的名字完全相同。完全没有能区分自己与犯人的差异点。如此说来,倾倒在大山正纪身上的无数辱骂,简直就跟针对自己而来的没两样。 那是一种坠入绝望深渊的心情。 正纪闭上双眼,试图像往常一样,沉浸于在赛场上大放异采的幻想中。 不过—— 射门得分的那一刻,满场观众赏给他的,并不是高喊「大山正纪」的喝采,而是铺天盖地的各种谩骂。网路上那些针对大山正纪的愤恨之词,此刻正如石块从观众席掷来。 正纪张开眼睛,浑身冒汗,呼吸急促,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他的梦想是成为日本足球代表队的一员,让「大山正纪」这四个字扬名天下。然而此刻,这个名字却成了邪恶的象征。 到时候,就算在赛场宣告先发选手时,众人脑中也只会想到那个变态杀人魔;即使是为自己加油的粉丝,喊出他的名字时,恐怕也会想起爱美小妹妹惨遭杀害的事件。 另一个大山正纪,玷污了他的名字。 事件发生、犯人的姓名被公布出来的那瞬间,这个污名便永远无法洗刷,一切都难以挽回。 正纪踩着虚浮的步伐下楼,来到餐厅,母亲正在做早饭。 「早安啊,正纪。」 母亲像平常一样道早安。正纪的意识被拉回现实,在觉得心情踏实许多的同时,也感觉到一阵焦虑,担心同名同姓的事实,会导致他被世界抛弃。 「早、早安。」 正纪也听出自己声音中的惶恐。 「……怎么啦,正纪?」 ——拜托现在不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你脸色不大好耶!」 他根本无法解释,从此以后,「大山正纪」这个名字都将背负着污点。 难道妈妈什么都还不知道吗?按照网路消息,这本今天发售的周刊曝光了犯人姓名,并立刻被上传到网路,大概已经有数十万人知晓此事。 不过仔细一想,公布姓名是八卦杂志的独断专行之举,电视媒体不会跟着这么做。以前看过一篇网路报导,提到《少年法》第六十一条禁止媒体公布未成年犯罪人的姓名。 电视媒体没有报导的话,应该还不至于扩散到这种程度。 正纪试图安慰自己,却一点用也没有。 「我没事。」 正纪回答,便在桌前坐了下来。母亲一脸狐疑地把早餐放上餐桌。 妈妈拥有营养师证照,每天都会依运动员所需,准备营养均衡的饭菜。母亲是真心支持正纪实现他的职业选手梦。 ——除非你看清自己的天赋和能力不足,否则不应该放弃梦想,不然你一定会后悔,而且会为此一辈子消沉。所以,不要担心钱或其他事情,只要尽全力去挑战就好。 这是母亲在正纪念中学时给他的鼓励,至今仍牢记在心。 但现在……。 「大山正纪」永远不可能成为超级球星。过去从来没有哪个知名运动选手跟变态杀人魔同名同姓。当群众痛骂凶手时,就等于在痛骂这名选手;同样的道理,当人们声援这名选手时,也等于在为凶手加油。 正纪想起那些连自己都还记得的极恶罪犯。那些千夫所指的杀人犯,或是随机杀人,或是发动毒气攻击,或是引发大规模毒杀事件。假如有个与他们同名同姓的名人,你会想大喊他的名字、表示支持吗? 他想了一下,答案是不会。 恐怕没有人能满心愉悦地为他加油吧!即使只是单纯支持这名选手,内心深处仍会浮现残酷杀人犯的身影。 父亲下楼后,一家三口共进早餐。母亲一如往常,转到晨间新闻频道。 电视上在播报「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新闻。 正纪盯着萤幕,心跳又开始加速。 少年A—— 画面下方的标题和大字报都只标示「少年A」,没有公布姓名。 正纪松了一口气。 电视台果然会遵守《少年法》。知道少年A本名的,只有会上网的人和杂志读者。 新闻报导中还转述犯人的高中同学所提供的证词。 「他在班上很孤僻,也没有朋友。」、「他就是宅男,很喜欢动漫,只有二次元的角色才是他的朋友。」、「他对小女生的迷恋真的很惊人。」 摄影棚内弥漫着一股「果然又是阿宅」的氛围。 「根据女同学表示,『很明显,他不擅长跟现实世界里的女生相处。从来不敢正眼看她们,就算对方有事找他,讲话也结结巴巴的』、『这个人感觉怪怪的,班上同学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据说他以前还曾攻击其他女同学。」 主持人转述完这些话,中年女性社会学家严肃地说道: 「最近的年轻人常有类似的倾向呢。由于现实中的女性有自主意识和自己的性格,不会照男人的想法行动,于是他们转而依赖虚拟角色;却因为仍然对女性有所依恋,于是把欲望转向尚未长大成人的小女孩身上。毕竟与成年女性不同,小女孩更容易控制。我想犯案的少年应该也有同样的心态。」 「原来如此。」主持人点头附和。 这时画面一转,画面下方的标题显示「少年A的父亲」这几个字。摄影机并未拍出少年A父亲的容貌,只拍出颈部以下的部分。 「——我完全不敢相信儿子居然会犯下这样的罪行,他是个善良温柔的好孩子。我太太的精神也受到很大的打击,请不要再骚扰她了。」 母亲一脸不敢置信: 「竟然讲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被害者家属明明才是最痛苦的。应该先跟被害者家属道歉才对,没错吧?」 正纪没有力气回应,只是默默吃着早餐。就在他一边嚼着口中的食物,一边伸手夹煎蛋卷时,画面上秀出新的大字报,上面贴有几张平面媒体的图片。 主播读出各家报纸的摘要报导。 「——接下来,比较有争议性的是这则报导。今天出版的杂志《真实周刊》公布了少年A的姓名。」 心脏又猛然一跳,胃里窜过一阵冰冷的紧张感。 他偷偷观察爸妈的表情。 「至少该这么做,对吧?」母亲寻求父亲的认同。「毕竟是这么严重的事件。」 「也是啦……。」父亲只顾着吃饭,不怎么感兴趣。 「杂志有公布犯人的姓名耶,得买来看才行。希望还没卖光。」 正纪咬着牙,强忍住内心的焦躁。 要不是自己已经知道犯人的姓名,大概会跟妈妈一样感兴趣,说「我也想看看」吧。仔细想想,一个跟案件毫无瓜葛的旁观者,就算知道犯人的姓名又能如何?犯人到底叫张三李四,还是王五赵六,跟自己的人生又有何关联? 「我觉得……还是不要买比较好。」 「你怎么了,正纪?」 母亲疑惑地问道。 正纪无法回答。如果妈妈买了《真实周刊》、知道犯人和儿子同名,她会有什么反应呢?还会把所有的憎恨与厌恶发泄在「大山正纪」身上吗? 不,到时候场面只会变得很尴尬。 正纪放下筷子,起身说道: 「我去上学了。」 「咦?」母亲看着时钟。「时间还早啊!」 「我今天值日生。」 这当然是借口,正纪只是不想再看到「爱美小妹妹凶杀案」了。 正纪离开餐厅,换装出门,跨上脚踏车前往学校。 穿过住宅区,他花了十五分钟到达学校。走进校门的学生寥寥无几,其中并没有看到社团或班上的同学。他把脚踏车停在停车场后,走进校舍。 楼梯口和走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彷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但现实中,残暴的杀人犯大山正纪依然存在,这是唯一让他不安的事。 走进空无一人的三年二班教室,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后,将书包扔在桌上。他凝视着深绿色的黑板,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时,看到了背面的字。 大山正纪——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正纪差点发出自嘲的冷笑。 在物品上标示持有者的姓名,到底有多大的意义?在没有其他同名学生的学校里,这么做固然能辨识东西到底是谁的;但是从全国的角度来看,姓名根本无法代表个人。 对正纪来说,这个名字曾有独一无二的意义,如今也产生了动摇。他从没想过,姓名竟然是如此暧昧不明的东西。 既然已经知道犯人与自己同名同姓,那么「公布名字就能指出犯人」这种说法就站不住脚了。同名同姓的人一大堆,光凭名字无法代表个人,除非名字非常特别,全世界仅有一人使用。 不久后,随着学生陆续到校,走廊渐渐热闹起来。两名女同学打开门、走进教室。一看到正纪,她们便忍不住「啊」了一声,接着对看一眼,谁都没开口。 「早、早安,正——」 其中一人话说到一半,便彷佛在掩饰什么似的「呃、嗯……。」低声咕哝着,迳自走向座位。 正—— 她本来想接着说「正纪同学」吧。只是这个名字跟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凶残杀人犯一模一样,才打消了念头。她或许认为,说出正纪的名字是一件既不合宜又很失礼的事。 正纪这次真的自嘲地笑了。 他感觉到背后让人不自在的视线。从后排座位传来两人略带顾忌的窃窃私语。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竖耳偷听。强烈的被害妄想,让他担心对方是不是在偷偷说他坏话,忍不住想知道内容。 尴尬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 「啊。」 鬈毛好友没料到正纪已经到了,显得有些意外。 「……唷。」 对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脸上带有淡淡的苦笑。 正纪本来想和平常一样跟朋友相处,但对方先失去平常心,导致他也很难做到。 「唷。」正纪装出开朗的模样打招呼。鬈毛好友走向座位,但最后又折了回来,抓抓脑袋说: 「看你的反应,你一定已经知道八卦杂志的那件事了吧?」 「……是啊。」正纪点点头。「你是说『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对吧?网路上闹得沸沸扬扬的。」 「看到犯人的名字,我吓了一大跳。」 正纪报以自嘲的苦笑: 「对吧?我也是。」 「一看到你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傻住了。超不懂为什么你会被当成凶手。」 「最倒楣的是我吧?网路还在吵这个话题吗?」 「从没掉出热搜关键词前十名。」 「真的假的?」 「有人说,犯人的姓名早就在网路上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唯独报纸和电视新闻就是不报导,这点实在让人不能接受,感觉事情一发不可收拾。还有人说媒体隐瞒凶手的姓名、叫他们不要包庇犯人之类的。」 不难想像网路上会因此而沸腾,真是令人郁闷。但人们对凶手「大山正纪」的憎恨,也同时伤害了所有同名同姓的倒楣鬼。 「你没看网路吗?」 「看到自己被骂的贴文,只会觉得很烦而已。现在手机只拿来看简讯。」 「我很同情你啊,不过是刚好同名同姓罢了,也未免太惨。」 不过几天前,正纪还过着充实的生活,没想到自己的梦想竟以这种方式遭到践踏。 棒球社的好友也来了。一看到正纪,对方便满脸尴尬地走过来: 「该不会——你也知道了吧?」 他没头没脑地说着。 「我的名字?」 「……是啊。一看到你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毕竟我是当事人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情挺复杂的。」 「你是在复杂什么东西?」 「啊,没有,我没有什么意思。」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要公布犯人姓名。」 「这是从结果来看啦。我觉得,还是应该公布犯人的名字比较好。」 「那是因为不干你的事,才会这么说吧?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你这假设根本挖坑给我跳,跟我又没关系。」 「有点想像力好不好?」 「所以你觉得杀人犯还是叫『少年A』就好了?」 「好了好了。」鬈毛好友跳出来打圆场,顺便拍拍正纪的肩膀。「你也冷静点。」 「你」……。 正纪发现这两人都没有喊出他的名字。一直以来,明明都很亲近地喊他「正纪」。 在他们心中,「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成为不能说出口的存在了。 正纪看着棒球社的好友: 「说到底,这跟要不要用『少年A』根本是两件事吧?」 「名人里也有同名同姓、而且活跃在不同领域的人吧?」 的确,有同名同姓的棒球选手和足球选手。这种情况下,大家会在他们的名字前面冠上「足球」或「棒球」来区分。 这还算好的。 最可怜的是两个同名同姓的人在同一个领域打拼。足球选手就有这样的例子。 有名的选手和无名的选手。 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会在表现平平的那位选手前面加上「没名气的那个」,来区分两者的差异。这毕竟是事实,所以正纪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当事人听了,又会作何感想呢? 那位选手也常自嘲地说「我是没名气的那个」,但内心想必很不愉快吧。和对方相比,自己确实没没无闻,除了自嘲,或许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球迷也常因为两人同名,而拿来比较。搞不好还会把没名气的那个当成冒牌货。 正纪忽然察觉。 名字这东西,是场先抢先赢的争夺战。 不论美名或恶名,先出名的人,就能把那个名字占为己有。 假设某人与外表出众的偶像同名,人们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对这个人的外表抱有期望,标准也会跟着提高。落差越大,失望就越大。到最后,人们甚至有可能做出结论:这只是个同名同姓的冒牌货。 ——对本人来说,明明就没有「冒牌货」这回事。 名字,就是这么不确定又令人恐惧的东西。 上课铃响起,导师走进教室。两位好友彷佛获救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正纪也觉得自己得救了。 开完班会后,紧接着就是第一堂课——是令人头痛的数学课。黑板上的公式简直就跟外星文没两样。 数学老师看了时钟一眼。 「现在的时间是五分——这题由五号回答。大山!」 数学老师一喊出正纪的姓,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或者这只是他想太多。 正纪觉得不太自在: 「呃……。」正纪站起身,盯着黑板上的数学题目,脑袋却转不过来。「不好意思,我不会。」 数学老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换六号回答。」 正纪坐回位子,暗自希望能赶快放学。 起初,当自己的名字被当成变态杀人犯的代名词时,正纪感到很绝望。但渐渐的,他开始对这种荒谬的状况感到火大。 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罪? 可恶! ——我的名字竟然被变态杀人犯抢走了。 大山正纪之名,不再属于自己。 一个礼拜后,足球社教练把正纪叫到教师办公室。 「教练你找我?」 教练抓抓后脑勺,皱起眉,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很难开口,但……。」 正纪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好想逃走。教练到底要说什么?胃部不由得一阵翻腾。 「其实——」教练语调沉重。「大学的体保资格没了。」 正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彷佛前进的道路突然崩塌,就此跌入绝望的深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要推荐你入学,只是非正式的邀请,不是真正的约定。总之,后来决定把保送资格给其他选手的样子。」 教练语带同情地解释,大学的足球队教练,选了另一所学校的王牌选手。 「为什么是他?!」正纪连忙追问。他把人生都赌在足球上了,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我的实力更强,表现也更好啊!为什么突然变卦?」 当他正怀疑对方是否行贿时,突然想到另一个原因,顿时有如被雷劈中。 「因为我叫『大山正纪』吗?」 教练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有污点了嘛。」 「……你在说那起杀人案吗?」 「难道还有其他理由吗?队上要是有个变态杀人犯,那可就麻烦了。」 「没这回事。不过就是个名字,是那边的教练没眼光——」 其他人或许觉得「不过就是个名字」,但真的「不过就是」吗? 「要是两个选手实力相当,教练你也会选名字『干净』的那一个吧?」 「别说傻话。」 「只要不说,没有人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就算实际上想避开我的名字,表面上也只要编个理由就好,像是实力不足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 「这……。」 「我会直接连络那位教练,他食言了。」 正纪已下定决定,不顾教练拦阻,直接离开教师办公室。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不论做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 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被一个名字束缚、扭曲,连原本的规划也被打乱。如果「大山正纪」没犯下杀人案,他或许就能在足坛大放异采、成为职业球员、在世界展翅高飞,将来人们说不定还会觉得「『正纪』很适合为男孩命名」——拥有一个能让「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获得喜爱的未来。 可惜,这一切都不会实现了。 8 正纪觉得自己彷佛被卷入某种可怕的命运。一向身为路人甲的他,竟宛如被强行拖上断头台般战栗恐惧。 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排班的那两天,正纪一步也没离开家。他仍无法摆脱少年A本名曝光带来的冲击。 网路上每天都充斥着对「大山正纪」的谩骂,这是某个谈话性节目报导了《真实周刊》曝光犯人姓名一事的缘故。据说那期杂志已经全部卖光了。 从犯人姓名曝光的那一刻起,原本单纯只是个符号的「少年A」就变成了「大山正纪」,深深烙印在人们心底。没错,简直就像符纸上用鲜血写下的咒语。 残杀女童的杀人犯,被当成了唯一的「大山正纪」。大家总是想当然耳地以为,犯罪者的名字一定就是指犯人本身,殊不知世上还有许多同名同姓的人——大山正纪就是。 牙医大山正纪、高中足球王牌大山正纪、研究员大山正纪,还有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小人物大山正纪。 正纪上网搜寻「大山正纪」四个字,那些在特定领域小有名气的大山正纪,声量全被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盖过了。 看了几十页的搜寻结果,包括匿名论坛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讨论串、懒人包网站、名人的推特、个人部落格等在内,全都是杀人魔「大山正纪」。 彷佛窥见自己遭到公审的场景,正纪带着几乎被压垮的不安点开了讨论串,如潮水般涌来的贴文,全都是对「大山正纪」的攻击;尤其是未显示帐号或昵称的匿名留言板,内容更加残酷偏激。 「大山正纪的家人和亲戚也该判死刑!」 「把他们全家人的个资全部公开!」 「养出人渣的父母应该也要负责吧?」 「还没找到大山正纪的照片吗?」 「媒体也太没用了吧!再紧迫盯人一点啊!」 「杀害小女生的大山正纪不需要人权!」 「我们要亲手把大山正纪逼到绝境!」 「帮爱美小妹妹报仇,替天行道。」 「反正也不会判死刑,马上就放出来了,一定要让大山正纪无法在社会上生存。」 「大山正纪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讨论串看多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犯下了杀人罪,正遭受群众攻击。即使如此,他仍无法移开视线。面对「大山正纪」成为众人箭靶的情况,他不能装做没看到。 隔天,「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同样在热搜关键词高居前几名。 网路上出现了新进展。 「已经找到残杀爱美小妹妹的极恶罪犯——变态萝莉控大山正纪的住址了!青海绿筑二○六号房外,确实挂着『大山』的名牌。证据在此! #欢迎转发 #拜托死刑」 发出这则贴文的,是一个叫「由实」的女性帐号。贴文已被转推超过八千次,贴文里还夹带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另一个推特帐号「马克思」的贴文截图。那则贴文里写道:「我家附近的公寓前停了好几辆警车,有够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截图里还能看到原贴文的附图,大概是从自家拍的,应该是五楼或六楼。以俯角拍摄的照片前景中,可以看到阳台栏杆;前方的街道上则停了几辆警车,以及好几名制服警察。 第二张同样是「马克思」的贴文截图,写道:「我的天!昨天拍到警察的那张照片,好像跟『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有关的样子。凶手有可能就住在附近,太恐怖了吧!」 第三张截图是警方进入调查的公寓外观,还附上地图APP的公寓图片做为对照。照片下方标示着地址。 第四张截图是同一地图APP的公寓正面外观照,从庭园的树木间隙,看得到二○六号房的名牌,放大后清晰可见上面有「大山」二字。 之前有媒体报导,犯案的少年和父母一起住在公寓里。但谁也没想到,犯人的住址会以这种方式曝光。 住在附近的「马克思」拍到了警方到场的画面,而且没打马赛克就直接贴出来。过了几天后,他才说这件事和「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有关。由于这个帐号的追踪者只有一百二十多人,推文又隔了几天才更新,所以一开始并没获得太多关注。直到有一万四千五百名追踪者的「由实」发现了这几则贴文,并整理了相关资讯后转发,才在网路上迅速散播开来。 如果凶手的父母还住在那里,应该会发生很不得了的事吧。 正纪有点同情那对父母。 事实上,网友们得知消息后,群情沸腾,满腔怒火立刻有了宣泄的目标。 「我尾随了大山正纪的父亲,他爸在『高井电器』上班。但妈妈都没出门,很可能是家庭主妇!」 跑到当地的网友发文后,推特上便开始肉搜犯人的父亲。 「我在『高井电器』的官网上找到高阶主管的名册。名字是大山晴正,四十八岁。凶残杀人犯的爸爸竟然是人生胜利组,年收应该破千万圆吧,妈的不可原谅。」 贴文里还附上官网截图,上头有一名中年男子的头像,头像下方则有人名、职称、年龄等资讯。 肉搜出凶手父亲这件事,给了网友们强大的驱动力。毕竟和被捕后遭到羁押的少年不同,这次登场的目标仍存在于社会上。 「他就是在电视上讲一堆屁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家伙啊!」 「一看就是会养出变态性侵犯的嘴脸,没人性没道德又没常识的垃圾爸妈!」 「养出杀人犯的父母,以后别想过什么好日子了!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吧!」 「父母和儿子都一样,逼死他们!『高井电器』的地址和电话在这里。」 攻击凶手父亲的数千则贴文中,也有煽动网友打电话去高井电器投诉的。 「大山正纪的父亲还对新进职员精神喊话呢。养出杀人犯,还敢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截图内容是高井电器三年前公布在官网上的文章,强调高度责任感的重要性,结语则写道:「希望新进人员秉持忠诚心,培养一流的商业思维。」这样的词句似乎引燃了网友的怒火。 「先把自己的儿子教好,再去对新进员工说教啦!」 「这种爸爸大概只会把养儿育女的责任全部丢给老婆吧。只顾着对年轻人说教,根本是不顾家庭的垃圾。」 「把他爸吊起来!」 「有钱人犯罪吗?」 「反正一定是任凭儿子挥霍金钱吧?这就是下场啦!」 「还商业思维咧,恶心。」 每次打开社群媒体,都有新的资讯曝光,而且讨论非常热烈。 这位父亲以前曾接受媒体采访,并提到自己的儿子。 「——我用自己名字里的『正』字为儿子命名,期许他能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希望他能像这个字一样,行事端正,并带着对别人的关怀之心,活出精采的人生。」 最倒楣的是,这篇报导被刊在数位媒体上,传播的速度异常迅速。网友心中充满了替天行道的想法。 「这下确定他们是一家人了,他说儿子的名字里也有『正』字嘛。」 「越是在外面说得一副冠冕堂皇,自己越是做不到。」 「这么会讲大道理,怎么不快点上吊谢罪,不要只会打嘴炮啊(笑)。」 「他所谓的『行事端正』,就是让萝莉控儿子残杀小学女生喔。」 这位父亲还曾拍过一张呼吁员工踊跃捐血的公司内部用海报,标题是「用你的热血拯救性命」,这件事也被翻了出来。 「烂透了!要害其他人被杀人犯的血液感染吗?我宁可去死一死!」 「要求捐血中心废弃大山的血!」 「他们的血液和DNA都应该灭绝!」 「大家都不要去捐血!任何因为杀人犯的家人所拍的海报而上当的人,都跟杀死爱美小妹妹的凶手一样有罪!这是智力测验啊!」 正纪见识到了网路的残酷——或者应该说,见识到了匿名使用网路的人们有多残酷。 呼吁大家捐血是大山正纪犯案前的事,这样也不行吗?这根本就是「恨屋及乌」,竟然因为情绪而否定人道精神。 针对极端的荒谬言论,网路上也有人反驳:「血液难以保存,只能仰赖捐血。煽动他人不要捐血,等于是凶手的共犯。」、「请不要夺走原本能获救的生命。」、「没有人死在你眼前,所以你可能没有发现,自己的言论正在害死人。」但失控的网友却认为,这些反对的声音都是在指责「正确的」他们,因此充耳不闻、直接封锁。 总之,那位父亲的一言一行,全都遭到网友否定。 隔天中午,正纪带着郁闷的心情前去打工。阴暗的天空里,满布着厚重低垂的云层,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了行道树上开始枯萎的褐色叶片。 快到打工的便利商店时,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一走进店里,熟悉的两名同事便同时看向他。 「啊……。」 前辈才出了一点声音,便马上把视线移开。 「午安。」 正纪跟她打了声招呼。 换来的却是尴尬的沉默。 「嗯……。」 对方没有回礼,纯粹是因为无法忽视,才不得已应了一声。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也看得出气氛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正纪换好制服、回到卖场,试着跟前辈攀谈: 「……今天天气很不好呢。」 他挑了个稀松平常的话题,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但这次,一点回应都没有。 「那家伙又说了什么吗?」 他瞄了中年打工仔一眼。这个「说教大叔」该不会趁他不在时找前辈麻烦吧? 没想到中年打工仔代替前辈回答: 「别怪到我头上。我根本没跟她讲话。」 ——那她为什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正纪本想用强硬的语气逼问对方,但他也不想一上班就吵架,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于是他再次跟前辈攀谈,前辈咬着下唇,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叹了一口气,转过来看向正纪: 「……拜托看一下别人的脸色好不好?我现在不想跟你讲话。」 不想跟「你」讲话—— 明明平时总是轻声细语地喊他「正纪」。他对这个彷佛温柔大姊姊般的同事一直很有好感,但现在,平日的沉着稳重消失了,那种冷漠拒绝的态度,简直就像对待纠缠不休的性骚加害人似的。 正纪觉得困惑。他不知道前辈为什么对他生气。 不……只有一件事。 「关于连署的事……。」 前辈挑起眉,说道: 「犯人的名字已经被八卦杂志踢爆了吧?你还不懂我想说什么吗?」 正纪恍然大悟。 前辈知道那个凶残杀人犯的名字叫大山正纪。 同名同姓。 「唉,不是啊,我又不是犯人……。」 「我当然知道啊。你这不是废话吗,犯人都被抓了。」 「也、也是啦……。」 「不是这个问题,是感觉上的问题。」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我一出生就叫这个名字,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未免太不讲理了吧——正纪差点开口骂人。 但仔细一想,自己的名字竟然跟她深恶痛绝的凶残杀人犯一样。就算她不愿意,也一定会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尽管理智上能理解她的情绪,心理上却无法接受。 突然,背后传来夸张的笑声。 正纪转过身,恶瞪着哈哈大笑的中年打工仔。那种白目的笑声让他很火大。 「你是什么意思?」 声音里透着难以压抑的怒气。 「哎呀,看到那些随便就赞成公布姓名的人,最后竟然是这种下场,真的太好笑了。有够讽刺。」 正纪有股想痛殴对方的冲动,拳头也越捏越紧。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每天拼命赚取微薄的工资,努力活着而已—— 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恋爱运;虽然想和职场上认识的女性拉近距离,但也不敢奢求太多。没想到,「大山正纪」的恶名竟毁掉了一丝可能性。 直到下班,除了跟客人对话之外,正纪完全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这样孤单地度过。 离开店里时,他有种冲出牢笼的感觉。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名字,正纪就会有种错觉,好像每个路过的人都在责备他。大家都看过八卦杂志的报导,也知道那个凶残的未成年杀人犯名叫「大山正纪」。他们一定很痛恨大山正纪,绝对不可能原谅他。 尽管理智上知道那股愤怒是针对凶手「大山正纪」而来,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一回到家,正纪便打开手机,确认目前事情的发展——他不得不确认。 本该与他完全无关的凶残杀人事件,只因为自己与犯人同名,而被迫产生了紧密的连结,害他也被卷进苦海的漩涡之中。 遭到网友肉搜的那位父亲,所受到的攻击越演越烈。一名直播网红闯入凶手父母居住的「青海绿筑」公寓,还把照片发布在网路上。 那是二○六号房门口的近拍照。大量纸张贴满整扇门,手法跟讨债公司如出一辙。 「杀人犯!」 「杀人犯一家 滚出去!」 「去死!去死!去死!」 「上吊谢罪!」 「杀害爱美小妹妹的犯人住这里!」 一张张标语上,尽是用鲜血般艳红的麦克笔写下的杂乱字迹,还贴得密密麻麻的,连底下的褐色门板都看不见。 少数谴责这么做太过火的声音,被更多人的愤怒与憎恨所淹没。就连那些曾要求大家不要张贴告示的网友,也在自己的帐号上批判犯人一家,散播同样的愤恨之情。而某位有名的人权律师率领十五位律师组成辩护团队的新闻,更有如火上加油。据说,律师认为少年才十六岁,却因为姓名曝光受到过度的中伤和社会制裁,打算用这一点争取减刑。 正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直接关掉手机电源。隔天的打工也没去。 自己喜欢的那位前辈,现在想必很讨厌他;而且讨厌他的理由跟他本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偏偏他又无能为力。 只要他仍叫大山正纪,就注定被前辈讨厌。 店长打电话来骂人了,批评他毫无责任感,怒吼声直击正纪的耳膜。从店长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如此,所以他什么理由都说不出口。 「——不好意思,我要辞职。」 「啊?你在说什么?」 「个人因素。」 「你的个人因素干我屁事?明天开始给我好好上班,想辞职的话,先找到顶替你的人再说!」 「办不到,我只是个打工的,没这个义务。」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就是这样。」 挂掉电话的那瞬间,「大山正纪真的有够糟……。」正纪听到店长不屑地说着。 店长的这句话始终在他耳边萦绕。 刻意说出全名的用意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叫大山正纪的,要不就是犯下杀人罪,要不就是毫无责任感地辞掉打工——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世上到处充斥着各种偏见。对外国人、男人、女人、身障者、失业者、无家者、阿宅、病人……不只是因为与生俱来的特质,特定的职业或兴趣也会成为世人嫌恶、轻蔑、迫害的理由。 但他完全没想到,「因为叫大山正纪」也是个理由。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成了他未来要背负的罪孽,这全都是杀人犯「大山正纪」害的。 只是个无名小卒的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名扬于世」。 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世界上一定有好几个人——不,是好几十人,甚至好几百人,与性犯罪者或杀人犯同名同姓。 自己绝对不是特例。 跟罪犯同名同姓简直倒楣透顶,但在现实中,这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事,许多人都有类似的经历。 两天后,攻击凶手父亲的风向变了,高井电器发表官方声明。 「关于津田爱美小妹妹惨遭杀害一事,本司亦深感沉痛,除了希望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也希望家属节哀顺变。此外,本司员工大山晴正,与被逮捕的少年并无血缘关系,网路上的说法纯属空穴来风。还望谣言止于智者,勿再以讹传讹。」 网友的谩骂瞬间熄火。有些人下不了台,于是在推特上发文说高井电器「说谎」、「这只是借口」、「别想掩盖真相」、「他绝对是犯人的爸爸」等,但大部分网友嗅到不妙的氛围,马上见风转舵。 至于一开始把此人错当凶手父亲,并且散播谣言、煽动他人的网友,现在倒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那些遭到诱导、攻击「凶手父亲」的网友,则脸不红气不喘地批判那些误导他人的网友。 所谓的网路世界,就是这么不负责任的存在。 归根究柢,无论是在对方的生活周遭散布批判性的传单,还是在社群媒体上发文中伤,实际上都差不多。差别只在攻击行为发生于现实世界或是网路。 如果自己也遇上同样的事—— 正纪似乎听到人生缓缓走向破灭的脚步声。 9 在一块没有草皮的球场上,足球社成员追着球到处乱跑,完全没有章法或走位可言,只是一群人追着球而已。 「这边!」 大山正纪在前线举起一只手,要求队友传球。我方后卫一记长传,只见画出超大抛物线的球越飞越远。 现在还没被敌方盯上,真希望球赶快到自己脚下。 正纪往他所预测的落点拼命跑去,结果球在遥远的前方落地,弹到敌方守门员手中。 徒劳无功的疲惫感,让正纪叹了口气。刚才试图长传的后卫举起一只手,向正纪点头致歉,正纪也点头回礼,要对方不必在意。 敌方守门员大脚一踢,球飞到场中央。数名选手一拥而上,却没有人能成功抢到球。球先在场上弹了一次,其中一人使出头槌,把球顶回敌方阵营;另一名选手又是一记头槌,企图攻门。这场慌乱的争夺战最后由我方胜出,成功持球。这次队友用地面传球确实地将球送出去。 正纪回到中场后,要求队友传球。他一拿到球,旋即转身,单枪匹马发动快攻。面对挡在眼前的后卫,他先是用脚底控球,让对手失去平衡,接着用「油炸丸子」(注:⑨以双脚内侧触球,就像用两根筷子移动油锅中的丸子,利用球速和空间、敌人出脚的时间差带球过人。)绕过,接着迎战第二个上前递补的选手,他则以自己擅长的「牛尾巴过人」成功突破。 「好厉害!」 背后传来兴奋的叫声。 正纪就这样往左侧移动,来到敌方后卫面前。稳稳控住球的他,连续使出如森巴舞步般的「反向踩单车」混淆对方,让对方无法轻易欺近,同时等待队友支援。 「喔喔!」后方又传来赞叹的声音。 待我方前锋冲进罚球区,正纪也准备一决胜负。 他先用脚外侧轻弹了一下球,创造空间,接着以惯用的右脚做出传球至中场的动作。正当敌方后卫打算用左脚阻挡时,他马上施展「克鲁伊夫转身」,反向切入,摆脱防守,直闯禁区。这时,另一名敌方后卫又上前阻截。 再次使出「反向踩单车」的正纪,搭配「油炸丸子」突破防线,将球传给无人防守的我方前锋。 好机会! 守门员绝对来不及反应的超近距离,接着只要射门就行了。 不料我方前锋控球失误,失去了射门机会,球滚到敌方守门员的手中。 「好险!」 敌方后卫松了一口气。 ——做球都做到这种程度了,还会失误? 反正都已经闯进禁区,早知道就自己来了。先假装传球给队友,就能轻松骗敌方后卫上钩;毕竟只要传球成功,我方铁定能获得一分,因此敌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件事。尽管自己要骗过对方绝非难事,然而当个人实力与队友差距悬殊到显得格格不入时,单打独斗只会招来反感。在关键时刻,除了展现个人实力,给队友表现机会也很重要。 再怎么说,这不过是玩票性质的社团活动。 「没关系,别在意。」正纪压抑内心的不满,拍拍手要队友别在意。 傍晚时分,社团活动结束后,正纪在社团活动室冲了澡,换好衣服。 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走出大学校门。大家随意走进一家速食店,聊着国外的足球比赛。其中一人谈到求职时的挫折,话题也就自然转到那个方向。大学三年级的秋天,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 「正纪,你那边怎么样?」 「……还没找。」 「现在还没找,不太妙吧?」 「老实说,我还没有什么感觉,也不晓得自己该做什么。你呢,你怎么做?」 「现在就是先填就业申请书,比较各大企业之类的——嗯,大概就是这样。」 一名足球社学弟边吃着薯条边问: 「以大山学长的实力,去踢职业队也没问题吧?当初为什么要选我们学校呢?我们学校的足球社很弱耶。」 「喂!」隔壁同年级的学弟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他却一脸茫然: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正纪的胸口隐隐作痛。 职业足坛已与他无缘了。 为了迈向职业球员之路,他本想进入足球强校就读,跟随敬重的教练练球。那位教练曾对他赞誉有加,更曾答应给他体保资格。 不过—— 教练最后选择的,是另一所高中的王牌。 明明自己比较强,为什么——?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他痛恨这个世界,也诅咒那位教练。 他想过自己没被选上的理由,也想过对方在最后关头临时变卦的理由。 尽管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 不过……。 「大山正纪」因杀人罪遭到逮捕也差不多三年了。究竟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摆脱这个可恨的名字? 这三年来,世界每天都被各项新闻淹没,例如索契冬奥、随机杀人事件、消费税提高、广岛豪雨成灾、御岳山火山喷发、新干线火灾事件、职棒选手签赌案、SMAP解散风波、艺人性侵事件、南美洲国家首次举办夏季奥运、川普当选美国总统等。尽管「大山正纪」已不是公众关注的焦点,但在自己心中,曾遭受诅咒的名字,永远无法重新洗白。 另外一人突然想到: 「对了,今天是天皇杯对吧?」 「对对对。」其他社员纷纷附和。 「这可是关系到能否挤进前八强的一战。」 「那一队是我们这种业余人士的希望啊。」 平常大家聊的都是国际赛事,对国内足坛不太感兴趣,即使是锦标赛也一样。这届天皇杯却不太一样。这项不论职业或业余队伍都能参加的赛事,向来以「爆冷门」为一大看点。今年,东京一所大学的代表队便接连上演这样的戏码,第二轮以三比二击败日本职业足球乙级联赛球队,第三轮以一比○击败甲级联赛排名较差的队伍,第四轮对手则是去年甲级联赛的冠军。要是能在这场最重要的比赛里再次爆冷门,将是自日本职业足球联盟成立以来,第一次有大学队伍打进天皇杯前八强。 其他人聊得很开心,正纪心里却觉得一阵寒意袭来。 那所连破职业队伍的大学,就是正纪本来要念的学校。那个取代正纪拿到体保资格的王牌在赛场上十分活跃,媒体也争相报导。自从看到相关新闻后,正纪内心便翻腾不已,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已然遗忘——不,是假装已经遗忘的执念再度涌现,对荒谬现实的愤怒也随之复燃。 正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随口应付着对话。和朋友告别后,他独自回到租屋处。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套房,搭电车只要两站就能到学校,房租和生活费则是父母给的。 正纪躺在床上看漫画消磨时间。虽然他自以为沉浸在故事里,眼睛却忍不住偷瞄时钟。距离天皇杯开赛只剩下八分钟、七分钟、六分钟、五分钟……。 明明没打算看球,内心却静不下来。躺在床上的身体感觉就像飘在空中。 那家伙今天也是先发吧? 「可恶!」 正纪丢下漫画,抓抓头发,目光不时飘向电视。 ——谁要看啊! 离开租屋处,正纪前往走路只要四分钟的便利商店。他随意浏览架上的漫画周刊,将其中一本放进购物篮里,接着物色其他商品,拿了起司口味的洋芋片和香草冰淇淋。 高中时代的他,习惯吃母亲准备的饭菜。母亲有营养师的证照,总是顾及营养均衡,而他也很努力锻炼身体,但现在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正纪又拿了猪排饭和明太子饭团,接着回头多拿了一包洋芋片。 即使失去了进入职业足坛的机会,正纪在刚进大学的那段时间,仍然不太敢吃垃圾食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慢慢放弃了梦想,也才愿意拿起垃圾食物享用。 不对—— 不是因为放弃梦想才开始吃垃圾食物,而是想用不健康的饮食生活逼自己放弃梦想。 正纪慢条斯理地挑完东西、结完帐后,回到租屋处。他看了时钟一眼,比赛开始已过了三十五分钟。 正纪长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一片漆黑的电视上移开。他打开一包洋芋片,边吃边看漫画,但难以专注,根本记不住故事情节。 他「啧」了一声,打开电视。转了几个频道,萤幕上出现比赛画面,他最先看到的是画面左上角的比数。 二比一。 领先的是甲级联赛冠军。 正纪松了一口气,关掉电视。他不想在电视上看到竞争对手的模样。 如果比赛能照这样顺利结束就好了。 接下来,他一直看漫画打发时间,直到比赛结束后,才点开推特。与甲级联赛冠军对阵的那所大学上了热搜关键词。他心里冒出不祥的预感。 他想无视比赛,但终究办不到。点击该校校名后,萤幕上列出相关推文。 「奇迹同分!」 「进入延长赛。」 「二比二!」 只看了几则贴文,正纪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比赛还没结束。 大学校队把甲级联赛冠军逼入绝境? 正纪心跳加速,不自觉握紧拳头。 再看其他几则贴文,不时可见竞争对手的名字,网友们热烈讨论着「进两球」和「有望使出帽子戏法!」。 在天皇杯对上甲级联赛冠军队伍,竟然还能独得两分。 关进盒子、深埋地底的梦想又被挖出来了。 那些喝采与荣耀本该属于我——后悔与不甘紧紧揪住了正纪的心。 到底哪里出错了? 只因「大山正纪」闯了祸,人生便彻底崩坏。正纪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关掉推特,不断许愿大学队伍——竞争对手所在的那一队输球。 ——冠军队,展现你们的气势吧! 正纪也知道自己的心态很不健康。高中时,竞争对手是他用来鞭策自己进步的动力,他也一向秉持运动家精神,与对方切磋砥砺。 只不过—— 一切都变了。当你因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而使得梦想破灭、未来遭到践踏时,心态能多健康? 「干。」 正纪骂了一句,倒头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幻想那个本来有可能存在的未来。 只觉眼皮越来越重,一不小心就睡着了。睡醒后,正纪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试着回想刚刚做了什么梦。 结果,什么也想不起来。 正纪很久没做梦了。睡着时,脑中总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就算做了梦,也不会留在记忆里。 以前就算只是躺在床上小睡,也会做着好梦。 时间是半夜两点三十分。 天皇杯的结果如何?他拿起手机,打开搜寻引擎。 新闻标题写着「饮恨」二字,正纪的心突然一紧。 他忐忑地点开新闻连结,惜败的是大学校队。延长赛结束后,两队依旧同分,最后以PK战决胜负。冠军队终于展现王者风范,击败大学校队。 为别人的失败暗自庆幸的同时,他也厌恶气量如此狭小的自己。 三天后,正纪看到一篇报导,让他彻底失去冷静:好几支职业队伍都看上了与冠军队对阵时攻下两分的那位竞争对手,并展开接触。 「确定打入职业足坛?!」 看到报导的最后一段文字,正纪的心脏开始狂跳。 那本该是他的前程,而且是他梦寐以求的前程——结果被对手夺走了。 正纪再次诅咒自己的名字。 10 担任行政职的大山正纪,直到深夜才下班回家。他提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半价便当,打开公寓大门,走进没有人欢迎他回家的套房。 屋内放了一张床和小书桌,墙边再放一个衣柜,便占去大部分的空间。 房子是二十年的老公寓,权状是三点九坪,实际上却只有三坪不到。为了节省电费而没开冷气的结果,使得房间闷热异常,就算只穿一件汗衫,还是汗流不止。 ——你都工作了几年! ——真没用! 上司的怒吼回荡在耳边。越是努力避免被骂,反而越容易犯错,接着就是遭到责骂,如此循环往复。 自己为什么如此无能? 他感到无比绝望。 正纪把口罩丢进垃圾桶,洗完手回到房间,打开匿名经营的推特帐号,发文抱怨职场的事,但刻意模糊细节,以避免身份曝光。抱怨文引发了网友关注,转发次数迅速增加,留言也超过十则。其中既有同情、安慰、鼓励,甚至有比身为当事人的他更愤慨的声音。 即使是个孤单的无名小卒,只要在网路上宣泄愤怒与痛苦,就能获得其他人的关注,哪怕只是一瞬间。这就是他唯一的慰借。过去的他总是谨守分际,只会发一些语气平静的推文,现在不一样了。 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山正纪」受尽千夫所指的那天,他记忆犹新,简直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 六年半前,正纪白天在便利商店打工,晚上就读高中夜校。当时有个「大山正纪」因杀人罪遭到逮捕,知道这个消息后,暗恋对象便对这个名字恨之入骨。就算跟对方讲道理,还是一点用也没有,对方只说那是感觉问题,无法用逻辑改变生理上厌恶的事实。 更糟糕的是,那是一起凶残的杀人事件——六岁女童在公厕遭到杀害,甚至隐约透露出性犯罪的可能。 这是最泯灭人性的犯罪,会引发人们本能的嫌恶感。如果是两个男人因口角而造成的伤害事件,就算遭到逮捕、名字被公布,也不会有人记得。 如同其他震惊全国的重大案件嫌犯,「大山正纪」如今是罪恶的象征。 半工半读对身心而言都是极大的负担,尽管读夜校时经常翘课,但正纪辞去便利商店的打工后,仍有好好念书、顺利毕业,试图找份像样的工作。 不过—— 即使并未好高骛远,却没有一家公司愿意用他。