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定食屋 作者:中村飒希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双亲因事故离世后,高坂哲史与妹妹被迫接手家族定食屋「用心屋」。只是,不擅料理的哲史常常被妹妹责备,生活与店铺都陷入混乱。某一天他向神社倾诉想学会料理的愿望,意外引来神明相助,让拥有未竟心愿的灵魂附身在他的身上,指导他料理技巧。 只不过作为交换,他必须为这些灵魂完成最后的愿望,以一桌料理连结生者与逝者的记忆。每一道菜都承载着未说出口的情感,也让他逐渐理解家人与他人的心意。在温柔与遗憾交错之中逐步成长。 第一卷 ──────────────────────── 第一道菜 南蛮炸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十六夜小夜 小锅里加了糖、酱油与足量的醋,接着撒入少许的辣椒粗丁。 转小火烹煮一会儿后,锅里咖啡色的汤汁表面开始冒泡,飘散出酸香甘甜的气味。 取出一旁中华炒锅里炸好的鸡腿肉,沥油之后放入小锅。 锅内发出「噗滋~」的声音——南蛮醋酱汁渗透进鸡蛋面衣里。金黄色的面衣吸饱醋汁,颜色更是深了一阶。 为了不让炸鸡仅仅单面吸附酱汁,于是翻面炖煮,接下来准备配菜:高丽菜丝。 将几片青紫苏叶夹进剥掉外叶的高丽菜之间,直接切丝。 砧板上「咚咚咚」轻快的声音,彷佛敲着打击乐器的节奏。 好快!切工厉害得惊人。 眼前一下子切出浅绿色与深绿色两种层次的大量青菜丝,我「咕噜」一声,吞了个口水。 尽管如此,很有韵律地在切着菜的,其实是我的手,利用空档再将炸鸡腿肉从南蛮醋汁拿出来的,也是我这只手,只不过—— (呵呵,「出菜快又便宜又美味」再也不是牛井餐厅的专利了呢。来,接下来要做塔塔酱!需要压碎水煮蛋,碗呢!?) 「啊,好,对不起!」 我人还在对这切工目瞪口呆,脑袋里已响起阿姨那超豪迈的喊声。 我赶紧慌忙地小声应答,暂且拿回身体的主导权,嘴里喊着「碗呢」、「碗呢」,手伸向厨房棚架上翻找起来。喃喃自语的我,惹来吧台前的客人惊讶不已的视线,我也只好回以尴尬的微笑。 对。 我这身体现在既属于我自己,也属于另一个阿姨的。 为什么我会把身体给这位阿姨借住,并做着料理呢? 时序得要回推一小时,才能说明事情发生的经过。 「哈~啾!」 一个小时前——我走在寒气逼人的石板路上,身上没穿任何大衣,只着长袖T恤与牛仔裤就出门了。脚上还只有一双破旧的运动鞋,便宜货鞋底很薄,寒气不断自脚底渗入。 「好冷……」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摩娑起手臂想撑过这股寒意。 深夜的神社内。 这间连白天都很少人来参拜的在地低调神社,现在只有静静地伫立着的树木与我一个人。 哈~不经意地看着嘴巴吐出的气息变白的我,有点不甘心地嘀咕起来。 「志穗那家伙……可恶……女鬼。虐待狂。一辈子没人爱……」 如果你从一旁看到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肩膀里、嘀嘀咕咕地发牢骚的我,肯定会觉得这个人真是可怜到了极点。虽然知道不该如此,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对我妹妹乱骂一通。 我叫高坂哲史,有个小我五岁的妹妹。这个即将要短大毕业的妹妹,也就是志穗,虽然大家都赞称她外型这么可爱,但其实个性顽强、脾气火爆,可以说是泼辣的女孩呢。特别是对待我这个哥哥完全是意想不到地目中无人。我现在之所以在这座神社里,一副想让脑袋冷静下来的样子,也是因为十分钟前,被那臭家伙大骂了「你这笨蛋!」她还把围裙重重地甩在我身上。 「最后竟然叫我『连切丝都不会的超级没用大哥』?哪有超级没用!我可是为了家人放弃大好的工作呢。我明明是超级厉害的大哥啦,可恶的臭家伙!」 害我忍不住叫了出来,没想到却传遍整座神社,只好赶紧闭嘴。虽说是真心话,但一名成熟的大人,不应该高声大叫超级厉害这样的字眼吧。 「真是的……怎么可以这么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呢。」 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自言自语中,不再是恶言相向,而是悲从中来的感叹。 我前几天算是辞掉了还算为人所知的公司中系统工程师一职,决定「留职停薪」,而工作上换跑道的主因是志穗,或说是为了家里的事业。 我们家一直是个平凡无奇的上班族家庭,差不多五年前,家父不知为何动了辞掉上班族工作的念头,开了一间定食屋成了家业。这间店白天提供十多种定食,到了晚上会多准备几道小菜,供应起啤酒与地方特色清酒,嗯,就是坊间那种很一般的饭馆。 怀着把客人当成自己孩子的心情,用心做出美味料理——定食屋的店名于是取了「用心屋」。没想到一反我泼冷水的反应,在本地居民之间建立起稳固的好口碑,特别是午餐时段生意更是特别繁忙。虽然离车站还有五分钟的步行距离,这阵子刚好随着周边商办大楼有大公司进驻,员工们不去员工餐厅,倒是很喜欢来这里用餐。 妹妹自高中起便开始在店里帮忙,甚至誓言要取得厨师或营养师证照而去念了短期大学。家里除了我以外,和睦相处的另外三人,以「有人情味的在地食堂」的姿态生活着。 然而在两个月前,这样的日常崩解了。 好久没休假的家父家母难得一起出门去旅行。那天的巴士司机真是个混帐东西,竟然开车开到打瞌睡,家父与家母就这样被迫陷入永眠的状态。一直以为他们会永远陪在身边,却就这么突然离开人世,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于是在震惊之中,办完告别式、烧成骨灰,完成四十九日的做七仪式。 然而,比起自念大学时就一个人生活的我,这件事对每天与双亲一起生活、工作的妹妹来说,打击更严重。那个骂人像呼吸一样自然,瞪人不眨眼的志穗,那一阵子都不怎么开口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天空。即使媒体早已详实报导那起打瞌睡的车祸,吵了一阵子后也腻了、改去追别条新闻,她始终一直持续着这样的状态。 「——哥。」 志穗久违找我讲事情是四十九天办完的那一晚。 「我要接手『用心屋』。」 不是「我想接手」或是「我想接手好吗」,而是非常笃定的「我要接手」。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完全理解她已经准备好也下定决心了,没有回头的余地。 以常理来说,我当下应该要阻止的。 毕竟她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要如何经营一间餐厅呢? 既没有出社会的经验,想必连各种相关的程序也一无所知。 尽管说到定食屋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做菜」,但实际上「店家的经营」也算工作啊。像是进货统计、厨余清理等作生意的细节,我这个妹妹真的都懂?——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如此反问她的。 没想到—— 「所以,哥哥,求求你帮帮我。」 没想到志穗以那噙着泪水的水汪汪大眼,说着如此让人心疼的话。 我甚至留意到,她那从帽T袖子伸出来的手紧紧交握,彷佛在死命忍住寒气与孤寂。 这位从以前就很好胜的妹妹的眼泪攻势,我完全抵挡不住,不小心便松口「我知道了」,于是点头答应。 神明大人啊!祢为什么还将眼泪这终极武器,送给了这个本来就能言善道的强势女啦?——还是忍不住要抱怨一下。 接下来的进展就变得好快。 我目前为止每个月加班百小时的生活终于划下休止符。刚好搭上人事部目前正推行的「工作生活平衡休假」之类的计画。不管怎样,据说好像是因为公司太血汗,差点被劳动局盯上,只好临时弄出这方案。主要是为了让大家自我成长或休养,举凡任职三年以上的员工,都能来申请,获得保留职位最多一年的休假。听说公司方面也认为「反正不会有人争取吧」(好坏喔),所以休假资格订得特别宽松。每天宛如温驯的羊一样过着社畜生活的我,有天很干脆地递出休假申请,全公司上下一阵哗然。 总而言之呢,明明是「留停中」的身份,我还是硬是抽出时间,去帮莽撞的妹妹善后了。离开工作岗位并留停,是上周才决定的事。 「为了鲁莽的妹妹,放弃自己的工作全心支持家业的男人……这真的超热血的。放在平成年间都是为人津津乐道的吧?我真不愧是超棒的哥哥。」 因为没人称赞我,我只好这么小声地对自己说。 ——不过这个职场上华丽的转身,倒是误判了两件事。 「……重新开店之前一切都还不错。我拼命去查需要什么证照,还帮她出了头期的费用呢。连志穗都说出『哥哥好厉害!』之类的话……」 首先,我满腔热血地喊着「妹妹由我来守护!」,还兴致勃勃地投身店里的经营,结果没想到,志穗在生意流程和各种应对上更熟练。毕竟,她可是有将近五年的经验。于是身为会计负责人的我,很快就成了多余的存在。 另外一个则是—— 「真要说的话,怎么可以让男人拿菜刀呢?我这只手只会按滑鼠,再多的体力活我才不要做喔。」 我对做菜完全没辙,连担任厨师助手都只会越帮越忙。 不对,其实我一开始就强调:「我可不会做菜喔。」当时志穗是这么回答的:「我其实也没指望哥哥做那种事呢。」 只不过,在定食屋工作五年的志穗心中的「没期待值」,跟午餐、晚餐都在便利商店解决的我的「没期待值」之间,可是有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认知断层。 接下来就请大家评评理了。 「落盖(注:1落とし盖(おとしぶた),指在炖煮料理时,让食材均匀又防止食材过度滚煮以致碎掉而使用直径较小的小锅盖或纸盖,落在食材或汤汁正上方。)」这样的概念,会出现在大多男人的字典里吗?还有,就算不知道「切末」应该要多大的人类,应该还是能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吧。 结果当志穗要我「那一锅弄个落盖吧」时,我就拿起锅盖让它从半空中落下,她一整个傻眼;当她拜托我把洋葱切末时,我含泪剁得细碎,结果她破口大骂:「我没有要你切成糊!」我就这样开启了绝望的日子。 然后就是今天,南蛮炸鸡这道招牌菜上,原本要摆盘用的高丽菜丝用完了,结果志穗为此大惊小怪一番。我想说为了大家好做事,就随意撕碎几片高丽菜摆在一旁。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气得一脸涨红的志穗就这样从中午一路骂,不过说是骂,比较是碎念。 开玩笑?我很认真好不好。我很清楚,放高丽菜是为了配色与摆盘美感才会放的,而且还顾虑到整片叶子吃起来麻烦,才会撕碎的啊。 我才想反过来问个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我是很能忍的大哥,就算妹妹高分贝大吼大叫,我也没必要每次都跟着发火,只能硬生生忍下来,做个极有肚量的男人。 然而,志穗在晚班结束关店之后,依然摆着一副臭脸——看来切丝事件以外,可能还是有些事踩到她的雷,但又因为她是个生气鬼,根本无所不雷——毫不客气地把整颗高丽菜,推向站了一整天而疲累不堪的我。 「哥,我不懂耶,为什么今天会直接把高丽菜片摆上去了?」 「哎呦,就跟你说……对不起啦。」 虽然应该要好好说明内心的想法,像是「因为有总比没有好啊」,或是「因为觉得让客人等太久不好吧」……但觉得太麻烦便随口道歉。倒也不是反驳上站不住脚,而是采取避免与妹妹有不必要的争执——看我多么理智啊。 然而,那个生硬平淡的道歉,反而更加招来志穗的怒目以对。 「老实说,高丽菜的确只是配角没错,但不是摆上去就没事了耶!别的配菜也是同样的道理。也许在哥哥眼中,可能不过是将就地使用当天才有的食材摆盘而已,但事实可不是那样!菜单也好,搭配的菜色和造型也好,乃至于摆盘方式与餐具花样,无一不是爸爸跟妈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这才是「用心屋」的定食啊!你懂吗!?」 爸爸跟妈妈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用心屋」的定食。 这是志穗最近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或许,志穗那家伙把自己逼得相当紧吧。我全都看在眼里。 可是,我其实也会累,也会有闷闷不乐的时候啊。 今年二十五岁的我,虽说出社会了,但放眼整个社会,充其量还是个菜鸟。 然后就在某一天失去双亲,半推半就地换了工作,从盯着萤幕改成盯着砧板。适应不来站整天的体力活,双脚肿胀酸痛。每天还要被妹妹怒骂,被逼着挤出不擅长的亲切笑容。 「……根本没差吧。」 就算是不小心说出口,也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一下:我这么做情有可原啊。 「啊?」 「定食屋的餐点,肉或鱼才是关键,到底谁会期待高丽菜怎么切?稍微撕一下摆着,不就很理想了嘛。就算哪天菜单上,把高丽菜丝更新成一口大小的高丽菜片,又不会害谁死掉,生意也不会变差吧?」 从逻辑上来说,这应该是个没什么问题的主张才对。 然而,就在我盯着满是油渍的运动鞋、撂下这些话之后,志穗那家伙马上回以:「你……你这混帐……!」 本以为绑着马尾的她会甩头就走—— 「不会切丝没用尼特族!」 结果却是把脱下的围裙,用一种几乎令人赞叹的完美姿势朝我丢了过来。 「喔喔喔!」 「哥哥你混帐!不准闪啊!」 「不是啊,你别乱丢嘛!」 结果,没接到围裙的我,又被她残暴地痛骂一顿。对了,那围裙并没有正中我这个红心,而是重重落地,「砰」地发出悦耳的声音。志穗啊,你是来下战帖的骑士吗? 「混帐!可恶死了!我最讨厌哥哥了!不懂切丝又没有开餐厅的格调,甚至连女生的心思也根本不懂,你这一辈子就孤老到死好了!混帐东西!」 「谁准你趁机取笑我分手的事,飞机场!」 「飞你个头啦!」 嗯,接下来就成了孩童时期会有的兄妹斗嘴。 尽管如此,志穗身为女人这种可怕的生物,即使身为哥哥的我根本不可能在口舌上取得优势。 「我出门了!」于是我丢下这句话,便把「用心屋」的厨房抛在身后。不论是走回刚搬回去跟妹妹住的老家,或是绕去灯火通明的中央通晃晃,都令人提不起劲,最后一时兴起晃进了平常回家路上的神社。这就是目前为止的始末。 「要是……我会做菜该有多好啊……」 我交叉双臂,望向空无一人的神社正殿,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起来。 虽然全被志穗一一反驳,嗯,追根究抵来说,我很清楚「不会做菜」,或「不想碰菜刀」是事实。加上我这种态度,让坚决认为「不会做菜即对爸妈不敬」的妹妹感到不爽——这毕竟也是事实吧。 「光是学会写程式就要三年的时间,忽然要学习完全不同领域的技能不知道要多久呢。」 我哀叹的同时,口中吐出了白烟消失在空气中。 真是越想就越哀伤,开始摇着垂在油钱箱一旁的黄铜铃铛。 哐当~哐当~正殿内回荡着低沉声音。 「神明大人啊,还请祢助我一臂之力吧?」我向神明许了愿。 明明连钱都没有投,硬要胡乱拜托好像有点不上道,于是我只好稍微说明一下状况。 「我其实也找了一些食谱来看,可是有些菜色光食材就超过十种,光看食材栏就头痛不已。而且啊,我真的很想吐槽,有时候看到标注『适量』还是『少许』之类的,明明就是凭感觉,不是吗?我每次要谨慎地测量食材时,就会被妹妹怒斥笨手笨脚。」 不行,怎么又开始发牢骚了。 哐当~哐当~ 我应该要尽量向神明说出建设性的意见才对。 「总觉得做菜不是很追求实战吗?哎呦,就直觉、火候掌握、边做边调……这些其实很吃经验呀。结果读了那些参考书根本没用啊。所以呢,我想请教祢的是:有没有什么诀窍可以很快就能亲身掌握做菜技巧?」 亲身。 一边这么说着,我心里却忍不住想拍大腿大喊:「好有道理啊!」 若在写程式的世界中,要是菜鸟员工出包了,我可是能抢下萤幕的主导权,直接帮他重写程式码。与其要他读着操作说明,不如连线到他的桌面,取代并示范实际的操作细节,这会让他更快学会呢。为什么料理的世界就不能这样呢? 「如果这个业界也有这样人性化的系统不是很好吗?嗯,这点子不赖。有个亲身指导做菜又体贴的前辈同事,一旦我陷入困境时就能不假他人帮忙完成……」 可以的话,希望是个波霸,甚至对我有意思。 虽然真的打算这么说,可惜话还没说出口就消失在喉头了。 但之所以克制自己,并不是因为觉得对神明不敬。 ——我知道了。 而是因为,铃铛另一头的神社正殿,忽然传来神秘诡异的低吟。 「蛤……?」 我这情不自禁的低声回应,应该合理吧。 不过就在我努力拼凑出「究竟是……?」的反应时,却马上又传来声音。 ——唰……! 「哇!」 这次换正殿射出刺眼的闪光,我连忙举手遮住眼睛,踉跄跌坐地上。 ——你的愿望,我都听到了。 难以判别是男是女的声音从容自如地说着。 对方明明不是凄厉地喊叫,那怪腔怪调却震动着我全身。 甚至我的额头因此微微地冒出冷汗。 夜晚的神社。没有人却发出声响。闪光四射的正殿。 「神明……大人吗?」 ——正是如此。 对方竟然若无其事地回应我因为嘴角僵硬而不禁冒出的疑问。 「不、不会吧……」 贴在地上的手掌与臀部,感受到冷冰冰的石板——这一定不是作梦吧,即使如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这尊所谓的神明,完全不在乎眼前这个疑惑的人类子民的情绪,干脆俐落地把话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想要有人亲身教你做菜吧。 「咦……」 ——希望是亲身体验,不假他人之手吗? 「等一下……请等一下,是不是听错我的意思了呢?」 ——希望有时候别人可以代替你的身体去学习吗?好上进的态度呢。 「不对,等一下。嗯,请再等一下啊!?」 我真的不该乱讲话的,这进展很明显变得莫名其妙啦。 我慌忙起身,打算逃出神社。 只不过就在我移动脚步之前,眼前忽然飘来一阵白色烟雾。 「哇!?」 眼前那白雾形成人形的轮廓,渐渐看得出来是个女性。 ——先介绍这位不错的人选。有些爱管闲事,却是体贴待人的灵魂。亲身体验、体贴、不假他人之手,我已经实现你所有心愿了。谢谢。 白雾凝结成形,不知不觉已化成真人。不对,其实轮廓还闪烁着淡淡白光,它应该仍然算是灵魂吧? 