投了十几家公司的职缺,通过书面审查、拿到面试机会的,只有一家。 自己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学经历,对方用履历来判断自己的价值也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如果看的是学经历以外的部分呢? 例如名字——大山正纪。 据说最近有许多公司都会在网路上搜寻求职者的姓名。在这个大多数人都会透过社群媒体发表言论的时代,只要看看这个人在网路上的留言,就能看出此人的本性;毕竟面试时,大家都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要掌握一个人的人性,网路可是很有帮助的。 但就算搜寻「大山正纪」这几个字,也只会出现凶残杀人案的新闻。 因为犯人已经遭到逮捕,所以自己很明显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但印象仍然不会好到哪里去,需要站在第一线与他人交流的工作,也不会交给他。 「你没杀过小女生吧?」 好不容易才拿到一次面试机会,中年面试官却没头没尾地丢出这句话。 坐在他旁边的女性面试官皱起眉。往好的方面想,说不定对方只是想用黑色幽默化解新鲜人紧张的心情。但这件事太沉重了,他无法用「小玩笑」来说服自己。除了事件本身太过残忍,更重要的是,自己多年来一直深受「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所扰。 当面试官提起这件事的瞬间,正纪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凶手「大山正纪」,一直隐藏的罪行也像是被揭穿似的。 想回归社会的更生人在接受面试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正纪脸颊抽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面试直接变成一场灾难。在别人眼中,他仓皇失措的反应就像货真价实的杀人犯。 在那之后,只要书面审查没过,他就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名字害的。 就算通过书面审查、拿到面试机会,他也会提心吊胆,生怕「大山正纪的罪行」会再次被翻出来,结果总是慌慌张张的。 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不予录取……。 每当收到这种通知时,他总会被一种彷佛自身人格遭到全盘否定的自卑感所折磨。 讽刺的是,现在回想起来,多亏这个名字,才让他没有真的崩溃。反正只要把责任推给这该死的名字,就不用正视自己能力不够的事实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个借口确实很好用。他可以安慰自己,要不是叫「大山正纪」,应该能收到好几家公司的录取通知。 至于实际上又是如何呢?真的是因为名字才被刷下来吗?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 正纪露出了自嘲的笑。 现实一再告诉他,他只是个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 最后,只有一家拥有二十五名员工的小公司肯给他一份工作。这个机会无疑是垂入地狱的蜘蛛丝,说什么也得拼命抓住。这个佛教故事里的罪人犍陀多,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不,只是个无名小卒的他,顶多算是蜘蛛丝上众多亡魂中的一个。 肯录用他的公司简直就跟佛陀没两样。正纪对此满是感激,就连上司的辱骂,他也当成对新人「爱的鞭策」,努力忍了下来。 现在,平稳的人生是他仅有的期望。他宁可当个小配角,也不想再被名字连累。 吃完便当、冲了个澡,正纪上网打发时间,直到深夜才入睡。 孤独—— 念小学时,父亲因外遇而抛家弃子,母亲则沉迷于小钢珠,几乎把所有生活费都花在上头。一旦钱花光了,就拿儿子出气。母亲连小学的营养午餐费都付不起,更不可能帮他出高中学费。 ——想念高中,就自己出钱。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正纪最后选择念夜校。他很清楚地知道,只有中学毕业的话,会让将来的选择变得很少,所以他只能半工半读。离开母亲独自生活虽然给他夺回人生自主权的感觉,但孤独和自由,其实只有一线之隔。 正纪缺乏亲情的关爱,跟旁人也没有连结。 自从因名字而被暗恋对象讨厌后,正纪就不太想与人往来了,连自我介绍都会怕。 幸好那个「大山正纪」被判有罪,与这个名字有关的罪咎感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如果是犯下重大案件后仍在逃亡的通缉犯,他的名字就会一直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绝对不会被人遗忘。 正纪侧躺在床上,蜷起身子。他闭上眼,尽量什么都不去想。要是不刻意放弃思考,他会为人生苦恼一整晚,直到天亮。 自己的意识终于沉入黑甜梦乡。 被闹钟吵醒后,正纪收拾好东西、出门上班。盛夏的阳光灿烂,热浪袭人,晒得他头昏脑胀。 一戴上为了防止新冠肺炎传染而准备的口罩,难以呼吸的感觉就让头昏脑胀的情况变得更严重。 在电车里晃了半个多小时。 走到公司附近时,头变得更痛了。事先服用的止痛药不但一点用也没有,甚至还产生反胃的感觉。 在良心企业上班的话,会是不一样的人生吗? 一到公司,正纪就忙着处理文书工作。成堆的工作,就算拼命加班也做不完,他得趁上司骂人前赶快处理好才行。 其他同事也戴着口罩,一一来到公司。他们就算看到正纪,也没跟他打招呼;应该说,这家公司的员工并没有聊天和打招呼的习惯。 工作处理到一半,头部突然受到强烈冲击,连大脑也被震晕了。 他摸着疼痛的部位抬头一看,上司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卷成筒状的杂志。 「那个……。」 上司「啧」了一声: 「我说过,资料要在我上班前放在我桌上。你到底是多没用啊,笨蛋!」 「……对不起。」 正纪一低头道歉,后脑勺马上又被杂志打了一下,脑子一阵发麻。 「应该要说『非常对不起』才对吧?」 「……非常对不起。」 「昨天几点回去?」 「……十一点半。」 「还不够拼啊,废物就是要多花一点时间。不拼一点,怎么独当一面啊?」 低着头的正纪不断道歉。 狠狠骂了正纪一顿后,上司才终于放过了他。 正纪按住腹部,胃部剧烈绞痛,反胃感有增无减,口中一阵苦涩。 一想到未来几十年都要待在这家公司,眼前便一片黑暗。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做错选择——或者该说没有其他选择,便再也没有挽回余地,想重来也来不及了。连应届找工作都那么辛苦,现在就算去其他公司面试,也不觉得自己会被录用。 正纪很羡慕那些功成名就的人,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技术或能力、善于交际、名字「干净」的人。 名字……吗? 如今「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逐渐被世人淡忘,现在去找工作的话,应该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吧?假设过去求职不顺真的是名字害的,现在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正纪认真思考换工作的可能性。 ──────────────────────── 11-15 11 开了暖气的房间里,摆满从网路上买来的零食。只要在房内走动,一定会踩到零食包装袋。 窗帘一整天都没有拉开,只有天花板的人工照明冷冷地照亮室内。房间的主人一个月也不见得会出门晒几次太阳。 这种家里蹲的生活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大山正纪躺在床上,茫然地拿着手机看动画。 温柔的世界只存在于动画作品里,现实世界残酷无情,毫无魅力。 看完动画,正纪打开推特。他追踪的帐号都是自己喜欢的插画家,只要点开动态消息,就能看到各种漂亮的插画作品,这算是他少数的心灵慰借。 然而今天最先映入他眼帘的—— 是推特的热搜关键词。自己的名字「大山正纪」是第一名。 正纪觉得自己彷佛被卷入漩涡、回到了过去;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彷佛被过去的亡灵缠上。他的心跳加速,胃也开始抽痛。 为什么「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又成为话题?又有哪个大山正纪做了什么吗? 八成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好事吧。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这样相信。 他战战兢兢地点开热搜关键词上「大山正纪」的连结,所有包括这个名字的贴文瞬间显示在萤幕上。 「那个大山正纪要被放出来了。」 「残杀小学女生的败类,才关七年就出狱了! #大山正纪」 「现在马上判他死刑!」 「因为犯案时只有十六岁就轻判,太不合理了!现在他已经成年了,要重判才对!」 「烂透了,竟然放心理变态乱跑! #大山正纪」 「勿忘津田爱美小妹妹的悲剧!处死变态杀人魔大山正纪!」 身体如坠深渊,握住手机的双手也绷紧了力道。 那家伙要被放出来了。 根据报导,相对于帮助少年更生与回归社会的少年院,关押「大山正纪」的少年监狱则是对十六岁以上、二十六岁以下,且犯下重大罪行的青少年施以刑罚的设施。 优秀的人权律师组成辩护团队,替「大山正纪」争取减刑。理由是他的姓名被媒体公开后,遭受了过重的社会制裁;再加上本人在法庭上表现出悔意,在少年监狱服刑期间也表现良好,因此服刑才六年半便获释。正确来说,从逮捕到宣判、共一百五十天的羁押期间也算在刑期内,因此实际上关了七年。报导引述了法官的解释,尽管少年犯罪事件多半判处「不定期刑」,也就是不明说具体刑期,只设定一个范围,但只服刑七年就获释,在近年的案例中,仍算是较短的刑期。 正纪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大山正纪之名又要被放大检视、受尽千夫所指了。 他握紧拳头,几乎要让指甲嵌入掌心似的用力,用力,再用力。 不要再摧毁我的人生了。「大山正纪」也好,世上其他任何人也好,拜托……。 正纪持续在网路上搜寻「大山正纪」的相关话题,浏览大量贴文。大概过了三小时,他看到一则报导。 「津田启一郎攻击前少年犯 遭到警方逮捕」 正纪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前少年犯—— 媒体竟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说法。而且被逮捕的人姓「津田」,让他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想。 正纪用颤抖的手指点开报导。 「一名刚从少年监狱获释的前少年犯(二十三岁)遭人以利刃刺伤。被捕的是津田启一郎先生(四十五岁)。七年前,津田先生的女儿爱美小妹妹(时年六岁)在公厕惨遭杀害。遭利刃刺伤腹部的前少年犯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 是被害者家属对犯人的复仇—— 这次的被害者是七年前的加害者,被逮捕的加害者则是七年前的被害者家属——报导的写法未免太复杂,但记者似乎决定毫不隐瞒地写出双方的关系。大概是因为社会大众都知道这位家属名字的缘故,所以报导里还加上「先生」的称谓。 这下子,想必会在网路引起更大的骚动。 正纪关掉这则刚发布的报导,在推特上搜寻它是否引发了话题。 「震撼画面!被害者家属不甘、复仇未果!不要挡路啊!恶心死了!那些帮忙压制的家伙也跟大山正纪一样同罪!拜托稍微用点脑子好不好!」 这篇措词偏激的愤怒贴文还夹带了一段两分钟多的影片,已被转发一万两千次。 正纪怀着不安,点开影片。 影片是用手机拍摄的,听得到四周吵杂的人声,画面也剧烈摇晃。 一名中年男子被压制在马路上,如同被钉上大头针的昆虫标本,周围有三名年轻人按住他的四肢。中年男子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头,愤恨叫骂。 「放开我!不要拦我!为什么要阻止我!有错的是那家伙吧!不要救他!」 那是中年男子撕心裂肺的呐喊。 隔天,正纪打开电视,将频道转到谈话性节目。 节目详细回顾七年前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虽然提及她身上有多处刺伤的事实,但对八卦杂志曾报导「头部仅剩一层皮与身体相连」的惨状略过不提。 考量到这起案件的血腥程度,正纪虽能理解人们的愤怒,却不认同这种行为叫正义。 「被害者家属竟然出手伤人,只能说这表示司法存在着对少年犯过分宽容的问题。」 担任主持人的中年男子一脸厌恶地说着,身为社会学家的中年女性也跟着附和: 「您说得太对了。七年的时间实在太短,不足以抚平被害者家属的悲伤和痛苦。一个能让恶魔少年大摇大摆生活的社会,真是太扭曲、太可怕了。」 「『恶魔少年』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点……。」年轻的男主播有点慌张。 「是恶魔没错啊!只要想想一个六岁小女孩会有多不甘心,用『恶魔』来形容还太便宜他了呢。要是因为担心观众投诉而不敢说真话,那我就退出节目!」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咬牙切齿、毅然决然地表示,彷佛自己是圣女贞德。 「就算只有十六岁,也应该视同成人接受审判!」 「请大家冷静一点。」旁边一位身材魁梧的男性律师插话。「这起案件采取了逆送处置,犯案少年所接受的是如同成年人的刑事审判,判决结果就是这样的刑期。」 「嘴上说视同成人审判,实际上根本不一样。心态上还是用《少年法》来判啊!」 「心态上?」 「没错,假如犯案的是四十岁中年男性,有可能只关七年吗?不可能吧,最少也是无期徒刑才对。但判决结果不是这样,证明心态上还是从《少年法》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刑事审判也是,并没有真的把犯案少年视同成人。」 「……即使是同样的罪名,判决也不一定都会一样。包括犯罪动机、是否有悔意、更生的可能性等,都要加以考量,判决也就各不相同。当然,被告的年龄也是考量要件之一。这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能纵容如此凶残的杀人犯?」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少年法》的目的,是协助少年犯洗心革面、回归社会。」 「你要站在加害者那边吗?」 「请不要妄下结论。我也对这起案件感到愤慨,但律师不能因为个人的情绪而改变法律的适用对象。将个人情绪带入法律的人,没资格当律师。」 中年女性社会学家横眉竖目、咬牙切齿,泄愤似的反驳: 「你难道想像不到,这些话会对爱美小妹妹的家人带来多大的伤害吗?一个六岁的小女生被杀了,你还叫大家包容,根本是言语暴力和性别歧视!」 「为什么会有这种结论?我根本没有这样说。」 「就是有你这种人在媒体上胡说八道,我们才会活在一个必须由受害者承受苦难的社会里!你要是能体谅被害者和家属的痛苦,就不会说出那种话!」 来自社会学家的严厉批评持续不断,直到主播设法安抚才停止。推特上充斥对「站在加害者这边的律师」的批评。网路舆论将这位律师当成歧视主义者,群起攻击;平常就很关心社会议题的名人更煽动民众投诉该节目,此举如同导火线,许多观众都要求电视台换掉这名律师。 那位社会学家捏造、曲解并夸大了律师并未说过的言论,让舆论风向变成「歧视女性的律师包庇杀害女童的犯人」,引发民众极大的愤怒,如同举行了一场大型公审。 「我跟老公说,看着这家伙的脸,就很想揍他一顿。」 「该保护的是受害者的人权!」 「真希望他女儿也有同样的下场!干脆让她代替受害者被杀好了。」 「谁去干掉他啦。」 网路上早已失去冷静,律师成了第二号祭品。 隔一个礼拜,节目播出时,已经看不到那位律师了。失去「天敌」的社会学家,完全把节目当成一人独秀的舞台。 「——我们绝不能向社会传递这样的讯息:就算残杀了六岁的小女孩,只要还未成年,进去关七年就能出狱了。这次事件是死者家属刺伤凶手所引发的,『大山正纪』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 摄影棚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随即一片哗然。慌张的女主播赶紧接话补救。 「刚才节目中出现了不当发言,真的非常抱歉。」 「什么叫不当发言?」女性社会学家脸上流露出焦躁。「有人遇刺受伤的时候,不是都会公布『被害者』姓名?」 「呃,这次情况比较特殊……。」 「我只是说出被害者的名字啊。」 这位社会学家明明才说大山正纪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包括她自己在内,大家应该都看得出来,这未免也转得太硬了。但她却固执己见,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不同于摄影棚里的一片尴尬,网路上赞声连连。 大山正纪。 少年犯的名字,终于在电视上曝光了。 推特上出现了一段剪辑过的影片,内容是那位社会学家说出「大山正纪」这四个字的画面,还附上「这才是媒体的良心!电视终于公布大山正纪这个名字了,为这分勇气鼓掌!」的评论。该影片已被转发超过一万五千次。 这无疑是利用现场直播发动公审。电视的传播力道不是网路比得上的,如今「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已传遍全国,正纪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受到何种不公平、不理性的对待。 那位社会学家也有推特帐号,并转发了那段剪辑过的影片。尽管有些人从人权的观点,批评公开姓名的做法,但这些人却被当成「包庇杀人犯的帮凶」,遭到攻击。 到头来,制作单位也没再请那位社会学家上节目了,想必是因为违规而导致了严重的问题吧。找个会因为个人情绪失控的来宾上直播节目,太可怕了。 然而她在推特上控诉:「我只是为受害者与悲痛的家属发声,却单方面被踢出了节目。那种不容分说的压力实在太庞大了。」并因此获得无数网友的支持和鼓励。 「大山正纪」—— 那家伙究竟要毁掉我的人生多少次才甘心?「大山正纪」害他辍学、无法融入社会,连梦想都放弃了。 正纪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到破皮流血。 他饶不了「大山正纪」。 积压了七年多的杀意,终于爆发了。 12 ——录用。 正纪花了半年,不断参加面试。第二十五家公司终于给了他「录用」二字。 他独自握拳叫好。新东家的规模不但比现在的黑心公司大得多,薪水也比较高。 隔天,他到公司准备递辞呈。工作处理到一半,上司像平常一样对他破口大骂: 「资料又没交!你是笨蛋吗?」 如果是平常,自尊心受到践踏总让他觉得非常难堪,但今天不一样。 他自然而然露出一抹浅笑。 「喂,你笑什么笑?」 上司气到表情扭曲。如果愤怒有办法量化的话,上司的愤怒值应该已经破表了。 正纪猛然起身,连椅子都差点被他撞倒,上司也吓了一跳,肩膀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你干么?」 正纪瞪了上司一眼,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封信,用力甩到办公桌上。 上司低头看向桌面。 正纪放开手,露出信封上的「辞呈」二字。 「这是在干么?」 「我不干了。」 「啊?你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受够了,不干了。我从明天开始放带薪休假,不会来公司了。」 正纪想起以前读夜校时曾在便利商店打工,也是说不干就不干。 「你这种没骨气的家伙,以为除了我们公司以外,还有其他地方会用你吗?先给我好好做吧!」 正纪差点冷笑出声: 「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好了,薪水也比这里好得多。」 上司翻了个白眼,开始大吼大叫,一连串难听话接踵而至。 正纪也不再忍让,从口袋拿出录音笔: 「——你敢不让我辞职,我就用职权骚扰告发你。只要我在网路上宣传一下,这家公司保证会被炎上到倒闭。」 上司整张脸都绿了。 有够痛快。 他做完最基本的交接工作后,便离开公司了。上司从头到尾都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想想,之前为什么会那么悲观?只要说句「辞职」,同事或上司也不过就是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那些辱骂之词,再也伤不了自己的心。 如今摆脱了黑心公司,就等新公司通知上班日了。 不料—— 三周后,正纪收到新公司人资主管的信。点开一看,第一句话就是「非常抱歉」。 正纪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做了个深呼吸,继续看下去。 内容写到,由于受疫情影响,公司无法招聘新的人才。 正纪愣住了,脚下的地面彷佛发出崩塌的声音。心脏剧痛,呼吸紊乱。 疫情?疫情又怎么了? 正纪顾不了这么多,直接打电话质问人资主管。不过,对方只强调自己实在无能为力,除了道歉,还是道歉。 「我已经辞掉原本的工作了耶!」 即使动之以情,对方的答覆也没有改变。 事关生计问题,说什么也不能放弃。出尔反尔的是对方,于是正纪据理力争,绝不能只用一句「受疫情影响」就草草了事。 然而即使谈了半个多小时,依然扭转不了颓势。正纪死缠烂打到最后,终究放弃了。 一阵头晕目眩。满腔怒火几乎快要爆炸,他打算跟平常一样上推特发文抱怨,一定要把自己遭受的待遇揭露出来,让世人评评理。 正纪打开推特,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他为之战栗。 那个「大山正纪」竟然回归社会了。那个玷污了这个名字、害其他大山正纪坠入地狱深渊的残暴杀人犯,竟然—— 随着「大山正纪」被判有罪,正纪下意识认定整件事已经告一段落。随着时间流逝,人们也逐渐淡忘这个恶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重建名声,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山正纪未被判处死刑,当然总有一天会重返社会,而现在就是那一刻。 正纪看了一下网路上的懒人包,得知了更详细的情况。据说,残杀六岁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一离开少年监狱,就遭到被害者家属攻击,目前正在医院治疗。有人发起连署活动,要求释放被逮捕的被害者家属。另外,由于某位中年女性社会学家在谈话性直播节目里公布「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更加引发舆论沸腾,曾以「少年A」代称的犯人本名,就这样透过收视率破十的节目扩散至全国—— 谈好的工作突然变卦,背后真正的理由应该是这件事害的吧。 自己的人生又要被「大山正纪」践踏了。到底要把我害得多惨才甘心? 网路上充满对「大山正纪」的愤怒和憎恨,也很同情那位因试图报复而遭逮捕的被害者家属。 「竟然逮捕被害者家属,日本做错了!这个社会疯了!」 「就让家属报仇吧!女儿的命只换来七年刑期,身为父母,当然无法原谅。」 「都是因为没有判他死刑!明明是法律有漏洞,却要惩罚被害者家属?」 「请参与连署行动,要求释放被害者的父亲!真正该受到惩罚的是大山正纪才对,请救救死者家属!」 对民众而言,即使犯罪者已受到惩罚并赎罪,仍然远远不够。个人情绪和舆论已然凌驾了法律。 过去的正纪会站在群众这边,义愤填膺地大声疾呼。但他心里的盘算,其实是这样做能提升自己的好感度、被当成善良的好人,于是在人前装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如今的他却很担心群情失控。当然,他不打算说什么空泛的漂亮话,像是应该接纳罪犯、犯罪者也有人权、应该原谅犯罪者之类的。他压根不打算站在犯罪者这边。 他只是害怕那股席卷社会、宛如岩浆般喷发的愤怒和仇恨。它将如同怨念般附身在所有人身上。四处蔓延的恶意正逐步控制人们。 愤怒吧! 憎恶吧! 怨恨吧! 批判吧! 彷佛只要不跟着这么做的,就是为加害者说话的同路人、未来注定成为罪犯、是人渣——每个人都必须炮口一致,这就是网路社会的现实。 直到下一起重大案件发生前,「大山正纪」都会是「理性、有道德与良知的好人」公然泄愤的活祭品。这跟学校或职场上的霸凌不同,就算骂得再难听,都不会有人遭受谴责;相反的,这些网友还会被当成正义的代言人,获得认同和赞赏。 正纪觉得自己对世界的看法也变了。 虽然他痛恨「大山正纪」的犯罪行为,却因为同名同姓,于是能感同身受。 有错的确实是是杀人犯「大山正纪」,但攻击他的人们却对自身的加害行为毫无自觉,这才是正纪害怕的。 网路上也有少数冷静的声音,例如「在一个法治国家,复仇是不被允许的」、「这就是法律」、「承认私刑正义,就无法保障秩序了」、「这才叫野蛮的国家」……但这些说法难以获得同理,按赞数几乎都只有个位数,顶多两位数。 当舆论如巨浪席卷而来,甚至连冷静的反对声浪也被盖过时,任何敢跳出来坚持真理的人,都会被视为妨碍正义之敌。正确的言论未必能获得认同,当下的怒火和恨意却凌驾于法律之上,这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和傲慢吗? 正纪把手机扔到床上。 就算放声大喊自己因同名同姓而受到的委屈,能理解的人毕竟还是少数。又有多少人与重大刑案的犯人同名同姓呢?大概就像湖中的一滴墨水般稀少吧。 人们不会对自己不了解或不感兴趣的东西产生同理心。 「大山正纪」已经为他犯下的罪付出了代价,够了吧?难道只因为人们情绪上无法饶恕,就非得对一个更生人群起围剿吗? 没错,大山正纪七年前犯下凶残的杀人案,并遭到逮捕,大家要怎么说他坏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受到法律制裁,也在少年监狱服刑期满后重返社会,剩下的应该是与被害者家属之间的民事赔偿问题,对吧?这又和那些在网路上散播负面情绪的旁观者有什么关系? ——拜托你们饶了「大山正纪」吧。 ——我也是「大山正纪」啊。 一个犯了罪、身份遭到曝光的犯罪者,必然会引发人们的怒火。与匿名者不同,他们是能清楚辨识的「个体」,更容易招致憎恨,也更容易被拿来泄愤。正纪也一样,他痛恨凶残的罪犯,也想强烈谴责。但又有谁想过,那些在阴影中遭受践踏的人是何心情? ——这种程度的小事。 有位朋友明知道他的烦恼,却常常说: 「那些重大刑案犯人的父母和被害者家属比较可怜吧?你不过是跟犯人同名同姓,这种程度的小事,怎么可能让人生受到影响啊?」 没有人真的理解正纪。 是对方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光是从细微的言行举止和表情,他就能看出对方是否因自己的名字而产生排拒。 到后来,他养成了一察觉到对话变得尴尬,就赶紧陪笑结束话题的习惯。 正纪曾问那些说这是「小事」的人,有没有被同名者连累的经验?结果他们都说「没有」。再问他们有没有查过同名者是怎样的人,答案同样是「没有」。要他们当场查查看,结果每个人查到的都是普通人。 同名同姓的普通人。 上班族、家教老师、工厂厂长、律师、艺术家、技师、老师、游戏公司职员、副教授,或是在体育和棋艺方面表现不错的学生。对每个人来说,自己虽然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就只是路人甲。 既没有满手代言的知名艺人,也没有活跃于国际体坛的选手,更没有凶残杀人犯。 没有人像他一样,曾被如此沉重的名字压垮,所以也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他一次次深刻体认到,人类的想像力是有限的,除非身历其境,否则无法真正了解那种痛苦。 起初,只要有人对「大山正纪」的名字感兴趣,正纪就会拼命解释自己也是受害者,希望有人了解他的委屈和烦恼。尽管他的口才并不好,却还是努力说明原委,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总是千篇一律。 ——确实,这样很讨厌唉。 是啊,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但他不愿自己的烦恼被以「这种程度」打发掉。 真随便。太轻描淡写了。只是假装理解而已。只是想赶快结束这麻烦的话题,才假装理解。肤浅又空泛的台词—— ——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罪? 就在这种忿忿不平的情绪几乎要淹没自己时,他突然想起在「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姓名曝光前——也就是自己还在便利商店打工时,曾上网搜寻过其他大山正纪。尽管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大山正纪,但现在,应该没办法用这个名字找到那些人了吧。 「大山正纪」一定带给「我们」很多痛苦。 我们——没错,受苦的是我们这些大山正纪。其他大山正纪一定也……。 他灵机一动,在论坛上问了一个问题: 「各位是否曾因为同名同姓而感到困扰或烦恼?有经验的话,欢迎分享一下。」 过了两天,论坛上出现各式各样的答覆。 「我跟某个漂亮的偶像同名同姓,念书的时候,每次重新编班、要自我介绍的时候简直就是地狱。大家都会盯着我的脸,然后露出苦笑,真的很难受。」 「我跟超有名的艺人同名同姓。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只要一喊到我的名字,旁边就会一阵骚动。」 「以前曾有人对我说,要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但一想到结婚后要改姓(注:⑩目前日本《民法》规定,夫妻婚后必须同姓,通常是由女性改姓。),我的名字就会跟某个知名的丑女搞笑艺人同名,就不想跟他结婚了(笑)。现在我有个姓氏很普通的老公。」 「我以写小说维生。有个网红跟我笔下的反派同名同姓,结果那个人竟然在网路上投诉我,说我为了诋毁他,故意用他的名字,真的很困扰。那家伙也太自恋了吧,还以为自己很有名喔。」 「我的名字跟某个动画角色一样,每次自我介绍都会被笑,还有人故意捉弄我,要我说出那个角色的经典台词。」 「我认识一个学弟,他爸是棒球迷,再加上跟某位知名选手同姓,于是就用那个人的名字帮小孩命名。虽然他为了回应父亲的期待而加入棒球社、努力练球,但他的球打得有够差。同名的两个人之间落差超大,真的好惨。」 「我替女儿取了个可爱的名字,没想到竟然跟AV女优同名同姓。取名字之前要是先上网搜寻一下就好了。」 「我要讲的不是我的事。我认识一个长得很漂亮,又跟某个歌手同名同姓的女生,她也靠这个哏获得不少人气。不过在那个歌手因为吸毒被捕后,她马上拼命隐瞒同名同姓的事,有够可怜(笑)。」 留言区有许多同名同姓者的烦恼,但几乎都不是多严重的问题,难以让正纪产生共鸣。即使与吸毒的歌手同名同姓,也因为不是会直接造成某人受害的刑事案件,还能拿来当成自嘲的笑料,多少博得一点同情。 但六岁女童惨遭杀害的凶案,不可能这样操作。 得不到满意的答覆,正纪又追加了一则提问。 「事实上,我和恶名昭彰的犯人同名同姓,真的很困扰。有人有同样的经历吗?」 正纪每隔几十分钟就上网确认新的答覆,半天内多了好几则推文。 「我就是这样啊。每次只要跟刚认识的女生自我介绍,对方马上就会神隐。大概是因为上网搜寻会出现犯罪者的名字吧。」 「有一次我出于好奇,上网搜寻自己的名字,结果发现有个同名同姓的人被逮捕了。老实讲,感觉真的很糟。并不是多有名的重大案件,不查根本不会知道。我很后悔自己干么这么手贱。」 「有一天,我用本名开的社群帐号突然收到很多中伤和谩骂的讯息。我一开始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才知道,当天新闻报导了一个和我同名的人遭到逮捕,网友误以为这个帐号就是那个人的。」 「我的未婚夫跟罪犯同名同姓,我满担心的。之前上网搜寻他的名字,查到一个同名同姓的性侵犯,忍不住怀疑……而且两个人的年龄也一样。虽然很想相信他,但难免会不安……这种事又不好跟本人确认,请问有没有其他查证的方法?」 「我上网搜寻高中时代心仪的对象,结果查到一件因诈欺而被逮捕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跟恶名昭彰的杀人犯同名,急着结婚改姓,所以十九岁就结婚了。现在,只要我不说出娘家的姓氏,就不会被歧视了。」 其他地方果然也有类似的问题。一想到世界上还有其他同病相怜的伙伴,正纪感到些许安慰。 ——伙伴……吗? 在这边留言回覆的人,应该都不是「大山正纪」吧。既然要找人诉苦,我更想跟同样因「大山正纪」之名而受苦的伙伴们畅谈彼此的烦恼。 正纪打开笔电,架设了一个网站。网站设计非常阳春,只在下方附上了免费的邮件信箱,所以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 网站的名称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13 大山正纪缩着肩膀、微微驼着背,走进一年三班的教室。大多数同学都在聊天谈笑,一个有男有女的小团体瞄了他一眼,低下头窃窃私语,发出嘲弄的笑声。 正纪把目光从那群人身上移开,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把课本从书包里移到抽屉后,再拿出笔记本,打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了一个动画风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正纪拿起铅笔画人物的身体。他认真描绘曲线,勾勒从胸部到腰身一带的草图。 他将来的梦想是从事与动画相关的插画工作。国小的时候,他曾看过一些经典动画,并为之着迷。他想创作像那样的作品,不但充满魅力,还能温柔抚慰那些痛苦的心灵。 笔记本突然从他眼前消失了。 「咦?」正纪抬头一看,两男三女跟平常一样来到他座位前。笔记本在带头的那个女生手上,褐色鬈发遮住脸颊,底下隐约露出校规禁止佩戴的耳环,还露出彷佛看到害虫的表情。 「唉——这什么?好恶心的画喔!」 其他四人也凑上来看着笔记本。 「哇,裸体哎!」 「什么什么?他在画裸女喔?」 「好恶喔!」 他们异口同声地嘲笑正纪。 「不、不是的,这个……。」正纪支支吾吾地低声辩解。「这只是草稿,我画衣服前,会先把人体轮廓画好——」 「咦?」带头的女生把一只手放在耳朵上,满脸嫌恶。「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听不到啦。」 较高的男同学「啧」了一声: 「你对我们有什么意见?」 「这根本变态嘛。」另一名女同学也跟着起哄。「在教室画这种东西,根本性骚扰啊。性骚扰,性骚扰!」 「这种东西叫『萌』喔?恶心死了,赶快消失啦!」 正纪低头看着书桌。面对小团体的围攻,他只能压抑自己的思绪,默默忍受。 带头的女生翻着他的笔记本,「恶心死了。」不断嫌弃。 精心描绘的插画遭受这等辱骂,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条被人用烂的旧抹布,一颗心宛如被揪住般喘不过气 「喂——不理人喔?」 一名男同学一边笑着,一边却用手拍打书桌,发出「啪」的一声。虽然引来其他同学侧目,但反正不关自己的事,于是马上就回头与同学们聊天。 正纪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为什么要擅自来找碴,还强迫我做出反应?被这种以偏概全的价值观诽谤中伤,除了痛苦、难受、想死之外,还能说什么? 带头的女生一脸嫌恶地骂道: 「这种东西,看了就想吐。啊,有够恶心!」 她上个月所写的一篇作文不但获得师长称赞,还拿到最优秀奖。题目是〈在网路上伤害他人的人们〉,文中提到,网路上充满了若无其事中伤他人的人,还说这种行为会伤害当事人的内心。是篇批评这类加害行为的作文。 「……这不也是霸凌吗?」 正纪用小到几乎要消失的声音说着。比起质问对方,更像是不小心说出自己的心声。 「啊?」带头的女生一脸不爽。「你说什么?」 「霸凌……。」 她一脸不屑: 「你说『霸凌』?你以为自己是被害者喔?我们只是老实说出对这张画的感想而已。言论自由啦,你懂不懂啊?」 「但、但是——」 她又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少女,做出如啦啦队般跳跃的动作,裙摆翩然飞舞。 「哇,你看你看!大腿都露出来了!」 「看得到内裤耶。」 「胸部超大!超色的。」 「现实中没有人要理你,就画这种东西喔?」 「烂死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女生好不好?」 正纪支支吾吾地反驳: 「裙子……那是为了更清楚表现角色动作常用的技巧……所以……。」 「不要找借口,恶心!你只是想画大腿吧,一看就知道了。」 「没错没错,不然一开始就不会画这个动作了。」 他们不断挑剔这张画里的每一处表现,正纪觉得自己像是受到了性羞辱。 「……画自己喜欢的东西也不行吗?」 正纪碎念似的说出这句话,接着抬头看那几名同学,马上又低下头。 「你害我看到不想看的图,我才是被害者吧?」 「……是你自己要看的。」 「你在公开场合作画,谁看不到?不会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画喔?」 「就算是这样,说我恶心……就是霸凌……。」 「说你恶心只是个人感想。」另一名女同学说。「你就给我诚心诚意地接受吧。」 「这种图要是放到网路,一定超多人都会这样说。我们比网友温柔多了好吗?」 正纪放在大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知道网路上有很多人讨厌这种动画风格的插画。 去年,一位帮轻小说绘制封面插画的女性插画家不幸被盯上,遭指控「画面带有性暗示」,成为被攻击的目标。那位插画家在网路上饱受恶意批评,最后因精神不堪负荷而删除帐号。这件事让正纪颇受打击,而那些谩骂彷佛也指向自己似的,让他十分难受。 另一名男同学「咯咯」笑道: 「看到恶图就说恶心,哪里有问题?」 这些话语——那些迎面袭来的话语令人窒息。 心脏剧烈跳动,胃部像被利刃割伤般疼痛,额头也渗出冷汗。 正纪咬着下唇,瞪着那几个人。 「……你那什么脸?」带头的女生高举笔记本,把里面的图画展示给其他同学看。 「哪!大家也觉得很恶心,对吧?」 教室里有几个人面面相觑。 「对吧?很恶心对吧?」 她又问了一次,有几个人乖乖应和。是担心矛头转向自己,还是觉得谴责别人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总之,原本袖手旁观的同学们竟也接连辱骂起来。 「嗯,老实说,真的很讨厌。」 「这种画风,我看了也觉得很不舒服。」 「好恶喔,呕呕——」 同学们联合起来,中伤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深深伤害了正纪的内心。 「看吧。」带头的女生嘲笑着。「大家都这么觉得。你懂了吧?」 这些都是正纪尽全力倾注所有热情画出来的作品。 用「恶心」来诋毁这些画,就等于在诋毁他的人格。同学们恶毒的话语让正纪的心遍体鳞伤、血流不止。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对别人恶言相向?喜欢有可爱女生登场的故事、想沉浸在温柔的世界里,有这么罪该万死吗?他们凭什么这样侵门踏户、践踏别人的尊严? 正纪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 自己的梦想是从事和动画相关的插画工作,他也只是在画画而已,为什么要中伤他? 对他来说——不,对每一位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就是灵魂的象征,也满载着自己所有的情感。就像为了展现个性而精心打扮,结果却被人嘲笑一样,正纪觉得连自我都被同学们彻底否定了。 带头那个女生的妈妈是家长会的干部,本来就对学校图书室陈列轻小说一事很不满,认为这些书「低俗」又「不健康」,不该出现在图书室里。据说她曾气急败坏地咆哮:「不会在封面放这种恶心动画风插图的,才是所谓的好书!」 耳濡目染之下,女儿会讨厌动画风插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搞不好妈妈就是这样教育她的。她完全复制了自己妈妈的价值观。 正纪也才会因为不过画了几张可爱女生的插画,就被她霸凌。 「大山正纪」犯案,也是这群人盯上正纪的原因。 ——犯罪预备军。 他和犯人的年纪不同,却只因为同名同姓,就被这群人认定他将来也会犯下类似的罪行。理由是他喜欢有可爱女生的动画作品。 「看到你就不爽,怎么不快点消失啊?」 「啊——恶心!拜托快点消失!」女同学彷佛刚刚想到似的,又补上一句:「啊,我是在说画。这是我对你那些画的个人感想啦。」 正纪不解,自己做了什么令人深恶痛绝的事情吗?不过是画自己喜欢的东西而已—— 「阿宅又惹事了喔?」 突然有人跑过来打岔。 转过头一看,发现是隔壁一年四班的男生。常常跑来这里找朋友聊天的他,有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还有一头清爽的运动员型短发。 其中一名女同学指着笔记本: 「你看,他在画这么恶心的东西。」 「唉?」他好奇地凑上来,却傻眼地喊着:「哇……。」 「这叫什么?萌图?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这种东西,生理上无法。世界上明明还有很多有益身心的作品,你应该接触那些名作才对。」 另一名女同学讨好似的吹捧他: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跟这个大山完全不一样。」 没错,隔壁班的这位同学也叫大山正纪。绝对不算帅哥,但体格高大又能言善道,跟女生的关系很不错,功课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这个大山正纪不是阿宅。 是高阶版的大山正纪。 同一个年级有两个大山正纪。 即使「大山正纪」犯了罪,这个「高阶版」的大山正纪也绝不会被视为同类,更不会被怀疑将来会犯下类似的罪行。 明明两人同名同姓,得到的待遇为什么差这么多? 「拜托,不要因为在二次元得不到满足就跑去当性侵犯喔。要是又有『大山正纪』犯法,可会弄脏我的名字啊。」 「就是说啊。」两名女同学又当了一次应声虫。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 「对了对了。」带头的女生换了个话题。「大山同学,听说你开始当义工啰?」 「其实就是自愿当美化委员(注:⑪类似台湾各级学校班级里的卫生股长。美化委员不只负责班级的整洁,也包括校园环境的美化。)而已啦。把学校整理得漂亮一点,大家也开心嘛。」 现场的女同学投以尊敬的目光。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 「跟只会画萌图的阿宅可是完全不同呢。」 带头的女生以轻蔑的神情瞪了正纪一眼: 「你也对学校和社会有点贡献行不行?」 正纪望向另一个大山正纪。 「我、我……。」 「你啊,多少做点运动吧。」另一个大山正纪说道。「就是因为没锻炼,看起来才会这么弱不禁风。」 其他女生接着说: 「大山同学,你很擅长运动对吧。上次你在篮球赛的表现真的好帅。」 「哪像另一个只会画恶烂图。」 每当被另一个大山正纪瞧不起时,就算再怎么讨厌,同学们还是会拿他和这个「高阶版」的比较,并被骂成「讨人厌的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拿起女同学手里的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发出「哼——」的冷笑,接着把笔记本甩在书桌上。 「只要是女生不喜欢的嗜好,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自己做错了,就好好反省改进嘛。你画的东西伤害了她们,她们当然有批评你的权利。」 「就是说啊!」其他女同学纷纷表示赞同。 「大山同学说得真好。」 「你懂我们女生在想什么唉!」 「我们受伤了,很可怜唉。」 「跟那个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家伙不一样呢。」 ——正确的大山正纪,犯错的大山正纪。 情势再明显不过了。各自的角色定位就此决定,根本无法扭转。 「话说,我有个念小学的妹妹,我超担心她!」带头的女生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她就跟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可爱,万一被盯上怎么办?」 「是喔?」大山正纪表现出兴趣。「有这么可爱?」 「要看吗?」 没等大山正纪回话,她直接拿出手机找照片。 「——你看。」 带头的女生秀出自己的手机画面。 「……啊啊,要是真的被怪人盯上就糟糕了。」大山正纪说。「『这边的』大山正纪搞不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呢。」 「没错。看起来很像『这一个』会做的事呢。」 随便就被别人当成犯罪预备军,自己也太可悲了。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这是偏见。」 带头的女生冷笑道:「有证据吗?」 「这种事哪来的证据——不会做就是不会做。」 「不希望妹妹遇到危险有什么不对?还是说,叫你离我妹远一点会让你很困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没问题了吧。」 正纪明明是在抗议同学把自己当成会袭击小女生的性犯罪者,却被对方偷换概念。 只是在群体压力下,正纪除了低头,别无他法。要是反驳,哪怕只有一个字,也会换来更多的辱骂。 正纪只能咬着牙,继续忍受这些屈辱。 14 大山正纪偶然看到那个网站,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起案件的被害者明明只有一个,竟然有「受害者互助会」?而且是同名同姓? 点进网站阅读成立宗旨后,他终于了解是怎么回事了。这个网站的成立,是为了让因为与「大山正纪」同名而遭受连累的人们能分享各自的经验。 而且主办人打算在这礼拜六于东京举办首次线下聚会。同为「大山正纪」的人们将齐聚一堂,互相倾诉烦恼。 也叫「大山正纪」的人们—— 正纪回想起过去所受的苦。他曾因为那个犯下杀人案的「大山正纪」而饱受煎熬。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个大山正纪不同,他开始用伪装的面貌掩饰真实的自我。在别人眼中,他似乎很幸福;但内心早就一片死寂。 他只顾拼命强调自己与「大山正纪」的差距。 我跟那种家伙不同。 绝对不一样。 ——没错,他不希望别人因为名字而认为他也是那种人。但从那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就开始失控了。 如今,有好几位大山正纪跟当时的他一样,满心苦恼。 他对那些同名同姓的人颇有兴趣。 如果是他们,说不定就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正纪留言表示想参加。到了礼拜六,他动身前往指定的聚会地点,距离涩谷车站步行大约十分钟。主办人租了一个大约能容纳二十人的活动会场。 到达会场时,正纪看到了一块告示板。 「异业交流会」。 根据网站上的说法,由于「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见不得光,便以「异业交流会」的名义租借会场。租用的场地就位于最深处的会议室。 正纪打开大门,会议室里摆了几张圆桌和椅子。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整面白色的磁砖墙照得发亮。 好几名男子站在那里。 正纪进入会议室后,走近那群人,「大家好。」主动打了招呼。 「你好……。」 气氛很凝重,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这也难怪,毕竟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好到可以谈天说笑。 正纪环视着与会成员,除了他以外,还有八个人。其中五个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一个是眯眯眼,一个有蒜头鼻,一个身材中等,一个身材高瘦,还有一个染了棕发。至于年纪明显和自己有差距的,则是看似中学生的瘦小男孩、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以及头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五分钟后,另一名运动员模样的青年到场,总共十个人。 身材高瘦的青年看了看手表,看了众人一眼: 「唉——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就开始吧。总而言之,大家先自我介绍——」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场。「啊,大家都是大山正纪,对吧?」 大概是为了缓和现场的气氛才开这个玩笑吧,但大家脸上只有苦笑。 身材高瘦的大山正纪「哈哈」干笑两声,尴尬地收起笑容。 「……一想到大家都叫大山正纪,总觉得好像遇见了自己的分身,感觉满奇妙的。要不这样吧,试着用名字以外的方式自我介绍如何?比方职业、兴趣之类的,总之随便什么都行。对彼此一无所知的话,也很难分辨谁是谁。」 几个人默默点了点头。 「照理来说,名字是界定身份的重要标记,但同名同姓的话,就是毫无用处的累赘。我也是在遇到『这种事』之后,才发现姓名其实是非常模糊的东西。」 正纪想了想,提出一个建议: 「不如从你开始,大家以顺时钟方向依序自我介绍吧。」 「也好。」身材高瘦的大山正纪想了一下,答应了这个提议。他穿着豆沙色毛衣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还套了一双运动鞋,在所有人里,他的穿着是最休闲的。 「呃,那就从创立这个互助会的我开始吧。说来惭愧,我现在待业中。因为受不了黑心企业的压榨,所以想换个工作;结果新公司以『新冠肺炎』为理由,取消我原本已经录取的职缺。我认为这其实是名字害的,为了分享些经历,所以才架设网站。」 身材高瘦的主办人大山正纪说完,棕发大山正纪拍了拍手;然而现场只有他一人拍手,空洞的掌声在寂静中回荡。 「不好意思……。」棕发的他环顾四周,最后低头道歉。 「……再来换我。」 有着蒜头鼻的大山正纪说。他脸上有不少雀斑,身穿红黑格纹衬衫和黑色羽绒外套,看起来呆呆的,不太讨人喜欢。 「我在一家小公司担任业务。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要跟不认识的人交换名片;但对方在拿到我的名片时,都会露出『唉?』的表情,感觉真的很讨厌。」 「啊啊,那样真的很讨厌。」 主办人大山正纪展现出充分的同理心。 「都是『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曝光、受到大众关注害的,其他人都会怀疑我该不会就是那个杀人犯,但这种问题又不方便开口问。他们明摆着想到了『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却什么都不说,还装做很冷静稳重的样子说『请多指教』,反而更让人烦躁。」 「这话怎么说?」 「我宁可他们直接表现出来,不要顾忌那么多,很多余;不然直接问个明白也好,这样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否认,说『那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怀疑的目光是很无情的。毕竟我们对这种事很敏感。」 会场弥漫着沉重的氛围。 接下来轮到棕发大山正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短大衣,搭配紧身牛仔裤,看上去很瘦的样子。 「我是学生。老实说,这个名字真的让人很尴尬。每次自我介绍,现场气氛都会瞬间凝结。后来我干脆拿自己的名字开玩笑,说『我不会杀害小女生,安心啦~』之类的。结果有一次,某个刚认识的女生直接对我发飙。」 「发飙?」 主办人大山正纪反问。 「她骂我太白目,说『拿遇害的小女生开玩笑超低级,根本不好笑』,还说『难道不知道这句话对被害者家属来说有多受伤吗?毫无自觉的加害者真的很恶劣』。」 「其实你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一个啊。」 「是啊。」棕发大山正纪用手指摆弄着自己烫卷的发尾。「我看起来是有点轻浮啦,不过个性其实满认真的……如果自己不主动拿这件事来开玩笑,叫我怎么忍受因为这个名字而被当成杀人犯的同类?我表面上虽然嘻嘻哈哈的,内心却受了很多伤,真的很痛苦。说真的,有谁没事会开这种自嘲的玩笑啊?可是当我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时,却还要捱骂,一副我比杀人凶手还可恶的样子,连人格都被否定了……我马上就变成人人讨厌的家伙,连朋友都离我而去了。」 他在说这段话时,表情十分纠结。 眯眯眼大山正纪「啧」了一声,接着说道: 「抱怨也没用,反正我没什么好讲的。」 这个大山正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套着呢绒外套和大衣,裤子和皮鞋都是黑色的。这身单调的装扮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其他成员不解地看向他。大概是觉得这家伙该不会一开始就是来乱的吧。 「不过——」身材中等的大山正纪也开口了。「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啊,所以各位才会聚集在这里。」 「不然换你讲啊?」 「……好,换我。」 他的体格有点像橄榄球选手。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瘦一点吧,他穿着修身的西装外套,但尺寸似乎有点不太合,上臂显得特别紧绷。 「我是从崎玉县来的,目前在老家的一间中小企业工作,还不满一年。之前有同事在公司的尾牙上拿我的名字开玩笑,在那之后,我就变成了笑话题材,大家动不动就拿犯人哏来开我玩笑。主管把我介绍给客户时,也都会丢出这个哏,要对方猜猜我的名字,还说『提示是跟某位名人同名同姓』。一揭晓我叫大山正纪后,对方要不就是被吓到,要不就是深感同情,要不就是兴致勃勃地追问……什么反应都有,但都是讨厌的回忆。」 接下来进行自我介绍的,是戴眼镜的大山正纪,花白的头发往后梳,脸色苍白,看起来有点神经质。 「我的职称是研究员,从事医学相关研究。幸运的是,我今年五十八岁,跟杀人犯大山正纪几乎没有共通点,所以也没有像各位这样不愉快的经验。不过跟杀人犯同名同姓还是满不好受的。今天来参加聚会,主要是因为想听听其他同名者的经历。如有冒犯,还请多多包涵。」 「请别介意。」主办人大山正纪说。「只要是叫大山正纪,都有资格参加这场聚会。倒不如说,看到同名者能过着安稳的生活,也给了我们一点希望。」 「下一个……换我了。」 看似运动员的大山正纪举起了手。五官深邃的他仪容端整,微笑时眼睛眯起来的样子,给人温柔、安心的感觉。 「我是个家教老师,其实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只是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因为年纪的缘故,我很少被拿来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相提并论,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家长们似乎还是对我有戒心,总觉得他们因为证件上的这个名字而刻意回避我。」 在其他人鼓励下开口的,是少年大山正纪。稚嫩的脸庞,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学生。 「呃……我现在念中学一年级。在班上,我常被同学欺负,被当成罪犯对待。网路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也经常玩线上游戏。我偶然在网路上发现这个互助会,聚会地点离我家也只要搭一站电车就到了,所以才来参加。」 念中学的大山正纪,他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里年纪最小的。 「我从事的是音乐相关的工作。」 接着轮到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自我介绍。年纪大约四十岁吧,脸上有着胡碴。厚实的下巴配上一对极不相衬的薄唇,一开口就看得到被香菸染黄的牙齿。 主办人大山正纪说道: 「今天的线下聚会就是这位先生提议的。他说,与其在看不到彼此的网路上聊天,实际见面更容易说出真心话,也更容易产生凝聚力。」 「能举办线下聚会真是太好了。我也有和各位类似的遭遇。当然,一看到我就知道,我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年纪差很多,所以不会被别人怀疑;但在看不到本人的情况下,却因此碰过不少麻烦。我才来参加聚会,是想听听其他『伙伴』们的经历,请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几名成员也礼貌性回应。 「最后呢——」 主办人大山正纪望向正纪。 「轮到我……了吧。我呢,高中时是足球社的,表现也很不错。虽然曾经梦想成为职业球员,但『大山正纪』犯下杀人案后,除了同学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队友也开始排挤我……该怎么说……赛场上明明没有人盯我,队友却不传球给我,真的让人受不了。」 「好过分喔。」 「就算我一直说自己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也没用,真的对这个社会非常失望。」 要是「大山正纪」没有犯罪的话—— 他从高中时代就开始这么想,无疑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没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因这点小事而毁掉。 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苦楚地说道: 「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又不是同一个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大家却无法理性看待,总是被情绪牵着鼻子走,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为什么我们非得承受这种痛苦?究竟谁要负责?我们到底该怪谁?」 所有人都低下头来,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心中都想起了自己被人们伤害的经验。 今天听到其他大山正纪的体验,正纪明白了一件事。 ——同名同姓者所犯下的罪过,会由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来承担。 「那么——」主办者大山正纪看着其他成员。「自我介绍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彼此闲聊的时间了——应该啦。会场里的饮料请各位自行取用。」 桌子上有几瓶两公升装的宝特瓶茶饮,还有十几个纸杯。 正纪倒了一杯饮料润润喉,与其他大山正纪交谈。 「——真的很倒楣耶。」棕发大山正纪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拿名字当哏,就是因为受不了偏见和怀疑的目光,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有些人能看出我内心这种微妙的变化,不但不会说我自目,还会对我表示同情,我也才能用这种方式笑看自己的不幸。」 蒜头鼻大山正纪点头附和: 「我懂你的心情。」 「没想到当我用同样的方式自嘲时,竟然被第一次见面的女生骂我白目,一下子就被当成坏人。就连原本会同情我的朋友也翻脸不认人,跟着那女的批评我。好像要是替我说话,就会被当成同类,是毫无道德观念的低等人类——当时的氛围就是这样。」 「最近确实出现了这种『道德上的同侪压力』呢。一旦对方搬出『道德上无法原谅』之类的话,就只能单方面被塑造成反派角色,乖乖捱打……。」 「我刚好相反。」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开口。「我很讨厌别人拿我来开玩笑。」 棕发大山正纪回答: 「我是主动开自己玩笑。要是我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觉得很讨厌。」 研究员大山正纪以沉静的口吻说道: 「心灵受到的创伤是别人看不到的。不只是明确的恶意,善意和温柔也有可能伤害人。人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过,所谓的『正确』也会在无形中伤害到别人。」 他含蓄的话语似乎引起了其他大山正纪的共鸣,好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主办人大山正纪对正纪抛了个话题。 「我以前有看过你的报导喔。」 「咦?」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正纪感到困惑。 「你在高中足球大赛上使出帽子戏法,比赛结束后还接受了采访,不是吗?」 「啊、啊啊……」正纪回忆过去的往事。「确实……自己以前还曾经发下豪语,说要打进全国大赛咧。」 「不过,那些报导全被『大山正纪』盖过了。现在就算上网搜寻,应该也找不到那篇报导了吧?我们所有人的人生,都被那个『大山正纪』毁了。」 所有人都是牺牲者—— 没错,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大山正纪」。所有同名同姓之人,彷佛都被锁链紧紧绑在一起,即使毫无交集,也无法置身事外。 在那之后,众人各自倾诉自己的经验、互相安慰、同仇敌忾。这次聚会并没有特定的目标,更像是让怀有同样烦恼的人们互吐苦水的取暖大会。 转化气氛的,是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 「各位今后有何打算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一脸不解。 「不是啦,就算大家这样互相取暖,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啊。今天难得大家共聚一堂,不是应该讨论一下未来或商量对策什么的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冷哼一声: 「对策?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是能怎么办?这个社会就是痛恨『大山正纪』啊。」 「不过,思考还是有意义的。」 「没用啦。我们可是被讨厌的家伙。除非改名,否则我们的形象是不会变的。」 主办者大山正纪双手抱胸,沉吟道: 「改名——吗?」 棕发大山正纪摇摇头: 「不可能啦。我也认真想过改名的事,但没那么容易。改名要向家事法院提出申请,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根本不会受理。」 根据他的说法,名字的「变更许可申请书」上注明了允许改名的理由。 包括:名字太奇怪、念法太困难、因同名同姓者造成不便、容易被误认为异性、容易被误认为外国人、成为神官或僧侣(或还俗)、长年使用别名,以及其他。 「因同名同姓者造成不便——如果是因此受害的我们,应该可以用这个理由吧?」 「跟犯罪者同名虽然可以当成改名的理由,但如果没有对日常生活造成重大影响,要通过申请并不容易。光是『遭受周遭歧视』这种程度的事,很难……。」 「那么——」蒜头鼻大山正纪举手发言。「如果是我这种状况,应该有可能通过申请。可能是邻居误以为我就是那个『大山正纪』的缘故,最近我的信箱常被塞进传单,上面还用红色麦克笔写『犯罪者滚出去!』之类的。」 「啊啊,这样的话,你去申请说不定会通过。」 「看来我该认真思考改名了……。」 「是啊,只要改名就能解脱了。」 「嗯嗯……。」 「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想改名的样子?」 「在这些事发生之前,我其实满喜欢这个名字的……。」蒜头鼻大山正纪的目光微微低垂。「一想到自己要是真的改名,总觉得我就不再是我,好像自己要消失似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不安吧……。」 「我懂。」棕发大山正纪也跟着附和。「明知道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而且名字本身就是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没办法代表一个人,但大山正纪就是『我』没错啊。」 「就是说啊。」 「如果不叫『大山正纪』,我就不再是我了……。」 沉默降临。 打破沉默的,同样是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 「我想请教各位……你们对那个『大山正纪』有什么看法?据说他一离开少年监狱,就遭到被害者家属袭击。」 主办者大山正纪一脸苦涩。 「……老实说,我对被害者家属有点火大。要是没发生那起寻仇事件,『大山正纪』就不会再成为人们的话题了。」 「这……。」 「我懂。我真的懂!错的是那个『大山正纪』,这我知道。但这不是逻辑可以解决的事,我就是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啊!『大山正纪』已经赎完罪了!」 沸腾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停了一拍,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问道: 「『大山正纪』真的赎罪了吗?才关七年就放出来了。」 「不管『大山正纪』有没有反省,都跟我们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啊!」 「……抱歉,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主办人大山正纪移开视线。「我才应该道歉,是我太情绪化了。」 就这样,这次线下聚会成为情绪交错、对立与碰撞的出口。 15 大山正纪隔着铁笼,瞪着那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家伙,彼此的敌意在视线中交错。 「——无耻的杀人犯!」对方鄙弃地怒吼着。「那么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小女孩,应该被判死刑才对!」 正纪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对方骂得口沫横飞。 但他不想特地告诉对方,到底哪里好笑。 和这相比——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敢反抗我,你一定会后悔。」 他才是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一方。 「随便你怎么说。等我从这里出去后,你知道我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找你报仇!」 「……还满嚣张的嘛。有种就试试看,你早晚会跟我低头道歉!」 「怕死就先杀了我啊!你要是不杀了我,我就会永远追杀你!」 对方的情绪整个爆发出来,起脚用力猛踢栅栏,彷佛示威般,「碰、碰、碰」,一连踢了好几脚。 「不要这么激动嘛。」 正纪卷起上衣,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上面有好几处瘀伤。 「你又要动手吗?」 「……你这种杀人魔就是欠揍!」 「你以为暴力就能让人改过向善吗?」 「你给我闭嘴!人渣就是要痛才学得会!」 「自以为在替被害者家属讨公道吗?你哪来的权利啊,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好吗?」 对方气得咬牙切齿。正纪一点都不害怕,毕竟对方完全奈何不了他。 ——不过就是空气。 正纪回想起高中时,同学把他当成空气的事。他在教室里就跟幽灵没两样,虽然看得到他,却当他不存在。那些人也没有恶意,更没有霸凌他。自己的教科书和运动服都好好的,既没被破坏,也没被藏起来,更没人在背地里说他坏话。 只是把他当成空气。 他不在任何人的视野里。连被讨厌和敌视的价值都没有。 就算被车撞死或病死,导师大概也只会当成例行事务跟大家说明,同学们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说明结束,一切又回归日常。他知道自己不过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存在。 他跟班上那些受人瞩目的同学不一样,完全没有特长。 既不擅长运动,成绩也在平均值以下。脸长得不好看,身高也不高,更不擅长与人沟通,毫无未来展望可言。他甚至能想像,当自己的人生走到尽头时,将是一无所有。 所以我……。 正纪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耳边传来摇晃铁笼的声音。转头一看,对方正抓住栏杆,眼里满是敌意。 「我一定会要你赎罪……。」 正纪冷哼一声。 ——这家伙搞错憎恨的对象了。 「有什么好笑的?」 对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正纪这次很明显地露出冷笑。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又不是我干的,我要赎什么罪?不过,这是他绝对不会说出口的「真相」。 ──────────────────────── 16-20 16 参加第一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线下聚会的成员们,在讨论如何减少网路上铺天盖地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相关新闻报导和网站后,以「各自思考解决方法」为结论解散。 大山正纪离开会场,抬头仰望厚重阴暗的云层,冷哼一声。 今天参加聚会的大山正纪们,向彼此倾吐因同名同姓而带来的苦恼,表情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阴沉。 ——因为同名同姓,所以在社会上饱受委屈是吧? 在场所有成员都相信,大家是同病相怜的好伙伴,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满有趣的。 ——从结果来看,我很庆幸自己叫大山正纪。 不是山田也不是铃木,而是大山正纪。 尽管他在其他大山正纪面前极力隐藏,但他内心其实很庆幸那个「大山正纪」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 刚刚他提到自己「因同名同姓而受累」的遭遇虽属事实,但就算是莫须有的骂名,只要好好利用,一样有利可图。 大山正纪穿越斑马线,朝车站前进。 自己是混进这个互助会的叛徒,绝不能被其他人看穿意图。 休想消除大山正纪的恶名。 谢谢你啊,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会好好利用你犯下的「爱美小妹妹凶杀案」,重新找回自己的人生。 17 尽管「大山正纪」作奸犯科,不过还有一个虽然同名同姓,但并未当上犯罪预备军的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死盯着书桌。 他的不幸,在于同一个年级里有两个大山正纪。 导师走进教室召开班会。点完名,导师提到下下周校园环境美化活动的事。 「学校希望同学们能制作海报,影印后张贴在校内,尽量让大家了解美化环境的重要性。然后,决定由我们班制作海报。」 班上同学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于是导师指名由美术社的同学作画。 「能请你画一张引人注目的海报吗?」 「唉——」美术社的男生嘟嘴抱怨。「不行啦老师,比赛交件的日期快到了。」 「不能想个办法吗?」 「可是……缴交作品的期限真的快到了。」 「这样啊,这下麻烦了。」 导师皱起眉,环顾教室里其他同学,最后把目光停在正纪身上。 「对了,大山同学也很擅长画画,对吧?」 「咦?」 正纪没料到老师会点名他。 「看你下课时间常在画画,应该满擅长的吧?我觉得你很适合画海报,有兴趣吗?」 「我、我……。」 正纪低下头,一时无语。 他一方面感到困惑,一方面又很高兴老师看见自己,这算是他生平第一次获得认可。 「老、老师不嫌弃的话……。」 「我反对!」正纪才要答应,右边就有女同学表示反对。 正纪望向抗议的女同学。那个总是带头欺负他的女生一脸厌恶地举起手。 「为什么?」导师不解地反问。 「我不希望『宅图』污染校园风气,也坚决反对那种海报张贴在学校里!」 对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彻底否定正纪,让他觉得自尊心彷佛遭到践踏,内心有如被涂满血红色颜料的白纸,满是伤痕;被言语利刃划伤的伤口,已然无法愈合。 正纪知道抗议也没用,对方只要像上次那样,主张「我不是在否定你,只是在否定你的画」就没事了。 伤人的一方总是毫无自觉——正纪对于谈到霸凌问题时经常听到的这句话深有所感。 「别这么说嘛,」导师露出苦笑,「现在很流行这种画风啊。」 「看了就觉得不舒服。明知道大家会不舒服,老师还是要一意孤行吗?」 「呃,应该也有喜欢这种画的学生吧,不要太计较啦。」 「那么回家后,我会跟妈妈商量、正式提出抗议喔。这样好吗?」 由于有担任家长会干部的母亲在背后撑腰,就连导师也不敢得罪她。 正纪强忍着屈辱,开口说道: 「海报的事就算了吧。会被大家批评的。」 「喔,喔,这样啊……。」导师点点头。看到正纪知难而退,导师很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那么,我们改天再讨论海报的事吧。」 自己尽全力倾注所有热情的画作,好不容易才获得了认可—— 导师一离开教室,那个女生就带着四名跟班来找碴。 「你刚刚那样讲是什么意思?」 在五个人的视线压力下,正纪畏畏缩缩的。 「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会被大家批评』。简直就像在说都是我们不好。」 「我……。」 正纪无法反驳,于是闭口不言。当他沉默地低下头时,另一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阿宅又惹事了?」 正纪抬头一看,一年四班的另一个大山正纪就站在眼前。 那个大山正纪看向正纪的书桌: 「今天没画恶烂图啰?」 胸口一阵疼痛,正纪再次移开了视线。 「没画这种图,就表示你承认自己有错,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对吧?」 ——我有错? ——画可爱的女孩子有这么罪该万死吗?活该遭到诽谤中伤吗? 正纪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之所以没在教室里画,纯粹是因为他们那些否定人格的话语,让他感到无比痛苦和煎熬罢了。 为什么他们相信自己一定是对的?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周围的同学们都在称赞另一个大山正纪。 「毕竟我跟这家伙不一样嘛。」 正因为另一个大山正纪一直在强调双方的差异,旁人才会总是拿他们两个来比较。 要是世上没有另一个大山正纪就好了。 正纪衷心期望。 18 第一次线下聚会结束的一个礼拜后,举办了第二次聚会。 主办人大山正纪租了和上次一样的场地,并在网站上发布公告。聚会当天,曾参加第一次聚会的成员都到场了。 「上次聚会后,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正纪开口向其他大山正纪提问。 大家一脸郁闷。明明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如此明媚,室内却充斥着阴郁的沉默,形成极大的反差。 「网路上的恶言真的太伤人了。」蒜头鼻大山正纪先开口。「到处都是愤怒的辱骂,像是『去死!』或『恶心』之类的,真的让人毛骨悚然。就算我知道这些话是针对杀人犯『大山正纪』,但还是觉得这是在骂我……。」 「我懂,我懂。」正纪点头称是。 「事实上,我念国高中的时候,曾被班上的女生霸凌……动不动就说我『恶心』,还说她们生理上无法接受我的长相跟气质。到现在,我对自己的外表还是很自卑。每次在网路上看到有人痛骂『大山正纪』,我就会想起以前的痛苦回忆……因为那些话,就是以前同学拿来骂我的话。」 他心里那道至今仍在淌血的伤口彷佛清晰可见。由于实在太让人心痛了,正纪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不论是犯罪者或一般人,我认为还是别说人家坏话比较好。」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道。他来自崎玉,是一家中小企业的新进员工。「有一次,我本来打算在推特上批评某个惹事生非的家伙,但突然想到某个追踪我的好友,刚好跟我想批评的对象同姓,于是打消了念头。因为两人同姓的缘故,我担心朋友误会,以为我在批评他。」 他也知道,其他人不会了解自己的苦恼。就算说自己有多受伤,网友也只会说「没人叫你对号入座」,一脚把自己踢开。即使自认为重视人权、是弱者的盟友,也绝对没想过自己曾在不知不觉间造成伤害。 「我——」棕发大山正纪怯怯地开口。「我倒觉得被害者家属那样闹……。」 他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词。 「很烦,」眯眯眼大山正纪迳自接话。「对吧?」 「呃,这……。」 棕发大山正纪的目光游移不定。 「别装了,我们所有人都被『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诅咒、伤害,才会聚在这里。觉得『要是被害者家属不做这些多余的事就好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是舆论压力的缘故,一个半月前攻击「大山正纪」的被害者父亲并没有遭到起诉,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大山正纪」并未受到重伤。根据杂志报导,「大山正纪」只受到轻伤,大概十天就完全康复了。 获释的被害者家属持续召开记者会诉说内心的不甘。每开一次,「大山正纪」的名字就会登上热搜关键词,对「大山正纪」的憎恨与愤怒也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世人绝不会遗忘「大山正纪」。 「我懂你的心情。」研究员大山正纪忍不住打岔。「但怨恨被害者家属未免——」 他差点脱口说出「不合情理」,但随即将这显然太过强烈的措词吞进肚子里。 「场面话就免了。」眯眯眼大山正纪回嘴。「你当然没差,年纪差这么多,当然不会被当成那个杀人犯。旁观者的风凉话最让人火大。」 「我没有那个意思——」 「都是被害者家属不断翻旧帐,社会大众才不肯放过我们。」 「再怎么说,错的绝对是犯下杀人罪的『大山正纪』,被害者家属是牺牲者啊。」 「『大山正纪』不是已经服完刑、付出代价了吗?被害者家属竟然攻击他,对他动用私刑,已经算是加害者了。你有听过哪个被害者家属跑去找犯人报仇的案例吗?」 「没有……。」 「大家都忍住了嘛,因为知道要守法嘛。谁有办法同情那种失控的家属啊?」 「不过,你这说法也太……。」 「就跟你说不要讲场面话。这是我们自己人在聊,就算是我,在被害者家属面前也不会这样说啊。我们不就是为了说出没办法公开说的真心话,才会聚集在一起的吗?」 研究员大山正纪词穷了。 「好了好了……。」正纪跳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受害者,就别争了吧。」 身为聚会主办人,必须控制场面才行。眯眯眼大山正纪很少提起私事,但他想必也受过不少委屈。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摸着下巴的胡碴说道: 「要不要聊聊更有建设性的话题?比方说,该如何解决搜寻引擎被『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污染』的情况之类的。」 只要在搜寻引擎输入这个名字,就会出现成千上万件「爱美小妹妹凶杀案」与「大山正纪」的检索结果。 眯眯眼大山正纪只丢下一句:「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办法可想?」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回答: 「要求搜寻引擎删除文章如何?听说有种叫『被遗忘权』的东西。」 「确实有。」棕发大山正纪点头附和。「所谓的『被遗忘权』,也有人叫它忘却权、消去权或删除权,是指要求删除网路上有关当事人的犯罪经历、个人资讯、诽谤中伤等内容的权利。」 「你很清楚呢。」正纪反问。「之前谈到改名的事,你也满熟的。你其实做了很多功课吧?」 「我好歹是念法律的。」 几名成员纷纷表示赞赏。 看似运动员的家教大山正纪皱起眉头沉吟,爽朗的面容上浮现出苦恼。 「老实说,我觉得这很难。我在教社会科的时候,也会讲到网路的使用和潜在风险,对这类问题还算了解。『被遗忘权』和『知情权』、『言论自由』是互相抵触的。」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点点头: 「尤其『言论自由』是《宪法》赋予国民的权利。因为有这项权利,媒体才能报导犯罪者本名,法律无法加以限制。」 「这样啊,太遗憾了。」 「另外,法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确实有『知情权』,也就是不受他人干扰、自由搜集资讯的权利。」 以一个从事音乐相关工作的人来说,他未免太精通法律了。这位大山正纪同样略有年纪,也同样不会被当成杀人犯,或许因为他亟欲改变现状,所以做了不少功课吧。 「可是!」棕发大山正纪提高嗓门。「所谓的『言论自由』和『知情权』,应该也不是毫无限度的吧?为了保护个人隐私,以前应该有删除的先例才是。」 「的确。」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出声答覆。「你说的是因猥亵未成年人而遭到逮捕的男性案例,对吧?」 「没错没错。据说他要求搜寻引擎删除有关自己的文章,地方法院也下达了删除的命令,理由是这些报导『侵害了更生人的权利』。既然犯罪者已经服刑赎罪,就应该被视为普通人,以此身份回归社会。阻碍这个过程,就是不符合社会利益。」 家教大山正纪却遗憾地摇摇头: 「要删除和前科有关的报导并不容易,毕竟这跟诽谤中伤不一样,报导的是事实。『被遗忘权』也是,似乎要看案子本身过了多久。轻罪的话,也许两、三年后就能提出要求并获准;但如果是重罪,几年内是不可能的。尤其这次是手段凶残的杀人案。」 棕发大山正纪尽管心有不甘,却也没再吭声。 「如果删除报导的要求都能获准,我们也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家教大山正纪说道。「网路上的文章数量太多了,根本没完没了。更何况在这次事件里,被害者家属的愤怒还没平息,再加上覆仇未遂的骚动,社会大众根本无法原谅。直到目前为止,『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这起事件,还是现在进行式啊。」 「那个……。」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好像想起了什么。「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本来是不能公开的,对吧?只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反而让人容易忘记这一点。」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根据《少年法》第六十一条规定,禁止报导二十岁以下未成人年的真实姓名。然而一家八卦杂志出于义愤,抢先曝光「大山正纪」这个名字,社会大众才得以知晓,各种资讯也疯狂流传,尤其是在网路上。 「而且,还有个失控的社会学家在电视节目上公开本名,对吧?因为这样,『大山正纪』才变成公开资讯。这么做已经违反很多规定了吧?既然如此,现在这种状况一定有问题。凶手犯案时才十六岁,真实姓名不该在网路上到处流传,如果用这一点去说,法院应该会下达删除命令吧?」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得滔滔不绝。 「这主意不错!」蒜头鼻大山正纪表现得很积极。「只要有机会,就去试一试吧。这也是为我们自己好!」 「但是——」正纪说道。「我们并不是当事人。就算同样都叫『大山正纪』,也不是犯案的那个『大山正纪』。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提出删除要求,法院会同意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死马当活马医啊!」棕发大山正纪提高音量。「我们虽然不是本人,但因为同名同姓而遭遇极大困扰,总是事实吧?!只要还有报导或网路文章写出『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大家都无法安心。」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也说话了: 「也是。尽管或许没有前例可循,但试试看也好,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吧。还是其他人有更好的办法?」 现场无人答话。 这个聚会美其名叫「『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但互助会本身没有明确目的,大家也只是想找到能同病相怜的伙伴罢了。 说穿了,终究只能互吐苦水、互相取暖。 「——之前我遇到一件很倒楣的事。」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道。「我跟公司前辈一起去拜访新客户。前辈像平常一样,拿我的名字来开玩笑,说:『这个家伙的名字跟某个名人一样呢。他叫大山正纪喔。』」 「结果呢?」正纪追问后续。 「接待我们的那位女职员只说『这个,我不行』。」 「不行……。」 「只因为名字而被别人拒于千里之外——」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十分懊恼。「我到底该怨恨谁才好?拿我名字当哏的前辈吗?拒绝我的那位女性吗?杀人的『大山正纪』?还是叫『大山正纪』的我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想必每一位大山正纪都曾扪心自问。 这是谁的错? 自己做错了什么? 「……偏见本身就是毫无道理的。」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一脸郁闷。「我们的年龄跟那个『大山正纪』相近,又没有其他办法证明自己不是他。」 「大山正纪」犯案时年仅十六岁。虽然媒体报导了年龄,但没有公布出生日期。犯案当时是否过了生日,也会影响计算方式,有可能是二十二岁,也有可能是二十三岁。 「总之,就是恶性循环。」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继续说道。「每次别人问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会犹豫到底该不该说;但犹豫之后才报上姓名,反而显得更可疑……。」 「我懂。」正纪点头表示同意。「对我们来说,都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让我们这么烦恼,就连说出名字都会紧张到不行。但那些无法想像当事人究竟有多困扰的人,只会妄下结论,认为犹豫就代表我们很可疑之类的。」 「我真的吃了很多苦头,都是八卦杂志和那个社会学家害的!」 「这对你的足球生涯也有影响吧?」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咬着下唇,眉头深锁。看到他的表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来不用多问了。」正纪苦笑以对。「大家都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受到影响,才会聚在这里的。」 过去他曾活跃于球队的报导,就算现在用名字当关键词,网路上应该也查不到了吧。 「我真的好讨厌学校。」中学生大山正纪垂头丧气,像只浑身是伤的小狗。「就因为同名同姓,大家就把我当成会犯下类似案件的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昨天也是,我只是刚好在路上看着一群嬉闹的小学生,没想到一到学校,就被说成我『死盯着小学生』……。」 「这也太过分了。」几人出声安慰。 「只不过是跟朋友聊到动漫话题,就有人说我一定会袭击小孩子。那个女性社会学家曾在电视上说过类似的话,大家也觉得,有影响力的专家讲的一定没错。他们会毫不在意地骂我『恶心』,但我真的不懂,为什么他们能轻易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这些名人应该要考量到自己的影响力。」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苦涩。「如果要谈虚构作品的负面影响或对别人造成的危害,我倒希望他们先为自身言论在现实中引发的霸凌负起责任。」 正纪语带同情: 「国中和国小的孩子,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的言论会给对方造成多大的伤害。」 「大人也一样啦。」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不屑。「只要看看网路就知道了,有些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控制,动不动就在推特上写『去死』、『人渣』、『恶心』之类的话,还自以为是正义之士,真是太让人惊讶了。」 他曾因为外貌特征而遭受霸凌,所以很能体会中学生大山正纪的痛苦。 「那些霸凌仔的脑子,大概从小就没有什么长进啦!」 中学生大山正纪紧咬下唇,当他抬起头时,眼中闪着憎恨的怒火。 「好想杀了那些人。」 「喂喂喂。」眯眯眼大山正纪开口了。「你也太激动了吧。」 「可是我真的很痛苦……。」 「别闹了。要是『大山正纪』接连杀人,我们也会遭受无妄之灾啊。」 「对不起……。」中学生大山正纪盯着地板,小声道歉。 尽管他道了歉,全身却散发出随时有可能爆发的危险气息。相较于大学生或社会人士,国高中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无处可逃。一旦被盯上、成为任人发泄怒气的「祭品」,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不知道他究竟因为名字的缘故受了多少欺凌? 该抱怨的都抱怨完了,众人分成几个小圈圈,拿着饮料各聊各的。 「——最近我都在看搞笑短剧。」蒜头鼻大山正纪说道。「在网路上只看得见诽谤言论和满满的恶意,总觉得连灵魂也变得污秽,才会想从搞笑节目里获得疗愈。」 「我刚好相反。」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因为名字常被拿来取笑,有很多不愉快的经验,所以我反而不太喜欢那种氛围。你看嘛,有些搞笑表演不是会拿不该取笑的事情来当哏吗?像是嘲笑别人的外表之类的。」 「没有啦,也不是所有表演都用那种哏,我也不喜欢把贬低别人当有趣的笑料。」 「说到电视节目——」棕发大山正纪接过话题。「我看了之前重播的女子排球赛,好刺激喔!在那场激战里,日本队后来逆转击败义大利队,对吧?」 尽是些沉重的话题,真让人心情郁闷。他大概是故意拿无关紧要的事情当话题吧。 正纪也想起重播的内容。 「那场比赛确实很精采呢,但我只看到最后的精华片段。」 「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美女又多,虽然是日本的对手,但我还是被她们迷住了。」 棕发大山正纪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 正纪也被逗笑了: 「原来你也会讲这么轻松的话题。」 几个人开心聊着女子排球,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也过来凑热闹: 「各位在聊什么啊?」 棕发大山正纪回过头来,有点含糊其词: 「我们在说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 他或许是不想被运动健将看到自己只热衷于讨论选手外表,而非球技的样子吧。 「啊啊,那场比赛里,有好几球都是直接spike得分呢!」 曾是足球社员的大山正纪立刻跟上了话题。 「就是嘛。我本来还以为日本队输定了,好在换人策略奏效,局势才逆转。」 女子排球的话题持续了一阵子。大家很体贴地刻意避开足球话题。 就在这时候。 「喂,赶快给我进去!」 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骂人的怒吼。 正纪惊讶地转身看向门口,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把揪住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将他拖进会场。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踉跄地被拖到房间中央。 所有人看着他们两人。 「发、发生什么事了……?」 正纪困惑地问。 眯眯眼大山正纪满脸不爽地「啧」了声,瞪了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一眼: 「你们问他啊!这家伙——」眯眯眼大山正纪伸出食指,指着被他拖到房里的大山正纪。