自然微卷的头发,脸颊看起来丰腴有弹性。嗯,目前这样子还不错。 可是,笑起来明显的鱼尾纹、说不上性感倒是令人怀念的丰满胸部、端正婉约的站姿——好像不是什么波霸美女。 「咦,怎么是一般的阿姨啦!!」 为什么这订单偏偏在这细节上搞错了呢! 「讨厌啦。」阿姨倒是不怎么在意我的惨叫,笑笑地说。 「我叫时江。」 然后,那微妙地垫着回音的说话声,顺着她的眨眼传了过来。 「忽然出现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也谢谢你,听说你愿意借我身体?谢天谢地啊。」 「唉。等……」 「阿姨我呢,一想到要跟年轻男性合体,就有点害羞起来。你应该多少也会害羞吧?对不起喔。请对你的女友保密了。」 「咦……!」 (可是,没时间了,真不好意思。) 说时迟那时快,阿姨也就是时江姨本尊,彷佛斗牛一样朝我这里飞奔而至。 合体。借身体。 看起来对方冲刺的目标,显然就是我的身体啊。 「唉~!」 就这样,伴随着一声「啪嗞」的轻巧撞击声。 (哇,太好了。好顺利就进入了呢!你个子好高喔。) 脑海中响起阿姨说话的声音。 「唔……」 (来,我们走吧。没时间了,厨房在哪里?) 结果,身体不顾我意识的控制,迳自迈出了步伐。 「不会吧!?」 ——阿姨就这样借用我的身体待了下来。 * 这位名叫佐佐井时江的阿姨的灵魂,就这样听着我的介绍,迅速且强行控制着我的身体走向用心屋的路上,自己也主动娓娓道来她发生的所有事情。真不愧是有热心长辈性格的人。 据她所述,她是隔壁小镇的居民,两个月前不幸发生车祸死掉了。 (我跟好友搭巴士去旅行,没想到那台车发生了意外呢。我朋友活下来了,偏偏我运气不好,永别人世。新闻似乎也报得很大,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 说巧不巧的缘分…… 虽然认为她之所以附身在我身上,搞不好是这个缘故,但我们才刚见面,我也提不起劲讲爸妈的事,只好先选择沉默。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可能还有些事放不下吧。我家先生或许还能接受这事实,但我还是很在意我的孩子,追好久的电视剧最后一集也没看到,卡拉OK比赛也要到了……所以我就想,还不能去天堂,试着做点什么,看能不能在人间多坚持一点。) 「也就是说……」 这不就是所谓的地缚灵吗? 可是,若把这么开朗的阿姨,形容成幽灵或怨灵感觉又好不恰当——我把话吞了回去。 时江姨毫不在意我始终沉默不语,迳自大聊特聊自己的事。 她有两个小孩,已经结婚的大女儿个性稳重,倒不怎么令人担心,但儿子因为找工作不顺利,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依然令她挂意。 特别是她过世之后,似乎让他意志更加消沉。心里很想为他打气,但无论怎么呼喊,对方就是听不到;她在一旁看着,着急失落却也无处宣泄。 于是她想到拜托神明,亲自走遍附近城镇的寺社佛阁,刚好这间神社的神明对她说「我正好有个不赖的身体呢」……她一五一十地交代经过。 (神明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喔。说会照我的心愿,让我见到想见的人。另一方面,必须附身帮你做菜作为条件。他还说:把菜做好之后,就让你和想见的人见上一面,你们还能你一口我一口地好好吃顿饭,然后赶紧安心成佛去吧!) 「唉……」 灵魂会这样到处走访寺社佛阁参拜?神社明明不拜佛,说出「成佛」这是合理的吗?什么你一口我一口好好吃顿饭,把自己当成婚仲大叔吗?这些说法根本吐槽点满满,但再怎么说,这位神明见缝插针的行径最令人在意。 没投钱就许愿的确也是我不对,只是没想到衪一手装作要完成我的心愿,另一手却跟孤魂野鬼谈好「成佛」条件,最后逼迫我接受? 不过,我再想了一下,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总之,以这样的状态做菜,让神明安排来的人吃了之后,时江姨就能成佛了呢。 至少知道未来应该不至于都会是这样的姿态,我暗自松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希望由别人代劳也是我的提议,做好菜端出去给客人吃本来就是开餐厅天经地义的事。嗯,总结来说没有太大问题……应该吧。 终于接受这状态的我——其实也没有其他选择——立志「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把主妇的厨艺本领全都学到手」,穿过「用心屋」的门帘。 配置着L型深色吧台的店内,还另有四张两人座的桌位。墙上仍保有泥土的温润质地,贴着手写菜单。吧台上放着盐巴罐与酱油罐,桌位则立着菜单。另外是,每逢营业时段,店里会等距地摆好陶制筷架与八角筷,彷佛在迎接客人的到来。以上就是「用心屋」店内的配备摆设。 考量到关店之后的作业,现在只有厨房与吧台的灯亮着,让那一区彷佛变成黑暗中打着投射灯的舞台。 空无一人的餐厅静悄悄地,还带着一股寒意。 (这里就是你的地盘吗?哇,这餐厅好赞呢。我从不知道有这样的店呢。) 「唉,不对,与其说是我的,不如说原本是爸妈的地盘,现在实质上是我妹妹的了。」 我已经习惯对着大脑浮现的声音自言自语,开始告诉时江姨,家里经营餐厅的前因后果。还提到我最近虽然才下定决心继承家业,但其实根本不会做菜,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哇,瓦斯炉台好大呢,火力一定很强。锅子也好大……我其实只会使用家庭用的锅具做菜,应该没问题吧。) 「啊,既然这样,店里有准备一套专用锅具煮员工餐或试菜用的,请使用右后方的炉火。我妹妹也很常在那炉子上研发菜单。」 (喔,好的,就用这组。) 在我脑内如此回应的时江姨,就这样移动着我的身体,步伐俐落地走进厨房。她——或者说是我呢——一边扫视着厨房,一边点点头彷佛赞叹厨房弄得很整洁,接着卷起袖子一副打算开始作业的样子。 (哲史,那我们就开始吧。) 「请多多指教。」 忽然我低下头去,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现在要做什么菜呢?」 虽然我很清楚是要用我的身体做菜,等待应该现身的人来吃,不过事先也没有确认好要做什么菜。 没想到我现在才问,让时江姨呵呵呵地笑了出来。我的脸从刚才一下皱着眉眨眼,一下又忍住笑意,可真是忙个不停。 她看着墙上志穗手写的「本店必吃!」菜单,提出想法。 (我想做的菜呢,也是这里的招牌菜之一呢——就是这道南蛮炸鸡。) * 鸡腿肉切成大块一点的一口大小,撒上足量的胡椒盐。 接着将鸡肉裹上面粉并轻轻拍掉多余的粉,把肉快速地放入蛋液里。捞出鸡肉后,立刻轻巧地放入油锅里。先以较低温加热油,静静地炸熟鸡肉。 油的温度上升发出轻轻的「滋滋」声,将鸡肉温柔地包覆。 「原来南蛮是裹蛋液的面衣,我原本以为是像唐扬炸鸡那样,最外层裹的是面粉呢。」 (是呀,我不清楚外面一般的作法,但我们家是这么做的喔。这样做会很入味,我家儿子很喜欢吃呢。) 「就是闭门不出的那个……」 一不小心就喃喃自语起来,我这才猛然意识这回应实在是失礼,赶紧说了「对不起」。这时候正打算多放几块鸡腿肉入油锅的时江姨,呵呵笑了出来。 (没事,真的没事。也是事实。不过,或许不是事实了唷。) 「咦?」 即使我表现出疑惑的语气,她也没回应。 (所以,我无论如何今天都得要为那孩子做南蛮炸鸡。哲史,真是谢谢你呢。) 她却不明就理地对我答谢。 就在我正打算询问干嘛对我道谢的时候—— 「不好意思……」 传来小声探问的人声,伴随拉门推开的「喀啦」声。 时江姨与我同时吃惊地抬起头来。 一名看起来比我小个两、三岁的青年,东张西望地看着昏暗的店内,有点畏畏缩缩地问:「请问,你们还有开吗……」 他身上全新的西装,配上看起来似乎是先前求职就用过的朴素条纹领带。一头俐落短发感觉是最近才修剪的样子。 (啊,敦志……!) 正是时江姨「想见的人」:她的儿子,敦志。 当他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时江姨吃惊得手上的调理筷差点滑落,眼中微微泛起了一些泪光。心脏开始噗嗵噗嗵地跳动,指尖有股发热的感觉。尽管身体借给她了,依然感受到直接的激动反应——这是我头一回真切地明白,原来母亲对儿子的爱可以如此深刻。 (哲史啊,可以帮我跟敦志打个招呼吗?) 时江姨还说,如果换作是她本人,大概会以猛拍他肩膀的力道去叫他吧。虽然她其实能在我脑中畅所欲言,但神明唯一的规定是,不允许她直接说话。尽管时江姨笑说是「人已死就无法争辩」,但我觉得这是个半调子又不贴心的设计。 总之,在她的指示下,我才发现我连一句「欢迎」都没说,于是连忙对他招呼起来。 「噢,欢迎欢迎!不好意思,店里太暗,希望没吓到您。我们还开着,请坐吧台前的位子。」 「太好了……还有开。」 敦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却依然有点迟疑地走进店里,在我斜前方的位子坐了下来。 「请问……是不是已经过了最后点餐的时间?我其实看到招牌灯还亮着,以为应该开着吧……而且味道好香呢,忽然肚子有点饿。」 他一边说,一边焦虑地想找个地方放公事包。 我明明记得招牌灯已经关了,马上直觉想到这或许是神明的安排吧。就是他把他引来这里的。 「没事的,真的没问题。只是呢,该怎么说,嗯……」 来得太突然,我开始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对眼前唯一的客人说明才好。 「唉,其实就是觉得没什么客人了,我们正打算关店啦。不过,食材差不多用完,只能做南蛮炸鸡,这样您可以吗?」 这个我听起来都觉得胡扯的说法,不过敦志那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忽然神采奕奕起来。 「南蛮炸鸡!我正好就想吃那个呢!」 他如此答道,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要是他说「那算了」起身离开,可就不妙了。 就在我为这种近似走钢索般的局面捏了一把冷汗的时候,稍微平静下来的时江姨瞬间一一交代起各种招呼事项。 (对了,哲史啊,湿毛巾在哪里啊?先帮我拿给他,好吗?还有,这孩子看起来有点醉,先给他一杯冰水吧。对了,他那放在地上的公事包看起来是全新的,如果可以,跟他说放在椅子上吧。) 啰嗦阿姨完全本色演出。虽然纳闷他真的醉了?却也遵照指示行事。当我端出水,看着他一口饮尽,我不由得微微瞪大眼睛。 「您好像……真的很渴呢。」 「唉唉,真不好意思。太久没喝了,好像喝醉了。」 「没事。不介意的话,再来一杯吧。」 让他喝了水之后,我接着递上稍后准备的温热湿毛巾。 看着他将脸舒爽地埋入毛巾,呼出一口气,彷佛酒醒了的样子,让我深刻感受到母爱的伟大。 「那这位客人……点的是一份南蛮炸鸡定食,接下来会去炸,请您稍候一会儿。」 听到我形式上的点餐确认后,敦志立刻拿开毛巾并抬起头很有礼貌地回应:「麻烦您了。」怎么说呢,他那好像小狗狗的反应,时江姨果然很疼他吧。 鸡肉在锅子里低温炸着,同时得要准备南蛮醋酱汁与塔塔酱、配菜。做菜真的需要一心多用才能进行啊。 时江姨毫不迟疑地混合砂糖、酱油与醋——她完全不是小心翼翼地计量,而是直接从瓶子或罐子倒至锅里,那手感让我不禁赞叹——正打算开始滚煮的时候,同时另一边开始捞起煮好的蛋放进水里备着,另一边将炸好的鸡肉放入南蛮醋酱汁里,还剥除了几片高丽菜叶并洗净。她的CPU根本从双核心进化成多核心了,我的话应该早就当机了。 接着,时江姨先将高丽丝菜卷着青紫苏叶,从容不迫地拿起菜刀,她才下刀,便哒哒哒地以轻快的节奏切起高丽菜丝来。 这速度,好惊人啊。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享受这上下快速切动的律动。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切丝啊。 下刀不是每次都把菜刀抬到远离高丽菜的位置,而是只举到刚好离开叶面的高度就好。接着右手只要上下动作,左手的指节控制好落刀的位置。 对,我就是需要知道这样的手感。 以右手上下动作,以左手调整……我自己试着在脑海中演练的时候,时江姨已经切好高丽菜丝了,接着轻轻拨散、松松地装盘后,又迅速在旁边点缀番茄和柠檬瓣,展现了一手俐落的好工夫。 「啊,南蛮炸鸡的淋酱在那边的冰箱里……」 我喃喃地说,她回以不需要之后,接下来准备起塔塔酱。 剥开半熟的水煮蛋并略微压碎,在鸡蛋上拌入洋葱末,足量美乃滋、番茄酱与芥末籽酱,即完成塔嗒酱。 接着捞起吸饱南蛮酱汁的鸡腿肉并盛盘,豪迈地淋上塔塔酱。还以汤匙舀出剩下的南蛮酱汁淋在肉上,做成汤汁加量版本。看起来极入味的咖啡色面衣,上头的塔塔酱流淌着南蛮醋酱汁,在店里的灯光照射下,透出浓艳色泽。 最后,加热员工餐用剩的白饭——唯独这件事,还请敦志多多包涵——把原本打算留到明天一早我们自己人吃的味噌汤、渍物盛好:南蛮炸鸡定食完成。 「让您久等了。」我端着热气随盘子飘散的南蛮炸鸡轻巧地放在吧台上。敦志看着热腾腾的料理,喉咙咕噜地吞了个口水。 「我开动了……」 他以慎重的手势拿起筷子,先朝高丽菜丝进攻。这道理我完全懂,他想先解决菜叶类,把好吃的留到最后再吃。 没想到却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敦志只碰了一小口高丽菜丝,轻轻地点了头,接着伸向味噌汤。 所以是三角饮食法,也就是轮流吃的类型吗? 这也太令人意外了,我忍不住观察起他吃的模样。 然后,当看着他啜着仍热呼呼的味噌汤、露出彷佛要融化般的神情时,看得我都跟着饿了起来。 说到这个,晚班结束后,员工餐我根本没吃,大吵一架后又做了这道菜,肚子可是空空如也呢。 一想到这件事,就越来越难忍受那饥饿。 接着,敦志筷子只来回动个三回,就把饭碗里的饭吃掉一半——真要命,越看越想吃,快受不了啦。 因为那白饭晶莹剔透啊。还有热呼呼的味噌汤啊。最让人忍不住的是吸饱南蛮醋酱汁的鸡肉,根本在召唤我啊。更不用说,南蛮炸鸡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料理啊。 (是说……哲史啊。) 一直默默擦着水槽的时江姨,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住了我。 (如果可以的话……阿姨能跟这孩子一起吃饭吗……) 难道我的心思也被看穿了吗?于是猛然抬起头。 这时候,时江姨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说明。 (其实是这孩子最近不是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吗?明明都在家,却几乎没怎么跟我们吃饭。我记得上一次跟他共桌吃饭的回忆,还停留在半年前呢。所以……很想好好看着他吃饭……也不知道这口味他喜欢吗……之类的,就有点像是从前那样,我们一起围在餐桌前好好吃饭,如果可以的话好像也不错呢。) 不过,她还是无法直接说到话啊。 就在听完一个这么悲伤的故事之后,我竟然就开了口: 「请问……」 「咦?」 换成将筷子伸向渍物的敦志吃惊地抬起了头。这反应其实不令人意外吧。 我着急地努力挤出一些话语,总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请问,方便也让我用个餐吗?其实是,呃……因为换班的缘故,结果我没来得及吃员工餐,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原本也想忍到关店之后再说吧,结果看客人您吃得太香了,就……」 「……」 「唉……果然还是不妥吧。真是没礼貌的请求。不好意思,没关系,哈哈哈——」 看着敦志不发一语,我开始冒冷汗。 完蛋了,真要命。要是我被第一次见面的店员询问一起用餐,想必也会大感莫名其妙吧。 没想到—— 「嗯……请用。」 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后,如此回应。 「也就是说,因为我的关系,您才无法关店的吧。真不好意思。请吃,没关系的。」 接着连忙帮我找台阶下。 这家伙果然是天使呢。 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这样的好个性,应该是时江姨教养得宜的礼物吧。一定是个会留心别人,很有责任感的人,但也因此在求职失败后,以至于不能原谅自己而把自己关在家里。 「那……就谢谢了。感谢您的好意……」 我心虚地点点头,开始准备料理我那份南蛮炸鸡。我才不会只是尝个味道那么浪费,既然决定要吃,就要痛痛快快地吃饱。 不过,在第一次来店里的客人一旁就坐吃饭也太夸张了,于是我拉出厨房作业用的圆凳,索性坐在厨房里准备开动。当然也问了时江姨「这样可以吗?」,于是得到「这样正好呢」的回应。虽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先把那疑问搁在一边,专心解决眼前的餐盘。 我跟敦志一样,先伸出筷子去夹了高丽菜丝。这种菜叶类当然要先消灭才对。 吃了一口之后,它超乎预期的味道令人大吃一惊。 ——好好吃啊。 切得细到不行的高丽菜丝,充满空气感的蓬松,口感爽脆饱含水分,这可是便利商店的沙拉吃不到的鲜甜美味。而且,混合着青紫苏,口中有股清新的香气蔓延开来。 (那个菜丝啊,撒点盐、挤点柠檬汁会更好吃喔。) 我听着时江姨的提议默默地点点头,拿起盐巴罐。 这时候,却与吧台另一头的敦志做着一模一样的动作对上了眼。 「啊……」 他留意到我手里拿着盐巴与柠檬的时候,稍微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害羞得笑了起来。 「果然要这么调味才好吃呢。我其实在外面不太这么做的……混着青紫苏的高丽菜丝,跟我家的作法一样呢,于是就……」 「没事的。」 有点辞穷的我,只好含糊带过:「是啦,这样是真的好吃呢。」 话虽如此…… 我再次盯着像小山一样隆起的高丽菜丝,虽然具有开胃菜的角色,但这爽脆口感反而让人更想珍惜吃着炸鸡。 因此,我暂且先从高丽菜丝撤退,将番茄整颗塞入嘴巴——一回神,这才留意到这不就是刚才敦志的顺序吗?