「鬼鬼祟祟的,有够可疑。」 「可疑?」 「啊啊,我正想上厕所,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语气听起来很可疑。哪,这种情况一听就知道有鬼,对吧?我就偷偷看里面到底在干什么,结果看到这家伙在讲电话。」 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咬着下唇,一语不发。 「我仔细一听,你们猜他说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他说『不用担心,我顺利混进来了』。」 正纪望向头戴棒球帽的大山正纪,只见他尴尬地用食指抓抓眉心。 「这家伙挂掉电话、正准备离开厕所时,我直接挡在门口。他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表情很慌张,眼睛也不敢看我。我问『刚刚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骗我『是家人打来的』,很明显是在说谎,我就直接把他拖过来了。」 ——不用担心,我顺利混进来了。 这句话只代表一件事。 「你不是大山正纪。」正纪低声说道。 其他大山正纪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可疑人物,但他并没有反驳什么。 棕发大山正纪以颤抖的声音逼问: 「你、你到底是谁?」 「说话啊!」蒜头鼻大山正纪厉声说道。「你是不是大山正纪?只有大山正纪才有资格参加互助会!」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啊!」好几个人也跟着追问。 头戴棒球帽的男子露出被逼入绝境的表情,低哼了一声,随即叹了一口气。 所有人骤然陷入沉默,默默盯着他。 「对不起。」男子放弃辩解,低头道歉。「我确实欺骗了大家,我不叫大山正纪。」 虽然大家早有预感,但本人亲口说出此事,仍令人十分震惊。所有人都无条件地深信大家都叫大山正纪,没想到竟然有人说谎。 「那么,你到底是谁?」 正纪追问。 这个人是半开玩笑地想在「『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制造骚动的恶作剧网友吗?还是—— 男子做了个深呼吸,以平稳的语调回答: 「我是一名自由记者。」 19 记者——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大山正纪不禁慌张起来。身为互助会的主办人,他很后悔没有好好确认大家的身份。 其他大山正纪的脸上也浮现困惑不解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这人与其说是同病相怜的伙伴,更像是个旁观者。一开始大家以为是年纪差距较大、不会被当成杀人犯「大山正纪」的缘故,但事实并非如此。 ——各位今后有何打算呢? ——我想请教各位……你们对那个『大山正纪』有什么看法? 他试图打探同名同姓者的想法,全都是为了取材。之所以提议举办线下聚会,让成员们实际碰面,想必也是认为这样才能写出更真实的报导吧。 正纪吞了一口口水,强忍住紧张的情绪,对记者怒目相向: 「你是为了写出嘲笑我们的报导,才偷偷混进来采访——」 「不是不是!」记者伸出双手,做出安抚众人情绪的动作。「你们误会了。我没有抱着这种轻浮的态度。」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提高了音量: 「不叫大山正纪的人,请不要来给我们添乱!」 「参加互助会、听到各位的痛苦经历后,多少也能理解。我保证一定会仔细考量到各位的——」 「我们这些大山正纪一直活在对世人眼光的恐惧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你是不是记者我不管,但像这样被别人单方面爆料,真的让人无法忍受。我们不想再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了!请不要写任何有关我们的报导!」 这是一段发自内心的请求。 「要是你的真实身份没有穿帮,你打算就这样瞒着所有人、擅自写出报导对吧?」 「呃、这——」 「我们无法忍受那种哗众取宠、完全无视当事人感受的报导。」 「没错!」眯眯眼大山正纪帮腔。「不要因为好奇心就乱写报导啊!」 「人们的偏见已经对我们造成极大的困扰,不要再害我们了!」 独自承受着众人敌意的记者,环顾着在场所有的大山正纪。 「……请给我解释的机会。」 「他妈的什么解释都没用!」眯眯眼大山正纪怒吼。「我说了,不准写成报导!」 好几个大山正纪跟着点头。 「先等一下。」棕发大山正纪以相对冷静的口吻说。「要不要先听听看他的说法?」 「借口有什么好听的?」 「如果不听他解释,我们就完全不知道他的动机,对吧?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敌意。还是说,应该就这样让他离开,让他随便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时语塞,啐了一口骂道: 「……随便你。」 棕发大山正纪看着记者: 「你为什么要潜入我们的互助会?」 「……谢谢各位愿意给我机会说明。」记者脱下棒球帽,开始娓娓道来。「看到你们的网站后,我才开始关心同名同姓造成的问题。」 「关心?」 「是的。没有人认真思考过,那些跟重大犯罪者同名同姓的人遭遇了多大的痛苦。就算听到这类事情,可能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很轻易就能想像被害者和家属的心情,最近连加害者家属的痛苦也开始受到关注。新闻报导也好,杂志特辑也好,都提到了这些事。但同名同姓的人呢?对当事人来说,这些都是很实际的困扰,但我们的社会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的语调真挚,稍不留神就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戒。 「事实上,我也和你们一样。」记者说。「我也是同名同姓的受害者。」 「咦?」 「那是我刚入行的事。当时日本发生了一起重大案件,我跟犯人同名同姓。」 接着,他自报姓名。 「尽管实际上使用的字并不一样,但读音是相同的,光用听的分不出来。有位知名的足球选手也是这样,名字的读音跟轰动一时的『三浦和义事件』嫌犯相同(注:⑫这里所指的足球选手应为三浦知良,读音与「三浦和义」一样,都是「Miura Kazuyoshi」。),我的情况就差不多是这样。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很难在自己所写的报导上署名。」 正纪偷看其他伙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对于隐瞒真实身份、混入互助会一事,我真的非常抱歉。我怕要是表明自己的记者身份,会让你们提高警戒,无法听到各位的真心话……真的很对不起。」记者先是低头致歉,稍微停顿后,「不过——」他抬起头,眼神里闪着坚毅的光芒。「我真心认为这是个需要探讨的问题。」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的说法。尽管大家仍无法信任他,但至少能理解他的遭遇。 记者摸摸脸上的胡碴,看着身边的这些人。 「大家往往忽视了这些因为与犯罪者同名同姓而吃尽苦头的人。正因为现在是网路社会,我才更认为这个问题值得关心。」 好几个大山正纪跟着点头。 「有些人光是因为同姓,就被当成犯人的亲戚,连个资都被公布在网路上,结果遭到许多网友大肆中伤——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已经是社会问题了。」 众人对此记忆犹新。 某位无辜的男子因为与引发重大交通事故的肇事者同姓,又刚好在同一家公司上班,结果被网友当成肇事者的儿子,无辜遭到诽谤。 在另一起因恶意逼车而造成重大伤亡的事故里,嫌犯的姓氏恰巧跟某家企业的公司名称相同,该公司的业务范围也刚好跟嫌犯的工作内容相近。于是网路上便流传该企业的老板是嫌犯的父亲,家里的住址和电话也遭到曝光,每天都接到上百通骚扰电话。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时,也有一位姓「大山」的男子被当成犯人的父亲,遭受严重的攻击和诽谤,直到公司出面否认,风波才平息下来。 「现代人需要『资讯素养』的重要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迫切。我认为所有使用社群媒体的人,都应该正视这个问题。」 「我也这么想。」正纪回答。「人们很容易被假讯息操弄呢。」 「那些散布谣言、任意猎巫的网友,会在发现自己搞错之后反省、认错的,只有一小部分而已。但下次再发生其他事件时,这些人还是很轻易就会加入批判的行列。我认为应该和『资讯素养』的问题结合,告诉大家因同名同姓而遭受误解和伤害的现实困境。」 棕发大山正纪以一副终于盼到救星的口吻说道: 「那么,记者先生打算写一篇能拯救我们的报导,对吧?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敢说自己的报导能改变社会。但我确实想抛砖引玉,也觉得应该这么做。」 他的眼神散发出坚定的意志,语调也铿锵有力。 虽然大家对于自己成为焦点有所抗拒,但冷静一想,在场所有人都叫大山正纪,和其他问题比较起来,倒不用担心被锁定为特定人物。 既然如此,是不是应该赌一把、试着改变舆论风向呢? 「那好。」记者的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说话的音调跟着压低了。「我有个提议,想跟各位商量。这项行动会对社会舆论产生重大影响。」 「产生重大影响?」 「没错,我要找出杀害爱美小妹妹的『大山正纪』,把他的照片公诸于世。」 「啊?」好几个人发出困惑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正纪心生不安。「公布犯人的照片——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这样只会让大山正纪的风波越演越烈,反而会让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的确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虽然网路上会因此充斥更多『大山正纪』的资讯,但反而能为你们的人生带来转机。」 「怎么听都很可疑……。」 记者先是看向研究员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再看向中学生大山正纪。 「你们没被当成犯人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跟犯人的年纪不一样。」 「正是如此,除了你们三位以外,大家之所以受世人怀疑,就是因为人们不晓得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 长相—— 「犯下重罪的犯人所在多有。这时候,媒体会持续曝光他们的名字,让人们光是听到姓氏,就会联想到他们的恶名。如果犯罪者因为被判死刑而深陷囹圄,就算是同名同姓的人,也不会被当成罪犯;即便后来获释出狱,只要社会大众知道犯人的长相,其他同名者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相对来说,由于犯人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时才十六岁,所以不曾公开他的长相。」 「为什么杂志一直没有公开?」正纪反问。「难道公布本名就已经是极限了吗?」 「大概是很难弄到照片吧。我认为那个『大山正纪』本来就很少拍照。有照片的话,应该就会照惯例、加个黑色的遮眼条再刊登出来。从结果来说,没有公布照片,反而害了各位。」 「就是说啊。资讯竟然只公布一半。既然都公布本名了,至少也该附上照片——」 正纪从新闻上看到,最近正有人在推动修改《少年法》,其中包括允许在起诉后公开十八和十九岁少年的真实姓名与脸部照片。 「所以,我们要亲手把杀人犯『大山正纪』拖到世人面前。让所有人知道那家伙才是犯人,我们是无辜的。如果要惩罚,就该针对他,也就是为社会大众指出正确的目标。」 这是因同名同姓而受尽苦楚的人们发自内心的呐喊。 刚开始,大家觉得这个提案太荒谬,但听完他的说法,倒觉得颇有一番道理。 把杀人犯「大山正纪」拖到世人面前—— 「那个……。」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如果我们让一个已经赎完罪的人在大庭广众下曝光,会不会反而引发舆论风暴,搞得自己一身腥……。」 「这就要看怎么操作了。」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就算曝光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也不代表我们自己要露脸,假装成现在流行的匿名『正义之士』就行了。只要我们把事情伪装成某人因为『无法原谅犯人只服了七年刑期就重获自由,于是对他施加社会制裁』就安全了。不会让我们受到牵连。」 「啊,原来如此……。」 「不行。」记者竖起食指。「我认为,应该先让大家知道这个互助会的存在,再公布犯人的长相,这样比较妥当。」 「为什么要这样做——」正纪大呼不解。「这样只会招来反感吧?」 「要改变社会,有时候必须用一些粗暴的手段。请想像一下,即使在网路文章、杂志专栏或随笔里诉说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但这种文章真的能触动谁的内心吗?会产生共鸣的,顶多就是有同样烦恼的人,然而对其他绝大多数人而言,那根本与他们无关。」 「这、这也是……。」 「关于社会议题的报导文章少说也有几十万篇,但能留在大家记忆里的又有多少?」 社会上充满各种议题:教育、医疗、少子化、高龄化、歧视、政治……揭示这些议题的网路文章多不胜数,就算不特别感兴趣的人,也有机会看到那些报导。但真的要回想时,却无法马上想到任何一篇。 「说句比较现实的话,就算像平常那样写出一篇报导,也只会吸引本来就对这个议题有兴趣的人。当然,如果内容能引发人们对事件的公愤,说不定有可能被网红转发、成为社群媒体的热门话题,但没几天就会退烧。没有人会认真地持续思考这个问题。」 记者的表情里也流露些许无奈。沉默片刻后,「但是!」他突然坚定地喊道。「确实有个方法,既能吸引大家的目光,又能促使政治人物采取行动。」 「什么方法?」 「用激进的主张和行动来引发关注、提出问题,而且要到能激起舆论对立的程度。比方说,开发一款公布性侵犯住址的APP。这么做虽然有可能遭受人权方面的批评,但想必也会有不少人支持。如此一来,就算日后不得不道歉并删除APP,这么做也很值得。当人们可以直接看到性犯罪者的数量时,就会产生危机意识,进而思考其他对策。我要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用争议性炒作话题就对了?」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故意引发争议、操弄社会舆论。这是很常用的手法,大家应该也能想到几个例子吧?」 确实—— 就正纪的记忆所及,每当有人用道德上有争议的方法,或是可能被当成歧视的主张,呼吁大众正视问题时,就会引发舆论热烈的讨论。除了报章杂志的报导,艺人和政治人物也会表态,甚至被提上国会殿堂。 「就是这么回事。」记者毫不犹豫地表示。「如果我们公布了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这个互助会一定会受到社会批评,但同时也能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一群同名同姓的人已被逼入绝境。没错,这样能让你们彻底成为『受害者』。要让人们理解受害者的痛苦,唯一的办法就是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只要能以此赢得社会大众的支持,那我们就成功了。」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开口: 「宁可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就是了——万一批评的人比较多,该怎么办?」 「只要反驳『受害者努力替自己讨公道,你们还要堵住他们的嘴吗?』就行了。如果能让人们因批评而内疚,我们就赢了。只要让批评者看起来像坏人就好。就算情势变得不利,批评声浪也会迅速平息;毕竟人人都希望自己被当成道德高尚的好人。」 记者望向中学生大山正纪: 「采访他、让他谈谈这件事,效果也会很好。」 「咦?」中学生大山正纪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我、我吗?」 「利用孩子来表达诉求也是常用的手法,比起找大人发声更能博得同情,又能压制反对意见。要是反对的话,看起来就会很像在欺负小孩。」 没没无名的成人在网路上发表意见时,往往得不到太多同理或分享转发。不过同样的观点要是从外国人或孩子的嘴巴说出来,却会被认为是一针见血的真知灼见,获得大量赞赏和转贴。自己固然理解这一点,但真的应该让还是中学生的大山正纪站上风口浪尖吗? 正纪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请不用担心。」记者回答。「我不是要拍影片,只是要写成文字报导。内容要怎么调整润饰都无所谓。我会将文章写得毫无破绽。」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以亢奋又惊叹的口吻说道: 「真不愧是记者!感觉起来好像有胜算了呢!」 「而且是很有胜算。我们把找出『大山正纪』当成互助会的活动目标吧,我们要亲手把他揪出来!」 几人发出「赞成!」的呼声。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决心,要找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请等一下!」提出异议的是研究员大山正纪。「请各位冷静一点。要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一定会犯错。」 「漂亮话说够了吧。」眯眯眼大山正纪不屑地反驳。「别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对当事人比手画脚好吗?」 「我也是当事人。」 「这是正义的怒火!」眯眯眼大山正纪寻求其他人的认同。「对吧?」 有几人毫不犹豫地点头。 研究员大山正纪一脸疑惑: 「这把怒火正不正义,到底是谁决定的?我们现在不就是被世人『正义的怒火』逼到绝境了吗?」 「这两者不一样吧。」 「人都会认为自己的愤怒是正当且合情合理的。这种想法很危险。」 「难道说我们错了吗?」蒜头鼻大山正纪拿刚学到的逻辑提出反驳:「请不要用『对不合理的事情感到愤怒是可耻又愚蠢的行为』来打压我们。」 「这是曲解。我没有要打压。」 「明明就有。」 「会恶意曲解我的话,就表示你已经被负面情绪冲昏头,失去理性。」 「什么叫负面情绪?他说的没错,这是『正义的怒火』。」 「……愤怒和憎恨往往伴随着罪恶感,这就是为什么人们都需要为表达这类情绪找个正当的理由。如果总在事后才拿逻辑和道德为自己的愤怒和憎恨辩解,就再也看不清事物的本质。」 「我们只是想改变现状!」 眼看对立变得更深,眯眯眼大山正纪干脆叫正纪表态。 「你呢,你怎么说?」 「你问我?」 「你是互助会的主办人,你来下结论吧。」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正纪困惑地环顾众人,众人投向他的目光彷佛在说「拜托你了」。 他身上背负着主办人的责任。 「呃呃……」正纪抓抓脸。「不然,投票表决?」 他原本以为这么保守的提议会受到大家批评,不料好几位大山正纪都表示同意。 「……那么,有谁反对公开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 正纪问。 研究员大山正纪率先举手反对,几经犹豫,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也举手反对。 「公开犯人的长相实在有点……。」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道。「归根究柢,要不是媒体动私刑公布犯人姓名,才害我们被连累。没必要沦落到跟媒体一样的地步。」 「我有同感。」家教大山正纪说。「站在老师的立场,我也不赞成这种私刑行为。」 「……三人反对是吗?」正纪确认人数。 其他大山正纪毫无反应。除了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之外,反对的另外两人都是年纪较长、不会被当成杀人犯的大山正纪。 「那么,有谁赞成?」 剩下的六个人都举手了。用不着主办人选边站,多数派已经决定了互助会的目标。 眯眯眼大山正纪看着反对的三人: 「结果出来了,你们打算怎么样?」 研究员大山正纪带着几分无奈摇摇头。 「请恕我不再奉陪。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互助会。正义感一旦失控,一定会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 「是喔。」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脸懒得理会的样子,看向另外两人: 「你们也要退出吗?」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想了想,说出自己的决定: 「……我尊重多数意见。」 「我——」家教大山正纪勉强给了个正面回答。「我来当大家的『煞车』吧。」 眯眯眼大山正纪瞪着他: 「可别妨碍我们。」 家教大山正纪一脸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提出建议。「要不要确认大家的身份啊?」 「咦?」正纪看着他。「要确认——吗?」 「没错。就像这次,有记者混入我们里面,只是就结果来看,他并没有恶意罢了。我们都说自己是大山正纪,各位也不疑有他。但要是有人谎报身份……。」 「不会吧。怎么会呢——」 众人面面相觑,眯起眼睛打量彼此,似乎在想像还有人可能不是大山正纪。 「啊,不好意思!」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慌张地说。「我不是在怀疑自己人。只是刚好想到而已,为了慎重起见——」 「我赞成。」家教大山正纪附和。「不过应该也有人不想透露太多个人隐私,所以只要能证明自己确实叫大山正纪就好。这样如何?」 「也对。」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点点头。「只要能证明自己叫大山正纪就没问题了。各位不反对吧?」 其他几个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看向唯一没回答的眯眯眼大山正纪。他碎念着「有够麻烦……」,但还是掏出驾照给大家看。 「哪。反正也没什么值得隐藏的个资啦。」 驾照上有他的大头照、出生年月日和姓名。住址的部分被他用大拇指遮住。 他确实是大山正纪,今年二十六岁。 「其他人也快点提出证明啊。」 研究员大山正纪叹了口气: 「虽然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但我并不想留下嫌疑。」 「请看。」研究员大山正纪拿出驾照,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照做。他们两人都是大山正纪无误。 「呃……。」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脸为难。「我今天没带驾照耶,下次带来给各位检查可以吗?」 「当然。」正纪通融了。「下次再检查就好。」 「等一下。」眯眯眼大山正纪不耐地「啧」了一声。「要证明就趁今天,现在马上回去拿。」 正纪觉得这么做太过火,表示反对: 「没必要这么急吧。下次聚会时带来检查就好啦。」 「要是有『不是大山正纪』的人在场,谁敢说出真心话啊?一定要验明正身才行;有意见的话,就离开互助会。」 这下子,谁都无法反驳了。 最后,大家决定必须当天提出身份证明。没有驾照的几位大山正纪,也都回家拿了证明文件。 两小时后,所有人都证明自己是大山正纪。 20 血色夕阳染红了街道。 第二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结束后,大山正纪离开了会场——接着,开始跟踪前方的大山正纪。 涩谷街头人潮汹涌,拿一群年轻人当做掩护尾随对方,就算对方突然回头看,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跟踪目标正朝着熙来攘往的涩谷车站走去。 正纪握紧拳头,持续尾随。看到目标穿越人潮、走向车站月台。 打算乖乖回家吗? 正纪拉开一段距离,躲在墙角暗处假装玩手机游戏,不时偷瞄对方的动静。另一个大山正纪正站在队伍的第三个位置候车。 广播响起,电车即将驶入月台。伴随着煞车声,车门开启,目标大山正纪走进第五节车厢。 正纪从墙边快步走出,进入相邻的第六节车厢。现在这个时间算不上尖峰时段,还不到十分拥挤的程度。他往车厢内部移动,隔着车间通道的窗户偷看第五节车厢。 目标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盯着手机画面。不知道是在浏览社群网站,还是在看电子书。总而言之,对周围毫无戒心。 电车已经停了好几站,但对方看起来仍没有下车的打算,看来是从很远的地方前来参加聚会。 过了二十分钟,目标终于有了动静。只见他把手机收进背包里,走出车厢。 为了避免一下车就被逮个正着,正纪先是从窗户确认月台的状况。空荡荡的月台上,只见数名乘客。目标大山正纪离第六节车厢越来越远。 人越少,跟踪难度就越高。 不过—— 正纪离开车厢、来到月台,瞪着对方走上阶梯的背影,一副就算对方突然回头也不要紧的样子。直到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他才有了动作。 正纪爬上阶梯,看见对方从南侧验票口离开。他等了几秒,再次尾随对方。 一离开车站,外头寒风呼啸。 正纪左右张望,在昏暗的天色里发现目标。对方走在人行道上,至于其他的人影——寥寥数名。 目标大山正纪在斑马线前停了下来,伸手按压号志灯上的按钮,那应该是手动式红绿灯吧。 正纪躲在车站出入口的转角,伺机而动。绿灯亮起,目标大山正纪走过斑马线,前方是笼罩在夜幕里的住宅区。 正纪确认左右没有来车后,飞快穿越车道——走斑马线的话,说不定会被对方发现。 他一边注意鞋子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一边在持续跟踪的同时,顺便寻找称手的武器。途中,他在一处住宅的庭院里看到了一块石头。 正纪拿起石块,确认触感。有一定的重量,够硬。 ——这个可以。 正纪紧盯着十几公尺外目标的背影,加快步伐、试图缩短距离。不料,远处还看得见其他人影。正纪「啧」了一声,放慢脚步。 他持续跟踪,相信一定能等到好机会。 终于,目标大山正纪走进住宅区,路上完全不见其他人。路灯并未亮起,四周黑压压一片。 正纪吞了一口口水,加快脚步。感觉得到紧握的右手里,石块沉甸甸的重量。 目标大山正纪完全没察觉背后有人在跟踪,毫无防备地走着。正纪一边祈祷对方不要回头,一边逼近对方背后。两人的距离缩小至伸手可及。 正纪只瞥了周围一眼,便高举手中的石头。 要是没有你—— 正纪用力朝对方的后脑勺用力一挥,手掌感受到石块敲进头盖骨的触感。 目标大山正纪发出呻吟,还来不及回头,便直接倒在柏油路上,手臂不断抽搐。 正纪气喘吁吁,俯视着躺在阴影里的大山正纪。 这下子,总算报仇了。 ──────────────────────── 21-25 21 大山正纪把手伸进制服裤子的口袋,摸到了里面的美工刀。 ——我再也受不了了。 只要来学校,就会遭到那群人辱骂和践踏。自己凭什么非要承受这种侮辱不可? 所有的课上完后,就是打扫时间。带头的女生正和她的跟班们嬉笑聊天。当导师提醒她「不要忘了倒垃圾」时,她不耐烦地回了句「好——」。 她拿起垃圾桶。 「没办法,我去去就回。」 她抱着垃圾桶,离开一年三班的教室。 正纪确认美工刀还在口袋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不想再受到伤害了,为此—— 正纪离开教室,无视在走廊打扫的几位同学,追在她后面。 憎恨厌恶在胸中燃烧。 离开走廊后,那个女生前往校舍门口。她脱下室内鞋,换上从鞋柜拿出的皮鞋。 正纪躲在鞋柜后方偷偷观察。 「啊——有够麻烦。」 她自言自语,走出门口。 垃圾场在校舍后方。 正纪就这样穿着室内鞋尾随其后。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对方并未察觉。 她正沿着校舍走着,突然停下来看向右方。视线的那端——另一个大山正纪正拄着扫把,站在那里。 两人开始交谈。 正纪躲在校舍的转角处,背部紧贴着墙。 竟然半路杀出程咬金—— 在口袋里握着美工刀的手已经冒汗。正纪伸出手,把汗水随意抹在裤管上。「哈——哈——」他带着紊乱的气息偷看那两人的动静。 他们在聊什么?他们都是能若无其事用「恶心」之类的话伤害他人的家伙,说不定正兴致高昂地说着别人的坏话呢。 两人聊完后,那个女生继续往校舍后方前进。另一个大山正纪则往有茂密树丛的西侧走去。 正纪压低脚步声,小心翼翼地尾随对方。当他绕过校舍转角时,看到她正背对自己,站在大型垃圾箱前。 正纪缓缓吐出一口气,迈出脚步。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看着掌中的美工刀。大拇指将刀片推了出来。 喀哒喀哒。 铁灰色的刀刃越伸越长。 正纪再踏出一步、两步、三步—— 喀哒喀哒。 这个长度的刀刃,够用了。 正纪左手的袖子是卷起来的,上面有好几道伤痕。 ——这种东西叫『萌』喔?恶心死了,赶快消失啦! ——好恶喔,呕呕。 ——看到你就不爽,怎么不快点消失啊? 每当他们对正纪恶言相向,让他痛苦万分、身陷绝望,甚至萌生自杀的念头时,他就会用美工刀往自己的手臂上划。确实很痛,但内心的伤口比这还要痛上好几倍。 既然如此——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让对方体会一下自己所受到的痛苦,又有什么错? 就在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一公尺的时候,正纪的室内鞋踩到碎石,发出声音。那个女生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双方四目相交。 正纪睁大双眼,愣在原地。女孩看见他手中的美工刀。 「你这家伙……。」她的声音隐隐透出怒气。「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个——」 正纪就像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整个人僵住了。遭霸凌的记忆在脑中闪现,双腿彷佛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全身不住颤抖。 「你该不会想攻击我吧?」 正纪咬紧牙关,用颤抖的双手握住美工刀往前伸。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而不是攻击对方,要不然他可能会直接道歉逃离现场。 「阿宅真的超恶,居然想攻击女生。你就是画那种东西才会犯罪啦。」 「我、不是——」 正纪的反驳太微弱,根本传不到对方耳中。 「道歉啊!低级!恶男!」 内心再次划下伤痕,比身上更痛的伤。 对方怒气冲冲地逼近,完全不怕正纪手上有刀。 正纪吓得发抖,开始往后退。 「想跑啊?」 身体——不,是烙印在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反抗。 「讲话啊!」 拿着美工刀的手不停颤抖。 「我、我——」 「怎么了?」 后方传来声音。正纪紧张地回过头,另一个大山正纪大概是听到那个女生的怒吼,拿着扫把赶过来。 她指着正纪: 「这个该死的动画宅……。」 这家伙、动画宅、阿宅……他们从没用名字喊过正纪,总是用轻蔑的态度辱骂他,就像对待垃圾桶似的。 「真的假的。」另一个大山正纪看到正纪手中的美工刀,目瞪口呆。「竟然想攻击女生,根本垃圾。」 「不、不是的,我——」 「这种男人最低级了。你有种就挑战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不要只会欺负弱小。」 「就是说呀。」那个女生附和,彷佛对方说出她的心声似的。知道有人站在自己这边,让她非常开心。「大山同学说得没错。只敢欺负女生,根本就是人渣。」 两人连番围攻,正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眼神慌张乱飘。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女生讨厌啦。」另一个大山正纪不屑地看着正纪。「死处男。」 那女生哈哈大笑。「喜欢画那种图的家伙,一辈子处男啦。」 遭受性羞辱的羞愤感,让正纪的双颊发烫,彷佛在众人面前被脱得精光似的。 「你拿刀攻击女生的事,就等着在班会上被公审吧。」 正纪低下头,恶瞪着眼前的她。 他连让对方体会自己所受的痛苦都办不到。 22 「——大山先生遭到攻击了。」 大山正纪在第三次聚会上告知大家这件事。 其他大山正纪的表情夹杂着紧张和不安。 「遭到攻击的,到底是哪一个——」 棕发大山正纪看向其他同伴,没参加这次聚会的,只有上次表明不再参加的研究员大山正纪、完全没回信的中学生大山正纪,还有……。 「被攻击的是家教老师大山正纪。」正纪回答了。「昨天我接到了连络。」 由于他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主办人,因此曾和其他成员交换连络方式。 「他说第二次聚会那天,自己在快到家的路上遭到偷袭。对方拿了石头之类的东西从正后方敲他的后脑勺……。」 「有生命危险吗?」 棕发大山正纪担心地问道。 「有人发现他倒在路上,马上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治疗。虽然头盖骨有裂痕,幸好没有生命危险。」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纯粹倒楣、刚好遇到随机伤人事件吗?不过,考量到「大山正纪」们的处境,很难用一句「偶然」来带过。 「该不会是『狩猎大山正纪』吧?!」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颤抖着声音说。有几个人讶异地看着他。 「不会吧。」蒜头鼻大山正纪摇摇头。「『狩猎大山正纪』是什么东西?根本莫名其妙……。」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没有穷紧张。有件事我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在包包里翻找,拿出一张纸。「有人把这东西贴在我背上。」 上面用鲜艳的红色写着「让犯罪者大山正纪受到天谴!」。 「这是怎么回事?」 「前阵子,我搭电车出门,到站下车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路人盯着看……连擦身而过的路人都突然回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位热心的阿姨跟我说『你背上贴了一张奇怪的纸喔』。确认了一下,发现就是这一张。我猜应该是在拥挤的电车里被贴上去的。」 ——「让犯罪者大山正纪受到天谴!」 做出这件事的人,知道他叫大山正纪。 「你有看到贴这张纸的人,或是其他可疑人物吗?」 正纪反问。 「……很可惜。」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愁眉苦脸地低下头。「电车上的人真的太多,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毕竟在那种情况下,就算被人碰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真是诡异……。」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不禁颤抖。「一人遭到攻击,另一人被贴上这种纸条。」 这是同一个人所做?还是不同人所为?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道: 「网友对『大山正纪』的憎恶一天比一天强烈,甚至还出现『找出大山正纪』的偏激意见,所谓的『肉搜队』也出动了,摆明了要『狩猎大山正纪』。万一我们被误认的话……。」 现场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网路暴走——吗?当人们看到犯罪者未被起诉,或是仅受到与罪行明显不相符的轻微惩罚时,就会采取「私刑」,试图给予社会制裁。现在的风气就是这样,使得他们确实有被误伤的风险。 「得想个办法才行。」 那句不知从何而来的低语,道出大家渴望守护自身性命的深切期盼。 「各位,这就要看我们怎么想了。」没想到记者反而露出了微笑。「这次其实是『因祸得福』呢,可以好好利用。」 正纪回头看着他。 「这话怎么说?」 「同名同姓已经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了——这种能引发社会共鸣的事件可是很重要的。坦白说,单纯说出自己因为同名同姓而遭到连累,很难真的打动人心。但现在有无辜者被贴纸条威胁,甚至遇到攻击、受到重伤,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那位家教是不是遇上了『狩猎大山正纪』,还不敢——」 「要怎么联想是其他人的事。」 「咦?」 「有人背上被贴了威胁的字条,另一个人遭到攻击——有这些事实就够了。我们只要在举出事实的同时,搬出『狩猎大山正纪』这个词汇,人们就会自动连在一起了。更何况,『狩猎大山正纪』本身就很有冲击性,我觉得很不错。」 记者所言也颇有道理。攻击家教大山正纪的到底是谁?当然有可能只是随机伤人者,但如果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任谁都会觉得这两者有所关联。 「搧风点火的事就交给我吧。」记者拿出手机。「我会先透过任何人都能发布资讯的部落格平台,揭露因同名同姓而遭到牵连的事。用一般人的身份发起,会更容易引起共鸣。接着,我会用自己记者的实名帐号进行报导和传播。」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了。」 记者坚定地点点头,开始操作手机。眯眯眼大山正纪看了他一眼后,接着说道: 「我们也快点找出真正的杀人犯吧。只要公布犯人的长相,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就不会被盯上了。」 「在此之前——」正纪提议道。「我们不妨把各自搜集到的情报汇整起来吧。」 第二次聚会的最后,以「各自尽力找出『大山正纪』」为结论;然而真的要采取行动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到头来,只能勉强在网路上搜寻些许资讯。 「各位有什么进展吗?」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举起手: 「我原本想过要委托征信社,毕竟我们都是外行人,要找到人真的太难了。但实际问过价钱后,才发现真的很贵……要是真的委托他们调查,一天的人事费和各项经费就高达数万圆……最后只好放弃了。」 「找专家这么花钱啊。」 棕发大山正纪遗憾地说道。 「要是我一个人自掏腰包的话,真的吃不消。所以如果真要找征信社,应该会请大家一起分摊,这样负担也会轻一点。」 「我不出钱喔。」眯眯眼大山正纪断然拒绝。「侦探什么的,全是可疑的家伙,只会敲竹杠而已。」 「确实。」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跟着附和。「就算找不到人,他们只要说自己正在调查,我们也拿他们没辙。而且要分辨对方是不是恶质征信社,恐怕也很困难。」 「这倒也是。」正纪开口。「找征信社就当成最终手段吧。其他人有什么发现吗?」 棕发大山正纪缓缓摇着头: 「虽说要寻找杀人犯『大山正纪』,但我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比较好……对不起,我真是没用。」 「请别在意。我这边也一样。」 「那个……。」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我主要是上网搜集情报,结果发现了一则新闻,满令人在意的。」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环绕下,拿出手机操作,再把手机画面转向众人。 正纪和其他几位大山正纪凑近看着画面,是一篇简短的新闻报导。 「二十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据称在奥多摩的山崖下发现一名死亡男性。根据警方说法,这名男性被发现时,吊挂在距山径斜坡下方大约五公尺的树上。死者名为大山正纪(二十三岁)。据死者的母亲表示,儿子自两天前说要去健行之后,便失去联系。警方研判,系因健行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大山正纪死了—— 尽管只是单纯的文字讯息,心情却不太愉快。虽是约三周前的意外事故,但大家都有种不好的预感,彷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似的。 「你们看,」蒜头鼻大山正纪说道。「从年龄来看,就算说这个人是杀人犯『大山正纪』,应该也不奇怪吧。如果死掉的是本人,我们就解脱了。」 「没这么刚好吧?」 棕发大山正纪低声碎念。 倘若坠崖身亡的是「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真凶—— 内心深处竟浮现这样的期盼。 假如杀人犯「大山正纪」死亡,就等于与自己同名同姓、犯下重罪的那家伙已被执行死刑,整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既然犯人已不在人世,同名同姓者也不会再被误认为杀人犯。 「有没有办法查出死掉那个大山正纪的底细啊?」正纪好奇提问。「说不定……。」 棕发大山正纪望向记者: 「这下该轮到专业人士出场了吧?记者先生,这种事,你应该很在行吧?」 正在操作手机的记者抬起头: 「说得也是。调查意外和犯罪事件牺牲者的身份本来就是家常便饭,我来查查相关资讯吧。」 「没用啦,没用。」眯眯眼大山正纪插嘴。「那家伙不是犯人『大山正纪』啦。」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为什么?」蒜头鼻大山正纪靠近他。「这种事不查查看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啊。」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吊人胃口,才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 「我翻遍了网路上的留言和贴文,在昨天找到这个,还为了保存证据截图留存。」 所谓的截图,指的就是把电脑或智慧型手机的画面存成图档。 手机上的图片是两则一周前的贴文,发文的帐号叫「无名废柴」。 「昨天我遇到大山正纪了!我不小心在便利商店的店门口撞到人,马上说了声抱歉,结果对方大吼:『给我跪下道歉!』有够可怕的!」 「当我拒绝下跪磕头时,对方突然拿出驾照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大山正纪啊!』那家伙超不妙的,还说:『你知道拿刀捅人是什么感觉吗?超爽的。你有妹妹吗?』这种话绝对不是开玩笑的。太疯了吧!」 那则控诉贴文有四百五十八人转发,数量称不上多,大概是没有真凭实据的关系吧。匿名帐号发出的贴文毫无真实性可言。如果有证据的话,转发数量说不定会高达数千次。 「杀人犯『大山正纪』一个礼拜前明明还活着。」眯眯眼大山正纪指着萤幕上的贴文。「要是他三周前在奥多摩摔死,根本不可能被网友看到吧?」 「呃,不过——」蒜头鼻大山正纪反问。「有证据证明这个人就是『本人』吗?」 「对方根本没有必要发这种撒谎的贴文吧?」 「说不定只是想引人注目,替自己增加一点分享数?」 「啊?」 「这又不是多稀奇的事。虚构的经验、散播谣言、发一些能引起共鸣的贴文……。」 眯眯眼的大山正纪「啧」了一声: 「这是重要的情报喔,我们又没有其他线索。」 正纪看着其他人。「各位觉得如何?」 「或许值得调查看看。」记者回应道。「我们试着跟那个帐号连络看看吧。」 正纪点点头,拿出手机搜寻「无名废柴」,一下子就找到了。正纪浏览这个帐号过去的贴文时,发现那则贴文还在。转推的数量比截图时多了一些,有七百六十二次。 并有超过四十人回覆。 「根本没反省啊!」 「再把他抓回监狱!」 「竟然炫耀自己杀过人?好恐怖!他一定还会再犯。」 「哪一家便利商店啊?在东京都内吗?要是在我家附近的话,我真的会怕到不敢走在路上。」 无名废柴也回覆了留言。 「那家伙就像亮出警察手册似的,得意洋洋地秀出自己的驾照,太可怕了。连杀人都能拿来炫耀,一定要让大家知道才行。请踊跃转发,让更多人知道大山正纪有多危险!」 「要是公布便利商店的店名,我怕自己的身份会曝光……想知道的人请私讯我,我再告诉大家。」 私讯是社群软体的功能之一,可在非公开的情况下对话。 记者似乎也在用自己的手机看着同一个画面。 「我试着私讯对方看看。」 记者神情严肃地操作手机,接着轻叹一口气: 「我已经请求对方提供『大山正纪』的消息。因为是用记者的这个帐号接触,所以后续怎么样,就看对方了。」 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回覆。 若是编造的,一旦知道被记者盯上,应该会很紧张吧。究竟是完全没有反应,还是会道歉呢? 如果是事实,应该多少会回覆些什么吧。 结果到底是—— 记者回头撰文公开家教大山正纪受害的事件。他皱起眉头盯着萤幕,手指在上头来回移动。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喔喔!」记者突然大喊。「这么快就有回应了。」 「真的假的?」 「他写了什么?」 其他大山正纪紧紧盯着记者。 「……对方以匿名为条件,告诉了我便利商店的地址。他还拜托我『制裁恶人』。」 记者说出便利商店的地址,位在东京郊外。既然对方敢告诉记者地点,也让这件事多了几分真实性。 「各位有什么打算?」记者开口问所有人。 正纪望向其他伙伴。不必多问,答案似乎早已决定。 「揪出『大山正纪』吧!」 23 第三次聚会的两天后,大伙接到记者连络,约好在当地碰头。据说曾亲眼见过「大山正纪」容貌的网友「无名废柴」愿意提供协助。 大山正纪转了几次电车,前往东京郊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不过六名大山正纪和记者都已到齐。 刺骨寒风如利刃般吹过身上,正纪拉起领子御寒。虽然在毛衣外面加了一件长大衣,但仍抵挡不了一月的严寒。 「希望找得到人啊。」 棕发大山正纪双手合掌,手心互搓,彷佛祈祷似的说道。 「是啊。」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点头附和。「就算进了监狱,那家伙也完全没有反省的样子。没反省也好啦,即使我们曝光了他的长相,也不会有罪恶感。」 炫耀自己残杀六岁女童的事实,还拿来恐吓他人。只关七年显然太短了,这种穷凶恶极之徒,应该受到整个社会的制裁。 