——接着决定提早享用本尊。 筷子一夹鸡腿肉即能感受到其厚实,裹上塔塔酱后更加沉甸甸的。夹起来之后,闪耀着黄色光泽的塔塔酱上方的糖蜜色南蛮醋酱汁滴了下来。 才夹到嘴边,那酸甜香气立刻大大地提增食欲。我留意着不让鸡蛋碎丁掉落,顺势放入嘴里。 「……!」 咬下鸡肉那一瞬间,从面衣流滴出来的南蛮醋酱汁、鸡肉锁住的鲜甜肉汁,瞬间满溢而出。 有够好吃。 凉冷的塔塔酱底下,看起来仍热烫的面衣内侧与肉汁令人目炫神迷;那冷热交替的味觉享受,令人难以招架。 不对,迷人的不只有温度差异,还有南蛮醋酱汁刺激味蕾的酸甜,塔塔酱的浓郁醇厚,两者绝妙地相互衬托。 以胡椒盐调味过的肉吃起来软嫩,带着鸡肉本身的鲜甜。在肉上稍微挤点柠檬汁,增添了一些清爽的酸香,真是人间美味。一时之间我已陶醉在大口咬着肉的痛快。 (对了,哲史啊,虽然吃得很美味是好事,但不知道能不能再帮我跟这孩子多聊聊天呢!) 早已露出本能狼吞虎咽南蛮炸鸡的时候,时江姨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我这才回神,赶紧抬起头来,朝着敦志的方向看去,歪着头思索起来。 敦志的筷子正夹起一块南蛮炸鸡,不发一语地盯着它看。 那带着各种情绪的神情,好似在思考又彷佛在疑惑着。 他缓缓地把筷子拿近,彷佛嗅闻着南蛮醋酱汁的酸甜香气后,将鸡肉送入嘴巴、紧紧一闭,炸鸡塞满整个嘴巴。 接着—— 「咦……」 他咬着鸡肉的同时,眼睛竟红润起来。 「唔……嗯……」 一边咀嚼鸡肉的他,一边「呼哈、呼哈」地吹着气,看起来刚炸好的肉依然烫口。 (敦志,怎么了吗……?你在哭……?) 他看起来正死命忍住,不让眼泪流下来。 忽然之间,他就停止了动作。 或许是留意到了我大喇喇看去的视线,敦志慌张地将筷子摆好,拿起湿毛巾擦拭额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擦着眼角。只不过,似乎止不住泪水,落得频频以湿毛巾擦眼泪的窘境。 「不好意思……希望没吓到您。」 最后他只好放弃装没事,将脸埋进毛巾里,哽咽地嘟嚷着。 「这口味……怎么会……那么熟悉呢。」 他努力不让自己情绪激动而挤出的话语,让我大吃一惊。 ——向他成功表达了。 时江姨的味道,全让敦志吃出来了。 (敦志……!) 身体里的时江姨跟着受到情绪感染,我的眼眶竟也开始泛红。对于这突如其来的流泪反应,我赶紧使劲以眼睛控制着泪腺,因为啊,要是在这里哭出来的话,不就像个自嘲哏难笑的搞笑艺人吗? 「这口味对您来说有那么熟悉吗?」 为了掩饰控制不住的泪水,我于是向敦志提问。而他依然拿着毛巾敷在眼睛上,点了点头。 接着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尴尬地挤出笑容,娓娓道来: 「其实呢……南蛮炸鸡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因为……我母亲在我做了好事的时候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常……做这道菜给我吃。」 没有播放任何音乐的店内。昏黄的灯光。有些醉意的身体。还有或许是神明巧妙的安排下发挥了良好作用,敦志毫不保留地吐露他对母亲的思念。我则尽量干扰他说话,只是默默地聆听。 「大姊结婚之后,家里只剩下我跟母亲俩,我们很常两人一起吃饭。她是那种为了让大家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用餐时依然站在厨房的人……刚好差不多是您跟我目前这样的距离。」 这下子,我完全听懂刚才时江姨那句「这样正好」的意思了。 站在家里厨房的时江姨,与坐在吧台前的敦志,就是这对母子俩固定的配置。 「我母亲呢,真的就是嘴巴停不下来,又很爱多管闲事……吃饭的时候,几乎都她一个人在讲话呢。」 敦志为了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啜了口冰水,接着抿咬嘴唇,看起来有点难为情地说: 「其实我工作找得并不顺利,于是这半年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稍微跟我母亲对话都有点受不了,于是连吃饭都是在房间里。」 他还说,她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是一种打探,让他感到自惭形秽,很想对自己生气,也感到无可奈何。而且随着他母亲每每面露担心、疑惑表情的时候,那打探的成分更有加重的感觉。 「但不是不想看到她的脸,而是觉得没脸见她。因此,总是趁着我母亲睡了之后,自己再悄悄地去吃饭。」 不过—— 敦志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咬着牙关继续说了下去: 「家里吧台每一天就会摆着饭菜,不知为何,特别辛苦的日子,说巧不巧就是会出现……南蛮炸鸡,一旁还附着纸条。但,我就是感到丢脸……明明理应开心的呀,还随手把它乱揉一通……不过还是丢不掉,带回了房间。」 他的姊姊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碎念「根本就是在糟蹋妈的用心嘛」,这点敦志也知道不对,也深刻反省过,但就是怎么也改不了。最后变得再也无法踏出房间或家门半步,恐惧面对外面的一切。 然而,这样不成熟的内耗日常,有一天就被突然强制终结。 ——母亲离世。 「我根本不敢相信,想说不可能吧。这世界怎么可能这样说变就变。」 面对平静倾诉着的敦志,我始终沉默不语。 因为我深切感受过那种心痛,连附和都感到艰难。 「于是,我终于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又开始去找工作。什么职缺都好,甚至是得拼命投入的辛苦工作也可以。所幸,这一次总算有公司愿意用我了。」 虽然必须先从约聘员工做起,但今天刚好举办迎新会。而他提到的公司名,正是车站附近大楼招商进驻的大企业。 我在这一刻也终于理解为什么时江姨今天要做南蛮炸鸡了。「真的很厉害呢。」我不禁称赞道,他害羞地笑了一下。 不对。 他不就是为了这笑容,一直很努力吗? 「实际去做了……才发现这件事没想像中那么难呢。踏出家门也好,找工作也好,比起我母亲突然死去,根本一点都不令人害怕啊……真是的——」 原本笑得眯起来的眼睛,突然滴落斗大的泪珠。 他说了一句「对不起」之后,立刻又拿湿毛巾遮住眼睛;终究再也忍不住,鸣咽哭出声来。 「真是的……为什么没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好好去做呢……明明她还在的时候,我就能找个工作,也可以跟她一起面对面吃着饭的……对她好好说『好好吃』的……好好感谢她啊……唔……」 敦志的手用力握住毛巾,抓得手都变白了,套着全新西装外套的肩膀则些微抖动着。想必也没发现自己对时江姨的称呼从「母亲」变成了「妈妈」。 (敦志……!) 我身体里的时江姨看着儿子在面前崩溃大哭,自己的鼻子也开抽泣。 (敦志、敦志……!没事了!妈妈全都听到了啊!)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不断地反覆说着的话语,听起来多么温柔。 面对这样令人坐立难安的状况,我真的很想开口,索性告诉对方:时江姨就附在我身体里啊,那道南蛮炸鸡真的是时江姨为了你而做的啊。 但,就是说不出口。 最神奇的是,当我打算说明附身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喉咙就忽然变得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时江姨说的,神明立下的制约条件吗? 与其说是毛骨悚然,不如说更先涌上的是焦躁不安。 因为想说却完全说不出口啊。 想对和我、以及我妹妹一样怀抱相同心情却无处安放的敦志,说声「没事了」。想对一直「早知道这么做就好了」而自责不已、逼迫自己放声大哭的敦志说声「没事了」。 这一刻,说谎也好,说些什么都好。于是我的大脑不断地运转,大声地叫了出来: 「难不成……您就是佐佐井敦志吗?」 「咦……」 敦志眨着整个红肿的双眼,有点疑惑地说:「对,我是……」并打量着我,我则倾注全身上下的演技,尽可能地和他自然对话。 「那么就太好了。其实这道南蛮炸鸡,就是时江姨……也就是您母亲教我做的菜啊。」 「咦……」 他的眼泪就此打住,双眼则睁得又大又圆。 太好了,他相信了。我要乘胜追击。 「时江姨一直是我们店的常客,这是我们变熟之后,她教我做的菜。她也很常提到你,说你是个让她感到自豪的儿子。」 常客这部分根本是说谎,但其他内容都是真的。 时江姨可能听懂我的意图,开始适时地帮忙「提词」。 (哲史,谢谢你!啊,对了,这孩子除了南蛮炸鸡,还喜欢炸肉饼、可乐饼等一些油炸的食物。不是蘸酱派,而且是盐派。这些都可以跟他说,这样会让他更相信你。) 「我记得您好像喜欢炸肉饼、可乐饼等一些炸的东西?而且不爱蘸酱,一定是蘸盐吃吧。」 「我妈竟然连这种些事都……」 敦志有点难为情地一脸涨红,感觉几乎相信了我的说法。 他回看着我,像是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时江姨低声呢喃着,宛如祈祷般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响起,我于是开口: 「还有啊……呃,时江姨很常这么说呢:敦志总是把我做的饭吃光光,我好开心啊。」 脑海中的时江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而我要再把那些话语即刻转达出去,这作业模式也太烧脑了吧。总之,我努力继续演好代言人的角色。 「她还说,有时候觉得调味搞砸了,连续三天做了同一道小菜,隔天一早盘子全都清空地摆在流理台内。有一次做了自己也吃不太惯的明太子义大利面,又咸又辣,您也是吃完。这些都让她很感动呢。」 「那一天晚上……我大概喝了两公升的水吧。」 敦志破涕为笑地说道。我则得意洋洋地点点头。 「倒是呢,对做菜的人来说,只要把菜色吃光……这就是一种『谢谢这顿饭』、『好好吃』的回应了。」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巴紧紧抿着,低下头去。 我又再把音量提高了一些。 一定要把话带到! 「所以,没事了。我觉得敦志的想法,时江姨应该,不对,是一定能理解的。」 拜托,一定要把话带到。 倏地一阵沉默。 在连掉下一根针都会发出声响的静默之中,我一人独自冷汗直流。 是不是说得太过火了,还是太多嘴了呢。 然而。 「我要吃了……」 敦志吸了吸鼻子,喃喃自语道,把筷子夹向刚开始吃的南蛮炸鸡。 接着一股作气朝鸡腿肉、高丽菜丝、白饭与味噌汤轮流进攻。 「好好吃……这味道果然怎么吃都很好吃呢。」 他时而嘴角颤动,忽然噎住了话语。 就这样,连塔塔酱一滴都不剩地清空见底,静静地把筷子摆好。 然后,谨慎地双手合十。 「谢谢款待……」 勉强挤出笑容的脸上,还挂着几滴泪痕。 不过,他那原本红肿的双眼,现在倒是看起来有些神采了。 「加油喔……」 我其实不太知道怎么适切地回应「谢谢款待」的话语。 但因为时江姨是这么喃喃地说着,我于是就照着复诵了。 谢谢你吃完。恭喜你求职成功。抱歉把你留在这里。帮我跟爸爸还有姊姊问好。妈妈还是爱你喔…… 这些思念,都浓缩进「加油喔」这句话。 敦志说了声「好」并点了点头,或许是心情没那么激动了,倒是笑容稍微害羞。 吃饱饭之后,总觉得少了话题的我们,就没再特别多聊些什么了。过了一会儿,敦志整理好随身行李与仪容,支付了餐钱。 「谢谢您。」 我收下了铜板并轻轻点头致意,他小声地说了「谢谢」后,正要踏出店外时—— 「请问!」 我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叫住了他。 接着对转头看着我的敦志说: 「如果不麻烦的话,可以给我您的名片吗……?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啊,对齁。」 听到我小心翼翼地提议,他带着倒也不怎么怀疑的表情折返回来。很显然也觉得这个缘分或许有特别的意义吧。 「我今天才拿到呢。」敦志一边说,一边动作生硬地掏出名片,彷佛社会新鲜人般不熟练地递给了我。 长方形的纸片上大企业的商标夸张地闪闪发亮。 「恭喜求职成功。」 我这么说道,敦志则害羞地抠着耳朵,这一次是真的走出了店外,留下一句:「我会再来吃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我在只有厨房打着的灯光下,站了好一阵子。 ——眼泪不听使唤大量涌出。 「喂……时江姨啊,别哭得这么激动啊……唔唔……」 (因为真的忍不住了啊……!哲史!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啊!) 我一边呜呜咽咽但又想让自己止住泪水,紧接着又陷入一种不明所以的大哭状态。 (唔唔唔……敦志,恭喜你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时江姨,也就是我的身体,把刚才收到的第一张名片,像是宝物珍惜地握在手里。 她在那之后大概哭了有三十分钟之久,紧接着,她不断向我道谢,多到让我差点想喊「够了够了」的程度——最后,彷佛像融化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思议的是,那张收下的名片,也忽然从我手中不见了。 * 麻雀「啾、啾、啾——」地叫着。 我在店门口照进来的阳光与后门锁转动的声音中,睁开了眼皮。 「咦……为什么亮着……哥!?」 「呜……?」 志穗吓得大呼小叫,我伸了伸懒腰。二十五岁的大人了,怎么会趴在桌上睡着呢。 「怎……怎么回事啊?你不会一整晚都待在这里吧!?」 志穗大声嚷嚷的叫声真是有够吵的。 「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在干嘛啦?」面对我妹妹叉着腰、问题连发,我以食指朝厨房指去——其实是厨房中的业务用冰箱。 「呐。」 「呐什么呐啦?至少给我任何一个单字吧!」 志穗尽管气呼呼地大叫,依旧禁不住好奇心打开了冰箱。当她看到冷藏着的内容物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冰箱摆了一个满满新绿的巨大碗公。 时江姨亲自传授、掺杂青紫苏叶、一整球分量的高丽菜丝。 「难道,这是哥哥切的……?」 「是喔。」 我得意地挥着些许肿胀的右手回答道。 虽说已经抓到要领,但对于连握菜刀的力气都不足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场严苛的修行。不过,持续切完一整球分量的高丽菜后,就差不多习惯了。 「才一晚怎么那么快学——」 「对了,志穗。」 为了堵住眼睛眯得极细的妹妹带有质疑意味的嘴,我以一派轻松的口吻说: 「不好意思啰。高丽菜还真的必须切丝才对,特别是南蛮炸鸡。」 「蛤……?」 那时候,我脑海里都是吃起来酸甜的南蛮醋酱汁,与高丽菜完美交融的滋味。 掺杂青紫苏叶的高丽菜丝,中和了南蛮炸鸡的浓重调味。不过,爽脆的高丽菜丝吸收了酸甜醋汁后,宛如酸黄瓜可口开胃的口味。然后,为了达到这样入味的效果,就必须把它切得这么细。 ——菜单也好,搭配的菜色与造型也好,乃至于摆盘方式与餐具花样,无一不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啊! 脑中浮现志穗的话。 没错,我自昨天起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因为是儿子爱吃的菜,满心喜悦炸着鸡腿肉的时江姨—— 尽可能现做并趁热上菜。为了增加饱足感则淋上大量的塔塔酱,但也没忘了要中和那浓郁的口味。 担心他醉了就拿水给他,因为好像很辛苦就做暖胃的食物,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温暖。 或许这么说有点自以为是——做菜就是一种心意吧。 就算只是拿其中的配菜这一项来说,的确就隐含某种意图,甚至是某种体贴……我终于理解这道理了。 「总之,这一大碗公,应该够今天使用了吧。」 「哥……」 志穗依然露出有些困惑的惊讶神情,接着沉默不语。 不过,不久后,她像是甩开了思绪般抬起头,露出有点贼的笑容。 「什么嘛。想做其实也做得到嘛。接下来切末就拜托你啰,我不要切成糊的喔。」 「蛤?」 不理会我惊讶地坐起身来,志穗哼着歌开始备餐。 距离「用心屋」开店还有三个小时。 托客人的福,店外可是一片清朗大好的冬日暖阳。 ──────────────────────── 第二道菜 天妇罗炸蛋拌饭 「呜……好冷……」 尽管已裹上厚重大衣配长袜,脖子围了毛线围巾,我还是忍不住对初冬寒夜的冰冷气息,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为什么神社要用这种石板啦……这样对吗……干脆铺成有发热电缆的水泥地不就好了嘛……」 插进口袋的右手拿着一个喀哒喀哒作响的塑胶袋,袋口可以看到我喜欢的某个牌子的清酒。 没错。 大半夜的,我正打算拿着这款奉纳用的酒至神社参拜。 发生了佐佐井时江阿姨灵魂的附身事件之后,一星期过去了。 尽管已回归正常生活,但一切圆满落幕那当下,由于时江姨的灵魂完全消失得不见人影,以致我有时候仍然会歪着头思忖「那不会真的是一场梦吧」。 不过,那天之后,敦志变得常来店里吃饭;厨艺的手感上,我依然掌握着时江姨教我的切丝刀工。 因为那件神秘事件几天之后,我的确萌生过好几次立刻冲到神社探究发生了什么事的念头,但再过了一两天,又有点担心这种超自然现象,还是少碰为妙,于是作罢。 然而,直到今天的确就是有些事要向神明禀告,正好也是一周前像这样冲出了店外——然后现在,我就来到了神社。 「可恶!志穗那臭家伙……她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还过分呢……」 我一边把围巾围住下巴,嘀嘀咕咕地骂起我妹妹来。 今天志穗气到骂了我:「你这个臭鸡头!」 「臭鸡头是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大学毕业,拥有与一般人匹敌的能力好不好,混帐东西!」 牢骚随着吐出的白烟,消失在黑暗夜色中。 真是的,为什么每一次都搞得这么难堪。 试着再回忆了一下,一开始明明只是一场极为和缓的对话呀。 「你想做隐藏版菜单?」 晚餐时段忙完之后,妹妹连围巾都没脱,便如此提议道。我于是露出诧异的表情。 「怎么会想做呢?光是要兼顾现成的菜色就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样说也没错。但因为是隐藏版,只要使用原本大量进货的食材制作,就不会造成太大负担了。」 志穗眼睛一亮地说,彷佛想到什么好主意一样。每当她露出那种表情,搭配童颜气息的五官,总让人不禁赞叹自己的妹妹怎么那么可爱,但不对,千万不能被她骗了。 她以前每次以这样的脸说出来的提议,包准没好事,像是:「如果我们一次点燃一百支菸火,一定很好玩吧?」或是「在爸爸的额头上写个肉字,如何呢?」对了,这些点子我们全都挑战成功,身为大哥的我当然也是落得被臭骂一顿的下场。 「不对,怎么想都觉得是种负担吧。就算准备了隐藏版菜单,也不会有客人点吧。」 于是,我一边拍打因工作站了一整天而酸痛不已的腰,一边绝情地否决妹妹的提议。 「唉~!」 「即便如此,我心里多少有个想法啦。不用太夸张,像是七味姊、酱烧哥啊,他们就很常来吃饭吧?如果是为了这些客人,在菜单上悄悄地弄点特别巧思,他们应该会很开心吧。」 妹妹最后还噘起嘴强调「必须重视常客啊」。 七味姊、酱烧哥是最近常光顾店里的常客的绰号。好像是他们一位是点餐时,一定会特别交代「可以给我七味粉吗?」,另一位则是不管午餐或晚餐都会点酱烧汉堡排,于是妹妹就么称呼他们了。 之所以会说「好像是」,是因为我根本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在这里老实招来一件事:我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特别是中午时段客人较多,更难辨认。 妹妹希望在七味姊来店里时就准备好七味粉,如果她要我:「这个拿去给七味姊吧。」我应该会不知所措地反问:「跟我说哪一桌啦。」我就是这么脸盲,甚至应该说,我根本没有心神思考这件事。 因为啊—— 「你听我说好了……说什么『很常来吃饭』,你有计算过频率吗?至少一周两到三次?我是说,如果是这样的常客,又为这间店贡献了多少业绩?」 更不用说,定食屋的客单价本来就偏低。既然要花心力,留住本来一周就固定来来消费两次八八〇元日圆的客人,那何不把这工夫,用在多增加两位新顾客,比较符合经济效益吧。 「你这家伙啊,就只是随便想到就取了个『隐藏版』的字眼,但说到经营店家,本应沉着——」 「哥哥。」 志穗以低沉的语气,打住了忍不住露出社会人士姿态教训人的我。 「我就问你啦。」 她猛地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我。 「你之所以这么说,该不是因为懒得分辨常客和散客吧?」 「嗯……」 「你提出什么增进经济效益的意见,好像是就事论事,但其实只是在为不擅长记住客人的脸找借口吧?」 「嗯……」 我只敢畏畏缩缩地回应志穗一贯强势的反击。接着,她双眼定住地继续追问: 「那今天来的常客,绰号呢?」 「咦?」 「我问你今天的客人中有几位是常客,他们绰号是什么呢?」 我根本哑口无言。 有……常客?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吧。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姓名了。 面对我的不发一语,志穗继续穷追猛打: 「今天呢,有位每次都点烤鱼定食的『花鱼哥』,印象中你拿了炖肉定食的菜单给他呢。有位总是要求水去冰的客人,你还端去了一杯满满是冰的冰水。我可是悄悄地换了菜单与冰水,他们俩还一脸无奈苦笑唷!?」 「咦……」 「咦什么咦啦!」 志穗再次怒火中烧,围裙脱掉后重重地甩在桌上。 「我明白哥哥没在『用心屋』待多久,最近很努力好不容易学会切丝了,我想说先不急着讲好了,可是,你根本就不在乎客人,到底是想怎样啦!」 我完全无法反驳她的指控,因为全是事实。 志穗眯起双眼,以凶狠的语气说: 「我说要做隐藏版菜单才不是一时兴起,主要是想对常客致上感谢的心意。没想到会被记不住常客样貌的哥哥,高高在上大谈『店家经营之道』狠狠否决,我真的是忍无可忍耶。」 「什么嘛,我哪有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以社会人士前辈的身份,讲出正确的见解——」 「你根本连客人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少在那里卖弄,你这个臭鸡头!」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我,当然也不甘示弱: 「呿,我才不是鸡!」 「你就是鸡!被女友甩了,摸摸鼻子就偷溜回家的弱鸡!你这个从头到脚、从外到里都是小不拉叽的弱鸡!」 「你才是胸部平坦得像只鸡!」 「呿,我才不是鸡!」 嗯,接下来就成了孩童时期会有的兄妹斗嘴。 咦,好奇怪,上周是不是也发生这样子吵翻天的场面? 随着争论来到下半场,情势越来越不妙的我,丢下一句「我要出门了!」匆匆忙忙地夺门而出,把餐厅全一股脑抛在身后了。 请……别指责我怎么自上周以来都没有长大呢。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拿来一瓶清酒,打算至少敬神明祢一杯呀。 「这里怎么还是一样都没什么人呢……」 喃喃低语声,消失在周围树木间的窸窸窣窣当中。 占地狭小,老旧正殿前仅伫立着鸟居的神社里,今晚也是一个参拜的香客都没有。 我一路来到正殿前挂着的巨大铃铛,盯着自上垂下来的褪色摇铃绳。 正确的参拜方法是什么呢?二行礼二拍手一行礼?不对,还是最后要行礼两次? 以前只有新年参拜才会来神社这种地方,完全搞不清楚拜法。 说起来,参拜之前要把手冲净吧?还有铃铛要何时才能摇呢?疑惑怎么越想越多呢…… 不过——参拜的心意有到就好。而且今晚也带了伴手礼,一定没问题的!——我对自己如此精神喊话,让自己不去直视那些仪式的疑惑。以伴手礼呈现奉纳品的意思是,我想展现自己视神明为朋友般的关系,似乎能让场面轻松一点。 倒是呢—— 因为自从上次那几段随意马虎的对话之后,内心不知为何有着「这位神大人既率真随和,而且还有点心眼」的既定印象。 我禁不住好奇心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这间神社曾经是座寺庙。 江户末期左右,这一带的人们正从饥荒迈向复苏的远景,为了祈求平安而建造了这里的前身「万福寺」。应该是祈福大家都能「满腹(注:2万福与满腹在日文中发音接近。)」,也就是吃饱的意思吧。然而,明治时代经历了废佛政策而受到波及,当时的僧侣转当神职人员,也把这寺庙改成了神社。不过,唯独不变的是,这里依然供奉主掌饮食的神明。 于是到现在,神社入口处则挂着浅浅的刻字写着「神社(◻︎福寺)」的牌子。原本应该是想写上「某某神社(万福寺)」吧,只是光从寺庙名比神社名还显眼这样随意的呈现,或许反而令人感受到他的意志。 总之,这里一边顺应时代轻巧地改变外观,但「让人吃饱(满腹)」的核心宗旨倒没有丝毫减损——就是这么一间很有个性的神社。 哐当~哐当~ 我把装着清酒的塑胶袋放在油钱箱旁边,大力摇着铃铛。 稍微行礼跟拍手之后,试着向神明转达来意: 「嗯,神明大人,祢在吗?」 我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尽可能内心专注地向神明说话。 「前几天的事……谢谢祢。也不对……总觉得只是正巧被利用吧。不过也托祢的福,我终于知道怎么切丝了,客人变多了。整体来看,的确算是好事吧。嗯。」 我停顿了一下,静静地盯着正殿。 没有忽然发光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声响。 过了一会儿,「果然是这样吧。」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明明没动静才合乎情理,我却还是感到有些失落。 但内心不知为何一直期待神明会听我说话,或许再多叫他几次,搞不好真的会回应? 「神明大人啊!」 哐当~哐当~ 我再次摇了铃铛。 但什么事也没发生。 「嗯……原来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呀。」 我有点苦笑,放开摇铃绳。 真要说的话,的确很想跟上周一样猛地抱怨妹妹的事。只是,我还是想请她好好教我记住客人样貌,分析其重要性。毕竟也不能老是把神明当成万能的猫型机器人吧。更何况,要是再次被什么人附身的话,也太棘手了。 明明理性上应该理解这些道理,但内心很快又浮现自打嘴巴的想法。 因为我真的很想向神明询问爸爸跟妈妈的事。 我带着些许遗憾的心情盯着摇铃绳。 想到时江姨那时候说的,因为还是有些放不下的事,结果离不开人世,便向神明说出心里话。 若真是如此,在同一场车祸死去的爸妈,能不能让我以同样的方式再次见面呢? 不过说起来,他们俩都个性爽朗,应该比时江姨更乐天,搞不好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早早去了天堂,在那里开了另一间定食屋呢。 虽然并不是说爸妈不在意我们俩,但这种想法,还是让人有点感慨。不过,要是他们能没带着一丝遗憾离开人世的话,或许才是最好的安排吧。 「唉……」 的确怎么想都想不出任何可能重逢的线索,尽管如此,一想到神明不会再现身之后,竟然让我失落起来。 要是立刻回家又觉得来这里好像有些浪费时间了,我当下决定既然都献上这瓶酒了,至少让神明听我抱怨也好。 「神明大人啊。祢听听看,我这样是不是做错了?我好不容易努力记住『用心屋』正确的摆盘与招牌菜是什么了,她却还想玩隐藏版菜单,要求我针对客人随机应变,真的不会太过分吗?」 做事不能一样一样来吗? 我已经很不擅长做菜了,这一次好不容易会切丝,也开始搞懂「用心屋」费尽心思的摆盘,而现在呢,不只料理而已,还要我连客人都要照顾到,这到底是什么游戏?也太难破关了吧。 志穗说我因为记不住客人的脸在找借口,这也不无正确。 只是,我也希望她能瞭解,我真的没有那多余的时间记住客人的样子啊。 「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是常客……就必须记住他们的喜好跟口味呢!那就把那件事的重要与必要,好好解释给手忙脚乱的我听嘛。」 忍不住嘀咕几句。但话才一出口,我立刻急忙地抬起头说: 「啊——刚才那句话不算!我其实并不是在说给神明大人祢或哪个鬼魂听的。不要再把我当成孤魂野鬼附身的宿主啊,拜托!」 虽然那种愿望在这世上并不常见,但要是被神明误会的话可就不妙了,所以我必须极力澄清。或许神明根本没听进去,但保险起见还是说一下。 对,我这次来这里,纯粹是答谢前几天时江姨教我做菜的事,内心根本一点都不渴望以那种方式得到教训。相信如果是神明的话,应该会有其他像是降下天启,瞬间提升厨艺能力等比较一般的手段吧。 担心在这里待越久恐怕会多说多错,我打算最后只介绍今天的伴手礼之后就扬长而去。 「呃,不知道祢有没有在听,但,我要回去了。这是我最近独钟的酒款,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祢好好享用。这是佐贺当地颇有名的清酒,虽然是甘口,但喝起来没那么甜,有旨味也有果香。要入手这款酒也是花了点时间啊。」 其实当我还是社畜的时候,有个特别喜欢清酒的前辈在工作爆忙之余,还偷闲带我去喝一杯,加上我也是偏爱清酒的。 话说回来,夜里参拜的时候,供品到底该怎么准备呢?我这才慌慌张张地东张西望起来。 ——名酒是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震动着鼓膜。 「咦……?」 ——噢,真的呢。这还是纯米大吟酿呢,不会苦,太好了。 「咦……!?」 这是……神明的声音吧。 而且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听起来比上周更兴奋呢。我反射性地将贴有紫色酒标的清酒酒瓶抱近胸口,响起了隐隐约约几分恼火的声音。 ——喂。别抱那么紧,酒温了会不好喝。放着。我马上喝。 「咦?咦?咦咦咦?」 刚才呼唤了老半天,神明迟迟都不肯出现,怎么现在突然显灵呢?等等,看这现身的时机,摆明就是被酒所吸引嘛。之前多少觉得这位神明有着如此凡俗气息是正常的吗? ——东北酒是好物,而西日本的现在当红。辛苦你了。 我小心翼翼地才把清酒在油钱箱旁摆好,正殿立刻闪现柔和微光,彷佛感觉得到神明的兴奋之情。 他这反应让我大吃一惊。 ——别光愣在那里啊,快把酒打开。真不机灵的家伙。 「唉?但这是供品……我们是可以打开的吗……!?」 我唯唯诺诺地反问后,立刻被吼了一句「放肆」。于是赶紧转开瓶盖。瞬间有股甘甜的清酒香飘散开来。 ——哎呀,真好喝。 紧接着传来他陶醉般的赞叹,让我哭笑不得、一阵尴尬,最后露出疑惑的神情。 看来这里的神明是个喜欢喝一杯的酒仙吧。 神明完全不理会我的疑惑,咕噜咕噜地把酒喝下肚——全是我想像的——时而嘀咕着「好想配下酒菜」「不对,配盐就很够了」「怎么供奉七二〇毫升的呢」…… 「唉……」 我不知所措地盯着这一幕——若要描绘我此刻的内心世界,完全没有这份供品果然选对了的安心,反倒像是个只敢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叔叔将要发酒疯的晚辈。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感觉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我决定今天先到此为止,改天再来造访。于是悄悄转过身,正准备离开时—— ——喂,你要去哪? 「哇!」 神明的声音这次从身后传来。 ——也太无情了吧。明明还没帮忙实现愿望呢。 「愿……愿望?」 我诚惶诚恐地耸耸肩,反问道。神明似乎得意洋洋点头称是地回答着: ——正是如此。你好像说了「想知道记住客人的喜好或口味的理由」吧? 「那句话算是问吗?可是,我在那之后马上说那句话不算了啊!」 ——呵呵。别那么见外,少跟我客气了吧。 「不是,我才没有见外啊……」 完蛋了,总觉得是在跟一个醉汉聊天,越来越鸡同鸭讲了。 甚至这话题的展开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于是拔腿就跑,打算逃出神社。 虽然想关心一下爸妈的现况,也想要针对记住常客的必要性请教神明,但每次都要这样被附身也太累人,真抱歉啊。 然而,正当我想朝鸟居迈出步伐那一瞬间—— 咻…… 跟上周一样,飘来团团白雾开始凝结,挡住了去路。 ——这一次看在这款酒如此美味的份上,我就让这方面的专家来带领你吧。他可是历练五十年的一代名厨,一手打造了一间驰名全日本的名店。请心怀感谢吧。喀啦。 「喂,祢干嘛忽然转动肩膀啦!?难道醉了吗?呦,不会是醉了吧。」 转眼之间,那白雾已经形塑成人的模样,这次却看起来像是个年长男性。 身材瘦小、平头雪鬓、眼神锐利,是个看起来身怀绝技,带有职人感的老伯伯。 ——总之,这男人不擅长说话又顽固,所以迟迟无法成佛。虽然说服他好多次了,但他还是坚持「想煮饭给某个人吃」。他挺有两把刷子,请好好帮忙了。万事拜托。 「祢果然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件事推给我吧~!」 我尖叫回应,但全都来不及了。 「哼……竟然是菜鸟要借给我身体。」那个男子一脸不悦盯着我瞧并喃喃低语道:「不过机会难得,就让我暂时打扰了。」 他却忽然以与外型不相符的速度,快速朝我这里奔跑。 「等……别闹……!」 「哈!」 接下来,正如各位所料。 「唔……」 而对方呢,完全不懂我的心情,只是轻松地「哟」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啪嗞~身体响起轻柔的撞击声。 (哇,你好高啊。不过……脚的长度好像跟我差不多呢,呵。) 脑中开始出现老伯伯的声音。 「我就跟祢说了——!」 于是,我就这样第二次合体。 * 这位名叫大野银二的老伯伯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个顽固的怪老头。明明难得有机会向我借用身体,却都是我在找话题聊,他才肯开口。跟时江姨真的是天差地远。幸亏我第一次出借身体的是时江姨,我一方面再次感谢她很爱讲话,眼前这边则努力跟银二伯沟通。 「唉……就我所理解的,银二伯想借用我的身体做一道菜,拿给你期待的某个人吃,如此一来,就能离开我的身体——呃,更正,是成佛。是这么一回事吧?」 (唉。) 「还有,我原本可能提出了,想学会做菜或习得当厨师的诀窍作为交换条件……这样的认知应该也没错吧?」 (嗯。) 嗯,他始终都是这个样子。 从神社回到店里的路上,总结我努力问出来的事情,大致如下—— 银二伯是位和食厨师,在赤坂开了一间店。打从十五岁起就投身厨艺的修业,继承了当时那间店的招牌十年后,决意开一间天妇罗专卖店。一天只招待几组客人,甚至能考量客人当天的身体状况提供细致的客制餐点而广受好评,算是足以在米其林指南摘星的名店。 不过,当他多年来全心埋首于工作,却疏于照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下,一年半之前发现自己得了大肠癌。下定决心动手术也为时已晚,病情恶化速度太快,无情地带走他的生命。 这段总是在工作的人生,若说要有放不下的人事物,主要还是客人吧。 在赤坂那样的地段,加上一天只招待几组客人的规则,多是熟客,他也一一亲自告知生病的事了,唯独一位客人始终联系不上。 那个人绰号叫小玉——我推测可能是个性像猫(注:3小玉(タマ)通常是日本人帮猫取的菜市场名。),或是去天妇罗店老爱点炸鸡蛋(注:4「玉」字的日文跟「鸡蛋」的日文为谐音。)的客人吧。银二伯唯一的遗憾,似乎对他有些亏欠没聊开,自己就离开人世了。 