一行人在等待「无名废柴」时,正纪拿出手机确认网路上的动静。 记者发表了有关同名者受到连累,并提及「狩猎大山正纪」的文章后,同名同姓的问题开始在网路上受到关注。尽管对「大山正纪」的憎恶与恨意并没有减轻,但已有网友认为「肉搜」必须谨慎为之。 约定时间已过了五分钟,终于看到一名头戴红色毛帽的年轻人走了过来。帽子底下不但露出金色的鬈发,还看得到耳环,身上则穿着黑色羽绒外套。 「那个记者就是你?」 记者回答「是的」,并问道:「您是『无名废柴』先生吗?」 「……嗯,我在推特上是用这个名字。」 「今天很谢谢您特地跑一趟。」 「没差,我就住附近。」金发青年望向在场众人。「这些人是谁?」 「简单来说,他们都是因为『大山正纪』而受害的人们。」 「……唉?」 金发青年眯起眼,狐疑地看着所有人,猜忌之情表露无遗,却也没再追问下去。 「——那,我要做什么?」 金发青年问道。 「我在私讯上提到,希望能请您帮忙指认『大山正纪』。毕竟您是唯一见过那个『大山正纪』长相的人。」 「啊啊,原来如此。」 「您愿意帮忙吗?」 「当然啦。要是放任那种家伙在社会上乱跑,很糟糕吧。」 「能请您详细说明一下,您和那个『大山正纪』发生了什么事吗?」 「好啊。」金发青年一口答应,随即指着十字路口的便利商店。「我去那间店买晚餐,刚要走出门,肩膀就撞到正要走进来的人。我反射性低头说『对不起』,没想到对方居然对我大吼……后来发生的事情,就跟我在推特上说的一样啦。」 「那个人还秀出自己的驾照,对吧?」正纪也提出疑问。 「跟古时候微服出巡的大官秀出自己的信物一样。有够扯。」 「你后来有再看过他吗?」 「我后来还看过他一次。当时我们中间隔着一条大马路,他走在对面。因为有点距离,所以我用手机的变焦功能拍了下来。」 「咦?有照片?」 「之前没听您说过呢。」记者一脸惊讶。「照片有带在身上吗?」 「存在我手机里啊。」 「能借看一下吗?」 「好咧。」 金发年轻人拿出手机、开启相簿。所有人都凑上来看。 画面里是个看起来很愤世嫉俗的年轻人,眉头深锁、表情凝重,眼神也充满攻击性,浑身散发着暴躁易怒的气息,彷佛只要一点点刺激,就会立刻爆炸似的。 「这就是『大山正纪』——」 躲在《少年法》保护伞之下的凶残杀人犯,终于知道他的长相了。 「有照片的话,应该早点说啊。」棕发大山正纪露出苦笑。「这样我们就不必特地过来一趟了。」 「是啊。」蒜头鼻大山正纪表示同意。「要是早点拿到这张照片、直接在网路上公开的话,不就能达成目的了吗?」 「不——」记者打断两人的话。「这个人的身份还没有经过查证。必须先确认照片上的人是否就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这么说也对……。」 「把照片传给大家,我们分头找吧。」 「就这样到处乱找吗?」 「说得也是。我们先以商业设施或餐饮店为中心,四处找找如何?」 「如果『大山正纪』是家里蹲,不就没办法找到他了?」 「既然会去便利商店买东西,代表平常就会外出活动。即使今天找不到,只要耐心寻找,总是有机会的。」 记者把照片传给众人,大伙分头寻找「大山正纪」。 然而直到当天傍晚,都没有遇到「大山正纪」。 「就算无法每次都全员到齐也没关系,大家利用有空的时间持续搜寻就好了。」 正纪向同伴提出建议后,所有人便前往附近的车站。车站前有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性,抱着一大叠传单在分发。 他们试图无视对方、直接走过去,没想到对方追了上来,还喊了几句话,让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杀人犯就住在这附近!请小心『大山正纪』!」 「啊?」 正纪再次看着那位中年女性,与其他伙伴面面相觑。 「请小心!」 那位中年女性硬是把传单塞进正纪手里。 传单上面印有大山正纪的照片,跟他们拿到的档案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她也把传单发给其他大山正纪。 对方离开后,正纪看向金发青年: 「她为什么也有——?」 金发青年若无其事地说: 「在记者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先私讯我了。他们问我在哪家便利商店碰到大山正纪,我就跟他们说了。」 他们这才想起,无名废柴曾在推文里留言,说想知道便利商店在哪里的人,可以私讯他。想必有很多人纯粹出于好奇,急着想知道消失在公众视野里的「大山正纪」究竟身在何处。 「有些人一直缠着我问大山正纪的特征,我记得的都说了;后来刚好拍到照片,也传给了那些网友。结果就出现了发传单的奇怪欧巴桑,而且她几乎每天都在这里发。」 拿到传单的人,都知道「大山正纪」的长相? 正纪望着那位强迫路人收下传单的中年女性。瞧她满脸怒容,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许多路人不想被她缠上,选择视而不见。 「你们家人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她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用大吼引起路人注意后,便硬将传单塞过去。 「那个人是被害者家属吗?」 「完全无关的路人。」金发的年轻人说。「之前她跟我搭话时,我有问过。她说自己『出于正义感,想呼吁大家注意』。」 正义感——吗? 正纪心里瞬间泛起了一股郁闷,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棕发大山正纪显得很烦恼。「我们真的要公布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长相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立刻反驳: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这个?」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棕发大山正纪瞄了那位中年女性一眼。「我们现在做的事,不就跟那个人差不多吗?」 「那又怎样?」 「……感觉满讨厌的。那个欧巴桑好像跟踪狂。」 「哪里像?」 「在附近散发中伤他人的传单,是跟踪狂惯用的伎俩。实际上看到这种行为,感觉好差……我们正打算透过网路把这种东西散布到全世界,不是吗?」 「对方是凶残的杀人犯喔,而且毫无反省之意。」 「但这算是动私刑吧。」 「两者目的不同。」蒜头鼻大山正纪说。「我们是为了保护自己,不算动私刑。」 「你是说,手段的正当性取决于目的吗?」 「没错,替自己发声是被害者的特权。更何况,犯下杀人罪行的『大山正纪』才是绝对的邪恶,我们没必要抱着罪恶感。」 「可是——」 「当初『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时,我们因为同名同姓而受到连累。犯人出狱后,这个名字又再次受到社会关注……我们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才行?忍一辈子吗?替自己发声是正当的权利,我们不该再默默忍耐了。」 棕发大山正纪被两人的强势所压制,不再多说什么。 到头来,还是维持继续寻找「大山正纪」的结论。 有工作的人不可能天天去找人,多半是两、三人一组,趁有空时一起去找。他们始终相信,只要找到「大山正纪」,就能拯救自己的人生,因此迟迟不肯放弃。 身为互助会主办人,正纪每天都会去找「大山正纪」。反正他没工作,有的是时间。 某个雨天的傍晚,他接到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的电话。 「杀人犯『大山正纪』!我找到他了!」 正纪大受震撼,心脏狂跳不已。 「真的吗?」 正纪反问的声音里加强了力道。 「不会错的,是照片上的那个人!」 「在哪里?」 「在便利商店。」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了便利商店的店名和地点,接着问:「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今天只有他们两个有空,直接去找杀人犯似乎太鲁莽,但绝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请你先留在那里,我马上过去;大概十分钟左右。」 「明白了!」 挂断电话,正纪立刻朝着那间便利商店跑过去。打在雨衣上的雨滴啪嗒啪嗒地弹开来;每当踩过水洼,水花就像在脚底碎裂般四处飞溅。 在住宅区里跑过几个转角,遇到红灯的正纪停了下来,调整急促的呼吸,确认左右没有来车。 接着他冲过马路,来到一处T字路口。在被雨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终于看到那间便利商店。 有个穿雨衣的人躲在建筑物的阴暗处,探出半边身子,微微对正纪举起手。 是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 正纪跑到他身旁。 不撑伞,主要是不想引人注意。尽管在人群中撑伞是隐藏形迹的好方法,但在恬静的住宅区撑伞,反而容易被对方看见。 「人呢?」 「还在里面。」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用大拇指比着便利商店。「他正在买东西。」 「直接去找本人风险太高了,万一那家伙发现有人在找他,说不定会藏起来或伪装成其他人。」 「那要怎么办?」 「跟踪他,找出他住的地方吧。这样一来,应该能找到他是『大山正纪』的证据,好比门牌或邮件之类的。」 「……原来如此,有道理。」 他们继续躲在便利商店外的阴暗处,忍住透过落地窗窥看店内的冲动。 过了十多分钟,入口响起电子铃声。由于他们一直专注地留意四周动静,因此即使在雨声里,这声响仍清晰可辨。 正纪从转角处偷看,照片上的大山正纪双手提着塑胶袋走出店外。 「看起来买了不少东西呢。」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道。「或许他一次都买很多,才不常出门吧。」 「仔细一想,他不太可能随便拿自己的名字吓人。毕竟他是全民公敌,应该知道这么做有多大的风险……他平常大概过着很低调的生活吧。」 「我们的运气还真好。」 「是啊,绝对不能跟丢。」 照片上的大山正纪撑起伞,单手提着两个塑胶袋,开始步行。撑着伞,不但难以确认身后的状况,也因为雨声会盖过脚步声,因此对尾随者来说相当有利。 两人保持安全距离,持续冒雨跟踪对方。照片上的那个大山正纪走进住宅区。 已经走了十五分钟,但照片上的大山正纪还没到家,看样子他特地到离家较远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或许是因为之前主动暴露身份的缘故,住家附近的便利商店已有警戒了。 照片里那个大山正纪走向一幢屋龄约莫三、四十年的独幢建筑,外墙油漆斑驳脱落。他走向停在门前的灰色轿车,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车门,将塑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正纪躲在T字路口转角,跟伙伴一起观察动静。 「是那家伙的家吗?」 「应该是吧。」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先是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再拿出望远镜观看。「……门上的名牌写着『大山』!」 「真的吗!找到他住的地方了!」 正纪情绪亢奋,握紧双拳。 「不过——」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有些讶异地低声说道。「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 「你看,他明明到家了,却把便利商店买来的东西堆进车里。」 这么说也对,感觉像要出远门一样。 「车里还有一把锯子。」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拿着望远镜,听得出来语气有些紧张。「我们不能让他跑了。」 「如果他开车移动,我们就追不上了。」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陷入沉思,过了一会才开口: 「请帮我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 「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们用这玩意,搭计程车追上去吧。」 他从包包里拿出一只黑色的正方形小盒子,是可以握在掌中的大小。 「这是GPS定位追踪器,我想应该派得上用场,事先上网买的。」 准备得真周到。 「那就麻烦你了。」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完后,跑到停在隔壁门外的小型休旅车后方,躲了起来。 正纪想了想,决定拿出手机,调出附近的地图。 ——就这么办吧。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对着照片上的那个大山正纪搭话: 「不好意思……。」 照片上的大山正纪上半身钻进汽车里,似乎在忙自己的事,没听到正纪的叫唤。 「那个!不好意思!」 正纪加大音量,对方才离开车内,目光充满敌意: 「你要干么?」 正纪虽心生恐惧,仍然装出笑脸: 「不好意思,我想问路……。」 照片上的大山正纪「啧」了一声,一脸不耐地走了过来。正纪紧张地秀出手机画面: 「请问这里该怎么走……。」 正纪随便指着一个位置。照片上的大山正纪凑上来看着手机萤幕。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从后方悄悄移动,压低姿势接近对方的轿车,朝敞开的车门前进。 正纪担心对方突然回头,心脏和胃都缩成一团。 「是不是那边呢……。」 正纪看着反方向,装出困扰的神情,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照片上的大山正纪指着北方。 「你往那边一直走到底,然后右转,沿着大马路走就行了。不知道怎么走的话,到时候再问其他人。」 对方指完路,就转过身背对正纪了。 「啊——」 正纪不自觉叫出声音,还好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已经离开车子了。 正纪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去,以免被对方怀疑。 他先到住宅街的转角处等待,过了两、三分钟,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前来会合,还竖起大拇指,表示任务已经完成。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拿出手机,地图上有红色光点在闪烁,光点开始移动了。 「找一辆计程车追上去吧。」 他朝着车站方向走去。正纪尾随其后。在车站前拦下计程车后,两人一同坐进后座。 「司机先生,麻烦先往南边开。」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下达指示,白发苍苍的司机对这样的指示感到困惑,却也乖乖照办。他持续确认手机上的红色光点,再告诉司机该往哪边开。 车子渐渐远离住宅区,驶入山路。陡坡的一侧以护栏围起。暮色中的路面泛着潮湿的光泽,斜风中的细雨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无数纹路。 「那个人带着锯子和便利商店的袋子,到底要去哪里?」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自言自语。 「无法想像,但我有不好的预感。」正纪说完,开口请教计程车司机:「请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司机瞄了照后镜一眼,冷淡地回答: 「就是普通的山路喔。开到最上面再往下走就是县境了,但这一路要花好几个小时,大家也都不会特地走这条路。」 两人越听越迷糊。照片上的大山正纪到底要去哪里? 终于,车子来到两旁长满茂密树木的小径。 「——终于停下来了。」 正纪看着同伴的手机萤幕,红色光点停下的位置,离山路有一段距离。 照片上的大山正纪来深山里做什么? 「不好意思,麻烦停一下。」 正纪先支付车资,接着请司机停在这边等他们,钱可以照算没关系。 两人下车后,再次穿起雨衣。傍晚的天空被树冠层层覆盖,雨滴则从枝叶缝隙间淅沥落下。沾满雨水的枝叶低垂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犹如亡魂发出的呻吟。 「在那边。」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指着树林深处。森林里分不清东南西北,他们是跟着GPS的讯号前进的。只是不知道前方的状况,因此脚步特别谨慎。 山径有如将茂密的树丛从中劈开似的向前延伸。两人走到一半,便偏离山径,一边拨开枝叶,一边前进。 越过一块长满青苔的朽木后—— 两人看到停在那里的轿车和照片上的大山正纪。再往前一点,有个大到足以关住熊的巨大笼子,但在笼子里的,是一名少年。 24 「哪,来吃饲料。」 大山正纪从塑胶袋里拿出便当,丢进笼子里。 少年瘫软无力地躺在笼里,刚被关进去时的嚣张气焰已不复见。他两眼无神地求饶:「拜托你饶了我……。」 正纪并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湿透的衣服很重,淋成落汤鸡的身体简直冻到骨子里。 他拿出锯子轻敲铁笼。要持续展现自己的优越性、让对方感到恐惧才行。 这时候,四周出现其他动静。 正纪惊讶地回过头,树丛旁站着两名穿着雨衣的男子。 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被发现了。 三人一动也不动地互相对视。雨水打在枝叶上的声响,宛如冰霰碎裂。 先行动的……是对方。那两人踩着泥泞的地面缓缓逼近。 正纪摆出戒备姿势。那两人走到他面前时,停下脚步,望向笼子里的少年。少年露出盼到救星的表情,小声地喊着:「救命……。」 两人的目光回到正纪身上,低声说道: 「大山正纪……。」 正纪睁大双眼。 这两人知道他的名字。看来他们从一开始就尾随而来,自己太大意了。最近因为有人散发传单的缘故,让「大山正纪」之名备受警戒,自己应该更小心行动才对。 「别再加深自己的罪孽了。」其中一人开口。「都是你,害我们受尽折磨……。」 对方的说法让正纪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是那种自以为正义之士、自以为代替法律施加私刑的网友? 无论如何,这两人明知自己是「大山正纪」,还是跟来了,代表这个名字没办法拿来吓他们。 「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回答: 「我们就是你。」 雨下个不停,不知不觉间,薄暮穿过树影间,悄然降临。 「啊?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也是大山正纪。」 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也是?」 「我们和你同名同姓。因为你犯的罪,我们承受了极大痛苦。单凭因为这个名字就遭到厌恶……所以看到网路上告发你的贴文后,我们决定把你揪出来。」 听完对方的抱怨,正纪总算想通了,但他完全没有共鸣。 「你们——也跟这家伙一样吗?」正纪瞥了少年一眼。「对推特上的指控照单全收,蠢毙了。」 「那是事实吧?」 「事实?你们真以为在网路上装成受害者的,全都是老实人吗?那些人为了博取同情和共鸣,只会隐藏自己的过错,还把讨厌的家伙说成坏人而刻意扭曲事实。」 「杀人犯还敢狡辩!」 「……我可没杀过人喔。」 「少骗人了!」 但正纪没有说谎。 「……在推特上告发我的那家伙,当时还带着另外两个朋友,三个人在便利商店前面大声喧哗。我其实只觉得他们很烦,所以看了他们一眼,就打算走进店里。没想到他们开始纠缠我,呛我『看什么看』,打算勒索我。钱包被他们抢走后,其中一个好奇地翻出我的驾照一看,露出『唉?』的样子。在那个瞬间,我灵光一闪——」 当时,正纪装出冷笑问道:「你们知道拿刀捅人是什么感觉吗?很爽喔!」那不过是他用来自保的谎话;而且他根本没提到对方的妹妹什么的。那三个人脸色骤变,勉强挤出笑容说「只是开玩笑,不要当真……」,就把钱包还给他了。 「是他们先找我麻烦的,自己面子挂不住,竟然假装被害者告发我?」 眼前的两个大山正纪哑口无言。 「都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人在路上发传单,真的很烦。还有这种完全搞错状况的『正义之士』跑来攻击我呢。」 正纪想起一开始将少年囚禁起来的回忆。 「——无耻的杀人犯!那么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小女孩,应该被判死刑才对!」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高中生在笼中怒吼,正纪不禁冷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笼里的高中生因愤怒而越来越大声。 正纪对着笼子里的高中生说道: 「我劝你搞清楚状况。敢反抗我,你一定会后悔。」 自己可是看守者,被关起来的是少年。自己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一方。 「随便你怎么说。」那名高中生毫不畏惧。「等我从这里出去后,你知道我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做什么?」 「找你报仇!」 「……还满嚣张的嘛。有种就试试看,你早晚会跟我低头道歉!」 被关起来还敢大放厥词,其实满令人佩服的。但再过几天,一旦意识到死亡逼近,这家伙想必就会开口道歉了。 「怕死就先杀了我啊!你不杀了我,我就会永远追杀你!」 高中生不但嚣张放话,还起脚用力猛踢栅栏,彷佛示威般,「碰、碰、碰」,一连踢了好几脚。 「不要这么激动嘛。」 正纪卷起上衣,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上面有好几处瘀伤。 「你又要动手吗?」 正纪是在走出家门之际遭到偷袭的,那名高中生误认他是残杀女童的「大山正纪」,突然出手将他打倒在地,还来不及起身,肚子又被踹了好几脚。 正纪朝他喷洒防身用的辣椒喷雾,趁对方退缩之际,再用电击枪电晕对方。当他俯视着晕厥的高中生时,心里萌生报复心态,打算给这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正纪厌倦了自己平凡无奇的空虚人生,曾因萌生自杀念头而走进森林,没想到发现了一座用来囚禁大型动物的废弃铁笼。他想起这件事,心想如果还在,或许能好好利用。 车库里有一辆爸妈的车,于是他把高中生丢进后车厢,就这样把那家伙载到森林里,关进铁笼。 「……你这种杀人魔就是欠揍!」 被正义感冲昏头的高中生不断咆哮,那种把暴力合理化的丑陋姿态令人作呕。 「你以为暴力就能让人改过向善吗?」 正纪反呛高中生。 「你给我闭嘴!」高中生唾沫四溅地大吼。「人渣就是要痛才学得会!」 「自以为在替被害者家属讨公道吗?你哪来的权利啊,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好吗?」 就算当面驳斥那名高中生的谬误,他仍深信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气势汹汹地大吼:「我一定会要你赎罪……。」 正纪瞪着那两个大山正纪。 「我根本没做的事,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那两个大山正纪半信半疑地摇摇头。 「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 「要看看我的驾照吗?」 「驾照……。」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复述了一遍。 正纪不介意拿驾照给他们看,但也不想这么配合。 斜眼望去,正淋着雨的高中生眼里流露惊诧与恐惧。青白色的闪电照亮了树木,隔了一会才发出雷鸣。 正纪踹了笼子一脚。 「你懂了吧?轻信网路上的指控,还自以为在替天行道,结果却偷袭了无辜的人。」 「骗人……。」 「我骗你干么?你被网路操弄,袭击无辜的普通市民,你才是犯罪者。」 「犯罪者……。」 「你突然对我动手施暴,这不就犯了伤害罪吗?」 高中生一脸心虚,仍试着替自己辩解: 「谁、谁教你要假装杀人犯啊,不但把我关起来,还一直在假装自己就是『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犯下杀人案后,一向毫不起眼的正纪,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分量。过去他在班上始终被当成空气,自从犯人的本名在网路上曝光后,班上同学才开始注意到他这个人。不过在「大山正纪」被判有罪、入狱服刑后,他的人生再次回归虚无。在职场上,正纪依然是个被当成空气的派遣员工,因此当「大山正纪」出狱、名字再度受到世人瞩目时,他内心其实很高兴。因为对于一事无成的自己而言,这无疑是愉悦地沐浴在「阳光」——众人关注下的机会。 虽然正纪没想到,被误认为「本人」竟然有遇袭的风险。但即便如此,也不想当个可有可无、永远得不到关注的人。 正纪凝视那两人: 「你们也是来揍我的吧?跟他一样?」 「不、不是……。」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有些困惑地回答。「我们跟他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发现对方并非「本人」,口吻也变得比较有礼貌。 「哪里不一样?」 「那个——」 倘若找到的是「本人」,他们应该打算要报复吧。毕竟这几个人和他不一样,抗拒「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对犯人也怀有敌意,绝对不可能是为了闲聊而找到这里来的。 「打算揍扁我吗?你们觉得自己的人生被『大山正纪』搅乱,想要报复,对吧?」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死盯着地面不说话。雷鸣仍持续着,像是要盖过豪雨声响似的轰然作响。 「被我说中了吧。」 对方先是摇摇头,接着抬起头说: 「暴力什么的,我们绝对不会——」 「谁知道。」 既然会为恶名所苦,表示他们过去的名声应该都不错吧。和宛如透明人般孤独、因为恶名才被人注意到的自己完全不同。 「我们想找到那个杀人犯,主要是想让他知道我们有多痛苦……。」 鬼扯。 就算对杀人犯「大山正纪」抱怨,又有什么用?也不可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吧?算了,随便其他大山正纪要怎么做,正纪都觉得与自己无关。 不过,多亏了恶名加持,自己才终于多了一点存在感。现在又多出好几个大山正纪,彷佛自己的存在也被稀释了,这让他有点静不下来。 「想要找到『真货』,就去找可信度高一点的消息啦。」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带着辩解的口吻反驳: 「就是因为找不到其他的线索,所以才会抓着推特上的告发贴文不放……。」 「我不是萝莉控。萝莉控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你们不是有上网找线索?看漏了吧。」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兴奋地向前一步,湿漉漉的浏海紧贴在额头上。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从对方的反应看得出来,他们显然另有图谋。 「我才不想白白告诉你们。」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皱起眉: 「……你想怎样?」 正纪用手背抹去脸上的雨水,瞪着笼子里的高中生。 「我要你们守口如瓶。」 正纪遭到袭击后,基于复仇心而把对方关在笼子里;但说实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难道只要对方苦苦哀求,自己就轻易开笼放人,最后说声「再见」结束这件事吗?结果就是一连监禁了对方数日之久。 这两个人的出现,刚好给正纪一个放人的借口;但他可不希望因此被逮捕。 「这——」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看向笼子。 我们两个可以守密,但要是这小子跑去报警的话——这才是他的担忧。 正纪蹲在笼子前,握住笼子的铁栅栏,盯着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高中生。 「你要去报警吗?」 高中生哭丧着脸摇头,从脸颊滑落的雨水像极了泪水。 正纪贴近笼子说: 「反正我没什么好失去的。别忘了,到底谁才是罪魁祸首。」 高中生点头如捣蒜。 正纪起身,回头对两人说: 「接下来就看你们怎么回答了。」 两名大山正纪对看一眼,个子较高的那个回答: 「我们知道了。只要你放他走,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该不会只是随口说说吧?」 「我们——倒不如说,我们也不希望事情闹大。」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语气很严肃,说不定可以相信。 正纪扭了扭脖子说道: 「那,我告诉你们『真货』的线索吧!」 「好。」 「凶案刚发生的时候,有个很迷恋小孩子的大山正纪,在推特上闹出了一点风波。」 「风波?」 「虽然那个帐号在犯人的姓名曝光前就已经删除了,但还是找得到存档页面。」 「我们不知道有这件事。」 「你们不敢正视自己的名字,所以才找不到吧。」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当时,正纪很享受上网搜寻「大山正纪」的乐趣。 彷佛全世界的人都在关注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从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孤独的他终于有种自己确实存在的感受。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发现「大山正纪」的实名帐号曾引发过炎上骚动。 「他因为歧视女性的言论导致本帐曝光,连带被挖出过去的恋童发言,遭到网友群起围攻,后来只好把帐号砍掉。所以当杂志公开『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时,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件事了,也没人在意过两者的关联性。」 个子较高的大山正纪神情紧绷。他吞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那个就是——『真货』?」 正纪露出微笑。 「你们自己去确认吧。」 25 大山正纪召开第四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线下聚会,并向所有成员报告昨天发生的事。这次共有六个人参加,记者并未到场。 「监禁?」棕发大山正纪一脸错愕,彷佛要否定现实似的摇摇头。「真的假的?」 正纪之所以没有通知记者,主要是怕他报警,万一真的这样就麻烦了。 「是真的。」正纪回答。「那个高中生误以为他是『真货』,出手攻击他,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结果被带到森林里,关在一座铁笼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耶。那个高中生呢?」 「对方按约定放人了。后来那个高中生跟我们一起搭计程车回到市区,他再从市区回家。」 「但是——」蒜头鼻大山正纪十分担心。「万一那个高中生跑去报警,会让我们的处境更恶化吧?像是『大山正纪又犯案了』之类的。」 「又不是杀人犯『大山正纪』,对吧?」棕发大山正纪说道。「大家应该不会那样怀疑吧——」 只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比较像是期望。 「我们明明没有杀人,但大家光是因为同名同姓,就讨厌我们、把我们当成同类。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大山正纪又犯下监禁他人的罪行——」 「大山正纪」的形象绝对会跌破谷底。 正纪明白他的担忧。 「我想应该不用担心。」正纪解释。「那个高中生攻击无辜的人,内心似乎很愧疚,应该也不希望事情闹大。」 「可是一个高中生好几天没回家,爸妈应该闹翻天了吧?搞不好已经报警了——」 「这也不用担心。他一个人住,平时就经常翘课、到处游荡。」 昨天搭计程车回来的路上,那个高中生谈到自己的家庭环境和内心的想法—— ——推特上的网友都气得要命,所以我以为,只要痛扁「大山正纪」一顿,就能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我要让那个不知悔改的恶徒,体会一下什么叫「世人的愤怒」。 既然打击邪恶是正义之举,对现实中的恶人动用私刑又有什么不可以的?那个高中生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近来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政府发布「紧急事态宣言」之际,「自肃警察」也成为热门话题。对于不配合防疫措施的店家,这些人或是张贴恐吓字条,或是恶言辱骂,甚至聚众在店外抗议——总之,就是擅自动用私刑的群体。 动用私刑—— 到底在什么范围内是可以容许的? 不肯自我约束的店家?不小心发表歧视言论的公众人物?被宣告「不起诉处分」的犯罪者?已出狱的杀人犯? 尽管正纪扪心自问,但内心只多了纠结翻腾的情绪,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到头来,还是白费力气。」眯眯眼大山正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明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找到的。」 正纪确实也有种徒劳无功的感觉。但幸好他们误以为对方是「真货」而尾随追踪,才能在大山正纪铸下大错前阻止他,还是应该往好的方面来看。 眯眯眼大山正纪「啧」了一声: 「啊——有够火大!我可是被疫情害到没工作,已经够不爽了。」 正纪认为这是一个了解对方的好机会,开口问道: 「请问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酒店少爷啦,后来酒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被开除后,又碰到『大山正纪』出狱的连环打击。就算想换工作,对方一看到我的前一份工作和名字,马上就有偏见了。」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以为只要找到『真货』,就能重拾自己的人生。没想到是个有重度认同需求的冒牌货。」 认同需求—— 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喜孜孜地背负恶名。至于他们,则是受恶名连累所苦。 这么说起来,每当发生震惊社会的重大案件时,警方都会接到自称犯人的报案电话。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向往背负恶名。 正纪想起自己以前读夜校的往事。 他在便利商店打工时,偶然和同事聊起同名同姓的话题,于是以「大山正纪」为关键词上网搜寻。那时候,「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姓名还没曝光,他也找到了许多同名者,之后更在「『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见过其中几位。 例如,曾在足球场上活跃的大山正纪、在学术领域备受瞩目的大山正纪—— 相对于毫无存在感的自己,他们都是响当当的大山正纪。明明拥有同一个名字,为何境遇如此不同?真是令人感到凄凉。 没错,他想闯出点名堂。在这个社会里,没有成就的人就像不存在一样。 正纪对那种无人闻问的孤独和痛苦深有体会,但他不向往恶名。他不希望自己因为与凶残杀人犯同名而受到瞩目。毫无存在感的自己竟以这种方式意外获得「名声」,心中的忐忑和煎熬不难想像。 「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根本就是诅咒。只要那个杀人犯还活着,这个诅咒就会一辈子如影随形。 就算是恶名,也觉得高兴? 就这么渴望获得关注吗? 不对,或许应该反过来思考。 人生孤独和空虚到连恶名都想要。 那个大山正纪,或许正是一辈子不曾获得社会认可的牺牲者之一。 现代人拼命寻求他人的共鸣。上传吸睛的照片,争取更多的按赞数;说些大家想听的话,求取更多的转发和分享;再不然就是用激进言论吸引众人的目光。只要自己的贴文和言论能获得他人的共鸣,就能满足内心的认同需求——即使只能维持一时半刻。 甘愿背负恶名的大山正纪,也跟这些人一样。 想到这里,正纪猛然惊觉。 自己又如何呢?甘于扮演一个被「大山正纪」这个名字诅咒、日日备受煎熬的「受害者」吗?毕竟有了「受害者」的身份,就能获得同情;在不必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就能成为显眼的存在—— 自己成立这个「受害者互助会」的真正目的,难道不是为了满足内心渴望成为焦点、引人注目的欲望吗? 正纪摇了摇头。 不,自己真的很痛苦,打从心底想脱离现状。 正纪深吸一口气,对其他成员说: 「还有其他线索能到找到杀人犯『大山正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真的假的?」眯眯眼大山正纪摆明了不信。 正纪说出在森林里听到的消息后,操作着手机,再将它放到桌上。 「确实有存档页面,各位请看。」 手机萤幕上有个汇整了炎上事件的网站存档页面。 正纪用食指滑动萤幕。 被曝光的是名为「冬弥」的帐号,个人资料则写着「饭娘/金发萝莉是我婆/宅/动画/游戏/萝莉哭哭脸最棒!」 「简单来说,是『冬弥』这个帐号所引发的炎上事件。」 起因是一则推文,当时「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姓名尚未曝光。 「如果是大叔和美女,当然是喝美女泡的茶比较开心,也比较好喝啊。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女生朋友,结果对方竟然怀疑我人品有问题、说我歧视女性,还用我们互相追踪的本帐发文骂我……有够阴险,女人好可怕(抖)。」 看到「冬弥」贴文的人骂完后,还把它转发出去,一下子就扩散了。 「想法太古板了!脑浆过期喔!」 「歧视女性的下流恶烂男!」 「阿宅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啦。」 「你的存在就是女性的不幸,拜托这辈子都不要跟现实世界里的女性接触。」 「明明是你说出超没礼貌的歧视性发言,被电了还说女生阴险又恐怖。脑子有洞喔?去死啦!」 各种谩骂随之而来—— 炎上的结果,「冬弥」过去的贴文也被挖出来。 例如,他玩手游抽到幼女角色时,就曾留下这样的贴文—— 「终于抽到了!尖叫声超萌 #饭娘」 另外,也曾提及现实世界中的女童—— 「今天在公园遇到真正的萝莉,超萌!」 这些有犯罪倾向的贴文被挖出来之后,批判的声浪如海啸般排山倒海而来。 「这家伙的贴文全是『幼女』和『萝莉』,太扯了吧。该不会连现实生活里也对人家动手吧?」 「不要出来害人啊。」 「继续当你的家里蹲啦。」 「电到他砍帐号!」 「你就是种族歧视者。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就会继续批判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请容我委婉说一句,拜托去死。」 至于最初那则导致炎上的抱怨贴文,刚好被贴文中提及的女性友人看到。她直接在「冬弥」的帐号留言:「这是正纪吧?为什么要匿名说我坏话?」于是网友顺藤摸瓜,挖出了「大山正纪」这个实名帐号。 由于本名曝光,因此「大山正纪」删除了帐号。又过了一阵子,犯人的姓名才被杂志揭露。 棕发大山正纪看完前因后果,断定「这家伙这绝对就是犯人」。 对女童有异常执着的大山正纪—— 这样的大山正纪应该不多,要用偶然来解释太难了。 正纪接着说道: 「那次的炎上事件中,好像也有网友肉搜到那个大山正纪的住址。」 正纪轻触手机萤幕,带到下一个画面。 上面网罗了「大山正纪」过去的推文中,可能透露居住地点的推文,包括附近的风景照之类的。 「不过——」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就算他就是『真货』,现在应该也搬到其他地方了吧?邻居应该都知道『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吧。」 「即使如此,还是有可能查到他搬到哪里去了,值得调查。」正纪指着萤幕上的文字:「你们看,已经有网友归纳出很详细的地点了。」 在实名帐号中,大山正纪曾发文表示:「好久没回到小学母校了。有可爱的小女生在玩跳绳呢。」还附了一张学校操场的照片。虽然为了顾及隐私,而把小女生的脸部用粉红色的笔刷盖住,但网路上的「肉搜队」却从学校围墙外的风景查出学校名称。 接着,「冬弥」这个帐号的贴文引起了网友的关注。 「附近开了一家有可爱女生的女仆咖啡厅,好想让她们伺候喔!」 「进去还要戴上猫耳,好害羞喔。」 贴文附上了女仆咖啡厅的菜单照片,全是一堆令人羞于启齿的料理名称。 「肉搜队」在那所小学附近找到了开幕日期与贴文相近的女仆咖啡厅,菜单也跟照片的内容一致,是很可靠的线索。他们也以其他提及相关地点的贴文,推算出大山正纪的居住范围。 不过肉搜只做到这里就停了。由于这起炎上风波发生在「大山正纪」名字曝光之前,推测大概是网友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其他事件了吧。 眯眯眼大山正纪指着手机萤幕说道: 「肉搜,就由我们来接手吧。」 ──────────────────────── 26-30 26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庭园的枯木在寒风中不住颤动,深红色的叶片在沙地上飞舞,听起来就像虫子来回爬行的沙沙声。 大山正纪来到一幢看起来相当有年纪的公寓前,看着其他伙伴。每个人脸上都有种难以压抑的亢奋。目前为止,他们仍未把这项行动告诉记者。 他们往前找了一千多则贴文,才找到用来锁定住址的线索。贴文里有张照片,拍摄的是摆满美少女公仔的柜子,旁边的窗户也跟着入镜。尽管窗户有一半以上都被窗帘遮住,但还是看得到外面的风景。 酒铺的招牌是最关键的线索。以店名搜寻后,找到了官网,上面还有地址;接着就是用地图APP的街景服务,看看哪一幢公寓可以像照片那样,以同样的角度看到酒铺招牌。 「门上的名牌是『大山』没错。」 棕发大山正纪指着一○一号房门上的名牌,上面标示「大山」二字。 他们终于找到在推特上展现出恋童倾向的大山正纪了。据说案发时,杀人犯「大山正纪」与父母同住,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还住在这里? 「怎么办?」 正纪看着众人。蒜头鼻大山正纪彷佛要驱散紧张似的吐出白色的气息: 「要不要试着跟他的父母接触?说不定能得到什么情报。」 眯眯眼大山正纪冷哼一声: 「别蠢了,他爸妈怎么可能会说?要是不搬家的话,大概早就被媒体烦死了。」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如果断绝了亲子关系,就没有包庇孽子的理由啦。」 「要是真的断绝往来,应该更不想跟他扯上关系了吧,哪会告诉我们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 这话很有道理。 都来到公寓了,却迟迟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正纪指着公寓对面的咖啡厅: 「总之,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开作战会议吧。公寓又不会跑掉。」 眯眯眼大山正纪不满地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反对。 一行人前往咖啡厅,有着复古装潢的空间里,弥漫着咖啡和木头的香味;天花板还挂着玻璃吊灯,形状像极了盛开的花朵。 咖啡厅里的暖气很强,蒜头鼻大山正纪一边说着「好暖和啊」,一边脱下黑色的羽绒外套,挂在椅背上。 正纪后悔自己没穿大衣,针织毛衣实在不太方便穿脱。 所有人围着桌子就座,透过整面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马路和公寓。 也许是地段不好的缘故,咖啡厅里没有其他客人,留着小胡子的老板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幸好店内播放着慢节奏的爵士乐,只要留意讲话音量,应该不至于被别人听见。 正纪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也征询其他伙伴的意见。正搅拌着牛奶的棕发大山正纪率先开口: 「佯装成其他身份是不是比较好?」 「比方说?」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反问。 「这个嘛,区公所的职员或大山正纪以前的同学之类的。让人觉得没有敌意的对象比较好。」 「对方不会轻易相信吧。要是不想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大概只会吃闭门羹。」 「……很难唉。」 众人喝着咖啡休息,试图集思广益。但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仍没想出好方法。 就在这时候。 「喂!」 眯眯眼大山正纪用手肘顶了正纪一下。 正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名年轻人站在一○一号房前,背对着咖啡厅。看对方的动作,应该是在锁门。年轻人的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穿着格纹上衣。 「那个,该不会就是——」 蒜头鼻大山正纪吞了一口口水。 「本人……。」正纪接过他没说完的话。 「真的假的……。」眯眯眼大山正纪睁大双眼。「他还住在同一间公寓?」 「仔细想想,他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待在少年监狱里,父母还要支付被害者家属赔偿金,应该也没什么钱吧,一直住在这里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来如此,那我们兵分二路调查吧?」 「兵分二路?」 「一组负责跟踪,一组调查公寓。如果他跟父母同住,就可以趁现在赶快找他爸妈聊聊;要是他自己一个人住,就能调查公寓。」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困惑地反问: 「要怎么调查?」 「进屋里找证据啊。」 「不行不行,这样不好。这是非法入侵喔……我可不想被警察抓。」 「不要那么胆小!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不想夺回自己的人生吗?」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低下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再拖下去,那家伙就要离开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看向公寓。「大山正纪」迈步离开了。 「那……我负责跟踪。」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说。棕发大山正纪和蒜头鼻大山正纪也一起同行。 「万一他突然回家或有什么意外状况,我们会打电话连络。」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带着另外两人离开咖啡厅。 正纪看着剩下两人问道: 「现在该怎么办?」 「……也只好按门铃了吧。」 正纪付清所有人的费用后,离开咖啡厅。一踏出被暖气包围的室内来到户外,便骤然感受到因温差而更显刺骨的寒意,过马路的时候,他还不断搓揉着双手取暖。 眯眯眼大山正纪走近公寓,按下一○一号房的门铃。门铃是响了,但里头没有人应门的迹象。他又按了两、三次门铃。 静悄悄的,没人在家的样子。 「大山正纪」一个人住吗?说不定双亲在儿子遭到逮捕后就跑路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绕到公寓另一侧,正纪也跟了上去,发现他把脸贴在一○一号房的窗户旁。 「……看到了什么吗?」 窗帘虽然是拉上的,但有数公分的空隙可以窥见室内。里面没开灯,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从外面看不到。」 眯眯眼大山正纪「啧」了一声,开始四处张望。他走到屋前的庭院,从花坛里拿了一块砖头。 「等、等一下……。」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慌了。「你要干么?」 「不是说要调查屋子里面吗?」 「你、你认真的?」 「当然啊。我骗你干么?」 眯眯眼大山正纪用左手按住玻璃,右手则举起砖头。 「啊、等等——」 正纪伸手要制止对方,但对方的手腕已经挥下去了。砖头敲在玻璃上,角落的玻璃先裂开了。眯眯眼大山正纪又敲了几次,让玻璃片掉下来。 ——已经无法回头了。 正纪错愕地看着对方的举动。 眯眯眼大山正纪把手臂伸进破口,从内侧解开锁,再将整扇窗打开。他回过头看着正纪,脸上浮现满意的微笑。 「好了,趁那家伙回来前赶快调查吧。」他脱下鞋子、从窗户爬进去。「碎玻璃很危险,你们去玄关等我。」 两人绕到玄关,眯眯眼大山正纪打开大门: 「进来吧。」 正纪犹豫了。 要是真的踏进去,就是非法入侵,他不想做出会被警察逮捕的事。但要是杀人犯「大山正纪」真的住在这里,对方应该也不会报警、把事情闹大吧。 「夺回我们的名字,还有人生。」 眯眯眼的大山正纪说,语气十分急切。 正纪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踏进玄关。他脱下鞋子、来到室内后,看见客厅摆了两张彼此相对的白色沙发;靠墙的书柜则塞满了各种漫画和轻小说。墙上挂着有等身大的动画角色挂轴,上面是个有着粉色头发的制服美少女。他面前有一部液晶电视,旁边则是电脑桌和桌上型电脑。 眯眯眼大山正纪按下电源开关,但要输入密码才能登入。 「可恶。」他咒骂了一句,把电脑关掉。 「没办法啊。要是能看他的电脑,应该找得到儿童色情图片。」 眯眯眼大山正纪拿起桌上的美少女公仔,角色的年纪看起来跟小学生差不多。他把公仔倒过来,观察裙子内部。 「就算进了监狱也没悔改啊!还在玩这种东西,根本是萝莉控。他也在推特上公开宣称自己喜欢萝莉对吧。」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在他身后怯生生地说道: 「还不能断定他就是犯人——」 「太天真了。怎么看都糟糕到不行好吗?」 「……现在喜欢这些东西很普通吧?」 「怎样?」眯眯眼大山正纪以轻蔑的眼神表示嘲笑。「你也是阿宅喔?」 「不、我、我没有——」 眯眯眼大山正纪冷哼一声,继续观察室内,接着从容地打开壁橱的拉门。在叠好的棉被旁,放着一个小纸箱。 「这东西怪可疑的。」 他把纸箱搬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本同人志,都是以小学女生变身魔法少女战斗的动画角色为主角。 封面写着「惹人怜惜的女生最可爱」,配图是哭泣的少女脸庞。 大山正纪和另外两位伙伴正尾随着「大山正纪」。 ——如果他就是「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我一定要揭穿他的真面目。 「大山正纪」走进一间幼稚园,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星町幼稚园」。庭院的另一头,是一幢两层楼的水泥建筑。 正纪躲在电线杆后头观察,与另外两人交换眼神。 为什么「大山正纪」会走进幼稚园?他才刚出狱,不可能有小孩。 难不成……。 守了大约半小时,「大山正纪」带着十多名小朋友走出幼稚园。他的双手各牵着一名小女孩,带着他们前往约一百公尺外的公园。 他或是把想玩游具的小女孩抱上秋千,或是把小朋友抱在身上—— 孩子们不断叫唤着「老师、老师」。 「大山正纪」竟然在幼稚园工作! 说不定他隐瞒了恶名昭彰的本名和前科。如果是非正职的保育员,应该不需要专业证照吧。尤其是近年来幼教人才普遍不足,幼稚园大概也就顺水推舟地雇用了他,全然不知这个人就是「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凶手……。 「大山正纪」正和女童们玩耍,但肢体接触未免太多了一点。 众人萌生危机感。该不该幼稚园揭露「大山正纪」的真实身份,提醒他们注意呢? 正纪拿出手机,先从远处拍了一张,镜头拉近后再拍了一张。这些都是宝贵的证据。 接着把拍好的照片传送给另一组人。 夺回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自己的人生固然重要,但此刻最优先的是避免再出现第二个爱美小妹妹。「大山正纪」内心暗藏的欲火仍在闷烧,选择能接触女童的兼职保育员绝非偶然。 正纪与另外两人回到公寓,与另一组人马会合,报告彼此的调查成果。 「确定是『真货』吗?」 正纪向其他伙伴探问,大家共商结论。 「错不了的啦。世界上也没几个萝莉控大山正纪吧?」 「可是,我们完全没有确切的证据喔。」 「这样应该够充分了吧?」 「我可不这样想。」 「我认为他是『真货』没错,公布他的照片吧。」 「之前我们就找错了人,我想还是慎重一点比较好。要是误伤无关的人,可就没办法挽回了。」 经过长时间讨论,众人仍无法决定该如何处理「大山正纪」。 27 大山正纪坐在木制长椅上,看着在公园里玩耍的幼稚园小朋友。即使在寒风中,他们依旧活力充沛。 兼职保育员这份工作不但能接触小女生,又不会引起旁人的戒心,简直就是恋童癖的天职。 正纪以掌心轻抚嘴唇,接着将沾到的口水直接抹在牛仔裤上。 他仔细思考着这些孩子里谁最可爱,哪一个最能让下半身兴奋起来—— 正纪锁定的是一名身穿花朵图案洋装的小女孩。随着寒风飞舞的柔顺黑发上,别着一枚向日葵发夹;防寒耳罩上还有可爱的兔耳,活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长相与爱美小妹妹有几分相似。 小女孩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活蹦乱跳的。 「玲奈酱!来这边玩!」 朋友呼喊着,女孩却摇摇头说: 「我要玩沙子!」 小女孩继续用小铲子堆沙。 眼下不见其他大人,也没看到住在附近的人。要接近小女生,只能趁现在。 正纪起身,缓缓走向小女孩,他压抑住内心不轨的企图,挤出能让对方安心的笑容,开口搭话。 「玲奈酱,你喜欢老师吗?」 听到这句话,小女孩笑容满面地「嗯!」了一声,用力点点头。 正纪也很自然地露出微笑: 「这样啊,你很喜欢老师啊。」 「最喜欢老师了!」 「如果你真的喜欢老师,是不是应该亲老师一下呢?知道什么是亲亲吗?」 「知道啊。晚上睡觉前,我都会跟爸爸妈妈亲亲。」 「真是好孩子。那,你也跟老师亲亲吧。」 正纪拿出手机,开启摄影功能。 别压抑欲望了。 有什么好忍耐的。 顺从本性行动吧。 有自制力的人根本不会被抓去关。人的性癖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如果你喜欢老师的话,一定愿意亲他,对吧?」 28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再次召开,大山正纪环顾在场众人。 记者的眼神颇有责备之意。 「你们为什么要擅自行动!」 大山正纪们面面相觑。 「……你是说照片的事吗?」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表情凝重。「事情闹得很大。」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摇摇头: 「我什么都没做喔!」 所有人都跟着点头。 「那互助会的名字为什么会被公开?」 调查完「大山正纪」住处的两天后,网路上出现了一张大山正纪在公园和女童嬉戏的照片,标题还写着「杀人犯大山正纪的现况」。 当然引发了轩然大波。 网友搜寻「大山正纪」的行动早就已经过热,多数人仍坚信那个冒牌货就是本人,还认为他是在炫耀犯案经历,要求社会给予制裁的声音此起彼落。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出现一张新的照片—— 炎上根本是理所当然的。 「是谁上传这张照片的?」 正纪问在场的所有人。 所有大山正纪都摇头,没有人承认。 正纪仔细观察所有人的表情。 到底是谁在隐瞒真相?两天前所拍摄的那张照片,只分享给互助会所有成员,现在竟然在网路上流传,意味着幕后黑手一定就在除了自己以外的那五个人里面。 究竟是谁擅自作主?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棕发大山正纪?蒜头鼻大山正纪?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还是眯眯眼大山正纪? 有人擅自把照片上传到网路。暂时不公开照片明明就是那天讨论出来的共识,却有人独断独行。 网友试图找出是哪间幼稚园的行动正在加速,被找出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保护女孩们远离大山正纪!」 「要快点警告幼稚园,否则又会有小女孩遭到杀害!」 「将大山正纪逐出社会!」 「所有男性保育员应暂时停职!」 「必须尽快找出幼稚园的位置。」 「一定要大山正纪偿命。」 网友群情激愤,怒火如火山爆发般猛烈—— 「迟早会变成这样啦。」蒜头鼻大山正纪提出看法。「剩下的就交给网路上的家伙去处理吧,他们会找到那家幼稚园、制裁大山正纪的。」 眯眯眼大山正纪瞪着他: 「是你上传的?」 「……不是我。」 「最好是。」 「真的不是我。」 「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吧。」 「可是——」蒜头鼻大山正纪的目光不住游移。「你不是也很笃定那个人就是『真货』吗?」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目前还在观察阶段,为什么擅自曝光?那家伙要是知道网路上的骚动,一定会逃走。」 「就说不是我啊。」 「那不然是谁啦!」 眯眯眼大山正纪环视众人,没有人答腔。 如果在幼稚园工作的大山正纪是「真货」,那公布照片也算达成了目的。即使对方逃跑了也没差。 正纪转向记者: 「怎么办?」 记者摸摸胡碴。 「……我想去见对方一面,能带我去那幢公寓吗?」 「那倒是没问题——」 「我反对!」眯眯眼大山正纪头一个唱反调。「不要管那家伙就好,我们没必要采取行动。」 「不是,」记者回答。「我没有要采取行动,只是想了解状况。」 「应该慎重一点。」 「现在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再说什么慎重已经没意义了。不如直接跟『真货』正面对决,反而能让更多人了解同名同姓的议题。」 所有人搭乘电车,前往在兼职保育员大山正纪所居住的公寓。冰冻的空气中,血色夕阳将建筑物和树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是这里。」 正纪指着前方的公寓。 「你们入侵的是——」 记者迈步前进,正纪带着记者前往公寓侧面。前几天被打破的玻璃——竟然已经迅速换好了。难道对方没有报警?杀人犯「大山正纪」大概也不想跟警察有瓜葛吧。如果没有物品失窃,也就不必惊动警察。 警察若未采取行动,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人在家吗?」 记者把脸贴近玻璃,窥探室内的状况,窗帘后方没有看见灯光。 「可能正在上班吧。」 「太危险了。」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眉头深锁,一脸忧心忡忡。「我们在这里做这些事的时候,那个家伙——」 那家伙正在幼稚园和一大群女童共处。要是他真的改过自新,根本不会选择幼稚园为职场。 「万一他又犯案,我们的立场——」 其他大山正纪的脸庞都蒙上一层阴影。 「我们应该先警告幼稚园吧?」 棕发大山正纪提议。 这个选项也应该纳入考量。也许会有人批评他们妨碍更生人回归社会,但做好承担批判的觉悟、发出正义之声,不也是应该的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烦躁地反呛: 「到底要我讲几次?不要这么心急好不好?」 「我们没时间了。」棕发大山正纪也没再退让。「明天——不,搞不好今天,就有可能发生最糟的情况。」 「在掌握绝对性的物证前,应该先静观其变。」 「要是静观其变到出事,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这跟处理虐待儿童事件一样,只要一点可疑,就应该马上通报,防患未然。」 「最近那种自作主张的通报也造成了不少问题吧?明明是父亲带女儿出门散步,却当成变态通报;女性名人因为分享育儿话题,结果遭到恶意检举,说她虐待小孩之类的。」 「通报本来就应该积极进行,就算最后只是误会一场,顶多就是闹笑话罢了。更何况,周围的人都这么关心儿童,身为父母岂不是觉得更安心?」 「你不是单身吗?讲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彼此彼此。总之,我建议应该直接向幼稚园提出警告。」 「随你便。」眯眯眼大山正纪撂话。「别后悔就好。」 正纪看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啊?什么意思?」 「没有,只是看你欲言又止……。」 「我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啊?」 眯眯眼大山正纪转过头,不再回应。 棕发大山正纪坚定地宣告: 「那么,就决定向幼稚园提出警告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们走吧。」 就在他们准备前往幼稚园的时候—— 「啊!」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突然惊呼。「那家伙回来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大山正纪」从马路对面走来,身旁还有一名娇小的女子:中等长度的黑发、不甚起眼的五官,身上穿着米色大衣和黑色长裙。 「还带女人啊?」眯眯眼大山正纪一脸不屑地说。「明明就是萝莉控,竟然还勾引成年女性?」 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说: 「不过,那个人有种少女感。」 女子身材娇小,体型看起来和中学生差不多。光看交往对象,就能了解一个人对什么有兴趣。 「那家伙果然很危险。」棕发大山正纪担忧地说。「要是一个不小心,她说不定就会成为牺牲品。」 在幼稚园工作的大山正纪把女子带回家中。就算隔着窗帘,也能看到室内亮起电灯。 正纪望向记者。 「我记得犯人没有姊妹对吧?」 「对,他是独生子。」 「那么,那位女性就不是他的姊妹了。」 「我们快去救她吧!」棕发大山正纪态度坚决。「必须把真相告诉她,警告她远离坏蛋才行!」 要是那名女子明知对方过去犯下了罪行,仍与他交往,也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为了她的个人安全,有必要提出警告。 假如她知道自己交往的对象,是残杀幼女的凶残杀人犯,想必会吓得魂飞魄散。救出眼前这名女子后,只要再对幼稚园提出警告,就能避免下一个无辜的人受害。 一行人商议后,最后决定到上次那家咖啡厅等那名女子外出。 在咖啡厅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那名女子离开了公寓。虽然被带进凶残杀人犯的家里,但好在没有发生憾事。 「机会来了。」棕发大山正纪开口。「走吧!」 众人起身结帐,离开咖啡厅。提着包包的女子走出公寓大门,沿着大马路前进。 「不好意思!」棕发大山正纪出声叫唤。 「咦?」女子回头,看见好几名男子走近,脸上浮现戒备的神色。 「请、请问有什么事……。」 女子的年纪大概二十多岁,不过近看真的有种少女感。要是穿上学生制服的话,说不定会被误认为高中生。也难怪在幼稚园工作的「大山正纪」会盯上她了。 棕发大山正纪微微抬起手,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啊,请放心,我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 女子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求救的对象。 「是有关跟你交往的男性!」 正纪担心女子呼救,赶紧切入正题,其他成员也点了点头。 女子眯起眼,一脸狐疑: 「你、你们到底想干么?」 正纪观察其他伙伴的反应,想着应该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 犹豫再三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不把话讲清楚是没有意义的。 「……你知道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吗?」 「真面目?」 「没错,你对他的名字有印象吧?」 女子皱起眉,不解地歪着头。 「他应该有说出自己的本名吧?」正纪接着说。「门上的名牌也有他的姓氏。」 「啊……。」 「大山正纪。」 女子的表情越来越困惑: 「你是指那个杀人犯——?」 「对,没错,我们是来警告你的。」 女子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像在看什么可疑之物。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想讲什么。」 「跟你交往的『大山正纪』,是那起凶案的犯人。」 女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即使听到「大山正纪」这个名字,但似乎没有联想到「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正纪不懂她怎么会这么迟钝。 「那个人是残杀六岁女童的凶残杀人犯。不快点分手的话,你也会遭殃的。」 「那个……。」女子百般犹豫,这才终于开了口。「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他不是大山正纪。」 「不,他就是大山。」 「难不成——」蒜头鼻大山正纪插话。「他用的是假名,只有姓氏没变?」 女子缓缓摇头: 「我跟他交往超过六年了。」 「咦?」 「他没犯过法。」 「不,可是——」正纪难掩错愕。「我们是从推特帐号找到这个地方的。」 他拿出手机,对女子秀出画面。上面显示七年前「大山正纪」引发众怒的推特帐号。 女子的眼神有些怯懦: 「那个——不是他的帐号。是我的帐号。」 「不是吧,这名字——」 「这是我的本名——大山正纪。」 29 大山正纪看着围住自己的这几名男性。除了头戴棒球帽的那人,其他看起来大概都是二十多岁。他们该不会误以为男友是杀人犯「大山正纪」,正打算替天行道、施以「正义的制裁」? 她非常清楚,那些光凭一己情绪就对他人猎巫的群众有多可怕。 「……那个男的真的不是『大山正纪』吗?」 其中一名男子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开口。 「他不是。」 她和男友相遇是七年前的事。那天她和女性友人相约碰面,先在公园打发时间。 幼稚园的孩子们正在公园里玩耍。「这个给你。」一个穿着洋装的小女孩走过来,请她吃泥巴丸子。正纪一边道谢,一边「啊姆啊姆」地装出大口吃下肚的样子。小女孩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 把这副景象看在眼里的,是一名男性保育员。「不好意思……。」他诚惶诚恐地向正纪道歉。 ——不要紧。我很喜欢小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简直就是天使。 ——是啊。他们真的很可爱。 正纪被对方的微笑所吸引,说出刻意迎合对方的话。 ——我就想,既然如此,干脆找一份跟小朋友有关的工作吧。 对方听了,很开心地说: ——照顾小朋友虽然一刻也不得闲,但做起来很开心,我也认为是我的天职。 之后他们愉快地聊了好一阵子。 再次见到那位保育员,是在推特发生炎上事件之后。已删除帐号的正纪,落寞地独自前往公园。 尽管自己身为阿宅、不擅长与人沟通,又不是美女,对方仍亲切相待。在倾诉心事并获得安慰的过程中,正纪逐渐对他产生好感。 几个月后,男方主动告白,两人就这样开始交往。男友接纳了正纪拥有宅嗜好的这一面,她也得以坦然做自己,毋须伪装。她从没遇过这样的人。目前两人同居在一起。 正纪瞪着眼前这群人,主动说出男友的名字。没有一个字跟「大山正纪」相同。 那几名男子疑惑地对看一眼。 当初媒体揭露杀人案的犯人名叫「大山正纪」时,尽管正纪发现对方与她同名同姓,但毕竟犯案的是男性,因此身为女性的她并未遭到排挤。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七年前删除本帐的旧事竟然被挖出来,还害男友被误认为杀人犯「大山正纪」。 「那个推特帐号真的是你的?」 说话的那名男子有双如刀痕划过般细长的眼睛,语气里满满的焦躁。 「贴文上写着『美女泡的茶比较好喝』什么的,帐号的主人应该是男性才对吧?」 ——原来是那件事啊。 当时正纪完全没料到会因为「歧视女性」而遭到炎上。说句实在话,如果要在油腻大叔和漂亮美眉之间二选一,真的会有女性刻意选择大叔泡的茶吗? 那个要正纪陪她去找房仲的女性友人,平时就常说「去发廊的时候,要是遇到大叔设计师,就会起鸡皮疙瘩」、「在时髦的店里看到大叔店员,马上就觉得扫兴」之类的话。正纪以为两人的价值观相同,才以为那句玩笑话能引发共鸣。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人格竟会因此遭到公开否定。 再加上那位女性友人和男人约会时,常遇到不请客的小气鬼。心情不好,才让她成为被迁怒的牺牲品。 眯眯眼男子一脸半信半疑: 「那个帐号不是都在聊动画吗?什么美少女、美少女的。」 正纪心想,这个人完全不懂宅文化吧,身边也没有喜欢这类事物的朋友。他八成以为宅女只会喜欢BL。 事实上,平常要好的宅女好友们全都热爱美少女游戏,还会为了二次元美少女兴奋不已。不但大家都热爱美少女,甚至讨厌粗犷阳刚的男性角色登场。因此,正纪的房间里总是满满的二次元美少女挂轴和海报。 「女生也有尽情享受美少女角色的权利吧,这又不是男生的特权。大家都以为女生会嫉妒美女,用阴险的小手段欺负比自己漂亮的人。事实上,几乎没有女性会讨厌可爱的女孩子。更何况,如果这是犯人的帐号,从时间上来看,他怎么可能在被逮捕后,还在拘留所里删除帐号?」 「但是这帐号还提到了一些犯罪内容啊,像是施虐癖什么的——」 「请不要把虚拟世界和现实混为一谈好吗?」 个人的性癖或嗜好,跟现实生活是两码子事。正因为是二次元角色,她才会觉得女孩子哭泣的脸庞很可爱;至于现实世界里的小女孩(例如保育员男友悉心照顾的那些)哭泣的样子,她并不想看。在炎上事件发生前,正纪还会跟其他宅女朋友在网路上热烈讨论美少女同人志。 「男友虽然不是阿宅,却能理解我的嗜好。」 「那房间里的周边商品——」 「咦?」 正纪可没漏听对方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前几天,公寓的窗户被人打破了,幸好没有东西失窃。几经思量后,她仍没有报警;毕竟她讨厌麻烦的事情。 「难不成,闯入我家的是——」 那名眯眯眼男子移开了视线,像是后悔自己说漏嘴似的。他盯着水沟,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这是犯罪。」正纪的声音一沉。「还打破玻璃……我要报警。」 「请、请等一下!」另一名高个子连忙跳出来道歉:「关于这件事,我们真的很抱歉。我们误以为你男友是『大山正纪』,为了找到证据才……是我们太过分了。」 「对不起。」其他几人也低头道歉。 只有那个眯眯眼男子一脸恼怒地站在一旁,用力抓着自己头发。 「可恶!」 正纪瞪着他们。 「你们凭什么这样做?自以为正义之士吗?你们不过是想享受在网路上公开羞辱犯人和家属的乐趣罢了!」 「不是的。」身材高大的男子说话了。「我们不是基于社会正义或义愤之类暧昧的理念或情绪行动的,而是出于很私人的痛苦……。」 「痛苦?」 那几名男性脸上浮现犹豫。隔了一会,那个高个子才老实回答: 「……其实,我们都是大山正纪。」 正纪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逐一打量眼前这些人。 「我们大家都同名同姓。因为有个同名的『大山正纪』犯下凶案,导致我们在社会上遭受到各种伤害,也才会聚集在一起。为了拯救自己的人生,我们想找出真正的犯人『大山正纪』。」 尽管对方说出「『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存在与宗旨,但正纪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眼前聚集着好几个同名同姓的人,这种景象莫名诡异,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纵使外貌、体型、服装都不同,却好像同一个人披着不同的外皮。 一想到这里,正纪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一种直觉。 ——披着别人的皮? 正纪反问对方: 「你们确定每个人都同名同姓吗?」 「我们确实核对过彼此的身份证件。」 正纪深吸一口气,说出浮现在脑中的可能性: 「……万一,你们要找的『大山正纪』就混在互助会里呢?」 30 战栗如电流般窜过背脊。 大山正纪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杀人犯「大山正纪」就混在互助会里面? 有这种可能吗? 尽管彼此都确认了所有人都是大山正纪,但无法保证犯人「大山正纪」不在里面。 不不不。正纪摇摇头,试图理清思绪。 正纪偷看其他伙伴的表情。正纪小姐的话如同引信,瞬间让猜忌散布在众人心底。 「不是我喔。」眯眯眼大山正纪抢先否认。「你们看过我的驾照对吧?我的年纪比犯人大。」 「当然也不是我。」 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也否认了。 其他大山正纪接连否认。 蒜头鼻大山正纪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你们竟然怀疑自己的同伴……。」 尽管所有人都否认,却无法消除已在心中生根发芽的猜忌。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是透过网路公开的,正因为如此,大山正纪们才聚集而来。但万一杀人犯「大山正纪」也看到了—— 问题是,他特地加入互助会有什么好处? 假设自己是犯人,又会作何打算? ——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有一群同名同姓的人聚集在一起。 可能会让犯人莫名感到不安,甚至隐瞒身份加入互助会,好一探究竟。 要真是这样,当互助会开始寻找「大山正纪」时,犯人一定非常紧张。对他而言,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发生。 正纪试图回溯记忆。 之前反对找出「大山正纪」的人是谁? 当初表决的时候,只有研究员大山正纪、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三人表示反对。但犯人说不定表面同意,暗中却狡猾地设法阻挠。考虑到这一点,藏身赞成派并不是不可能的。 他觉得每个人都好可疑。有没有揪出内鬼的方法呢? 正纪灵机一动,拿出手机拍下每位互助会成员的照片。 「你、你干么——」 大伙发出慌张和困惑的声音。 「被害者家属和警方应该知道犯人的长相。既然大家都说自己不是杀人犯,我确认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 31-35 31 东京都内的某处住宅区里,矗立着一幢西洋风格的宅院。铁制大门旁有花岗岩打造的门柱,但门柱上的凹槽里没有名牌。或许是因为房子的主人忍受不了好奇目光的缘故吧。 「就是——这里吗?」 大山正纪看了记者一眼。 「没错。被害者家属就住在这里。」记者确认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虽然我们早到了两、三分钟……登门拜会吧。」 记者按下门铃,两人等了一会,玄关大门终于打开了。 前来应门的,是位脸颊瘦削、有着一对薄唇的中年男子。照理说,年纪应该在四十五岁左右,看起来却十分苍老,表情里透出绝望般的无奈。 正纪认出此人正是曾在电视记者会上见过多次的被害者家属——爱美小妹妹的父亲。中年男子走到门前,嘴唇微微抽搐似的开口了。 「打电话来的——?」 「是的。」记者报上姓名后,隔着大门递出名片。「对于我们临时打电话想来拜访的要求,非常感谢您愿意拨冗一见。我很难想像你们承受了多大的伤痛。」 那位父亲彷佛回忆着内心的痛苦般微微点头,双拳也不禁紧握。 「事实上,我们在追查『大山正纪』。」 一口气息从那位父亲紧咬的牙关间吐出,既像是吐出内心的怒火与憎恨,又像是勉强自己吞下所有情绪,以免出声骂人。 「请进。」 被害者父亲未等他们回话,转身就往回走。 正纪没料到被害者家属会请他们进门,有些犹豫,但记者默默跟在那位父亲身后。或许是职业使然,早就习惯接触受害者或家属的缘故吧。 他们来到一间四坪大的和室,室内几乎空无一物,如同被害者家属的内心般空寂。除了最基本的橱柜和家具外,房间最深处还供着佛坛。 那位父亲盘坐在榻榻米上,双手用力抓住大腿,肩膀也很紧绷。 正纪和记者跪坐在对方面前。 那位父亲眼里浮现近乎憎恨的怒火。埋伏着等待从少年监狱获释的「大山正纪」、企图亲手复仇却遭人压制的场景,此刻在他脑中鲜明重现。 「尊夫人——?」 记者以谨慎的语气提问。 「……三年前离婚了。大女儿一个人住。」 「原来是这样。我不知有此事,真是失礼了。」 「不会……。」 记者凝视着佛坛。 「请问我能否上炷香?」 父亲咬着下唇,点头同意。 记者起身来到佛坛前,再次跪坐在坐垫上。点燃线香、合掌祈祷的过程中,屋内静默到令人窒息。 等记者上完香,正纪也来到佛坛前上香祭拜。供奉在佛坛前的遗照里,一名小女孩正展露笑靥。 遭杀人犯「大山正纪」残忍杀害的牺牲者—— 线香的气味鲜明地传递着死亡的讯息。 实际面对被害者家属和牺牲者,自身所承受的痛苦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让正纪内心顿时躁动难安。 尽管理智上知道痛苦没有轻重之分,但情感却否定了这种想法。 上完香,正纪回到原来的位子。 那位父亲眯起眼睛,视线落在榻榻米上。 「大山正纪——不能让他活在这世上。」 那股足以将对方烧成灰烬的憎恨与怒火正汹涌喷发。光是面对这个人,就彷佛被他的激情吞噬。 纵然明白这分情绪是针对杀人犯「大山正纪」,但对方心里的大山正纪只有一个,让正纪觉得自己彷佛正以加害者的身份,跪在被害者家属面前。 心绪激烈翻搅。 「那个杀人犯——跟我大女儿念同一所高中。」 正纪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记者倒是不怎么惊讶。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媒体一直帮我们保密,毕竟大女儿跟这件事无关,我也不希望她被媒体消费。妹妹被同校同学杀害后,大女儿也没办法再踏进学校了,最后只好转学。大山正纪把我大女儿的人生也毁了。」 「大山正纪」—— 因为那个人所犯的罪,许多人受到了伤害,他们的人生也跟着被摧毁。 即使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已经赎罪并获得赦免,但谁能为被害者的家属讨公道?答案是社会,也只有社会办得到。杀人犯「大山正纪」就算被社会抹杀,也是他咎由自取。 正纪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我们的想法也是如此。」记者说道。「我不相信那种人会反省,更不认为他已经改过自新,『大山正纪』必须受到社会制裁。」 「那当然。」 「我们手边有几张照片,当中说不定就有那个『大山正纪』……能否请您帮忙确认一下?」 那位父亲看过出狱后的「大山正纪」。 「就是这些。」记者打开手机的照片档案,依序调出「『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成员的照片。 被害者家属看着照片,不断摇头,终于,他「啊!」的大叫一声。 「就是这家伙!他就是大山正纪!」 手机上显示的,是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 32 这次「『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线下聚会,只有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缺席。 大山正纪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其他成员。他跟记者一起拜访被害者家属,经被害者家属确认后,断言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就是「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 「居然是他。」 眯眯眼大山正纪握紧拳头,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懊悔。那神情彷佛在说「要是早点发现,早就把对方揍扁了」。 「那个人,冒用了别人的身份是吧。」 蒜头鼻大山正纪说道。 倘若曾在球场上活跃的大山正纪真是凶残杀人犯,那么曝光犯人姓名的八卦杂志应该会继续追查:是什么让专注于足球的少年走上杀人之路? 换句话说,活跃在足球场上的大山正纪,和参加互助会的大山正纪不是同一个人。 正纪想起之前与「大山正纪」聊天的内容。 当时,有几个人聊到女子排球赛的事,那个「大山正纪」也走过来问大家在聊什么。棕发大山正纪回答—— 「我们在说义大利队的spike超帅……。」 「大山正纪」光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大家在聊女子排球的话题,还说「那场比赛里,有好几球都是直接spike得分呢!」当时自己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奇怪。 可是—— 知道他是冒牌货之后,回想起那几句话,就觉得有点不合理了。 一个把青春岁月都奉献给足球的人,听到「spike」,应该会先想到钉鞋才对吧?照理说,他应该会以为大家在聊义大利足球代表队脚上的钉鞋很帅。 但「大山正纪」最先想到的却是排球(注:⑬在排球里,spike指的是扣球。)。正因为是对足球不感兴趣的「大山正纪」,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第一次举办线下聚会时,「大山正纪」也在自我介绍里谈到踢足球的经历。 「我呢,高中时是足球社的,表现也很不错。虽然曾经梦想成为职业球员,但『大山正纪』犯下杀人案后,不但同学对我投以异样的眼光,队友也开始排挤我……该怎么说……赛场上明明没有人盯我,队友却不传球给我,真的让人受不了。」 看来他所说的那些亲身经历全都是假的。在那之后,当正纪试探性地问到这件事他的足球生涯有何影响时,他露出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大家以为他不想谈因为「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而化成泡影的足球梦,其实是害怕讲错话露馅吧。 他对找出「大山正纪」投下反对票也是可想而知的。 「连络不到他吗?」 眯眯眼大山正纪看向正纪。 「……从早上开始,我一直打电话和传简讯给他,可是都没有回应。恐怕是意识到一旦被家属指认出来,就无法再隐藏真实身份了吧。」 「可恶!」 眯眯眼大山正纪一拳捶在桌子上,装了茶水的杯子随之晃动。 「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有犯人的照片了。」棕发大山正纪试图缓和气氛。「既然有了照片,只要把它公开,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吧?」 记者面有难色地说: 「……目前可能不太合适。」 「怎么说?」 「现在有个无辜的男性保育员被当成犯人对吧?网友也以为他就是杀人犯『大山正纪』,拼命要找出那一所幼稚园。在这种情况下,就算公布真正的『大山正纪』,未必能取信于大众……。」 确实如此。除非真的有凭有据,否则很难颠覆网友的既定认知。 正纪灵光一闪,提出一个办法: 「如果有被害者家属的证词,应该就能证明谁是『真货』了吧?」 记者皱起眉头。 「……把这当做最后手段吧。」 「可是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啊。」 「的确,如果有被害者家属的证词,就能证明他是犯人。可是靠被害者家属的力量来公布犯人长相,大家只会注意到『被害者家属报仇雪恨』这一点,导致你们原本的目的,也就是『让大家了解同名同姓者的痛苦』被推到次要的位置。」 没错,成立互助会最初的目的,是想帮助同名者不被当成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同类,同时也让社会大众了解他们所受的委屈。 最重要的是—— 身为曾亲自与被害者父亲对话的人,正纪其实不想再把依然活在痛苦和憎恨中的那位父亲卷入其中。若请求那位父亲提供证词,想必对方一定愿意,但正纪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做法。 正纪紧咬下唇,低头不语。阴郁的沉默气息笼罩着室内。 记者摸摸胡碴,开口问道: 「那个真的在踢足球的大山正纪——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吗?」 正纪抬起头: 「为什么这样问?」 「不是,我只是好奇,犯人有必要参加互助会吗……还有,为什么要冒充前足球社员大山正纪?这一点让我很在意。究竟是别有用心,还是临时起意的——我想说不定能从被冒充的那边查到一些线索。」 冒充足球健将的理由——吗? 仔细想想,这么做的风险很高。「『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聚集了来自不同领域的「大山正纪」,就算自称是前足球社员,万一本人也来了,马上就会穿帮。 不,等等—— 那家伙是等所有人自我介绍完后,确认活跃于高中足球界的大山正纪不在现场,才聊起足球的话题。「大山正纪」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为什么? ——不如从你开始,大家以顺时钟方向依序自我介绍吧。 就在众人准备自我介绍时,那个「大山正纪」这样提议。 他刻意操控流程,好让自己能变成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 也许是想争取时间,好编造虚假的经历吧。这很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行动。还真够狡猾的。但也有可能是临时想不到该怎么办,才冒充不在场的大山正纪——如果是临时起意,那表示他早就知道有个活跃于足球场上的大山正纪。 正纪拿出手机搜寻。 他输入的关键词是—— 「大山正纪 足球 高中」 可惜搜寻结果中,仍以「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相关报导、部落格和讨论串居多。 不行——吗? 几乎要放弃时,正纪想到了一个好方法。这次他指定了搜寻日期,选择在凶杀案发生之前。结果跳出几篇有关高中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报导。 依序确认每篇报导后,在第三篇报导看到了对方的照片。 参加互助会的「大山正纪」跟照片里的大山正纪果然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没有调查他的长相呢? 懊悔如潮水涌来。然而其他大山正纪的资讯,全被犯人「大山正纪」盖过去了,要找出来实在太困难;况且当时也没有确认的必要。 记者凑过来看着手机画面,点点头。 「只要知道他念哪一所高中,就有很多办法能找到他。要是查到住址,我们再一起去拜访吧。」 「话说回来——」棕发大山正纪突然想到似的。「到底是谁公布那个保育员的照片啊?要是『真货』就在互助会里,这样做不是完全帮倒忙吗?」 对此,正纪有自己的推论: 「很可能是犯人『大山正纪』做的。」正纪回答。「他不希望我们揭穿他的真面目,于是找了一个替死鬼。」 「啊!」棕发大山正纪轻呼一声。「只要抓另一个大山正纪当替死鬼、让对方曝光,他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当然,最后我们发现那个人不是『大山正纪』。」 原来是被内鬼害的。 「可恶。」眯眯眼大山正纪用力抓着头发。「被耍了。」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正纪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没看过的电话号码。 紧张感顿时蔓延至全身。 难不成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正纪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紧张地按下通话键: 「喂,我是大山……。」 隔了一拍后,电话里传来的竟是——女性的声音。 「请问是『受害者互助会』的大山正纪先生吗?」 由于对方的声音隐含怒气,因此正纪一下子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后来才发现是前几天的那位大山正纪小姐。当初是为了以防万一,他才把自己的电话告诉对方。 「啊,是,我是。」 回应之际,正纪看了其他成员一眼,无言地摇摇头。失望之情顿时蔓延开来。 「我有一件事情想问——」 语气明显带着敌意。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是什么事情呢……?」 正纪战战兢兢地问。 「关于我男友,你们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咦?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对方犹豫了一会,以沉静却愤怒的语气说道: 「幼稚园里有个小女生怪怪的,竟然跑去亲我男友。他问那个孩子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有不认识的人教她,如果喜欢老师,就要亲他。」 正纪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等、请等一下,我完全不懂——」 「一定是你们怂恿的吧?从时间点来看,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这件事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 「请等我确认之后再跟您连络,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好吧。」她略显犹豫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说了声「我知道了」便挂断电话。 正纪先缓了口气,接着对其他大山正纪说出刚刚电话里的内容。 所有人都一脸毫无头绪的样子,只有——眯眯眼大山正纪,尴尬地回避正纪的视线。 「你做了什么?」 正纪果断逼问。他觉得如果不说清楚,对方很可能会试图蒙混过关。 眯眯眼大山正纪恼怒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低吼一声,但随即便像是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桌上,用食指戳戳萤幕。 「就是这个啦。」 正纪凑近一看,画面里是一张小女孩亲吻男性保育员脸颊的照片。 「这——?」 「我偷拍的啦。」 棕发大山正纪微微皱眉: 「这有点不正常吧?虽然是小女孩主动亲上去的,但对一个大男人——」 眯眯眼大山正纪嘀咕着: 「……是我教她这样做的。」 「啊?」其他成员看向他。 「是我设局的。我以为杀人犯『大山正纪』成为保育员,才骗那个小女孩去亲他。」 「你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只要拍下他跟女童亲密接触的照片,不就有了铁证吗?等那家伙回监狱,我们一定就能得救了,对吧?」 ——你喜欢老师的话,一定愿意亲他,对吧? 据他所言,他趁保育员带孩子去上厕所时,偷偷怂恿在公园独自玩耍的小女生。 棕发大山正纪不悦地斥责: 「居然让小孩子做这种事……太过分了!」 「亲一下而已,少在那边叫叫叫的。」 「什么叫『亲一下而已』——明明只要公开对方的照片就能达到目的,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吧?」 「光是这样冲击性不够啊。就算公布照片,也只有网路上的人知道。难道每次被误认为杀人犯,就要拿出网路上的照片说:『哪,犯人长这样。怎么样?不是我,对吧?』事先准备好照片,人家搞不好会怀疑你造假呢!」 「这——」 棕发大山正纪一时语塞。 「只要犯人再次遭到逮捕,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你应该懂吧?只要那家伙不在外头,我们就不会被怀疑了。」 「可是,你这样——」 「叫小鬼头亲一下老师有那么严重吗?你会因为小时候去亲喜欢的老师而留下心理创伤吗?长大后根本不记得了啊!」 正纪心里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拯救自己的人生,竟利用无辜的小女孩——这绝对是错误的。 更何况,就算公开女童亲吻保育员脸颊的照片,愤怒的网路舆论也许能促使公权力逮捕「大山正纪」,但顶多是微罪罢了。如果成人没有主动出手,是要问什么罪?顶多请对方配合调查、换得暂时的平静罢了,犯人「大山正纪」很快就会重返社会。 