就算是为此拒绝成佛,我倒是有些意外,他想做菜的对象不是家人朋友,却是某位客人。不过,既然他是个为工作而活的男人,似乎也说得过去吧。 穿过车站后,我准备朝另一侧「用心屋」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候,双脚像是被缝在地板一样一动也不动。 「银二伯?」 (等一下……) 我的双眼,或说是我身体里银二伯的双眼,正眼巴巴地盯着电车。顺便检视时刻表一旁挂着的时钟,慢慢地说出想法: (我想绕去一个地方……可以去一趟我赤坂的店吗?) 「咦!?」 (不会去太久的。) 尽管语气听来平静,却有着无法拒绝的重量。 算了一下时间,距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从这里到赤坂去去就回的话一定来得及。 一不做二不休,就去吧。还好我带了钱包出门。 我耸耸肩地嘀咕着「好啦」,朝刷票口折返回去。 * 「噢……是这间店……」 在银二伯的指引之下,终于抵达了他的店,我站在看起来果真是「名店无误」的店门前,被那气势压制得动弹不得。 好厉害。真不愧是赤坂。竟然位在一等一的地段,隔壁还是一家超有名的义大利餐厅。 沉稳色系的泥墙,原木打造的优美大门上,挂着简洁干净的门帘。门帘上仅有一个彷佛家徽的图腾,一旁挂着的灯笼造型招牌上头写着「天妇罗 吟」。或许店名的灵感取自银二伯的名字吧。 而且,从门帘看进去的玄关口之间的小路以石板、砂砾铺成,穿插装饰植栽,设计品味精致宜人。如果这还不算高级,那什么才算呢? 「咦?怎么会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呢……」 招牌的灯还亮着,是不是忘了关呢? 我歪头思索着,银二伯只是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就没再表示任何意见了。 「银二伯,是不是已经关店了?感觉时间不早了呢。」 我不清楚赤坂这一带的标准营业时间,但从「准备中」的牌子来看,应该是这样吧。 「啊,玄关口那里好像摆了一瓶葡萄酒呢。那是做什么用的?谁掉的吗?」 而且仔细一瞧,是玄关口下方立着一瓶不太相搭的红酒瓶呢。 越来越雾里看花的我不禁眉头一皱。 「是不是进货之后,被遗漏在店外?不对,名店怎么可能——」 (喂,哲史啊。) 正当我仍歪头想搞清楚状况时,被银二伯叫住了。 (绕去后面看一下。) 「唔。」 (怎么会有厨师大摇大摆地从客人专用的玄关进去啦?) 看起来,他似乎打算从厨房走进去呢。 原本以为只要扮演初次造访的客人,稍微在店外瞄一下就好——即使是这样,依然感到不容易呢——没想到却突然变成「私闯店家厨房」的任务,难度一下子拉高,让我不由得眉头深锁。 「咦咦咦!?怎么可以这么做?店里还有别人吧。」 (没人,别担心。) 银二伯不知为何说得如此笃定。 我们僵在玄关前好一阵子,最后我屈服了,勉勉强强地绕去后门。 (虽然有装监视器,但我徒弟在半夜都进进出出忙于精进厨艺,直接进去吧。对了,这个指纹辨识系统也可以按密码。要说啰:三、五、五、二……) 「还……真是先进的科技呢……」 是说,这防盗系统到底是严密,还是半调子呢?真让人摸不着头绪。 伴随着轻巧的「哔哔」电子声,后门应声而开,脑中闪过各种要是被看到要用什么理由的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店里。 所幸,一个人也没有。 环视没有任何声响的现场,感觉别处也没有任何人在呢。 进去后先是穿过厕所与员工休息室,再往前一点走过洗碗间之后,即使来到面对客人座位的厨房,依然都没看到任何人影。 「好怪喔……怎么会只有厨房跟客席区是亮着的。」 当我对眼前的画面感到不解的时候,银二再度发出鼻子喷气的不屑。 (哼……那些家伙不用这样装模作样啊。明明都交代不用在意我了。) 「咦?你说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迳自驱动着我的脚大步地走进厨房里,双手朝吧台内侧的橱柜伸进去,拿出两册档案夹,书背处已经泛黄。 银二伯盯着绿色与红色的档案夹,先小心翼翼地翻开绿色那本档案夹。 「啊……」 档案夹里收藏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剪报、名片。 看起来是昭和年代的小幅报纸广告。以活泼字体写有「谢谢款待!」的简约名片。从杂志剪下来的特辑报导。从一开始篇幅很小的黑白广告,翻到后面则越翻越大张,而且变成全彩——全部都是关于「天妇罗 吟」的报导。 这些全是银二伯的职涯,也是他的一生。 另一本红色档案夹则比绿色这本还新,感觉是第二集,本以为会继续翻开让我看吧,没想到银二伯阖上档案夹后,只是缓缓地扫视起店内。 「银二伯?」 (……) 这位脾气古怪的天妇罗职人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他像是要把眼前的景物深深烙印眼里一样,缓缓眨了眨眼,最后深深低下头去。 对着奉献出大部分人生的客席。对着共度年多年时光的厨房。对着洒着温暖灯光的这家店…… (久等了,走吧。) 银二伯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既然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如就在这里做菜吧?嗯,我也好想在赤坂大啖天妇罗呢。」 (不行,这里已经是徒弟的店了。我们这一行的禁忌就是不能用别人家的油做菜。) 我开玩笑的提议,被他断然拒绝。 (谢谢带我来……回到你店里后,再炸好吃的天妇罗给你吃,作为回礼。) 最后留下了这句话。 * 眼前的大只虾子原本是为了炸物定食而准备的。斜斜地切开虾尾巴,在虾腹上划一刀,手指按压进去把筋弄断。 茄子仅稍微把皮剥掉,泡冷水去除涩味。 香菇、南瓜、青紫苏叶……银二伯以俐落巧手,快速地备妥这些色彩缤纷的食材。 「哇……色彩好鲜艳呢……」 回到「用心屋」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 银二伯仔细地洗手,说声「打扰了」走进厨房后,迅速料理起来。 有一派的主张是,处理天妇罗的食材或面衣必须冰冷才好;尽管银二伯用了冰水洗手,手指依然灵活地动着,彷佛手根本没有麻掉一样。他在备料的时候,宛如施展魔法般,让海鲜与蔬菜全都老实变成他想要的模样。 不对,根本就是我的手在作业呀。其实若只是从旁观察指尖动作,真的会不禁赞叹太有艺术性,于是我从刚才就一直陶醉地欣赏自己的手。说是在做菜,倒不如说是在看着手指跳着动人的舞蹈。 银二伯作业时,完全没多说一句话。所以,如果我打算学几招的话,必须紧盯动作,自行推测其背后的用意。我紧紧抿住嘴唇,死命将动作记在身体与脑海中。 完成备料的银二伯,在锅子里倒入满满的油,开始热油锅。他将调理筷稍触油面,轻轻点头后,开始放入蔬菜。 油锅中的青紫苏叶、茄子、南瓜吸收油脂后,开始泛起光泽,颜色变得更加鲜艳饱和。虽然这样已经很有卖相,但不管怎么说,重头戏应该是虾子吧。 银二伯将拍了薄粉的虾子,浸入面糊后快速取出,从炸油表面轻巧地放入油锅。 油炸时伴随着沙沙沙的响亮声音,虾子冒出大颗的泡泡。同时虾子在油锅里,伴随着油花噗滋噗滋地上下滚动,好像很开心地在游泳。 青灰色的虾子,像是脸部涨红一样开始变红;原是液态的面糊,开始形成缝隙化成酥脆的盔甲。 当虾子泡泡越冒越小、油炸的声音转小之后,银二伯迳自点了点头,夹出虾子天妇罗。 他用力把油甩净,置于纸上备着。 最后轻撒以平底锅炒过的盐,银二伯「嗯」一声,一份摆好盘的综合天妇罗出现眼前。 (吃吧。) 「唉……」 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 因为这不是要做给小玉吃的吗? 不过我想起时江姨先前的确是,料理差不多完成的时候,对方就「被带来了」,而银二伯在等待的人似乎也还没到。 (怎么了?哎呦,这时间点那家伙应该还很饱,最好吃得下一份综合天妇罗,这份是做给你吃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理所当然以为,既然对方是天妇罗店的常客,不就本该做这样的天妇罗吗?不禁微微歪了歪头思忖着,但眼前这盘实在诱人,喉咙不自主地「咕噜」一声。 金黄酥脆面衣,在光源的照射下闪着油亮光泽。刚炸好的虾子飘散出氤氲热气,彷佛在对我招手。 「那……我就开动啰……!」 再怎么客气,看着向上竖起的炸虾尾巴,仍然不争气地臣服了。 我赶紧把厨房角落的圆凳拉过来坐下,毫不迟疑地先大口咬下虾子。 「嗯……!」 我发出心醉的声音。 好好吃。 牙齿喀嚓地咬碎面衣,味蕾直抵带着些许咸味、弹牙鲜嫩的虾肉。我小心翼翼地「呼呼哈哈」吹着气,让虾子在口中滚动以避免烫伤,随即炸衣的香甜气息便满溢开来。混和着虾肉的鲜甜汁液,咬着咬着就慢慢渗了出来。 虾子天妇罗真不愧是献给神只的料理。 不过,真没想到我已经嗑掉半只以上的虾子了,真是失态。 糟了,竟然就这样要被我吃光了。 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是我一向的吃法。我带着断肠般的寂寞先把虾子天妇罗搁着,夹向其他食材。 爽脆面衣底下是松软甘甜、包覆味蕾的南瓜。 吸入油脂几乎入口即化的柔软茄子。 越咬越爆汁的厚实香菇。 带有轻盈口感、辛鲜香气的青紫苏叶,与炒过的盐极为相搭。 「不行了……不管哪个都很好吃,好舍不得吃完呢。」 面对这最强大的美味阵式,我只能拿着筷子俯首称臣。 若把这些视为前菜解决掉,对它们未免太不公平了,因为每一样都好诱人呢。 然而,感觉若小口小口吃掉又有点小家子气,于是狠下心来大口吞食入肚,结果发现银二伯竟然平静地笑看着一切。 (你也吃得入迷吃了吧。) 「啊就真的很好吃嘛。」 (哈哈,是喔。那家伙要是有你这么一点率真就好了呢。) 那家伙。 是银二伯在等待的那位常客吧。 我灵光一闪,便小心翼翼地尝试发问: 「银二伯……那个你想见的常客,就是小玉啊……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啊……) 银二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嗯……算是目中无人的小鬼,不过厨艺一等一呢。) 「厨艺?」 他的回答不免让我感到狐疑。 结果,银二伯便站起身来,拿出小心翼翼护着的档案夹。这次却是红色的档案夹,打开之后,并指给我看。 「咦?这本不是『天妇罗 吟』的报导呢。」 看着那册子收藏的报导,我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因为那里尽是另一间店的报导,一旁以工整的字迹标明日期,是在收集对手的情报吗? 「这……」 我翻到最后一页,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银二伯漫不经心地对着语塞的我回应道—— (我的店隔壁不是有间浮夸的时髦义大利餐厅吗?那里的老板……不对,怎么称呼呢,主厨?反正有个叫玉城的家伙,很令人看不顺眼。) 「玉、玉城主厨不就是……」 就在我支支吾吾的时候。 喀啦~ 「你好。我看你们招牌亮着,还有开吗?」 「用心屋」的拉门应声而开,是一名瘦高斯文的男性——竟然是以「义大利餐饮界贵公子」别名上遍电视节目的玉城主厨,带着迷人的笑容走了进来。 * 「请用湿毛巾……请……」 「啊,谢谢你。」 玉城主厨在没有其他任何客人的店内,倒不显得怯场地俐落走到吧台,缓缓地坐了下来。接着,以贵族般的优雅手势接下湿毛巾,擦拭起手来。身上穿着一般人恐怕也难以驾驭的黑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总之,除了时尚还是时尚。 「我还在犹豫是不是关店了呢,应该没问题吧?经过店门口时,不知为何肚子忽然饿了起来呢。」 「没、没问题的!我们的确还开着。」 我从刚才有点激动不安,倒不是因为他是令我憧憬的厨师,而是眼前坐着的可是帅哥艺人呢。 这可是玉城主厨本人耶,可以跟他要签名吗?不对,现在不是提出这要求的场合,而是我要在他面前做菜呢,不会吧?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脑中不断打转。 尽管实际做的人会是银二伯,但还是因为这状况而感到心虚发抖。 说到这里,银二伯究竟会做什么给他吃呢? 当我正打算开口转达菜单上的菜可能都做不来的时候,玉城主厨竟然先主动点菜: 「抱歉,我知道这里是定食屋,但我其实吃过晚餐了。也喝了不少葡萄酒,如果能提供茶泡饭或是味噌汤之类的菜色就太好了。」 「啊,唉……」 (哼,果然如我所料。) 我含糊地回应,银二伯也同时开口说话。 (喂,哲史,你这样帮我转达吧。我会做独门的鸡蛋拌饭给他吃。) 鸡蛋拌饭。 我因为这字眼猛然瞪大眼睛。 怎么可以在既是贵公子般的优雅人士,又是专业厨师的面前,端出这么穷酸的菜色啦。 尽管我一整个问号,但脑海中在银二伯不断地催促下,唯唯诺诺地开了口: 「如果是……鸡蛋拌饭之类的……合您的胃口吗?」 「咦……?」 原以为会被喷笑一番,但玉城主厨像是被什么弹了一下似的,猛然抬起头来。 (跟他说要等二十分钟。) 没想到,银二伯竟然还敢这么说。一间餐厅端出鸡蛋拌饭就算了,而且要花二十分钟,不要命了吗? 「那个……二十……不对,可能要请您稍候十多分钟喔……」 尽管我提心吊胆地说着,他却不知为何扬起了笑容。 那笑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起来有些寂寞。 「好喔……麻烦你了。」 银二伯听了玉城的应答之后,火速动了起来。 他先将炸天妇罗之前洗好泡过的米,倒入陶锅里并点开炉火。 同时在小锅子里倒入一些打算制作天妇罗酱油的柴鱼高汤,点火,再掺进酱油。接着加入一匙味醂。一股圆润优雅的柴鱼与酱油香气,自锅身轻轻散开。 酱油大火滚煮后,立刻拿开火源,移放至蘸酱用的小碟子,静置放凉。 原来如此,虽说是鸡蛋拌饭,也是要从白米煮起啊。 我一直以为米饭只能用电子锅煮,没想到陶锅似乎就能把白饭煮得很好吃呢。当才留意到锅边已冒起白色泡泡,飘散出米饭甜香的同时,肚子竟然也死性不改地发出声音。 做饭的同时,玉城主厨看到了在地酒款的酒单,竟然将我半带个人私藏用途的爱知县名酒「吟」打开,喝了起来。瞬间涌现的香气正是这款大吟酿的特色,优雅澄净的甘甜,一年出产一次,极其珍贵呀。它的价位之高,当然也是一般定食屋不会进货来卖的。 ——呃……竟然让他喝了我们店里最贵的一支…… 身为店员本不该这么想,但我倒有一种心爱的私藏酒被拿走一样的不情愿。 不过——是「吟」呢。 他在今天这一天,选了名为「吟」的酒,或许是内心有所触发吧。 当白饭终于煮好的时候,银二伯先关火让陶锅闷着,接着准备海苔与天妇罗的面糊。 ——咦?面糊? 我内心纳闷不已。 鸡蛋拌饭应该不需要准备油炸用的面糊吧。 不过,他这么做的意图很快就揭晓。 他在空碗里将海苔片铺成十字,把蛋整颗打在上头。 接着揪住海苔两端、轻轻提起,形成袋状的海苔蛋包后,淋上刚才准备好的面糊。 轻轻垂直放入加热至高温的油锅里。 原来是要做天妇罗炸蛋。 就算是端出鸡蛋拌饭,还是要设计成天妇罗店的食谱呢。 炸过并融入蔬菜与虾子鲜甜的油锅,很快将蛋包炸至成形。 银二伯俐落地捞出半熟的天妇罗炸蛋,接着铺在以陶锅炊熟的白饭上。 然后,淋了一些刚才做的高汤酱油—— (久等了,「吟」的鸡蛋拌饭。) 天妇罗店特制的炸蛋拌饭,就此完成。 「这个是……」 眼前的陶锅煮出的喷香炸蛋拌饭,让玉城看得目不暇给。 他眨了眨两、三下眼后,说: 「你……该不会知道一间叫『吟』的天妇罗店吧?」 他支支吾吾地问道。 「呃……」 (快跟他说不知道。) 正在烦恼是否该点头承认时,银二伯立刻试图阻止。 (我并不想让这家伙知道我的存在啊,只是想让他吃这道菜而已。) 怎么这样子呢?我不禁失落了一下。 都已经不惜拒绝成佛,只为了把料理端给想款待的人,对方人也都到了,应该要更坦率地把心意说出来才对啊——虽然这么想,但银二伯却坚决要我摇头。 「啊,真抱歉啊。刚才的话请别在意。」 玉城主厨对着沉默不语而若有所思的我挥了挥手。 然后说了一声「看起来好好吃」,便拿起筷子。他把筷子前段轻轻戳进天妇罗炸蛋。 划开面衣与薄薄的蛋白那一瞬间,浓郁的黄色蛋汁流泄而出。 蛋黄转眼沿着海苔流下,流淌在晶莹饱满的白饭上。稍微晚了一步,因蒸气而变软的海苔便轻轻地覆盖在米饭上。 眯起眼盯着升腾的热气,玉城主厨将第一口送入嘴里。 他的嘴巴一定上演着奇迹吧!浓郁的鸡蛋与白饭的甘甜交融的美味奇迹。他嘴里呼哈呼哈地吐着气,很烫的样子。光看他吃的模样,我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接着玉城主厨拿起高汤酱油,在饭上滴了几滴后,将饭搅拌了一下。 半透明的蛋白、包覆着面衣的海苔,还有蛋黄与白饭,全都融为一体。 啊啊啊~放过我吧。是故意吃给我看的吗? 这时候,银二伯的手,其实也就是我的手,默默拿出刨好柴鱼片的木盒,主厨开怀地接过去,撒在饭上。 「嗯……」 咕噜地,我又吞了个口水。 柴鱼片山在饭上飞舞翻腾…… 他大口大口扒进吸饱酱油而变浓艳的米饭—— 「呜哇……」 我心中呐喊着「这看起来也太好吃了吧!」,玉城主厨同时也低喃着「真好吃」。真可恶。说起来,我也不禁失态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呢。 「不好意思,想必很好吃吧。连我都忍不住想大快朵颐一番了!」 一边装作在对玉城主厨搭话,其实也是有点厚脸皮地对银二伯拜托。 然而。 (不行。这是喜欢鸡蛋的小玉……呃,玉城限定的隐藏版菜单。) 银二伯冷淡地回绝。 什么嘛,坏人。小气巴拉。魔鬼! 管它叫作限定版还是隐藏版什么的,越看越想吃的我,一边感到心寒几乎要流下眼泪,一边内心咒骂着银二伯。 或许是看到我脸上显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玉城主厨笑了出来。 「你也喜欢吃这个吗?那不如一起吃吧?不过由客人的我提议有点怪就是了……」 「不用……没关系。这是专属于小玉的隐藏版料理啦……」 听完我嘀嘀咕咕地回答之后,他忽然吃惊地睁圆眼睛。 「你……」 我这才留意到自己说溜嘴了。 真要命喔。现在不管要怎么瞎掰,「吟」也好,银二伯的事也好,似乎都得从实招来。 