想到这里,正纪猛然意识到某种骇人的可能性,战栗感从膝盖窜遍全身。 他盯着眯眯眼大山正纪,紧张到喉咙发干,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他根本不愿意想到的可能性。 不过,这个想法一旦浮现脑海,便再也无法否定。正纪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的目的,是要引诱杀人犯『大山正纪』出手。」 眯眯眼大山正纪猛然瞪大双眼。 「你怂恿小女孩亲吻他,就是要点燃杀人犯『大山正纪』的欲念。」 眯眯眼大山正纪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无从反驳就是最好的铁证。 正纪握紧拳头,拼命强忍痛殴对方的冲动: 「你所做的事,跟杀人犯『大山正纪』没有两样,你们都拿无辜的女童当祭品。」 万一杀人犯「大山正纪」对女童抱持的不是性欲,而是杀戮的欲望,那么很有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爱美小妹妹。倘若成年后再次犯下残杀女童的罪行,恐怕难以轻易重返社会。二十年?三十年?还是无期徒刑?要是陪审团心证不佳的话,甚至有可能判处死刑,他的相貌也会被公开。 换句话说,所有同名同姓的大山正纪都将因此彻底得到解脱,这一切全因为犯人「大山正纪」犯下第二起凶残杀人案。 眯眯眼大山正纪突然反对公布男性保育员的照片,其实是为了替犯人争取再次犯案的时间。要是因为照片曝光引起骚动,导致保育员销声匿迹,他的布局就付诸流水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虽承受着众人责难的目光,态度却依旧倔强,毫无畏惧。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算没出事,也不代表你的行为能被原谅。」正纪语气坚定地说。「你的做法太过分了。」 「少说漂亮话了。光靠漂亮话能改变社会吗?你以为网路上有多少网友认真看待我们的痛苦?」 之前记者揭露「狩猎大山正纪」事件时,世人确实曾聚焦于同名者遭受冤枉的问题,但就算透过报导大声疾呼,同名之苦的话题性仍持续不了太久。反正对这些网友来说,终究事不关己。 说实话,互助会的成员本想对那些不愿理解他们的困境、不愿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们大声咆哮:「不愿同声疾呼的人,就是助纣为虐的共犯!」问题是,要是真的这样主张,社会上数不尽的问题反倒会以同样的逻辑对他们提出谴责。毕竟要平等地对所有社会议题发声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底该怎么办?该怎么做才能让人们了解他们的困境? 「早就没人在乎了啦,那些想装好人的网友只会在当下表示共鸣,付出一点廉价的同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根本不会带来任何改变。要对抗偏见和歧视,有时候不得不用粗暴一点的方法。」 正纪感受到对方那种为达目的,就算牺牲他人也愿意利用的傲慢与自私。 「你错了。」 「我哪里错了?我可是在与现实搏斗啊。要是没有战斗的觉悟,就不要装出一副超然的样子批评我。」 「……我也是当事人。」 「你们太天真了。一群伪和平主义者。以为把酒言欢就能避免战争、世界和平,根本就是活在幻想里的人。要改变世界,就得付出代价。对努力抗争的人来说,你们这种人只会碍事。」 「把小女孩当成祭品算哪门子抗争?」 正纪无法认同对方的做法。 亲眼目睹被害者父亲的哀痛后,他更不愿意再度看见同样的悲剧。牺牲是真实存在的现实,绝非单纯的姓名或符号或数字。 「真正有错的是犯下罪行的人吧?只因为跟女生有肢体接触就兴奋到强暴对方,到底是谁的错?总不会是被害者的错吧?」 「这是两码子——」 「那就请你好好说明差在哪里。你要是敢说主动接触的女性有错,或是怂恿女性做出亲密接触的人有错,一定会被炎上的。这是转嫁责任,对被害者造成二度伤害。」 「这种说法根本就是狡辩。」 「那你就好好反驳我。不是光用一句『狡辩』就能把什么都变成狡辩。」 在对方气势的压迫下,正纪用眼神向其他成员求助。当他确信其他成员都很讨厌眯眯眼大山正纪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我反对你的做法,请你以后不要再参加互助会了。」 「啊?我是被害者喔,你竟然要剔除我?」 「你已经是加害者了。」 眯眯眼大山正纪以彷佛能杀死人的目光瞪着正纪,两人对峙了好一段时间。 或是许承受不住来自周围刺人的批判目光,眯眯眼大山正纪丢下一句「光会说漂亮话,你们一定会后悔」,便离开了。 一想到要回电对大山正纪说明,正纪就觉得很郁闷。 33 像用画笔涂抹过的朦胧云彩,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远方传来乌鸦的叫声。 大山正纪长叹一口气,按下二○四号房的门铃,祈祷房间的主人在家。 记者查出了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住址,得知他一个人住。 只是,第二次门铃响后过了两分多钟,仍然无人应门。四周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以及枯叶刮在庭院沙地上的声音。 「该怎么办?」棕发大山正纪问道。 「……等等看吧。」 正纪环顾四周,想找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在成排的建商代售住宅之间,有三幢公寓并排而立,除此之外,只有房仲公司、针灸院、牙科诊所,但没有咖啡厅或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 看样子,得走一段路找找看了。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有看到一间咖啡厅喔。」 蒜头鼻大山正纪开口了。 「那我们去那里等吧。」 正当众人准备动身之际,一名青年从对街走了过来。他背对着夕阳,左手提着波士顿包,右手拎着一颗装在网袋里的足球。 该不会—— 就在一行人停下来的时候,那名青年走向公寓。当他爬上铁制的阶梯后,看到聚集在二○四号房前的大山正纪们,困惑地皱起眉。 「请问……。」 那名青年主动开口,语气里充满戒备,但话只说到一半就打住了。 「……您是大山正纪先生吗?」 正纪抢先发问。眼前的青年与那个登上体育新闻的高中生有几分神似。 那名青年看着那五个人,仍未放下戒心。 「我是……你们有何贵干?」 正纪看了其他伙伴一眼,转身面对足球健将大山正纪。 「事实上——我们也叫大山正纪。」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的眉头锁得更紧、眯起眼,彷佛在观察可疑分子。 「所有人都叫大山——正纪?」 「是的。」 「这是怎么回事?」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好奇反问。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 「我们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成员。」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歪着头,似乎没听过互助会的名字。 「你没听说过吗?」 「不好意思,没听过。什么是『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 「这里不太方便谈话,要不要下楼聊一下?」 宽度只够两人错身的走廊上,众人一字排开,并不适合对谈。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点点头,走下铁制阶梯,在庭院放下手中的包包。 正纪站在他对面,记者和其他大山正纪也并列在一旁。 「然后呢?」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要求更进一步的说明。 「我会依序说明。」 正纪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包括成立「『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理由,还有每位成员的遭遇,以及大伙在记者的提议下而确定的目标——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拿起足球踩在脚下,一边聆听说明,一边用脚滚动地上的球。 「你们打算把犯人的照片——公布到网路上?」 他看着自己的脚下,视线也压得很低,难以窥见脸上的表情。 「是的。」正纪点点头。「只要公开犯人的长相,我们的人生就能获得救赎。」 「获得救赎……。」 「没错。『大山正纪』犯下罪行后,我们的人生也跟着扭曲了,你不也一样吗?」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抬起头,先用脚尖挑起球,膝头再轻轻一顶,用双手稳稳接住球。 「我——」 他正要开口,却又将话吞了回去。叹了一口气,再次将球放回地上踩住,接着——他只是看着球,久久沉默不语。 「你的人生应该也受到了影响。」正纪说道。「我看过你的报导,你曾在比赛里上演帽子戏法,带领队伍获得胜利,还接受记者采访。但你的名字却被杀人犯『大山正纪』的阴影覆盖了……。」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用脚尖轻巧地将球挑起。 「想必你也很痛苦吧?」 在对方的追问下,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将球高高挑起,再用自己的肩膀颠球。足球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操控起来随心所欲。身后的夕阳将他映照成一幅画。 「影响——当然是有啊。」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停止了颠球的动作,用鞋底将球踩牢。 「我失去了进入足球名校的机会。」 正纪默默点头。 果然——他心想。只要是名叫「大山正纪」,想必人生都曾遭遇某些负面影响;尤其是面临升学和就业等人生重大选择的人。 蒜头鼻大山正纪也跳出来说话了: 「如果你怨恨犯人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夺回自己的人生?」 「所有『大山正纪』都是伙伴。」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接着说。「我们要公开犯人的长相。」 棕发大山正纪神情坚定地点头附议。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一一看着每个人的脸庞,眼神真挚无比。 「这么做真的——能获得救赎吗?」 「那当然!」蒜头鼻大山正纪铿锵有力地回答。「所以我们才要奋力抗争!」 「……公布犯人的长相,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会改变的。只要这么做,我们的人生一定会更——」 「变得更好?」 「没错!」 「……但这样难道不会让人更注意到同名者的存在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当同名者现身诉说自身的痛苦、引起世人关注时,会让更多人意识到『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反而让名字成为大家好奇的焦点,这样不是会造成反效果吗?」 「我想,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不站出来大声疾呼,情况永远不会改变。」 「没错。」记者开口。「世上也存在着隐形的偏见和歧视。那些一眼就能看出谁受害的问题,总能引起众人关注;要是有名人发声疾呼,便能凝聚支持的意见。但真正根深蒂固的,是藏在那些没人会停下脚步的角落里的歧视与偏见。」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依旧愁眉不展,紧闭嘴唇,一语不发。 「即使是反对歧视的人,内心也可能毫无自觉地抱着许多偏见。我就是想让大家看到这样的问题。」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抬头看着记者: 「你——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吗?还是为了制造新的社会议题而利用我们?」 记者微微蹙起眉。 「就算跳出来发声、把问题公诸于世,就算排除表面的偏见和歧视,难道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没有办法完全解决问题,但这是很重要的事。」 「要是用错了方法,只会招来反感。会引来反感的行为,要怎么拯救所有人?人心和情感是强迫不来的。制造更多的偏见和歧视,再逼大家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这样的抗议或试图把这件事变成社会问题的行动,一定会失败吧?」 「那么,你觉得我们应该保持沉默吗?」 「我没这样说。但即使用『私刑正义』的压力逼大家闭嘴,我认为也只会加深对立,情况并不会好转。如果大家只是因为害怕舆论的批评而沉默,心中的偏见和歧视却有增无减——」 「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么做会让人变得疑神疑鬼。你们会对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怀疑。」 「疑神疑鬼?」 「没错。当我失去大学的体保资格时,我认定是『大山正纪』害的,毕竟没有球队会接纳一个被恶名连累的选手。当然,事实如何不得而知,教练心里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所以我怀疑教练、怨恨他、埋怨自己遭到不公平的对待。」 原来他也一样—— 正纪想起自己求职时屡屡碰壁的经验。之前试着换工作时,明明已经拿到了录取通知,新东家却以疫情为由反悔。当时刚好是「大山正纪」出狱、引发社会骚动之际,正纪因此认定这一切都是名字害的。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接着说: 「取代我以足球获得推荐入学的,是另一所学校的王牌。那家伙在天皇杯对上职业队伍,表现得十分出色,后来被职业队挖角,一下子就成为主力球员。他确实很有才华。」 「可是——」正纪插话。「你也不能否认自己有可能被名字连累吧?」 「的确,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当你因为痛恨自己的名字,而始终抱着『被害者意识』时,就会觉得世上的一切充满恶意。这就是偏见吧!好比告白被拒绝,不管对方提出什么理由,你都会认定是名字害的;当朋友因为忙碌而没时间跟你连络时,你也会认定是名字害的;参加甄选没上,不是自己能力不足,而是名字害的;在职场上没办法升迁,评价不如同事,也都是自己的名字害的——」 他的一席话如利刃深入正纪的内心。 偏偏他又无法否认自己心里确实存在这样的想法。 「每次遇到不如意的事,就会用『都是我的名字害的』、『一定是对方有偏见』、『这是歧视』来责怪别人的人,谁会想跟他往来?一旦对方真的累了,不想理你了,你就会更相信『果然是因为名字遭到歧视』,整天怨天尤人,让自己陷入这样的恶性循环。」 虽然听起来很像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一字一句真情流露,想必他在这七年里也遭遇了许多痛苦经验,这一点不难理解。 「等到朋友和熟人都离开自己后,身边就只剩下——」他看着其他大山正纪,有些难以启齿。「就只剩下愤世嫉俗的同伴。一旦被困在愤怒的漩涡中,怒火就会越烧越旺,迫使人们寻找宣泄的对象。一个对象消失了,又想找到下一个。」 正纪觉得这些话彷佛否定了互助会的存在意义,反驳的想法几乎爆发而出,但他却猛然惊觉:这不就是对方此刻所指出的问题吗? 「愤怒的人只会吸引愤怒的人。社群媒体不就是这样吗?我们难道不也是被愤怒的世人逼迫到这般境地的吗?」 记者的表情很凝重: 「……你是说,我们陷在『回声室效应』里?」 回声室效应—— 正纪听过这个词。指的是在社群媒体上,拥有相同主张的人聚集在一起不断互相肯定后,将自己的主张当成绝对的真理和常识,完全排斥其他观点的现象。只接触偏颇观点的封闭群体,必然会变得充满攻击性。 「我是不知道这种专业术语啦,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是在经历过很多事情后,才有现在的想法。」 即使想否定这番话也做不到。 「『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正是如此。驱逐反对派,只剩下赞成派紧密团结。他们合理化自己的目标和行为,一路狂奔。 下场就是成员做出失控的举动。 眯眯眼大山正纪竟打算牺牲一个无辜的小女孩。 「可、可是!」正纪激动地握紧拳头。「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摇摇头: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痛恨犯人吗?」 这话一出口,只见对方眼底闪过一抹阴影。 「……我当然也激动过,要是那家伙没犯下杀人案如何如何的。但就算一直被受害者这个身份束缚、整天活在愤怒和憎恨里,人生也无法重来。」 「可是——」 「我无法断言只要公布犯人长相就能拯救人生。当初发生凶杀案后,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被同名同姓的凶残杀人犯『大山正纪』夺走,推荐入学的事情也泡汤了,梦想破灭,真的很绝望……。」 自己的名字被杀人犯「大山正纪」夺走,人生被彻底摧毁的痛苦,是所有人都感同身受的苦。 「但说穿了,那家伙并没有走进我们的人生里。」 一字一句撼动正纪内心。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长叹一口气,说道: 「我——我们既无法改变身为『大山正纪』的事实,也无法改变犯人名叫『大山正纪』的事实。」 他的话语在正纪心里掀起波澜。 「世上确实有很多需要拯救的被害者。但我认为,也有人因为被当成『被害者』,反而无法摆脱这个束缚,再也没办法看着前方。不是所有人都想永远停在『被害者』的位置上。」 他不再用鞋子踩住足球。寒风呼啸而过,球微微滚动。 「所以,我不会参加互助会。」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直截了当地拒绝后,抓抓后脑勺。「我知道我说了一些很耍帅的话,但我真的烦恼了很久。我恨过很多人事物,也抱怨过老天爷不公平,想把气出在某人或某项事物上——现在的我还是会烦恼,但我不想再被这种负面循环纠缠,正努力往前走。」 正纪对他的心情深有体会。 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得到他的协助。不晓得有没有什么话可以打动他? 正纪突然想到: 「之前犯人冒充你。」 「咦?」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脸上浮现困惑的神情。 「他冒用你的经历,混入互助会。」 「我的经历——?」 「是的,可惜等我们发现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躲起来了。他直接抢了你的名字。」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皱起眉。 「这才是我们来找你的原因。想着要是跟你聊聊,说不定能得到什么线索。」 「……我跟这件事完全没关系。又没跟犯人接触过,你突然这样讲,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正纪思考了一会,拿出记事本写下电子邮件信箱,撕下那一页递给对方。 「……这是?」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并没有收下那张纸,只是看着写在上面的电子邮件信箱。 「这是犯人的连络方式。」 「为什么要拿给我?」 「我是互助会的主办人,为了和所有成员保持联系,曾和大家交换过电子邮件地址。对方似乎不用这个信箱了,就算我传讯息过去,也没有回应。但我想,说不定——如果是你主动连络,或许会有回应。」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苦笑着: 「我和他又没有交集,实在很难想像他会回应。」 「就算没把握也——」 「我不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这个电子邮件信箱是唯一能连络上那个家伙的线索了,拜托——」 正纪硬是把那张纸塞进对方手中。 34 大山正纪在玄关放下足球,走进自己的房间。他从波士顿包里拿出沾满泥污的球衣,塞进洗衣机。 他一边洗衣服,一边思考「『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事。据那位主办人说,这个互助会的目的,是要将犯人的长相公诸于世。 趁着洗衣机运转的时候,正纪走进房间,看着那张纸。 杀人犯「大山正纪」冒用自己的身份。 为什么是我?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然而更让正纪疑惑的是—— 犯人「大山正纪」为什么加入互助会?动机成谜。他并非同名同姓的受害者,而是加害者吧? 正纪拿出手机,开启撰写新邮件的画面。他盯着写在纸上的邮件地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然后—— 正纪先说出自己的身份,并表明他知道对方在互助会冒名顶替一事。正当他打算直接寄出时,他转念一想,再加上自己当下的心境。 正纪按下「传送」键。 彷佛耗尽精力的倦怠感席卷全身。他发出彷佛灵魂即将出窍的叹息。 反正不会收到回信。 ——我到底在做什么? 正纪苦笑着回到洗衣机旁。衣服已经洗好了,他拿出球衣,污渍洗得一干二净,球衣回覆到原有的雪白洁净。 就在这时候,房内传来手机的通知音。 不会吧—— 正纪冲进房里抓起手机,是犯人「大山正纪」的回覆。 他边读回信内容边思考着。 该不该告诉互助会的主办人,杀人犯「大山正纪」回信的事? 他确实知道互助会主办人的连络方式——刚刚拗不过对方要求,在临别时交换了电话号码。 经过一番考虑,正纪最后并未拨通主办人的电话,而是回信给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们见面聊聊吧。」 35 大山正纪沿着走廊前进,铺在地上的红地毯已经发黑。木制大门敞开,壁纸如剥落的皮肤般斑驳。 一踩到散落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鞋底就会发出碎裂声。走廊角落里,一颗红色枕头静静躺在地上。 他是为了了结这一切而来。为了夺回自己的人生,为了让对方付出代价。 大山正纪一边前进,一边探头张望客房内部。因玻璃破裂而遭到雨水侵蚀的客房里,沙发和床铺已然发霉,地上也散落着各种垃圾,天花板感觉随时都会崩塌。 三盏黄铜制枝状吊灯的链条早已断裂,只靠几根电线勉强悬挂在天花板上。 这间充满霉味、遭到废弃的房间,俨然是自己的人生写照。 因为「大山正纪」,自己的高中岁月成为人生最黑暗的篇章。名字明明只是用来标识个人,他却受此束缚,连「自己」的存在都失去了。 大山正纪再度踏上走廊,冷冽寒风从破裂的窗框缝隙间窜入。 来到楼梯,他一步一步往上爬,恍惚间有种错觉,彷佛正踏上通往行刑台的阶梯。 只是不知道受死的究竟是谁? 要爬上十四层楼建筑的顶楼,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和体力。 大山正纪气喘吁吁,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门一打开,强风迎面扑来。 在血色夕阳染红整片天地之际,大山正纪踏入顶楼。石板地砖大多已经裂开,缝隙间还长出杂草。 他走近铁栏杆,将眼前景色尽收眼底。 四面八方尽是宽阔的田野,这间饭店当初之所以盖在这里,想必是看中了此处视野开阔的优势吧。 ——这里是个适合做出了断的地方。 心跳微微变快。 那个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将自己推入谷底的大山正纪—— 要是真的见到那家伙,想对他说的话可是堆积如山呢。就算心已被杀死,却不代表完全没有感情。 如果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大山正纪该有多好。既不用跟其他人比较,也不会被拿来比较,可以做为独一无二的大山正纪活下去—— 就算是自报姓名时会遭到取笑的「闪亮名」(注:⑭原文是「キラキラネ—ム」(kirakira name),大多是指以特殊读音搭配汉字的名字,例如将「光宙」读为「皮卡丘」(Pikachu)。),也远远好过被同名之人主宰人生。都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大山正纪,自己的人生才不再属于自己。 宛如仅有一次的宝贵人生被人强行夺走。 不过,现在抢回来还不算太晚。我一定要夺回自己的人生。 大山正纪盯着手表等待时,顶楼门口的铁门吱呀作响,缓缓开启。 现身的,是大山正纪。 大山正纪与大山正纪在顶楼对峙。刮在身上的寒风凛冽如刀,在自己彷佛一刀刀被风切开的过程中,神经也逐渐变得异常敏锐。 自己受尽了折磨。大山正纪害他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所以——要报仇。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对方耸了耸肩。 「……都是因为你,我才吃了这么多苦。只因为我们同名同姓,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大山正纪说出经年累月的恨。这些话要是不告诉罪魁祸首,这股怒火永远不会平息。 「——只要你还活着,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折磨。」 对方却只冷哼一声: 「不要把人生的责任推给别人。就算怪别人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是你毁掉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这么无趣,是你自己的问题。谁教你不够努力?我可是很努力呢!」 「什么努力!你不过是在践踏别人的人生。是你的错!」 对方眯起眼: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只有你才是受害者?我也吃了很多苦。」 「那是因为——因为你杀了人啊。」 「才不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每天在学校里要承受什么。你根本不了解我。」 「当然不可能了解!在你残杀六岁女童的那个瞬间,你就变成彻底的恶了。」 「……所以咧?你是为了抱怨才找我出来的?」 大山正纪吐了口气,紧张的情绪攀升,还闻得到一股铁锈味。 「我——不在场证明我都安排好了。」 对方大吃一惊,喉头微微起伏的动作清楚可见。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大山正纪将现在的状况和积压已久的情绪全数宣泄而出,一步步朝对方逼进。 对方像是被正纪的气势压制般向后退。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 再踏出一步。 这次对方没再往后退,双方的距离缩短。 多年来潜藏在心中的憎恨化为杀意,灼烧着自己的胃;心脏则有如紊乱的鼓点,狂乱跳动。 一步,两步—— 当大山正纪答应出来碰面的时候,他便已下定决心。直到现在,杀意丝毫未减。 「要是没有你——!」 大山正纪猛然扑向对方。对方不仅身材高大,力气也更胜一筹。不过他凭着满腔怒火与气势,决定强行压制对方——他一把揪住对方的胸口,用力往后推。 两人同时撞上生锈的铁栏杆,发出吱嘎声。 「你、你这混蛋!」 两个大山正纪激烈扭打起来。 ——输了吗?死都不能输! 「你这——」 腹部遭对方的膝盖猛击,弯腰的同时,脚跟也跟着离地,但双手仍牢牢抓住对方。他很清楚,一旦拉开了距离,自己将毫无胜算。 畜生、畜生—— 把人生还我! 赔我! 你赔我! 大山正纪不顾一切,猛然推倒对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另一个大山正纪的背狠狠撞上铁栏杆,整个人往后仰。 就这样、就这样的话—— 对方用手掌推着大山正纪的下巴,彷佛染上鲜血的云彩在视野中蔓延开来。 随后胸口受到重拳连击,一拳、两拳、三拳—— 大山正纪受不了钝痛而后退。另一个大山正纪趁此机会翻身,调转双方的位置。这次换大山正纪被压在铁栏杆上。 下方刮起的寒风掠过大山正纪的颈子和后脑勺,吹得他战栗不已。他彷佛能感受到死神正在十四层楼的下方伺机而动。 大山正纪反手握住铁栏杆,发出咆哮,肾上腺素在全身奔腾。 ——要是死在这里,这辈子就只能做只败犬了。 大山正纪伸手抓对方的脸,指甲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对方吃痛着,攻势也减缓了。 大山正纪为了脱离险境疯狂挣扎。两具身体撞上铁栏杆,再次翻身对调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 「啊——」 大山正纪失去平衡,从十四楼坠落地面。 ──────────────────────── 36-39 36 大山正纪坐在昏暗的卧室床上。内心尚未平复的激动情绪,连自己都有些无法控制。心跳如急鼓般狂跳,太阳穴一带的脉搏声格外刺耳。 正纪深吸一口气,试着平稳心情。 他捡起随意丢在床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萤幕青白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几名男女偶像正在综艺节目上合作做料理。 正纪切换电视频道。 手指在转到新闻频道后停下来。首先是首都高速公路的严重追撞事故,据说造成十二人死伤。 虽然正纪完全不感兴趣,但还是继续观看。追撞事故之后,是中学女生自杀的新闻。据说她在社群网站上遭到同学言语霸凌,选择上吊结束生命。女性评论家一脸沉痛地说着「言语暴力有时比肢体暴力更伤人」。 霸凌——吗? 言语足以扼杀人心。但这能让报仇之事正当化吗? 新闻切换成关东地区地震的消息,最后以医疗领域发展的特辑结束。 没有提到大山正纪坠楼身亡的新闻。 正纪切换频道,搜寻其他新闻频道。却没有一台播报他想知道的新闻。 他关掉电视。失去了萤幕的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双眼花了一些时间才习惯黑暗。 自首——吗? 大山正纪闭上眼,勉力吐出胸中的气息。 那件事一旦公开,会发生什么事? 他思考着。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他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 闷闷不乐的念头在脑中翻腾,原来同名同姓竟能如此折磨人,会带给一个人这么大的苦难。其他同名者的罪孽会反过来纠缠他,扭曲他的人生。 沉浸在思绪之海的正纪,大脑逐渐变得疲惫,睡意袭来。就在眼皮变得沉重之时,他听见类似蜜蜂振翅的声音。 被吵醒的正纪撑起上半身。圆桌上,黄绿色的灯光震动闪烁。 他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来电者是「大山正纪」。 几经犹豫,他还是接起了电话: 「你好……。」 「啊,你好。」 「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只是想打给你,确认一下有没有什么消息。」 正纪心里有点愧疚不安,总觉得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被对方看穿似的。 「没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这样啊。」 对方的语气很沮丧,声音彷佛沉进地底。 「你不要紧吧?」 「……嗯,不要紧。」 「听起来完全不像呢。」 对方发出自嘲的苦笑说道: 「我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 「要是早一点发现那家伙的真面目,就能逮个正着,不至于被他跑掉。」 「要是抓到他,你打算做什么?」 「抓到他之后,我会逼他拍影片坦承自己的罪行,再把影片公开。比起偷偷拍脸部照片,这么做更有冲击性,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大家一旦知道互助会的存在,就会去关切同名同姓的问题,就能避免再出现像我们一样的人了。」 公开影片啊—— 要拯救我们这些大山正纪,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真心想拯救其他大山正纪的话—— 「怎么了吗?」 正纪在思考该不该据实以告。 他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事实上,我跟杀人犯『大山正纪』取得连络了。」 「真的吗?」 「我寄信给他,也收到了回信。他指定了一个见面地点……然后我见过他了。」 「咦?」 「我见到他本人了。」 正纪听见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真的假的?你为什么要自己去见他?」 语气里带有责备之意。 「因为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你不该自作主张……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人生。为了公开他的长相,找回平稳的生活,所以我们——」 「有些话,只有一对一才听得到,例如连媒体也不知道的犯案动机。」 「犯案动机……知道那个有什么意义?不过就是个恋童的凶残变态,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 正纪想起杀人犯「大山正纪」亲口所说的话。 这一切源自高一那年发生的霸凌事件。 「大山正纪」在教室里画画,被好几个男女同学盯上,受尽了言语欺辱。 「唉——这什么?好恶心的画喔!」 「哇,裸体哎!」 「什么什么?他在画裸女喔?」 「好恶喔!」 「这根本变态嘛。在教室画这种东西,根本性骚扰啊。性骚扰,性骚扰!」 「这种东西叫『萌』喔?恶心死了,赶快消失啦!」 「大山正纪」的自尊心遭到践踏,人格也被否定,每天看着自己的内心逐渐死去。 同班同学全都视而不见。一到要上学前,胃就像是要爆炸似的剧烈疼痛,心悸快得简直要将心脏挤爆。各种难听的辱骂在脑中挥之不去——就算只说过一次,那些话也会在心里留下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正纪说出从犯人「大山正纪」那里听到的话。 「现在就算喜欢宅文化,也——」 「只要上网看看就知道。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总喜欢打着正义的大旗,攻击自己讨厌的事物,每个人都想找机会审判别人。」 「这也是……我们也深刻体会过网路的恶意。光是看到这些,就觉得连灵魂都被玷污了……。」 「大家只会用非常难听的话批评别人,好像在比谁的心灵更丑陋似的。杀人犯『大山正纪』受到的霸凌,其实就是现实的延伸。」 「或者应该说,网路霸凌正渗透至现实世界——」 「没错,但事情没那么单纯……。」正纪握紧手机。「杀人犯『大山正纪』还说,他跟你们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 「安安分分在教室里画画的『大山正纪』为什么会变成霸凌的目标——」正纪停了一拍。「他也被同名同姓的犯罪者连累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啊?」,听起来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你在说什么?遭到同名杀人犯连累的,可是我们啊!」 「严格讲起来,这是同名同姓的连锁效应。」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 「事实上,据说当时有叫大山正纪的人,因为猥亵女童而遭到逮捕。」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下,随即「啊」了一声: 「那则新闻我有印象!被逮捕的是一个小学老师对吧,年纪二十出头。」 「你还记得真清楚。」 「在八卦杂志公布『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凶手姓名前,我就曾跟打工的女同事聊过同名同姓的话题,也上网搜寻了自己的名字。当时还查得到其他大山正纪的资讯,其中有一个就是性侵犯大山正纪的新闻——」 「感觉很差,对吧。」 「媒体没有大幅报导那则新闻,大概就只是众多性犯罪事件里面的其中一件罢了。我还记得当时的我因为『至少赢过了那个大山正纪』而觉得很得意。」 电话那端的正纪不太能体会那种感受。在「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前,他从没在意过同名同姓的问题,认为自己——和自己的名字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不过,倘若有个比自己更有名、更活跃的大山正纪—— 试着想像后,正纪似乎能理解那种感觉了。他曾看过一篇报导,内容是一位体坛新人的烦恼。这位新人跟世界知名的足球员同名同姓,两人虽不在相同领域,但高中时期,这位新人曾因对方的盛名而自觉不如人,也讨厌自己因为名字而受到关注。但随着努力累积自信,不但逐渐接纳了这个名字,还反过来善用它,让人们一眼就能记住他。 正纪继续说着杀人犯「大山正纪」的故事。 「小学老师大山正纪犯下猥亵案件的地点,正好离他住的地方很近,导致『大山正纪』在自己就读的高中成为话题,还被当成犯罪预备军,因此霸凌他。」 「都是因为名字……。」 所有叫大山正纪的人,都能体会这分痛苦。 「后来,霸凌的情况变本加厉,据说『大山正纪』越来越憎恨带头霸凌他的那个女同学,试图反击以夺回自尊,于是他紧握着美工刀——」 「美工刀——?」 「他似乎想让对方体会一下自己遭受言语霸凌的痛苦。但实际面对那个女同学时,他却退缩了,最后什么也不敢做……。」 「那这跟他杀害六岁女童有什么关系?」 「……她是霸凌者的妹妹。」 电话那头的大山正纪顿时哑口无言。他先吞了一口口水,以颤抖的声音说: 「那个女孩子,不是他偶然挑上的目标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跟姊姊一起开心蹓狗、当过儿童杂志的读者模特儿、长大想开花店之类的事,有什么意义? 「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发生后,媒体净是报导被害者的资讯,让正纪的好友非常气愤。当时听到那些消息,他还以为受害者纯粹是因为长得太可爱,才会被变态盯上。 「但事实不是这样。『大山正纪』长期身处被霸凌的恐惧里,却又不敢反抗加害者,最后在绝望中犯下罪行;只是没想到为了给霸凌者一个教训,他竟然以对方年幼的妹妹为目标。」 「这么说来,被害者家属也说过,犯人和长女念同一所高中。」 ——错的是欺负我的加害者吧。我受了多少伤害,甚至遭到性羞辱……所以我别无选择。不这样做的话,我就只能去死了。 杀人犯「大山正纪」以极度痛苦的语词,宛如诅咒般说出这一切。 听到当事人亲口告知真相时,正纪因冲击而哑口无言。 然而即使遭到严重的霸凌,也不能以此为理由,对毫无罪过的女童举刀相向。被别人伤害,不代表有资格伤害他人;「受害者」这个身份也绝非批判、攻击或加害他人的免死金牌。 社群媒体上充斥着「因为自己曾经受伤,于是以此为理由辱骂他人」的现象,当人们长时间沉浸其中时,很容易对此感到麻木……。 这种迁怒式的报复究竟能带来什么? 「……我明白了。」电话另一头的大山正纪发出叹息,接着说道:「不过,就算杀人犯『大山正纪』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也有身为受害者的一面,但他所犯下的罪行,确实害我们的人生蒙上阴影,不能就这么算了。」 正纪做了个深呼吸: 「关于我们的人生,应该不用再担心了。」 「怎么说?」 「……一切都了结了。」 「了结——这是什么意思?」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正纪在对方反问前挂断电话。大山正纪马上又打了三、四次电话过来,但他都没有接听。对方也似乎放弃了,之后便不再打来。 ——没错,一旦废弃饭店的坠楼事件公诸于世,他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37 病房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在穿透淡绿色窗帘的晨光照耀下,大山正纪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拿镜,就这样躺在床上,把镜子移至眼前。映在镜中的是一张眼皮浮肿、脸颊还留有伤痕的面容,简直不堪入目。 过了一会,年约二十多岁的菜鸟护理师走了进来,问同房另一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性患者:「觉得身体怎么样?」 「多亏护理师的照顾,状况超好!」 那位病患紧张到几乎要破音,一看就知道他很在意那位美女护理师。即使穿着宽松的白色制服,玲珑的身体曲线仍清晰可见。 看到那位患者的反应,护理师差点笑出声。勉强忍住后,回以一抹苦笑: 「请认真说明身体状况,否则无法知道真正的情况如何。」 「不,我很认真喔。最近状况真的不错。一定是您细心照料的缘故。」 正纪冷笑一声,看着护理师的侧脸。 ——年纪太大了,毫无魅力可言。 正当他看着护理师时,护理师转向他问道:「大山先生,身体状况如何?」 「……后脑勺一阵一阵抽痛,感觉不太舒服。」 「是反胃的感觉吗?」 「不是。」 正纪如实回答了几个问题。 「——我知道了。下午还有检查要进行,请好好静养。」 「好。」正纪点了点头,盯着天花板。 护理师离开病房半小时后,正纪的手机收到了一封简讯。是「『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主办人传来的,上面只说有事想在电话里聊。 正纪按住脖子起身,带着手机穿过走廊,到另一头的休息区,那里可以使用手机。 电话拨通后,主办人开始说起目前的状况。 主办人说,他们已经掌握杀人犯「大山正纪」的身份。对方冒充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混入互助会。大家完全没想到,犯人就在互助会内部,等到发现对方的真面目时,他早已不知去向。 「——你们还要找『大山正纪』吗?」 正纪问。 「当然。只是我想先等两、三天,看看状况再说。据说,一切就快了结了。」 「了结?」 「那是跟杀人犯接触过的大山先生跟我说的,但我不晓得具体情况,他也没告诉我原因。」 「这样啊。」 「话说,对方好像跟他说了不少事情,还包括新的资讯。据说杀人犯『大山正纪』高中时代曾遭到霸凌,才会以那个加害者的妹妹为目标。」 霸凌——吗? 「这就是犯案动机吗?」 「没错,当时有位小学老师因猥亵儿童而遭到逮捕,刚好也叫大山正纪。由于同名同姓的缘故,据说他因此遭到霸凌,还说他『将来一定也会犯下同样的罪』。」 正纪猛然紧握住手机,全身不由得紧张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嗯。总算还是有点进展吧,所以才打电话跟你说。」 「谢谢。」 「大山先生,你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后,正纪长叹一口气,紧张感并未消散。 他倚着柱子,回想「『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事。 所有成员都在为身为受害者的自己哀叹,互相取暖。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有所共鸣。 有些人因「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受苦,但也有人跟他一样,到头来对拥有这个名字心怀感激。 因为—— 自己的罪,得以因此被洗去。 「猥亵女童 小学老师(二十三岁)遭到逮捕」 七年前遭到逮捕时,不但姓名遭到媒体公开,还有数位新闻报导刊登了他的照片。 尽管最后获得不起诉处分,但正纪失去了工作,人生也陷入绝望。虽然曾调查过改名的相关规定,但似乎非常困难。就在此时,发生了「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八卦杂志甚至曝光了犯人的姓名。 结果发生了什么事呢? 当他上网搜寻「大山正纪」这个名字时,全是和「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相关的报导。 于是他活用过去的教学经验,转行成为家教老师。虽然有些家长因为凶残杀人犯的恶名而对他心存偏见和担忧,幸亏他跟「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差了七岁,因此没有遭到误认的风险。 就在此时,正纪得知了「『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存在。由于「大山正纪」这四个字就放在会名的最前面,他难掩好奇,便决定加入。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是因猥亵女童而遭逮捕的前小学老师,他还虚报了五岁。 ——我是个家教老师,其实我已经三十五岁了,只是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因为年纪的缘故,我很少被拿来跟杀人犯大山正纪相提并论,这让我松了口气。 好在没有人察觉正纪的真实身份,但要是继续参与下去,难保哪天不会穿帮。因此,他在遭人从背后以石块偷袭、住院治疗后,便决定与互助会拉开距离。 正纪在遇袭倒地时,脸颊因撞到柏油路面而受伤。他摸摸脸颊上的伤痕。 多亏「大山正纪」的恶名,他才得以夺回自己的人生。他很感谢杀人犯。 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正纪回到病房。 38 大山正纪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待在房间里。身为「『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主办人,他内心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因为杀人犯「大山正纪」犯下的罪,使得其他同名者的人生变得一团糟。他们必须将「大山正纪」的长相公诸于世,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否则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因此,找出「大山正纪」就成了互助会的目标。没想到犯人竟然冒充别人、混入互助会里,最后竟消失无踪。 