不出所料,玉城主厨一脸认真地放好筷子,静静地提问: 「你果然知道银二大哥的事吧。这道食谱该不会就是他教的?知道我绰号的人,应该不是客人,都是同业才对。」 他连珠炮的提问逼近眼前,让我完全招架不住。 最后根本不知怎么回应,选择了沉默。 玉城主厨盯着一语不发的我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放在额头上,苦笑着。 「真好……」 「咦……?」 我一下子会意不过来,忍不住反问。 玉城主厨稍微露出有些怨恨的表情,抿了一小口清酒。 「你应该是亲耳听到银二大哥生病的事的人吧?如果是的话,我好羡慕。今天是他的一周年忌,我呢,充其量只能在自己店里,为他祭拜而已。」 一周年忌。 听到这件事,立刻将我今晚目前为止看到的光景,全都啪地一声连结在一起了。 尽管已临关店时间,彷佛在等待着银二伯到来一样而被点亮的招牌,指引着他进到厨房,来到吧台。 玄关口摆着与天妇罗店并不相搭的红酒瓶,它其实与隔壁的义大利餐厅有关联。 想来是徒弟们为了银二伯,特别在店里留下一盏灯,而红酒则是玉城主厨致上的心意吧。 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为:今天是银二伯离世一年的日子。 玉城主厨身上的黑色衬衫,搞不好并不是什么时尚穿搭。 他呼出一口带有酒精的叹息,接着一点一点地徐徐说起。 「你这道……鸡蛋拌饭,练习了很多次吧?好厉害呢。根本就是银二大哥的味道。」 「……」 我根本说不出口这就是他本人做的,只好尴尬地不发一语。 真不愧是专业主厨。不只是料理的作法,连口味、外型等在内,只要一吃就立刻吃出这是银二伯做的菜。 「我从不知道原来我家附近的定食屋,有这么一位出色的厨师。相信银二大哥应该会为你感到骄傲。」 「呃……」 我似乎就这样被当成银二伯的其中一名徒弟了。 就在我打算澄清误会之前,又被玉城主厨抢先一步。 「我就完全不是这样了……」 他如此低语喃喃道。 那张托着下巴、五官端正的脸上,眼尾处露出几许泛红——可能在自己的店里喝了一些葡萄酒吧——加上刚才的清酒,现在应该挺醉了。 是因为酒意呢,还是因为这样的静谧,又或者,是神明的安排呢? 玉城主厨带着些许困意眨了眨眼后,开始娓娓道来—— 「我……一直以来是做义大利菜的主厨。」 「我知道……应该没有人不认识玉城主厨您呢。」 「呵呵,谢谢。但,你知道吗?尽管如此,我实际上一开始是学做和食的。」 虽然对这句话感到吃惊,我却没有打断他讲话,继续听下去。 银二伯尽管也不知所措,依然好好地听他诉说。 玉城主厨因为兴趣投身料理的世界,高中毕业后,随即在赤坂的割烹屋展开修业,也就是银二伯经营天妇罗店之前的那间店。据说,玉城主厨以前是银二伯的大弟子,接受他全心全力的栽培与指导。 然而,那是个以严师主导的封闭世界。尽管和食是个讲求季节感而推演出注重仪式的餐饮方式,但烹制的人大多被不少的规矩所制约。 对于满怀远大抱负的玉城主厨而言,那几年的日子很不好过,最后,他萌生起离开的念头。 「待在银二大哥身边的我,根本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还被笑说是未经雕琢的玉石。啊,这也是为什么他帮我取了小玉这绰号。自海外完成艰困的修业归国之后,世间对我的评价也大有不同。比起和食,世界对义大利料理较为包容,也比较自由……那是个快乐开阔的世界呢。」 他的语气反倒带着些许寂寞。 明明是他决心反抗,甚至打算断绝关系的和食世界——然而,每当遇到撞墙期,或是因为上电视窜红而引起负面批评时,最先浮现在他脑海的,就是那些埋头苦干与坚忍修业的日子。 「和食不论是重视食材与季节的精神,或是为了一道小菜而费尽心思制作的考究……果然我内心始终扎根着这想法,甚至一有机会就会浮现。于是……当我迷失在自己带来的义大利风潮,渐渐看不到料理方向的时候,刚好听说银二大哥开了一间店。不知如何是好的我,想说去『吟』看一下好了。连订位都没有订就去了。」 以曾经扬长而去的姿态…… 他说,一想到见到面时,搞不好会被大骂一顿,甚至被撒盐巴、赶出店门。即便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依然会害怕。他在即将关店时来到「吟」,彷佛像个小偷般畏畏缩缩地开了玄关的门。 「明明我们俩应该快十年没见了吧。银二大哥好像我才刚离开一样,沉着冷静地说了一句『噢,小玉。怎么啦?』,接着笑了。」 玉城主厨如此说道,看得出来已在强忍泪水。 听说他当下可是嚎啕大哭。 丢脸、松了口气、开心……各种情绪浮现心头,让他哭得久久不能自己。 玉城主厨并没有提及成为一流厨师的过程,但我很能感同身受,那一定是血泪与纠葛交织吧。 银二伯看着痛哭失声的他,倒也没有特别安慰或是责备。反而是用陶锅煮起了白饭。 最后端出这道炸蛋拌饭。 「虽然每个主厨的习性都不同,但做菜途中,光是试菜就不知不觉饱了呢。当下的我,满肚子义大利面和肉之类的,没想到看到那陶锅立刻就饿了起来。银二大哥因此说了这句话:『你啊,明明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呀,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装什么烦恼缠身啊。呐,吃吧。这点分量我想应该还吃得下吧。』」 我脑海中清楚浮现银二伯稍微把脸撇向一旁,像是害羞似地迅速说着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 银二伯虽然不怎么爱讲话,冷酷无情不友善,其实可是铁汉柔情啊。 玉城主厨最后吃完了那锅饭。 刚炸好的天妇罗炸蛋拌饭,滋味浓郁,重点是仍然保有热度。一口接一口吃进嘴里,就能感受着暖胃的魔力。一回神,这才发现陶锅已见底,仅残留一点点锅巴饭粒。 「我心想这根本令人招架不住呀。不过,也让我得以振作起来。我自此相信,有些料理即使没有过度的摆盘与调味,纯粹以简单的材质与热度,也能感动大家。」 自从那之后,他终于找到自己的料理风格,加上外貌加持,一夕之间爆红,也越来越有名。不只在电视上露脸,也打算增加规模,终于在某一天,决定搬来赤坂——竟然就开在银二伯店家的隔壁。 玉城主厨淘气地笑起来。 「算是我这个未能学成的不成材徒弟下的战帖吧。有种我终于要追上银二大哥,接下来就是要超越你啰……的意思。」 (当时……说真的有吓到我呢。) 脑中的银二伯喃喃自语着。 然而,玉城主厨忽然眼神一变—— 「结果……我只能一直在后方追着银二大哥。一辈子都是如此。最后,他完全没把我看在眼里,就这样先离开了。」 这时候,本来就寂静的店内,更是落下了绷紧般的沉默。 玉城主厨啜了口清酒打破沉默,眯着眼睛继续讲下去。 「原来只有我独自在烦恼,只有我独自反抗着。结果到头来,银二大哥还是照旧稳稳地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我这边自顾自地垂头丧气,又拼命依赖着他。只有我以他为目标,汲汲营营于追上他……我去了『吟』好多次,但银二大哥只来过我店里一次,而且还是我极力邀他来的……原来只有我单方面地顾虑着他呀,好可悲啊。」 「也不是只有你单方面啊……」 「没有吗?生病的事,就只有我没被告知啊。」 他静静地摇头说道,堵住我打算说点什么的嘴。 他们其实有共同的客人,但银二伯要大家不准讲出去。而且他还强忍着身体的苦痛与不适来店里工作,尽管店家紧邻彼此,玉城主厨却不曾发现他生病。当他知道银二伯是癌症末期时,是守灵夜那一天。据说他怔住了,站在店门前一动也不动。 「为什么就是不跟我说……」 传来沙哑的声音。 他撑在下巴的双手,像是要遮住嘴似的,接着就顺势把脸埋进去,连浏海都被压皱了。 「因为店就开在隔壁……以为应该常常能见到面吧。银二大哥实在是很厉害……他总是会在我脆弱的时候从容地陪着我,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难以动摇的存在啊……」 声音中没有一丝哽咽,肩膀也没有颤抖。 但是我看得出来,玉城主厨已经在哭了。 然后,他平静的口吻倾诉出来的话语,我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感受。 难以动摇的心灵支柱。一直以为会存在的人,有一天忽然就从眼前消失了,那是很大的冲击。 「早知道会这样……我心里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呢。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他,还有这份恩情呀。对了,我还想问他对我店里的感想。希望他不要犹豫,也不必客气地……告诉我,能够稍微认可我这名厨师了吗……」 原本还能侃侃而谈的他,开始哽咽起来。 顺着交叉的双手缝隙滑落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吧台上。 银二伯。 喂,银二伯,为什么?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虽然我不觉得能直接将想法转达给对方知道,但我在心中责问着银二伯。 如果他能像时江姨那时候一样,多说点什么的话,我就能好好落实代言人的角色了啊。 尽管拒绝成佛,但你就是挂意着玉城主厨吧。为什么任何一丝想法都不肯说呢?请你快说呀,我求求你。 我已经再也不忍心看着静静流着泪的玉城主厨不管了。 因为他跟我还有我妹妹有着相同遭遇。明明原本是在后头拼命追赶着的姿态,却突然被抛下而困惑、悲伤。 (癌症将不久人世这种事,最好能透过他人之口说给别人听啦……) 这时候,银二伯彷佛听到我内心的呐喊,开始喃喃说道。 (我也想过当面说好了,但他偏偏就是不来店里呀。) 这别扭的口气,听起来多像是被责骂的孩子的推托之词。 于是,我气得一把无名火都上来了。 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跟对方说,才落得这样放不下的局面嘛。你这家伙别再犯同样的错啊! 我很清楚,银二伯正是因为如此在意这位曾是徒弟的人,才会附到别人的身上。他心里始终都在懊悔吧。要是能用更不一样的方式对待他就好了,要是能再多培养他一些好了…… 你快放掉那些固执与碍于情面的考量吧,哪怕一句也好,把这些想法如实告诉他,或许会拥有不一样的未来的。 不行了。 看起来交给银二伯的话,只会一筹莫展。 神明可是拜托我要好好帮忙。既然无法像时江姨的时候那样,「让对方吃完料理就能消解人世的遗憾」的话,或许就应该采取相应的手段了。 「玉城主厨……」 我强硬地夺回身体主导权,拿起厨房角落的档案夹。 (喂!哲史,你要做什么!) 脑海中响起银二伯慌张的声音,我无视他,拿着档案夹递向主厨。 「咦……?」 「这是银二大哥的遗物吗?」 我对着抬起头、瞪大双眼的玉城主厨,一口气地说明着: 「没错。我其实是银二伯的朋友。尽管如此,却不是因为做菜认识的……其实是有次照顾着在电车里昏倒的他,从那之后就变得很有话聊。」 这故事很扯,连我自己都觉得夸张。却也是最接近我被拉进来帮忙的处境了,目前能想到的已经是极限了。 (喂,哲史,你这小子到底想——) 「之后银二伯成了我店里的常客,也因此……很常聊到玉城主厨。说你虽然年轻,可是厨艺一流的厨师呢。」 「唉……」 银二伯在脑中拼命大叫,吵着「快住手、快住手」,感觉不太像是厌恶我做这件事,而只是发自内心感到丢脸吧。我则果断地无视他的反应。 接着,「啪啦」一声,翻阅档案夹的声音透过吧台传了过去。Le Uova(注:5「鸡蛋」的义大利文。) 我打开了红色那册,收集了满满的玉城主厨店家的报导。 「这是银二伯收集来的关于贵店的报导,外面虽然写着『对手情报』,但请看一下内容。全是主厨的店吧。」 「这是……」 主厨睁开眼泪盈眶的双眼。 他瞠目结舌地伸手接过档案夹。 接着,指着第一页杂志内页的剪报,低语喃喃道: 「是我店家刚搬来赤坂时……最一开始的报导……」 那一页报导里的照片上有「Le Uova」的招牌,还有挤出生硬尬笑的他,想来是还不习惯接受采访吧。当时店里的格局走小而美的风格,跟刚才看到的那间都会时尚的义大利餐厅,真的是天差地远。 「这应该不是最一开始喔。」 我轻轻一笑,身体前倾将档案夹往后翻。 (喂,喂!回来!快住手!) 银二伯又开始呐喊,但我决定忽略,不管他了! 「……!」 玉城主厨顿时语塞。他薄薄的嘴唇深吸了口气,嘴角有些颤抖。 「这、这是……?」 义大利当地餐厅的义大利文特辑报导。料理比赛的获奖名单。一份一看就感觉没什么读者在看的《月刊义大利料理通讯》中的采访剪报。 这些剪报中的玉城主厨,有些看起来被拍得如芝麻般的小,有些甚至被切到边边……相信假设没有父母般的爱,恐怕很难找到这些报导的。 主厨的手正在发抖。 但他像着了魔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继续翻着档案夹。 有则来赤坂开店前的小店特辑报导,一旁标注着日期,同时以很有个性的笔迹写着「菜名误植,活该」。 刚开始上电视时的专访报导,则写有「发型太油,令人不爽」。被地方报报导时,也写了「摆盘分量偏少,诈骗?」。 然后是店家搬来赤坂后,在这么多篇幅的杂志报导中的某个角落,以用力的笔迹写着一句评论。 ——真的要来了吗? 接着翻到好多页瞬间爆量的剪报,来到最后一页。 「唔……」 那里夹着一张看起来是纪念照的拍立得照片。 应该是帮客人庆生或过纪念日而提供的服务吧。 一盘写有「Le Uova」、丰盛又美丽的点心盘后方是板着脸、抱住双臂的银二伯。同时,一旁是比着「耶」并微笑的玉城主厨,身体前倾假装端上咖啡的样子。 照片旁写了一句话。 ——真好吃。 「那个……等等。」 玉城主厨以大大的手掌挡住了脸,另一手则伸向前示意,彷佛想为自己辩解。 「男人呀……过了四十岁之后,特别爱哭呢……等一下,这……」 他接着以哽咽的声音嘀咕着「唉,真是的」。 我走向开始哭到肩膀不禁颤抖的他,仍不放弃地继续说: 「听好了。银二伯始终挂念着主厨呀——不管是把您当成客人,还是徒弟。」 「……」 「他说过『那道天妇罗炸蛋拌饭可是专属于小玉的隐藏版菜色』呢。还强调,其他人包括我,就算想吃也不能吃呢。」 (喂,哲史……你就为了吃不到在生气……?) 银二伯带着些许记恨的语气,在我耳边低声呢喃。我明明就是懂得做人处事才这么说的呀,这老头也太没礼貌了吧。 「嗯,我拼命死缠烂打,请他只要告诉我作法就好,没想到今天凑巧成功了呢。」 因为不能说是银二伯本人做的,所以只好试着以这说法圆回来。 既然对方醉了又哭成那样,不如就趁他思考能力锐减的这时候再补一记,于是我半带强势地准备收尾。 「今天是银二伯忌日,主厨您来得正巧,刚好我知道银二伯这道食谱,也拥有他的遗物……这不就是一种奇迹吗?一定是银二伯有话想跟玉城主厨说吧,才发生了这些奇迹般的巧合呢。嗯,我是这么想的。」 「银二大哥有话想跟我说……?」 玉城主厨恍惚地重复道。 他带着近乎祈祷般的神情,敬重地回看着我,所以我只好虚张声势般地点了点头,说: 「没错。银二伯肯定有话想对主厨说呢。我想想喔——」 虽然看似在对主厨说,内心却是着急地对银二伯催促着「快讲啦!」。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焦急热切,原本沉默不语的银二伯,彷佛像听进去一样地叹了口气。 (喂,哲史,就这么跟他说吧。) 终于要说出内心话。 (小玉……没跟你说罹癌的事,真抱歉。因为我,不想被看到软弱的一面。) 「他说,生病的事没跟你说,是他不对。身为师父也有自尊心,不想让徒弟玉城主厨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主厨再次紧抿嘴巴,若无其事地将视线别过去,看得出来他拼命在忍住泪水。 连我自己都忍不住哽咽起来,继续帮银二伯转达他想说的话。 你是很出色的料理人。是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徒弟。很开心你还是对我感到钦佩呢。无法说出实情,抱歉了—— 「唔……」 店里只响起这一个轻轻的呜咽声。 「我……」玉城主厨抽抽噎噎地开口说道:「我才……应该要发现的。还特地……为我做了料理……银二大哥怎么可能会不关心我呢……」 接着,他迅速用手背擦掉斗大的泪珠,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再次拿起筷子。 「如果这些是银二大哥想跟我说的话,也交代你要做这道菜的话……我会把它好好地吃完,当成是对他最好的献礼了吧。」 陶锅炊煮的饭,即使过了一段时间,依然冒着热腾腾的蒸气。 玉城主厨细细地、珍惜地吃起饭来。 最后终于一粒不剩地吃完,他发自内心感动地喃喃说道: 「真好吃……」 感觉这句话隐含着他目前为止吃过的银二伯做的菜一切想念与感谢。 「银二伯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于是轻声地回应了这句话,因为如果我说出「谢谢」的话,主厨就会变成是对我说的了一样。 喝完最后两合分量的「吟」,啜了热茶的主厨,恢复原本沉稳平静的状态。他神色自若地笑着说了银二伯的事,当然也揭露了一些厨师不为人知的辛酸。 最后很自然地聊尽了话题后,他俐落起身结了帐。 「谢谢,我会再来喔。」 「欢迎再来!」 我奋力回答后,这才「啊」地追加了说明: 「不过呢,今天的天妇罗炸蛋拌饭,比较像是奇迹发生才特别好吃吧……虽然还有其他菜色,但我又不能真的说,别对我们有所期待,或者该说来的时候,请不要预设太高期待……」 我一边邀他来,一边又叫他别太期待的打预防针态度,总觉得有失专业呢。尽管如此,面对常上电视的超级名厨,话千万不能说太满,还有敬请期待之类的,因为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就能做到的啊。 好难受啊——玉城主厨微微撑大了眼睛,带着尚存些许醉意的神情,轻轻笑了起来。 「嗯……今天可是吃了银二大哥奇迹般加持过的天妇罗炸蛋拌饭呢。」 「哈哈……」 虽然我觉得他那句话有点矫情,但因为过于契合他端正的脸,再加上确实也是事实,我也只能苦笑。 就这样,玉城主厨带着没有泪痕的舒畅神情,走出店外。 (喂,哲史。) 我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店里,脑中响起银二伯的声音。 (怎么说了……那个,谢谢你。) 「不客气……」 既然是共享着我这身体,一想到银二伯会是满脸不悦地撇过头去,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可能是难为情吧,他没再回应了,于是我追加了一句话。 「银二伯。」 (嗯?) 「准备隐藏版菜单……原来这么美好啊。」 我发自内心感慨着。 只为重要的人做的。菜单上没有、特别的菜。 「主厨看起来好高兴呢……虽然我不能吃,但看起来就很可口的样子。」 (可是……那又不是打从心底想吃的菜。) 被银二伯冷不防吐槽了一番。他想了一下之后,继续说下去—— (哲史,听好了。虽然隐藏版菜单能让客人开心……但实际上,是为了做菜者自己做的喔。) 「唉?」 (你难道没有感到开心吗?我们做餐饮的,只要端出菜,就莫名其妙地好有成就感呢。不用勉强自己聊天或是打招呼,一下子就拉近自己与客人的距离了呢。) 或许是越讲越难为情,「也就是说,男人不是用话语而是用饭菜谈心的啦!」银二伯硬拗成这个结论,让我忍不住吐槽了一下: 「……不就是因为辞穷,才害得你留下遗憾走不了吗……」 (吵死了!最后还不是托这道菜才成功的吗?) 听到他立刻大吼反驳,我点点头说:「也是啦。」 只有玉城主厨才吃得到的天妇罗炸蛋拌饭。 那道菜当中,一定隐含着银二伯与他之间才吃得懂的心意。 我老老实实道歉之后,银二伯立刻有些慌张地「哦、哦」地退让了,接着又小声嘟囔着,并再次跟我道谢。 在听他叮咛要做好店里善后,随口传授炸东西的诀窍后—— 银二伯便消失不见了。 * 「欢迎光临。今天也是点本日特餐的烤鱼定食吗?」 「啊,是。」 中午的「用心屋」。 店里特别忙乱,我穿梭在客席之间,帮大家点餐。 目前接待的是老是戴着琥珀色眼镜的男子,我们私下叫他:花鱼哥。 「呃,我的饭要——」 「不要五谷米,要白饭。还要一杯热茶——以上,对吗?」 紧接着笑笑地接上一句:「谢谢您常来呢。」他又惊又喜地瞪大眼睛,然后开口说: 「对,是这些没错。麻烦了。」 其实只是这样花一点心思。 却让人开心不已呢。 我回到厨房之后,交代了「特餐鱼、白饭」,志穗似乎目睹了刚才的对话。 「哥……」 「嗯?」 她用那对深浓大眼凝视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很有一回事嘛!」 「喔——」 我的嘴唇跟着扬起笑意,装盛起白饭与味噌汤。 亲眼看到银二伯与玉城主厨的互动之后,我稍微对隐藏版菜单的成见改观了。我想我已能试着学习记住客人的喜好,分辨常客是谁。 但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业绩,或是提升客人的满意度之类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我会因此做得很开心。 当然,现在的我,根本没有闲暇时间研发隐藏版菜单,但至少,目前这想法应该能带我朝那目标迈进吧。 「嗯,先一步一步学。」 我小声回应,志穗倒也没特别说什么,将剖对开的花鱼放在烤网上烤。不过,她在哼歌呢,表示心情应该不错。 「不好意思~!」 这次换一个女客人举手,我回了一声「来了」后,连忙冲出厨房。 我拿着点菜明细,右手则悄悄准备好七味粉。 身后再次传来志穗喃喃地说着:「很有一回事嘛。」 ──────────────────────── 第三道菜 料多多猪肉味噌汤 削成片状的牛蒡泡水沥干后,以麻油炒香。 一旦炒到明显的焦香之后从锅中取出,接着放入猪肉与少许的盐。当香气馥郁的麻油煸炒猪肉后交织出鲜腴油脂香时,撒入姜末。 把牛蒡放回锅里,接着放入红萝卜、白萝卜、蒟蒻、大葱…… (那个,请先别放油豆皮好吗?) 「哇,好的!」 忽然间,脑海里响起一道冷酷坚定的声音,我立刻挺直身体。 (真是的,这作法明明就这么简单,到底要说几次才记得住!) 「不好意思……」 (喂,你手停住了。做菜时回答归回答,但手也是要动一下啊。) 「是……」 不管什么事都下达严厉的指令,让我眼神不禁有些恍惚。 因为,我本来就喜欢强势的女人,像那种女王系美女用「你是笨蛋吗?」骂我的场景,我其实超爱的。 (你有在听吗?喂,请好好搅拌汤锅,也太笨手笨脚了吧。) 但我觉得,若没有掺杂着爱意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 「那个……这位奶奶,可以请你温柔一点吗……」 (嗯。别叫我奶奶,不是跟你说要叫我梅乃女士吗?) 只是我还是觉得这种事呢,「仅限妙龄女性」啦。 (哎呦,我不是说搅拌均匀后就放入高汤吗?然后,别放太多唷!) 「啊,好的。不好意思!」 脑中浮现老太太的训斥声,店里则响起我很可怜的道歉。 我光想到那位不在店里现场的神明,一边怨恨得咬牙切齿地做着菜,一边还在回想三十分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神明大人,祢在吗?」 哐当~哐当~ 夜晚的神社内,响起低沉的铃铛声。 右手提着咖啡色瓶身的清酒,一如往常,今天又是来到这间神社的日子。 「别再装神弄鬼了,快出来吧!我今天可是带了广岛的酒来喔。祢看,这白色酒标设计,简约俐落,写着多帅气的字。我特地选了纯米酒,很有男子气概、很酷吧?这款直球路线的辛辣,口感之浓烈,真让人无法招架啊。」 这是一间原本就没什么香客来的神社。我很清楚一旦夜深之后的这里,更是一个人也不会来,于是我几乎没什么顾忌地在跟神明聊天。 他——或是她?——最喜欢的食物我也掌握到了,也就是酒。 只要提着好喝的酒来,我想这位神明就会现身……于是我继续热情地介绍这支酒。 「加热之后会变得辛口一些,但依然顺口。怎么样?是不是想喝了呢?」 一如所料。 ——既然都说要喝热的,怎么不热好再带来。真是傻瓜呀。 正殿射出闪光,周围响起无法判别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诡异声音。 「出现了,神明大人!」 ——这反应彷佛我是鬼喔……每次三更半夜才来,难道都不懂得做人该有的礼貌吗?你根本心中无神吧。 他嘀咕着发起了牢骚。不过被这样一摆态度,我倒觉得神明更有人味了——不会只有我这么想吧。 这是第三次跟神明交谈,多么不可思议的体验。 我几乎已经能接受这现象,而且甚至还觉得他似乎有点亲切呢。 冷静地想想,跟非人类的某个意识对话,或被死者灵魂附身,本来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更何况,能跟神明如此聊得来,应该也很诡异吧。 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先前是将身体借给时江姨跟银二伯的关系,他们在心愿已了之后即对我致谢,然后将身体还给我了,其实不太像恐怖电影里的那种怨灵。 他们也传授给我一些厨艺与担任厨师该有的心态,我也亲眼目睹感人热泪的场面——必须说,我反倒乐见其成,抱着「这现象如果再发生一次也没差」的心情呢。 至于所谓遇到神明而觉得惶恐之类的感觉嘛……老实说,以他的性格来说,我还真难以这样看待。 ——呦。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啊? 看吧,就是这个样子呢。 「没有啦。我是在想,祢是个好相处又很厉害的神明呢。」 我随便蒙混过去,将清酒的瓶盖打开,置于油钱箱旁,神明立刻心情大好地表示: ——哇,真的呢。这酒一闻感觉就是「酒」的美味呢。 而且,这位神明应该不太擅长吃播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或想像着)神明已经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对面传来了声音。 ——那么,你今天为何而来呢? 「咦?」 ——少装了。你每一次,特别是自从上次之后,就特地带了酒来,托付了语意不明的愿望,不是吗?现在也还没到丑时,应该不是为了要泄恨而来的吧(注:6日本自古流传,若有憎恨的对象,可在丑时(深夜一点至三点左右)以在神社御神木上钉草人的方式施行咒术。)。」 看起来神明已经准备好要听取我的愿望了。 只不过,他听起来是知道自己无条件实现了我的一些愿望,这让我有些心虚而感到困惑。 「香油钱……我什么都没丢,可以就这么直接许愿吗?」 ——呵。一年到头只在元旦投个十块钱,却还认真想着要中十亿乐透的家伙,有什么好装谦虚的。 「为什么祢连那种事都知道啊!?」 ——当然。我可是要在同一个时间听着成千上万的心愿,并筛选出合适的人选呢。 听到他如此回答,不禁想像这位神明原本是千手观音或是接近佛祖的地位吧。 ——实际上,我是不会做出像实现愿望这么浮夸的事。我只是听取一个个的心愿,将他们之间的因果关系串在一起。若你在许愿之后,正好他人的愿望滚来了,那你的愿望就刚好有机会得以实现。 听着他出乎意料的温柔语气,我恍然大悟。 有种愿望媒合配对的感觉。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将许愿「很想赶快脱离不会做菜困境」的我,媒合给了许愿「很想解决尘世遗憾而圆满」的灵魂。将解方提供给寻求解方的人。 不过这么说来,古人说害人害己或许也是这个道理吧。对别人采取报复,报应最后会反过来找你。 我稍微舔了舔嘴唇,随即开口道: 「那么……可以容许我见见爸妈吗?」 话才说出口,这才意识到声音听起来有点惨的感觉。 但我就算再怎么探寻内心深处,除了这个愿望,就没有其他的了,于是我抬头继续看着铃铛。 「你应该知道吧,我爸妈因为出车祸,所以走得很突然。我有好多话想跟他们……还有一些事想问问他们。还有很多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想跟他们大肆抱怨一番呢……」 我一边拼凑着用字,脑中想到的就是妹妹志穗的事。 志穗的初始设定是每每开口必定恶言大骂、怒目代替眨眼,但正当我不知不觉间觉得她最近情绪稳定多了,没想到今天—— 晚餐时段刚营业时总是稍微忙乱,然后人潮离去之后没多久,她竟然就在店里倒下了。 「喂,志穗!?」 吓得惊慌失措的我,赶紧扶着妹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却发现那手跟暖暖包一样发烫,于是更加大吃一惊。 她竟然高烧到这种程度。 「你怎么会发烧了?」 「才不是……发烧啦。」 张着一对迷蒙的双眼,妹妹竟然回以这么惹人心疼的话。 「就是吧,明明发烧了。感冒了吗?」 「不是感冒……」 是那个——「唉,你是不是也得了花粉症?」针对我如此问道,她却边流着鼻涕边说:「不是花粉症。我才没有花粉症的体质。」她忽然执拗起来的模样,根本像早春气候一样善变。 不用想也知道,志穗很明显就是花粉症发作了。我很清楚这家伙说什么「我没事」,其实根本站不住脚,于是早早熄掉招牌的灯,命令才将围巾一圈圈围起来的志穗马上先回家。 「反正不会再有客人了,今天就先关店了吧。你先回家啦。」 「我不要。」 可是志穗坚持不肯退让。 像在闹脾气一样,她拼命摇着埋在围巾里的头,以因为发烧而发红的双眼狠狠地瞪着我。 「我没有感冒,发烧只是因为太累了,不会传染给客人的。而且还需要做明天的备料,碗盘要好好洗净、归位,以及桌上调味组要补充……」 社畜生活不过才三年的我,完全可以肯定地说,这家伙是工作狂。 「你别担心啦,这些事情我多少还会做。我可是A型的人呢,打扫跟整理方面,我有信心做得比你还仔细。」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用有点调侃的语气接着说: 「深盘子放在最右边的厨柜,筷子的话尖端朝上放入深处的筷子筒。桌上的调味组,右边是盐罐、左边是酱油罐,注意开口不要对着客人。」 然后还很得意地追加一句「出菜时,饭放右边,汤放左边!」,没想到—— 「饭是放左边,汤是放右边!你喔,就是这种小地方让人难以放心。」 志穗以低沉嗓音吐槽回来。 「你真是喔……」 明明担心着对方,竟然被她夸张地挥手反驳,乃至嫌弃到不行,这世上有哪个人脾气这么大的吗? 「干嘛这样,又怎么了。有需要这么严肃看待吗?你念够了吗?」 我不满的情绪本身,多少是想要为自己争取一口气吧。只是,不小心大声了一点,这只能说是一步坏棋了吧。 「唔……」 志穗瞬间眼眶泛起泪光。 看着平常总是好胜的妹妹,一脸低声抽泣的表情,我打从心底不知所措。因为一向都会被她回呛:「根本不懂得火候够不够的人,没资格对我说够了!」 然而,志穗只是把鼻子埋进围巾里,发出嘶嘶嘶的鼻音。完全把眼睛别过去的她,正是强忍泪水、不让眼泪流下来的证据。 糟了,完蛋了。竟然还在病人意志最脆弱时踩了一脚。 不管我已经冷汗直流,志穗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声「我要回家了」,摇摇晃晃地走出店外。这完全一反总是落得兄妹吵架的常态。 店里只剩下郁郁寡欢的我,做着关店作业,隔天的备餐——说是这么说,但也只有切了一些渍物——补充好桌上调味品。 「什么嘛……」 尽管如此,心情郁闷还是难以平复。 于是我就彷佛要去找气味相投的前辈聚会一样,提着酒瓶出门——现在,就这样来到了神社。 「我妹妹啊……真的会把自己逼到绝境啦。虽然今天的事可能是发烧害的,但她骨子里可是一心想完美重现爸妈的店吧。」 这也是很早之前就深有所感的事。 一方面觉得不应该否定这个想法,最近也感觉那念头或许隐含某种像是哲学的想法吧,我可是充满敬意地看待着。但是要是问我,是否值得拼到把身体都搞坏了仍然坚持下去,我也只能摇头。会有哪个哥哥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把自己逼到身体坏掉的程度,却放手不管的呢? 「可是……大概不能是由我去说吧。必须爸爸跟妈妈亲口对她说『别努力过头啦』,而且我的话会太直接,最后只会吵起来……」 总在这个时候才深感自己多不中用,以及爸妈的存在有多重要呢。 到头来,对志穗来说,我完全无法成为取代爸妈的角色——这样难以撼动的事实重重地压在我胸口。 ——现在要找你们的爸妈吗…… 响起了若有所思的声音。 神明难得带有疑惑的语气喃喃说道。 ——我们好歹也算有点交情,也喝了你招待的酒了……但就是不够。 「不够?」我倏地抬起头。「不够是指什么?不够虔诚吗?还是香油钱,或酒呢?」 ——不是…… 「如果要我好好许愿的话,我可以多来参拜几次啊。如果还想多喝点酒,我再回店里拿。」 我迅速地回应,同时想到刚才神明说「好歹有些交情」,于是追加了一个提议。 「如果要跟神明大人交情变深是祢愿意帮忙的条件的话,我可以像之前一样,多做一些事。我借出身体,帮着遗撼的灵魂还愿,或许也能减轻神明大人祢的工作呢?」 算是将自己能做的事,当人情卖给神明——我脑子只有这个想法。虽然神明好像想说什么,但我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连珠炮似的继续说下去。 「来吧,快把谁召唤出来吧?啊,还是我得要许个愿望才行?呃……好,对了,我对于用餐的礼节似乎不太有概念,或许可以请人指导改善一下我在那方面的缺失。」 想起来刚才被志穗念说,饭跟汤的位置摆错了,于是勉强挤出这个心愿。 「啊,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次不是老伯伯,是美丽的女人,个性可以稍微强硬一点。还有——」 ——已经好了…… 话没说完就被神明轻声的叹息打住。 ——好了,我都知道了。虽说都知道了……就是拗不过你。正好有个符合条件的人许了愿,不如就帮你们媒合吧。 神明彷佛在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听起来似乎正好提出了一个容易媒合的愿望,于是我猛地抬起头。 「成交!是成交的意思吧!我现在有帮到神明了吧。这个算祢欠我一个人情喔。」 ——也算啦……今天可是有数不清的愿望向我涌来,若能把你的愿望与对方牵在一起,对我来说确实也算帮上忙啦…… 神明吞吞吐吐地好像想说什么。不过,我决定趁势而为,张开双臂朝他喊叫: 「来吧!祢都说能帮上忙了。你可欠我这人情呢!来吧!快附身吧!」 ——嗯……好吧。 过了一会儿,听到一声像是放弃挣扎的轻声叹息。 接着,眼前开始冒出灵魂将要显现的白雾。 ——遵照你的心愿,这灵魂来自一位大和抚子般端正有礼的女性,作风威严凛然。这位女子理所当然也想做菜给某个人吃,请你好好表现了。 「不管怎么说,这种进展也是第三次了。包在我身上了。」 我爽快有力地答应着。 当然,要把身体借给大和抚子型的女子,也让我稍微心跳加速。 白雾凝结起来,渐渐形成人的轮廓。 腰杆直挺挺的站姿,肌肤清透亮白,而且竟然身穿和服。 「噢……」 越来越期待了。 细长的下巴,细心梳绑的头发,还有……不失风韵的皱纹。 「噢、噢……?」 最后现身的是一位上巴抬得老高,以高冷表情斜眼眯着我看的……老太太。 「咦……!?」 「嗯,是这位男士啊。」 带着几分名媛派头的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流露出打从心底的惋惜。 接着倒是喃喃着「这样也好。没什么我啰嗦的余地」之后,卷起和服的下摆。不由分说地端详着我这里,以与外貌不符的速度冲了过来。 「唉……」 「喝!」 接着周身响起一向会有的「啪嗞」撞击声—— (哇,你真的好高呢。是不是会撞到门楣啊。) 脑中开始冒出老太太的声音。 「诈骗吧!」 我忍不住大叫。 ——你又没强调要年轻女孩。 我身后空荡地回响起神明喃喃说着像是借口的话语。 * 这一次附在身上的老太太,姓常盘、名梅乃——她本人就是这么隆重地自我介绍——而且我「有幸称呼她梅乃女士」。因为据说她家里人材辈出,出了许多律师与医师,追溯几代以前可是出身朝廷贵族的名门呢。 (昭秀,也就是我儿子,是个表现出色的孩子。性情开朗阔达、为人温厚笃实,完全是当医师的料,果真不负常盘家之名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呀……」 昭秀先生是梅乃女士年近四十才生出来的孩子,在现今这时代或许不算稀奇,当时已算高龄产妇。也或许是那样的不容易,她可是全心全意栽培着这个儿子。 眼看性情温和,头脑清晰的昭秀先生,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医师,尽管都已四十岁了,仍然没结婚。