更没想到,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寄信给犯人「大山正纪」后,竟成功见到他本人。只是在听到对方说出犯下「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动机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动感到不满。如果能在取得联系时马上跟他说一声,大家就可以一起行动、抓到「大山正纪」了。不但能直接把自己所受的苦统统告诉对方,还能说服他拍摄一段露脸谢罪的影片。只要能在互助会的主导下公开这段影片,便能提高人们的关注程度,让他们了解与犯人同名者的苦恼,并进一步注意到这个真实存在的问题——尽管它隐藏在受害者家属与加害者家属的痛苦背后,无人留意。想必这一定能成为全新的社会议题。 至少正纪是这样想的,明明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他叹了一口气。 杀人犯「大山正纪」现在到底在哪里?他们完全错失了抓住他的机会。 ——一切都了结了。 正纪想起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话。当他指责足球健将大山正纪不该单独行动时,对方先是回答「关于我们的人生,应该不用再担心了」,接着便说出上面那句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了结」是指什么? 正纪本想问个明白,但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答覆。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虽然他要求对方讲清楚,对方却直接挂了电话,之后也不再接听他打过去的电话。 只要留意新闻报导,就能明白「了结」的意思吗?换句话说,媒体有可能报导与杀人犯「大山正纪」相关的消息,或是与同名同姓受害者有关的事? 到底会是什么? 成为新闻事件,意味着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同名同姓的受害者们真的能获得解脱、不必再担心自己的人生吗? 正纪紧盯着手机萤幕,不断更新新闻页面。要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网路新闻应该会比电视新闻更迅速吧。 不过那天没有任何相关新闻。为求慎重起见,他还收看了各电视台的晚间新闻,但完全没有看到「大山正纪」的名字。 放弃等待的正纪上床就寝。隔天一早起床后,马上打开手机确认。他点进新闻页面,浏览每则新闻标题。 「破获诈骗集团 被害总金额超过二十亿圆」 「放弃育儿 三岁女童活活饿死」 「大学教授权力霸凌男学生」 「十五岁高中生以『持有大麻』现行犯遭逮捕」 正纪略过那些一看就知道无关的新闻,至于那些无法从标题判断的新闻,则会仔细检视内容。 就在那时—— 「男子坠楼身亡 警方逮捕自首男子」 他点进连结一看—— 「二十五日晚间,一名住在东京都XX区XX的男性向警方自首,供称自己杀害了他人。 「据警方表示,二十五日晚间八点左右,男子前往东京都XX区XX的警署自首,坦承在废弃饭店的顶楼与他人发生争执,不慎导致对方坠楼身亡。 「警方以涉嫌杀害大山正纪为由,逮捕自首的嫌犯大山正纪,并进行讯问。警方正展开调查,以厘清同名同姓的两人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二○二一年一月二十六日报导」 正纪愣愣地看着报导,心跳逐渐加快,太阳穴一带的血流声也变大了。 大山正纪杀了大山正纪—— 要是其他不明究里的人看了,一定会觉得这则报导莫名其妙。报导里并没有嫌犯与被害者的照片。 ——都结束了。你只要留意一下最近的新闻,很快就会明白了。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在正纪脑中反覆回荡。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过去活跃于高中足坛的大山正纪和杀人犯「大山正纪」扭打,害死了对方,所以他才会说「了结了」。 没想到——竟是这样结束。 「大山正纪」的恶梦,由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大山正纪画下句点。 可是,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大山正纪害死「大山正纪」。世人会不会把此事当成趣闻,导致大山正纪这个名字再次成为焦点? 犯案动机必定是因同名而承受的痛苦吧?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说得一副早就释怀的样子,但内心深处想必仍充满痛苦与憎恨。 所以当他直接见到犯人「大山正纪」时,才会无法压抑情绪。 他和正纪通话时,就决定要自首了。 正纪关掉新闻页面。大山正纪害死「大山正纪」的案子,想必很快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不了解受恶名连累之苦,或是没有同理心的人,大概又会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见解吧。 人类总是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 在那些高举正义大旗、攻击邪恶的人里面,又有几个真的关心过他人的痛苦与伤痕? 正纪发了一封信给所有曾参与「『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成员,除了附上刚才看到的新闻连结,也注明下次聚会可能是最后一次。 隔天临时举办的聚会上,除了正纪,仍有五个人出席。 分别是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棕发大山正纪、蒜头鼻大山正纪、研究员大山正纪、中学生大山正纪。至于住院治疗的家教大山正纪,以及被逐出互助会的眯眯眼大山正纪,这两个人都没有回信。 记者冷淡地表示,自己因本业繁忙之故,不克参加。这分明只是借口。杀人犯「大山正纪」一死,记者对同名同姓的议题就不再感兴趣了,毕竟最棒的新闻素材已不在世上。 透过公开已服完刑期、重返社会的少年犯相貌,「『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将因为采取这种激进的手段而广受世人瞩目,成为热门话题。身为互助会一员的记者,也将因为传递当事人的心声而声名鹊起。 ——你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吗?还是为了制造新的社会议题而利用我们? 正纪想起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说过的这句话。记者的心思莫非被他说中了? 正因为如此,当「同名同姓问题」失去价值的瞬间,记者就不再感兴趣了。 「我一直在追这则新闻。」棕发大山正纪说。「但目前为止还没看到后续报导。」 研究员大山正纪叹息般地摇摇头。 「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话语间透着懊悔。 凝重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我们真的没有走偏吗?一开始之所以成立互助会,不过是为了让同名同姓者互相倾诉受害的遭遇、互相安慰和鼓励。然而在比受害者更愤怒的记者鼓吹下,大家相信公开犯人的相貌既是替天行道,也是为了拯救自己的人生。 下场却是这样。 从某个角度来说,虽然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反对这种几乎可谓暴力的做法,但因为互助会的缘故,将他牵扯进来、与犯人见面,导致悲剧发生。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蒜头鼻大山正纪: 「不过,这下子我们总算得救了。既然杀人犯『大山正纪』已死,我们理所当然不会被误以为是杀人犯了。」 但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反驳道: 「可是害死他的人一样叫大山正纪,而且是因为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 「这样世人才会明白我们的痛苦啊。」 「我倒觉得未必。这次事件里,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姓名一定会公布出来。我们的名字将广为人知,而且是被其他人当成消遣的对象。」 「不至于吧……。」 「你以为网友们不会拿来当哏吗?大山正纪杀了『大山正纪』,被害者还是有前科的凶残杀人犯,犯案动机则是同名同姓造成的痛苦——简直就是最好的素材。懒人包网站、推特、匿名留言板……绝对会热烈讨论。谈话性节目一定也会直接报出本名,同名同姓的人再怎么不情愿,都会成为世人关注的焦点。」 蒜头鼻大山正纪郁闷地低下头,大概是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黯淡未来吧。 「还有啊,」棕发大山正纪叹了口气:「要是检警认定这起案件是扭打造成的意外,那位因为同名而遭到连累、杀死犯人『大山正纪』的大山正纪先生,说不定马上就能出狱了,甚至有可能获得缓刑。凶残的杀人犯『大山正纪』是消失了没错,但另一个犯案的大山正纪依旧存在。今后当我们提到同名同姓带来的痛苦时,别人也只会怀疑我们就是那个害死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大山正纪。」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犯下伤害致死罪的大山正纪未来也将如影随形。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正纪曾打从心底希望杀人犯「大山正纪」消失,但绝对不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走到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话说回来——」研究员大山正纪大呼不解。「我不懂的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指?」正纪追问。 「听说他见过杀人犯『大山正纪』,并从他口中得知杀害女童的动机,其实是因为遭到同学霸凌对吧?说霸凌者是被害女童的姊姊。两个人明明处在能坦白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又怎么会变成扭打的局面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电话里完全没有提到这部分。或许新闻的后续报导会知道更多线索吧。」 据说曾活跃于高中足坛的大山正纪因为「爱美小妹妹凶杀案」而失去了足球名校的推荐入学资格。 随着时间经过,本人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人生,但实际上怎么样就很难说了。说不定亲眼见到杀人犯、和他交谈后,长年压抑的情绪便突然爆发。 一无所知。 就在此时,众人听到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正纪和其他成员面面相觑。或许是两位缺席者的其中一人到了。 「我去开门。」 正纪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站在那里的——正是足球健将大山正纪。 正纪呆站在原地,完全无法反应。理应遭到逮捕的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算放人,也没有这么快吧? 当其他大山正纪终于走向门口时,所有人哑口无言,活像见鬼似的。 「为什么……你……?」 正纪用颤抖的声音问。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环顾与会者。 「……因为我收到你们要举办聚会的信。我犹豫了很久,所以现在才到。」 为了节省时间,正纪一口气把回覆寄给所有人。话虽如此—— 「你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歪着头,一脸不解。 「我看过新闻报导了。『大山正纪』坠楼身亡。是你从废弃饭店的顶楼把他推下去的,对吧?」 「……不是我。」 「那到底是谁?」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先做了个深呼吸,答道: 「去自首、遭到逮捕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咦?」 难以理解的字词如同未知的语言般陌生难解,完全无法领会其意。 「……坠楼身亡的不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不是。」 「杀人犯『大山正纪』还活着?」 「没错,等案情厘清后,媒体说不定会公布犯人的照片。」 被逮捕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坠楼身亡的究竟是谁? 战栗窜上正纪的背脊。 世上一定还有其他并未参加「『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大山正纪。这些人自然不知道犯人的长相和连络方式,也就无法和犯人接触。换句话说,坠楼身亡的,必然是互助会的某位成员。 没参加这次聚会,也没有回信的—— 只有眯眯眼大山正纪和家教大山正纪。正纪不久前才跟家教大山正纪通过电话。剩下的就是—— 正纪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吞咽声在胸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大山先生。」正纪开口道:「三天前,你曾和杀人犯『大山正纪』碰过面吧?那么,坠楼事件是在那之后发生的吗?而且总觉得你早就知道这起事件了。难道,那天废弃饭店的顶楼有三个大山正纪,其中两人扭打在一起,接着一个被——」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静静地摇了摇头: 「坠楼事件发生在一个多月前。」 「咦?」 「……一个多月前,犯人『大山正纪』和以前同校的同学大山正纪扭打,导致对方坠楼身亡。」 39 来到「『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聚会现场的大山正纪,看到成员们眼里的困惑,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 「总之,先进来再说吧。」 最年长的大山正纪提议,其他成员也点头同意。「请进……。」主办人大山正纪让出一条路,请正纪进门。 正纪走到会场中央,感觉所有人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背上。 走到桌子前面,停下来,转身,面对神情严肃的大山正纪们。 「刚刚你说——以前同校的同学『大山正纪』是怎么回事?」 主办人大山正纪开门见山。 「……我按顺序一件一件说吧。」正纪说道。「四天前,你们离开后,我想了很久,试着寄信给犯人『大山正纪』。我倒也没期待他会回信,或许内心深处是想为自己找个借口,证明自己至少采取了行动。没想到他真的回信了。」 「为什么他只回你的信?」 「我也不晓得。可能是因为我顺着自己的心情,又带着一点固执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总之他回信说想跟我聊聊……我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答应了。只不过地点不是废弃饭店,而是对方指定的公园。那座公园满大的,却没有什么人。」 「为什么你要一个人赴约?」 「因为他说,除非我一个人去,否则他不会现身。他指定在视野开阔的公园碰面,大概也是为了能从远处观察前来赴约的人吧。」 主办人大山正纪虽然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但还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那里听到他说的那些话。我问他为什么要冒充我,他说其实是因为羡慕:高中时足球踢得不错、受到很多人瞩目,也很有人气。我想他之所以这么在意我,是因为我们同名同姓,年龄又相近的缘故吧。」 「……我懂,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得知这个互助会的存在后,他决定冒充成别人参加。不过他说,当时要求大家轮流自我介绍时,他其实很着急,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于是临时起意,冒用我的身份——因为他听完其他人的自我介绍后,发现我并不在场。」 ——我想成为那个幸运的大山正纪。 据说杀人犯「大山正纪」以严肃的表情低声说出这句话。 在专注于足球的高中时代,正纪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也怀抱着梦想,并为了实现梦想而努力,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在未来变得家喻户晓。 「我也说出了自己所有的心声。」 追逐着光芒照耀之处的正纪,将自己的青春全部奉献给足球。但同名同姓的少年犯下血腥凶案,却让他的人生蒙上阴影,而且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抹去的阴影—— 明明口头约定过要让他保送进入大学,结果对方反悔,到头来他只能就读录取分数较低的普通大学,加入弱小的足球社团,踢一些玩票性质的比赛。取代他进入名校就读的竞争对手,不但在天皇杯表现杰出,更被职业球团相中。看到那则新闻时,正纪难免有些心慌意乱。自己花了两、三年才忘掉的梦想,竞争对手却已实现—— 四年后,杀人犯「大山正纪」重返社会。正纪虽然害怕人生因此崩毁,但他终究没有输给这个名字。 ——我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正纪重新开始追逐梦想。 「对方说『你和我不一样。我因为这个名字而受苦』,接着便开始说出自己的遭遇。之前我在电话里提过,犯人『大山正纪』高中时曾遭到霸凌。当时有个名叫『大山正纪』的小学老师因为猥亵女童而被逮捕,导致他受到牵连。」 ——你以后也会做出那种事吧? 只因为喜欢动画、在教室的角落里画女孩子,就被人如此断言。只因为他与性犯罪者同名同姓。 之所以加入「『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或许正因为他高中时就曾为了同名同姓的性犯罪者苦恼不已。 「事实上,在他就读的那所高中里,还有另一个大山正纪。」 所有人都发出疑惑与惊讶的声音。 「他们不同班,而且和他同名的那个大山正纪并没有遭到霸凌。」 「还有这样的大山正纪……。」主办人大山正纪皱起眉,神情复杂。「正因为如此才更痛苦吧?毕竟身边就有一个同名同姓,却没被霸凌的大山正纪。」 「应该吧。到头来,他在那样的环境里受苦、对人生绝望,才驱使他犯下罪行。」 「就算是这样!」蒜头鼻大山正纪愤慨地反驳。「这种理由也不值得同情吧!谁没有受过苦?绝望到想放弃人生的也不是只有他一个,可是没有人因为这样而杀害别人。就算内心饱受煎熬,大家还是咬紧牙关撑下去。」 在他动手残杀无辜六岁女童的当下,便毫无疑问地成为加害者。尽管遭受霸凌不能当成动手杀人的正当理由,但这项事实一旦公诸于世,舆论风向说不定就会改变——因为这个世界上,遭到他人无端伤害并为此所苦的人,恐怕远比想像中更多。 ——因为不懂打扮。因为长得不好看。因为个性阴沉。因为不善沟通。因为是阿宅。因为画萌图。因为功课不好。因为与性侵犯同名同姓。 无论在现实生活或网路世界,就算是不曾攻击过他人的人,也会遭遇这种无理取闹的辱骂和中伤,并因此伤痕累累。对于「大山正纪」受愤怒驱使所做出的行为,一定有人能产生共鸣。 主办人大山正纪追问: 「所以坠楼身亡的那个大山正纪,是他以前的同学啰?」 正纪点点头。 「谈到那位同学,杀人犯『大山正纪』直接说『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我问他为什么,他才坦承一个多月前,他接到那位同学的连络,对方约他碰面。」 ——老实说,我还真没想到你愿意来。 ——都是因为你,我才吃了那么多苦。只因为我们同名同姓,我的人生就这样被你毁了。 据说那位同学说出了多年来的积怨。尽管过去自己未曾受同名狼师的恶名所累,但是当同校的同名者犯下凶残杀人案时,他却无法不受到波及。和其他大山正纪一样,他在各种场合都吃足了苦头。 「不在场证明我都安排好了。」 高中同学大山正纪说完满腹委屈后,如此说道: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无法夺回自己的人生。 ——我要夺回自己的人生。 昔日同窗大山正纪在愤怒的驱使下扑了上来,两人在废弃饭店的顶楼扭打成一团,最后那位同学坠楼身亡。 大山正纪杀了第二个人—— 据说,犯人「大山正纪」也被眼前发生的事情吓到。这次媒体一定会刊登他的照片,也应该没办法再这么轻易回归社会了。 ——万一尸体被找到,人生就彻底结束了。 「走投无路的『大山正纪』决定隐匿犯行。于是他打电话给母亲,请她开车帮忙载运尸体。」 「太扯了吧,再怎么说……。」主办人大山正纪摇摇头。「他的母亲怎么会帮忙藏匿尸体……。」 「据说在他犯下凶残杀人案后,他妈妈曾因受不了舆论抨击而试图了结自己的性命。正因为曾被逼到绝境,一听到儿子又杀了人,才会变得惊慌失措吧。」 某天开始,自己突然变成「凶残杀人犯的妈妈」,这种痛苦实在难以想像。世人的指责、媒体的连日围攻、邻居的异样眼光—— 正纪操作手机,找出他事先存档的一则新闻给大家看。 「二十日上午八点三十分左右,警方接获通报,据称在奥多摩的山崖下发现一名死亡男性。根据警方说法,这名男性被发现时,吊挂在距山径斜坡下方大约五公尺的树上。死者名为大山正纪(二十三岁)。据死者的母亲表示,儿子自两天前说要去健行之后,便失去联系。警方研判,系因健行途中意外坠崖身亡。」 「就是这个。」 「啊!」主办人大山正纪一看到画面,立刻发出惊呼。 「这篇报导我有印象,之前看过。大家还在聚会时讨论,如果死的是杀人犯『大山正纪』,我们就能解脱了。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正纪像是要释放紧张感似的吐了口气,点点头: 「死者是杀人犯『大山正纪』的同学,两人念同年级,年纪当然也一样。」 「我还以为是单纯的意外——」 「那位同学为了杀掉『大山正纪』而安排不在场证明,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 那位同学向家人谎称「要去奥多摩健行」,动手前还把这件事情告诉犯人「大山正纪」,没想到这个不在场证明反被对方利用。犯人「大山正纪」把尸体运到奥多摩山区、抛下悬崖,伪装成登山意外。 主办人大山正纪紧张地说道: 「这次媒体一定会报导凶手的名字。一旦大家知道凶手是那个凶残杀人犯『大山正纪』,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正纪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这是一定的。我们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一次——」蒜头鼻大山正纪凑上前。「应该会公开犯人的照片吧。只要大家知道长相,就能证明我们不是那个大山正纪,也不见得是坏事啊。」 最年长的大山正纪倒是有不一样的看法: 「照片真的会公开吗?当重返社会的少年犯在成年后再犯时,媒体在处理上似乎会格外谨慎;更何况,万一认定他是正当防卫,说不定也有可能被判无罪。」 全场陷入沉默。 这次杀人犯「大山正纪」自首,恐怕只会让这个名字传遍全国。 「犯人『大山正纪』为什么要自首?」 棕发大山正纪问道。 「……这表示警方也没那么好唬弄。由于有母亲的证词,所以警方在尸体被发现后宣称是意外死亡,而媒体也这样报导。但另一方面,警方似乎也怀疑发现尸体的地点并非死亡现场,持续展开调查。」 「你这消息哪里来的?」 「杀人犯『大山正纪』说的。据说被害者的电脑里有大量证据,显示从大山正纪出狱后,被害者就一直疯狂调查相关消息,而警方也去了犯人大山正纪的住处问话。大山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被抓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干脆决定自首。」 众人点点头,表示接受这个说法。 「对了——互助会里是不是有个大山正纪遭到攻击?」 主办人大山正纪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转换话题,但仍然马上就回答「担任家教老师的大山正纪遭到袭击后住院了」。 「攻击那个家教老师的,就是犯人『大山正纪』。」 「咦?为什么要攻击他?」 「他说,家教大山正纪就是当年猥亵女童的那位小学老师。」 众人齐声惊呼。 「那位小学教师似乎谎报了年龄、加入互助会。由于那起猥亵案件,导致高中时期的大山正纪必须活在阴影底下,所以他一看到对方,马上就发现这个人是谁——他看过狼师被逮捕时的照片,也因此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出手攻击对方以做为报复。」 「原来如此……七年前我在网路上看到那则新闻时,并没有点进去看,所以没看过那位小学老师的照片。」 「要是你当时点开了新闻报导,说不定也会注意到。原来只有犯人大山正纪认出了那位小学老师。」 「……这么说起来,之前我跟大家报告家教老师大山先生遭到攻击的事情时,杀人犯『大山正纪』也表示自己搭电车时,背后不知道被谁贴了一张告示,还说出『狩猎大山正纪』这个词……现在看来,大概是为了把犯行推给失控的网友,所以才准备那张纸。」 简直就是同名同姓的连锁效应。 主办人大山正纪低着头,喃喃自语似的说着: 「我们——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正纪咬着牙,发出一声叹息。 ——被名字囚禁的人生。随着杀人犯「大山正纪」自首投案,这一切是否终于要画下句点了? 没有人知道。 在社群媒体上,每天都有某人正在伤害另一个人。他们以「自己受过伤」、「不爽」、「感到愤慨」为理由,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却从未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完全正确,更未曾想像这分自以为的正义,可能正诅咒或折磨或伤害着他人。 被同名者支配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到底是谁的过错?犯罪者吗?还是要算在把同名者全部视为罪犯的网友头上?还是说,要算在被姓名所困的自己头上? 自己的名声无法战胜犯罪者的昭彰恶名,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负面新闻总是令人印象深刻。 「……自从『大山正纪』犯案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正纪说道。「人们对他人的攻击实在太激烈了。」 人们因为新冠疫情蔓延,不得不过着自我约束的生活。也是从那时候起,那些被理性和道德压抑着的攻击性开始爆发。公务员、自营业者、自由工作者、艺人、运动员……只要有人胆敢诉说自身困境,网友们马上就会群起围攻,就连一张带着笑容的照片,都会遭到炎上。 在这种时期离开少年监狱的「大山正纪」,自然是最佳的箭靶。 「被误认为犯人父亲的无辜企业主管、因歧视性贴文而遭到炎上的大山正纪小姐、被冤枉的男性保育员,他们都在网路上受到诽谤中伤。高中时期,只因为画动画风插图就遭到霸凌的『大山正纪』,还有站在那边的他也是——」 正纪看向中学生大山正纪。听说这名少年也因为同名同姓的缘故,在学校饱受霸凌。 「最可怕的是,有些人相信自己有权利决定该批判谁。就连曾提醒大家注意『言语暴力的残酷性』的人,一旦看到别人犯下自己无法容忍的过错,很轻易地就会说出充满暴力的话语。对方是杀人犯,就可以这样对待吗?性犯罪者呢?发表歧视的人呢?口出恶言的人呢?出轨的艺人呢?绘制『不良』漫画的漫画家呢?在街头访谈发表惹人反感言论的普通人呢?到底谁活该被公审到自杀的地步?」 「大家只会说『我们又没有逼谁去自杀。不过是对自己无法容忍的事情提出批判罢了』。」主办人大山正纪说道。 「大概吧。但事实上,不过是那些遭到群众批判的人刚好没去自杀罢了。」 「刚好——」 「那些因为言论、嗜好或出轨而遭到炎上和众人指责的人们,只不过是刚好没选择去自杀罢了。至于那些自认为有资格批评的人,也刚好因为被批评的对象还活着、没去自杀,才不用背负『杀人的罪责』。」 那些彻底否定人性的批判,其恶毒的程度绝对足以致人于死地。 「请大家回想一下自己念国高中的时候。每个人都曾经恶作剧、讲地狱哏笑话,或说过不该说的话。敢说自己从来没做过这些事的人,要不就是忘记了,要不就是缺乏自觉。在社群媒体这么普及的时代里,只要不小心讲错一句话,人格就会全面遭到否定。不管以前做过多少善事,只要讲错一句话,就会被当成坏人群起攻之。」 主办人大山正纪默默点头。 「这是个不允许原谅别人的时代。只要不跟着其他人一起批评,就会被骂姑息养奸、助纣为虐。我想很多人其实是因为害怕变成下一个被抨击的牺牲品,才会跟着攻击眼前这只代罪羔羊。这就是霸凌的结构。一群人集合起来对付讨厌的对象,要是不跟着做,下一个被霸凌的就是自己——」 「我完全认同。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问题。」 「现在就连努力的故事都会遭到抨击,我就有亲身经历。我妈支持我追求梦想,每天都会精心准备营养均衡的饭菜。后来因为我在高中足坛表现出色、媒体采访我妈时,她也提到了这件事。结果有网红提出批评,网友也跟着起哄。」 「不要讲得一副很伟大的样子。有够不爽。」 「妈妈努力付出根本不是理所当然的。恶心!」 「万一其他妈妈被强迫这么做怎么办?」 「这篇报导只会害其他妈妈受苦,造成不良影响。」 区区一个网红的批评,竟如传染病般迅速蔓延,许多人都因此被负面情绪感染。 愤怒、憎恨、悲哀—— 「我妈只是善用营养师的资格罢了,没想到她对我付出的爱却遭到批评。我自己很难过,我妈也很受伤。在说那篇报导会造成不良影响之前,我真希望那些网友能先想想自己的言论会不会伤害到别人。我因为受不了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环境,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很少用网路了,也因此能摆脱杂念,专心朝目标迈进。」 「原来是这样啊。」 「我觉得,我们也是时候摆脱人性的『恶意』了。把人逼上绝路的言论,根本没有正义可言。」 大山正纪—— 正纪环顾着其他同名同姓者。 ——他们就是自己。 却也不是自己。即使同名同姓,感觉就像彼此的复制人,但成长背景、出生年月日、父母、朋友、价值观、思维、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全都截然不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正纪轻轻叹了口气。 自己身边的人们,也有可能是某人的同名者。从这个角度来看,全日本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一定也有哪位女性和遇害的津田爱美小妹妹同名。看到媒体连日报导「自己的死讯」,心情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比起其他案件,或许也更容易产生共鸣。 「我——」正纪开口。「现在,我很认真在练球。」 其他大山正纪「咦?」地发出惊呼。 「老实说,现在要以职业球员为目标,已经太晚了。不过我去参加了乙级联赛的选拔,也就是入队测验。选拔很少开放给普通人参加,幸好有高中教练的引荐,我才有机会挑战。」 「那——那结果如何呢?」 主办人大山正纪带着恳求般的眼神问——不,更像是想问出一个答案,彷佛这个答案能拯救他自己似的。 「我成为『练习生』了。虽然没有薪水,但可以参加球队训练,甚至有可能签约成职业球员。」 「职业球员——」 「就像中泽佑二那样。他是踢后卫的,也是从练习生转为职业球员,后来更在日本职业联盟大显身手,获选日本代表队。只要努力,还是有可能开创未来。」 只要付出努力、获得成果,要扫除恶名的影响绝非不可能。 「我会洗刷这个污名。」正纪说出自己的决心。「不论要花多少年,我都要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 尽管有些人会以偏见和怀疑的目光看他,但大学足球社的队友却从未改变过态度。和队友们相处久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别人的名字」所束缚;而且妈妈也支持他继续追求梦想,更是一大鼓励。 母亲曾提过,怀孕时,自己非常期待能看到孩子出生,甚至花了一个多月思考孩子的名字。最后,她将孩子命名为「正纪」,涵义是「踏上正途,遵守纲纪」。 没错,即使同名,其中蕴含的心意也必然不同。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就算同名同姓,仍然独一无二。 所有大山正纪的视线,都集中在正纪身上。 「大家一起来洗刷恶名吧?光靠一个人或许办不到,但如果所有人一起努力呢?让所有大山正纪一起联手、夺回自己的名字吧。也许会花不少时间,但只要每个人不断努力,一点一点改变人们心中的印象,『大山正纪』说不定就能变成带有正面意义的名字。」 「一切操之在我……。」主办人大山正纪低声说道。 「没错,要积极努力,而不是用公布犯人照片这种激进的手段。」 「我赞成。」最年长的大山正纪铿锵有力地说。「我也要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展现出成果。」 只要所有大山正纪齐心协力,总有一天—— 棕发大山正纪、蒜头鼻大山正纪、中等身材的大山正纪也都坚定地点头。 中学生大山正纪有些怯生生,却同样坚定地说: 「我、我在学校也会勇敢对抗霸凌。」 名字—— 既模糊不清,却又无法轻易切割的存在。看到同名者,人们往往会下意识觉得不适或不安,但如果能实际进行对话,说不定能比拥有共同爱好的人更谈得来。 心情豁然开朗。「大山正纪」这个名字遭到玷污的这几年来,他们第一次浮现拨云见日、眼前为之一亮的感觉。 未来——变得清晰可见。 ──────────────────────── 后话 大山正纪在拘留所里盘腿而坐,出神地盯着眼前的铁栏杆。 和足球健将大山正纪在公园见面的记忆浮现脑海。不知道是出于倔强还是什么的,对方在信中倾吐这些年遭受的痛苦后,竟说自己「不会输给这个名字」,这让他产生了兴趣。就一个被恶名连累的人来说,这家伙很不一样,也才想与对方见面详谈。 实际见面、互相说出心声后,正纪决定自首。 少年时代的前科会如何影响这次的事?会认定这是正当防卫?还是过失致死? 昔日同窗大山正纪—— 两人对彼此都有种近乎同类相斥的情绪。不但同名同姓同校同年级,甚至还住在同一幢公寓—— 正纪想起自己犯案后引发的一场骚动。出狱后,他出于好奇心调查了当时的情况。起因是邻居的一则贴文。 「我家附近的公寓前停了好几辆警车,有够吵。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贴文里附了照片,拍到了公寓和停在门口的好几辆警车,以及制服警察的身影。同一名网友还发文表示:「我的天!昨天拍到警察的那张照片,好像跟『爱美小妹妹凶杀案』有关的样子。凶手有可能就住在附近,太恐怖了吧!」 结果,网友竟然透过贴文和照片找到了公寓所在的位置。从庭园的树木间隙,看得到二○六号房的名牌,上面清楚印着「大山」二字。众人误以为「爱美小妹妹凶杀案」的犯人就住在二○六号房,而大山家父亲的工作地点也遭到曝光。 大家搞错了。住在二○六号房的,是和他念同个年级的大山正纪一家人。 网友们一开始发现的是二楼的大山家,便认定那里是犯人的住所。如果他们再确认一下四楼的门牌,就会发现同一幢公寓有两户大山家。 没错,就读同一所高中的两个大山正纪,竟然住在同一幢公寓。不过警察实际登门调查的,是四○五号房。 「我尾随了大山正纪的父亲,他爸在『高井电器』上班。但妈妈都没出门,很可能是家庭主妇!」 「我在『高井电器』的官网上找到高阶主管的名册。名字是大山晴正,四十八岁。凶残杀人犯的爸爸竟然是人生胜利组,年收应该破千万圆吧,妈的不可原谅。」 「他就是在电视上讲一堆屁话、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家伙啊!」 「一看就是会养出变态性侵犯的嘴脸,没人性没道德又没常识的垃圾爸妈!」 「养出杀人犯的父母,以后别想过什么好日子了!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吧!」 那位父亲过去接受采访的文章,也被网友挖出来挞伐:「我用自己名字里的『正』字为儿子命名,期许他能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希望他能像这个字一样,行事端正,并带着对别人的关怀之心,活出精采的人生。」 「这下确定他们是一家人了,他说儿子的名字里也有『正』字嘛。」 网友们攻击的全是那位同名同姓的同学。不过,几天后,大山家父亲所任职的「高井电器」发表了公开声明,舆论的风向也因此改变。 「关于津田爱美小妹妹惨遭杀害一事,本司亦深感沉痛,除了希望她在天之灵能够安息,也希望家属节哀顺变。此外,本司员工大山晴正,与被逮捕的少年并无血缘关系,网路上的说法纯属空穴来风。还望谣言止于智者,勿再以讹传讹。」 从结果来看,那场找错人的风波,让网友试图锁定凶手家人的行动有所收敛,反而让正纪的父母得以逃过一劫。但由于邻居都知道真凶是谁,最后还是不得不搬家。 正纪想起他对足球健将大山正纪说过的话。 就读同一所高中的两名大山正纪,一人坠楼身亡,另一人活了下来。 但真相是:坠楼身亡的,是遭到霸凌的阿宅大山正纪;和其他女生一起霸凌阿宅的大山正纪,反而活了下来。 升上高中前,正纪是个很不起眼的人,既不受女生欢迎,跟她们也没有什么交谈的机会。只有偶尔担任干部时,才会跟女生一起做事,交谈内容也仅限于职务相关的内容。 升上高中后,虽然他有心改变自己,但就算改变了外在氛围,也改不了内在本质。 就在这时候,正纪得知同年级还有另一个大山正纪。 在向其他人打听并偷偷观察对方后,他发现另一个大山正纪是典型的阿宅,平常都安静地在教室角落里画画。 ——我才不想被当成那种人的同类。 他心想。他不希望「大山正纪」成为不受欢迎者的代名词。 至少自己不能变成这样。于是,他开始刻意强调彼此的差异。 ——就算都叫大山正纪,但我跟那家伙不一样,我是与众不同的。 他刻意凸显自己跟阿宅大山正纪的不同,站在女生那边、说些会让女生开心的意见。为了博取他人的好感,就算是违心之论,也照说不误。到后来,他还学会了一个方法,就是把阿宅大山正纪塑造成坏人,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人。透过否定另一个人,确保自己的地位安全无虞。 「这叫什么?萌图?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这种东西,生理上无法。世界上明明还有很多有益身心的作品,你应该接触那些名作才对。」 「拜托,不要因为在二次元得不到满足就跑去当性侵犯喔。要是又有『大山正纪』犯法,可会弄脏我的名字啊。」 「只要是女生不喜欢的嗜好,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自己做错了,就好好反省改进嘛。你画的东西伤害了她们,她们当然有批评你的权利。」 只要批评别人的道德观念,便觉得平庸的自己立刻变成了不起的人,连旁人也深信不疑。事实上,越是批评阿宅大山正纪,就越能获得那些价值观与自己相同的女生共鸣和称赞。过去他不受女生欢迎,现在却突然获得她们的好评。 这也让他学到一件事:讨好那些性格温柔、不批评其他人事物的女生,没有什么效果;但讨好那些经常批判他人的女生、迎合她们的主张,就能得到赞美。在他眼中,那种女生特别好骗。 「真不愧是大山同学,跟这个大山完全不一样。」 「跟只会画萌图的阿宅可是完全不同呢。」 「大山同学说得真好。」 「你懂我们女生在想什么唉!」 「我们受伤了,很可怜唉。」 「跟那个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家伙不一样呢。」 越是接收到女生崇拜的目光,越是让正纪感觉兴奋。只要把某人当成祭品、指责对方是坏人,就能获得众人追捧。而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大山正纪,就是最理想的目标。 只要拿对方来比较,一旦对方落后,就更能拉开彼此的差距。 ——你的人生这么无趣,是你自己的问题。谁教你不够努力?我可是很努力呢! 在废弃饭店的顶楼被阿宅大山正纪逼问时,正纪就是用这句话来反驳。 ——同名同姓者所犯下的罪过,会由其他同名同姓的人来承担。 为了让大家相信自己跟那个猥亵女童的狼师大山正纪不同,正纪努力塑造良好形象;把阿宅大山正纪当成祭品、不断否定他的所做所为,也是形象操作的一环。他频繁前往隔壁班教室,目的就是要凸显双方的差距。 据说,阿宅大山正纪高中时曾企图自杀。后来,他尝试攻击霸凌他的女生,结果失败了,在班上被当成「拿着美工刀攻击弱女子的败类」,在班会上受尽指责,导致他拒学、茧居。 不想被霸凌的话,只要迎合那些女生不就好了?只要乖乖道歉,表示以后会改过自新、画『正经』的作品,就不会再被批评或中伤了。 ——我就是那么做的。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箭靶,正纪拼命讨好那些女生。不论她们说了多离谱的话,他都会给予肯定和认同,并隐藏自己真正的想法。所以他不但从没遭到霸凌,在其他人眼中甚至是个受欢迎的好人。 为了讨好他人而说些违心之论、夸大其词,或是迎合别人的观点——大家或多或少都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直到霸凌阿宅大山正纪的那个女生谈到自己的妹妹,一切才全变了样。 「话说,我有个念小学的妹妹,我超担心她!」带头的女生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她就跟杂志上的模特儿一样可爱,万一被盯上怎么办?」 正纪对此表示兴趣,对方也大方秀出照片——真的很可爱,跟姊姊完全不一样。 六岁小妹妹的笑容天真无邪,一点都不像只会欺负人的姊姊,正纪发现自己完全被迷住了。为了掩饰自己对小女孩的迷恋,他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啊啊,要是真的被怪人盯上就糟糕了。『这边的』大山正纪搞不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呢。」 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最后还是压抑不住,跟那个女生的妹妹——爱美搭话。他要把爱美拖进厕所时遭到抵抗,不自觉地拿出威胁用的刀子。 等他回过神时,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正纪出狱后,才知道学校出了杀人犯的事引发轩然大波,还有媒体试图采访学生,而学生也说出对杀人犯的印象。 「他在班上很孤僻,也没有朋友。」 「他就是宅男,很喜欢动漫,只有二次元的角色才是他的朋友。」 「他对小女生的迷恋真的很惊人。」 「听说他不擅长跟现实世界里的女生相处。从来不敢正眼看她们,就算对方有事找他,讲话也结结巴巴的。」 「这个人感觉怪怪的,班上同学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学生们所谈论的,都是对阿宅大山正纪的印象。 说法或许有些夸大或虚构,但应该不是故意说谎。因为几乎全校师生都知道有女生遭到攻击的「美工刀事件」。 一个大山正纪因涉嫌杀人被捕,另一个大山正纪因霸凌而拒学。两个人都不在学校,也难怪有人搞混。 其他班级里那些和两人并不熟识的学生都认为,会残杀六岁女童的,就是阿宅大山正纪。谁教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会做出这种事的样子。 至于媒体,早就预设立场,按自己想报导的内容搜集意见,所以也没发现自己搞错了人——就算察觉有哪里不自然,恐怕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足球健将大山正纪深信那起杀人案是阿宅大山正纪的复仇。正纪希望这个未屈服于恶名的人能成为「说故事」的人,所以才答应碰面。 一旦有人能证实杀人犯「大山正纪」曾受到被害者姊姊的霸凌,这个「故事」就会被当成「事实」,在社群媒体上瞬间扩散。只要用肯定的语气讲述,当人们看见似乎颇为可信的「故事」时,即使无法证明其真实性,很多人还是会全盘接受。 关于「爱美小妹妹凶杀案」,到底有多少谣言被当成事实传开?讲述真相的声音遭到掩盖,最后留在人们脑中的,只有他们「希望是真相」的故事。这种风潮真是愚蠢至极。 正纪闭上眼,平静地呼吸。 话说回来—— 就算没有人相信也无所谓。毕竟这点小手段根本骗不了警察,而且也不是重点。这种方法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在少年监狱服刑七年的回忆,尽数浮上心头。 正纪对自己一时冲动铸下大错深感懊悔,也确实反省了,反覆在心里跟被害者道歉,但内心深处却害怕改过自新。 一旦改过自新,就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犯下的罪行有多么自私和残忍,被迫面对罪孽深重的这项事实。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并在激动情绪的驱使下犯了罪。这是一桩重罪,无法把责任推给别人,也没有任何借口能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罪孽沉重得令人窒息,彷佛连心脏都要被压碎。 他怀疑自己能否承受得了。 因此,他渴望获得救赎,哪怕一点点也好。若是得不到救赎,他便觉得自己没有改过自新的资格。 如果自己是阿宅大山正纪的话—— 同名同姓的两个人,他宁可当那个更像受害者、更容易获得同情的大山正纪。 正纪想欺骗的其实不是世人,而是自己的心。 自己的罪孽要是有那么一点点值得同情的余地——是否就有资格改过自新?自己是否就能容许自己重新开始? 正纪睁开双眼,眼前仍是铁栏杆。 就算被骂「自私」也无所谓。 他——只是想被原谅。 得不到原谅,就无法在社会中生存。 他已经决定好回归社会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当时出狱后,律师曾跟他说,就算想用改名的方式来「洗前科」,也不太容易获准;但就像这次事件,明明还没成年,本名就被公布了,法院说不定会酌情考量。因此,如果以「名誉受损」为由提出申请的话,法院或许会准许他改名。 正纪之所以没有马上申请改名,是因为他害死了阿宅大山正纪。当时他料到自己很快就会遭到逮捕。若改名后才被抓,新名字就会因为已成年的缘故而曝光,连旧名也会跟着公开。 这样的话,改名就没意义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决定等到害死阿宅大山正纪的罪行得到赦免、重获自由后,再提出改名申请。 当「『大山正纪』同名同姓受害者互助会」的成员饱受同名之苦时,他要抛弃这个可恨的名字。 这次,要用「干净」的名字活下去。 正纪祈愿未来的人生,不再被名字束缚。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