梅乃女士四处为他物色门当户对的对象,没想到他却在某一天带回来一名年纪约二十岁的打工少女——对,跟志穗同年。 尽管梅乃女士怀疑他是被骗了,这段关系应该撑不了多久,也坚决反对,昭秀先生却没屈服,两人在一年前结了婚。不情不愿与媳妇同住的梅乃女士,在三个月前因为感冒引发肺炎,一时没顾好,病情遂恶化、不幸离开人世。 (哎,好不甘心。原本是打算再多折磨那孩子,再离开人间的呢。) 「唉唉唉……」 听到这宛如晨间剧里的婆婆会有的恶毒发言,我不禁不安地回应。 原以为她的遗憾应该跟时江姨一样,想再做菜给宝贝儿子吃,但实在又忍不住担心,万一她是因为想诅咒媳妇才附身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请问梅乃女士……您想为哪个人准备什么料理呢……?」 就在我战战兢兢有点迂回地问着的时候,正好走回到「用心屋」后门。自从银二伯的教导以来,我现在进出店里都走后门了。 当手上握上凉飕飕的铝制门把时,梅乃女士以强调的语气说道: (当然是麻里花呀,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位媳妇。) 「真……真的吗?」 (该做什么菜才好呢?我想是猪肉味噌汤配冷饭吧。) 「冷饭合理吗……?」 天气这么冷却准备冷饭。 虽然猪肉味噌汤会暖呼呼的……不对,会不会是在意有所指她是「母猪」?而且如果她直接拧出抹布水来、滴进汤里怎么办? (最好能这么做,那我也得把抹布挤出水来才行吧……!) 梅乃女士没理会我已经预设要展开惊世举动的念头,迳自卷起了袖子。 (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是……!」 如此温顺地回应之后,我的手已开始洗起了米来。 梅乃女士因为长年饱受关节炎之苦,似乎有些抗拒长时间不断地动手料理,所以她并没有像时江姨或银二伯那样,一直操纵着我的身体。 而她所采取的姿态,则像是只出一张嘴的社团魔鬼教练,威风凛凛地在一旁拼命丢出指令。 (你是要把米捏碎吗?洗的时候再小力一点,优雅一点!) 「是!」 (菜刀拿稳一点好吗?顺着牛蒡的纤维切就好!) 「是,对不起!」 或许是长年以来的厨艺历练吧,从她嘴巴直率地飙出来的言语,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我猜想麻里花搞不好也承受过相同磨难,不对,是严厉的指导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想对她致上深深的同情。 不过,她的指令清楚,确实无可挑剔。 我于是跟着梅乃女士的命令,按部就班准备好炊饭——这次也是用陶锅煮——然后开始准备煮猪肉味噌汤。 牛蒡削成薄片。白萝卜与红萝卜切成四分之一圆的丁。用热水烫过的蒟蒻,以手掰开保留口感。接着处理大葱、鸿喜菇、油豆皮及猪肉。然后是蒜头与姜切成末。 好夸张,原来要加这么多料。 姑且不论是否要加抹布水,光是这一道汤品就费尽不少心思了呢。 梅乃女士下了指示:在炒好的猪肉与牛蒡里,加入辛香料与其他食材后,用汤勺铲进锅底往上翻搅一番。 我轻轻晃动平底深锅,翻起锅底的料之后,就看到整锅布满闪闪发亮的猪肉油脂。细致的油脂泡泡在橘黄色灯光照射之下,泛着美丽的油光。 接着她要我加入盐巴与少量以柴鱼片与昆布制成的高汤。 「咦……只用这些高汤就够了吗?」 (是的。来吧,盖锅盖,我这道菜算是用蒸煮的。) 原本以为汤汁水位得盖过食材好好炖煮一番,却只要加入锅内不至于烧焦的量。蔬菜采蒸煮法似乎是梅乃女士的流派。 (做这道菜没必要为了炖煮而加太多水,利用蔬菜本身的水分蒸煮,就能引出鲜甜。) 总觉得还听到她说「每个蔬菜都不放过」,于是顺从地回答了「是」。 盖好锅盖蒸了一会儿,便飘散出高汤的醇香与蔬菜的甜香。移开布满水珠的锅盖,确认食材都蒸得通透了,梅乃女士终于指示我要加点水,但也不是满水位的量,而是稍微加一点就好。 然后再继续蒸煮直到汤汁闪着猪肉细致的油光,蔬菜鲜甜的精华已融入汤里的感觉。 我下意识就觉得煮到这程度,应该是最好吃的阶段了吧。 喉咙咕噜地吞了个口水,她要我试喝一小口。 「哇呜!」 这一口汤汁有蔬菜蒸煮过的甘甜,猪肉与油豆皮被煮开的腴美鲜甜,也因为盐巴与高汤的完美结合而更有层次。而且嘴巴沾到汤汁那一瞬间,唾腺立刻分泌出口水的体验,我还真是第一次呢。 关火,让汤锅稍微降温,再把味噌融进汤里。 最后将汤与料搅拌均匀,猪肉味噌汤即大功告成。 「味道如何……可以让我多试吃一些吗?」 (你明明就已经在盛汤了啊……像话吗……) 我根本不理会梅乃女士皱起眉的唠叨,自行舀了一匙猪肉味噌汤在碗里。 双手合十夹着筷子,火速地说声「开动了」,连料带汤地扒了起来—— 「太……好吃了吧!」 真的是人间美味呀——放进嘴里的白萝卜比我以为的还烫,我还得边吹气边如此说道。 吸饱汤汁的根茎类蔬菜,越咀嚼就越渗出美味的汁水,煮到软烂的大葱入口即化,鲜甜无比。 随意撕开的蒟蒻很入味,让人招架不住。带着淡淡蒜香的猪肉,一咬下去,便随着纤维轻轻化开,浓郁的肉脂香气彷佛在口中爆开般地让齿颊留香。 再一碗,好想再吃一碗…… 我不知不觉就将碗里的汤扫光,时不时地以热切眼神看着锅里。 就在这个时候—— 「不好意~思。」 伴随着口齿清晰的甜美声音,玄关的拉门「喀啦」一声打开了。 「你们店还有开吗?」 出现一名带着口罩的年轻女性——麻里花终于来了。 * 麻里花一进来后,随即在门口脱下大衣与口罩,对着我投以微笑问道: 「我看你们招牌还亮亮的,但也不是很确定……想说应该还有东西吃呢?简单弄就好。」 与其说是茶色,不如说是接近褪色般的金色头发,耳朵则别了几个耳环。眼睛画有清楚眼线,贴着卷翘轻晃的假睫毛,嘴唇则闪着艳丽光泽。 正是所谓的辣妹。 不太会在这附近出没,而是以涩谷与夜晚的池袋为栖息地的那一类人。 「啊,是,当然还开着。请进,吧台每一个位子都可以坐喔。」 「太好了。」 我支支吾吾地回话之后,麻里花倒也不怎么顾虑地坐了下来。 她收下温热湿毛巾,「呼,得救了。」接着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 「想说会不会回到家以前,就死翘翘了呢。哇~这毛巾好爽喔。」 「啊哈哈……太好了呢。」 我有点失礼地心想,这些言行举止想必跟梅乃女士合不来吧,接着说出这时候必定会用的说词,以免节外生枝。 「呃,其实我们因为一些事差不多在收拾了……所以能做的菜有限,不好意思。」 「嗯,完全没问题唷。那……有只有白饭配味噌汤的套餐之类的吗?我随便吃吃,稍微填饱肚子就好,分量不用多,OK的。」 「白饭味噌汤套餐,白饭与味噌汤是吗?噢,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反射性地复诵她的话,内心则为这来得刚好的巧合高声喝采。 梅乃女士扬言只要做冷饭跟猪肉味噌汤就好的时候,我原本暗忖,是不是也要张罗一下店里备用的配菜,看起来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真是的,讲话这么不得体……对了,哲史,可以先帮我跟她说,今天的菜单就是猪肉味噌汤跟冷饭,好吗?) 脑中蹙眉提问的梅乃女士催促着。 怎么说呢,猪肉味噌汤要配冷饭这种组合,只会让人歪嘴尬笑啊。但我内心已感受到梅乃女士那毫不退让的气势,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 「对了……猪肉味噌汤白饭套餐如何呢?白饭的话,呃……可以选热腾腾的陶锅炊饭,或是冷饭喔。」 我终究抵不过良心的谴责,只好让她二选一。况且,这世上到底有谁会在这么寒冷的天气,特别来到饭馆点冷饭吃呀。 没想到。 「猪肉味噌汤配……冷饭?」 原本以为麻里花应该会惊讶不已吧,但她的眼神却瞬间发亮起来。 「请给我……冷饭!」 她果决地点了这组合。 眼前是冒着热腾腾蒸气的猪肉味噌汤,与从陶锅舀到碗里并事先冷藏过的白饭。然后还准备了野泽菜的腌菜。 当我打算直接从厨房递到吧台上时,身体有点像被拉住似的,原来是主导权被梅乃女士拉走了。 (既然店里有托盘,请使用托盘。) 脑中响起了这句话。 对方明明就坐在吧台的位置啊,我不满地噘着嘴——但倒没有表示异议,因为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太令人可疑——于是将菜移到托盘上。 我端着托盘,绕过去前面的座位区。 接着将托盘摆在麻里花身后的桌上,我看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碗与深盘子,稍微惊叹了一下。 这动作也太流畅了吧。 我的双手端起了碗,在要放下的前一刻,左手迅速一收;为了不发出声响,便将碗脚从里顺势向外微微倾斜,最后才轻轻松开右手。这时候,我还留意到自己的左手轻轻贴在右臂上,大概是梅乃女士因为还保留着按住和服袖子的习惯吧。 白饭放左边,汤放右边,腌菜则放在两者之间的后方。 这摆法志穗应该耳提面命过不少次了,但实际看到眼前碗盘之间等距的摆盘,还有种高级感。 「……」 「咦?」 麻里花稍微惊奇地喃喃说了些什么,而当我不禁反问时,她随即笑笑地摇摇头,说: 「我开动了。」 仔细一瞧便发现她筷子倒是拿得很好。 右手先俐落地拿起筷子,随即交到左手,再让右手顺势接过去,稳稳地握住筷子,她指尖也整整齐齐地对齐好——简直就像在观赏某个仪式。 不管是她那浮夸的外表,还是随性的说话方式,我原本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就是那种热情奔放的女生。正因为如此,她忽然展现出清秀端庄的模样时,我的心脏不禁噗嗵噗嗵直跳起来。 没想到她是如此有教养的女孩啊。 回到厨房后,我一直思考着这样的反差,梅乃女士像是读出我的心思一样,得意地笑了起来。 (哼,终于知道怎么取筷、持筷了,还真是笨鸟慢飞呢。) 看起来麻里花拿筷子的方式,也是梅乃女士亲手传授的。 明明能坦然地称赞她吧?我思索着,带着些许同情将视线落回到麻里花身上。 她只是拿着筷子,动也不动地盯着眼前碗盘。 「怎么了吗……?」 果然眼前的冷饭还是让人提不起食欲吧? 我一脸担心地关切之下,她忽然抬起头来。 「唉?啊,没事!」 再次泛起她那灿烂的笑容。 不过,不知为何,那表情就是有点不自然了呢。 或是料理有什么缺失,还是放了她讨厌的食材了…… 难道为了整她,梅乃女士真的放了她挑食的东西……? 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这个可能性,于是便试图问道:「难道放了不喜欢吃的料了吗?」 没想到麻里花立刻摇摇头。 「不是,都是我喜欢的呢。白萝卜、红萝卜,全部都是我最爱吃的食物……」 接着声音渐渐变小,断在「只是……」这一句。 看到她不知为何湿红起来的眼眶,我也吓了一跳。 但或许被她发现我在看—— 「啊哈哈,不好意思。看起来太好吃了,情绪有点激动。」 麻里花改以开朗的口气回应。 接着将好不容易拿好的筷子摆着,没来由地抚摸着肚子后,说: 「店长大哥……你是不是学过饮食方面的礼仪呢?」 被这么措手不及地一问。 「礼……礼仪?」 想也知道我根本没学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呢。 我疑惑地摇摇头,麻里花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并噘着嘴说: 「唉——?真的吗?还是你爸妈很认真在教?若是如此,他们相当了不起耶。」 这说法彷佛我很懂礼仪似的,让我不解地歪头思索,接着她说了句「因为啊」,便开始举例说明。 「你把饭放在左边,汤放在右边……嗯,这应该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但如果去外面吃饭时,就会发现实际照做的店家不多。不论是持托盘、拿碗的方式,还有大哥你的手现在是左手在上地交叠着,都做得非常自然呢。我真觉得很佩服。」 「是……是喔?呃,其实比较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我真的对什么礼仪的事没概念呢。」 不管怎么说,全部都是梅乃女士在操控一切啊。 我赶紧松开无意识交叠着的手,麻里花见状,继续说明每个动作的意义。 把饭放在左边,是因为吃饭时比较需要常拿起饭碗,摆左边的话,左手比较好拿;摆放圆形托盘时,以先左后右依序放下,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因托盘带起风,吹乱对方的衣服。 据说双手交叠时把左手放在上方的原因,是不让拿着剑的右手朝向别人的意思——这个也是武士时代流传下来的,带着「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所谓吃饭的礼仪,包括很细微的动作、站姿等,全是抱持「为对方着想」才做的,正是所谓礼法的基础。 「真的要执行起来可是会叫苦连天……但那些细节呢,怎么说,就是大和精神吧。」 麻里花稀松平常地这么说着,对我来说全都前所未闻,顿时觉得她很厉害。 这样说起来,她虽然表面上是个亮丽的女孩,但比如说:为了怕大衣会扬起灰尘,便在玄关处脱下、折好,也没有因为没话聊迳自滑起手机来。就拿不把手机放在吧台上这一点来说,我都觉得以年轻客人来讲,她已经相当周到了。 「唔,麻……客人您才是真正熟知礼仪的人呢。」 「也不是啦,我全是跟别人学来的。」 麻里花大笑试图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顿时一阵沉默无语。 接着盯着前面令她感到怀念的猪肉味噌汤。 「我婆婆……是个严厉到爆的魔鬼。」 寂寞哀伤地喃喃自语。 她说的是梅乃女士。 我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接着她像是回过神来。 「啊哈,真抱歉,我在说什么呢……」 麻里花脸上再次浮现笑容,试图稍微掩饰刚才的话语,接着双手端起那碗猪肉味噌汤。 「吃饭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呢。」 她再次说了声「开动了」,静静地啜吸起汤来。 停了一拍之后,长长睫毛包围着的双眼瞬间睁圆。 刚才已试过味道的我,完全懂她那眼神。 麻里花的嘴里吃到想必是美味的猪肉,完美融合熬煮软烂的甘甜蔬菜绝妙的滋味吧。 浓醇热汤滑过冷凉的喉头,一定会让整个胃都暖起来吧。实际上,就在那股淡淡的蒜香理应窜上鼻尖的瞬间,麻里花的脸色瞬间神采奕奕起来。吃得脸颊涨红,鼻头处红通通的。 咦,不对。 她的眼尾也泛起了红光呢。 「——啊……」 当她把碗拿近嘴边、啜饮汤的时候,轻轻地发出了声音。 接着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啊……我不行了……」 她以再也忍不住的语气低喃着,眼泪紧跟在话语说出口后,立刻扑簌簌滚落。 麻里花紧紧咬住唇色匀称的红唇,但鼻翼仍微微抽动,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一滴又一滴,不停涌了出来。 「唉……真是的……」 抽抽搭搭地哭着的她,颤抖着双手将碗放下。 接着匆匆地拿起湿毛巾捂住了脸,以彷佛幼犬般的哭泣声,喉咙微微颤动,发出轻轻的抽噎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 妈…… 她如此悲痛地喃喃叫道。 还有什么状况,比女性突如其来的泪水,更让男性惊慌失措的呢? 我震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麻里花似乎也察觉到了,低着头的她迅速抬起一只手。 「真……真不好意思,忽然变这样。唉……就是停、停不下来啊……唔……」 她硬挤出笑容,没想到脸上表情违反她的意志,泪水不停地流下来。 结果,她只能颤抖着肩膀,抽搭地说: 「今天真是的,到底怎么了……」 有气无力的话语像是在哀叹。 始终默默关切她状态的梅乃女士,则轻快地动了起来,为麻里花端上一杯温热的茶。 麻里花一边「呼、呼」地喘着气,一边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下来。 抽了抽鼻子,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向上看。 「真的很不好意思耶……刚才三秒落泪,我想是受荷尔蒙影响吧……请你别在意喔。」 是指女性的生理期吗? 我颇为不解,于是吞吞吐吐地答道: 「没事的……如果没有这道菜还有我的话,搞不好就没事了……」 「真的跟你们店没有关系啦……!啊,不过……对啦,也许是大哥你害的。」 「咦!?」 我吓得肩膀猛地一缩,麻里花则破涕为笑。 「谁叫这道猪肉味噌汤……太厉害了……跟梅乃妈妈的味道一模一样呢。」 梅乃妈妈的味道。 这句话让我如当头棒喝。 对啦。 她一定吃得出来,这就是梅乃女士做的菜呢。 而且才不是什么整人游戏。她只是纯然地因为与梅乃女士的料理重逢了,所以那想必是感动的泪水吧。 「请问……真的跟您那位妈妈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吗……?」 麻里花的反应让我决定鼓起勇气,试图引导到我想要的话题走向,她则回看我。 「嗯……说是我妈妈其实是先生的妈妈。就是刚才说的严厉到爆的魔鬼婆婆。」 终于让她说出我要的答案了。 「您这么年轻,原来结婚了,我好意外呢。」 「啊哈哈哈,常有人这么说。我跟先生其实年纪差不少,起先遭到很大的反对呢。」 麻里花如此轻声笑道,我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反应。 安静的店内透着微暗的灯光。 以及——一碗彷佛能把逞强和一切都融化掉的猪肉味噌汤。 这样的气氛之下,她丢下我跟她之间原有的顾虑与迟疑,开始一点一滴地、像是细细咀嚼般说起自己的事来。 「我……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从那之后算是有点学坏。高中时也是成天玩乐,因为也没念大学,在现今这时代只能靠打工过活。」 始终没有梦想的她,也没有想做的事。然而,因为与妈妈再婚后的新家人格格不入,她也有过逃家的念头。 她是在便利商店打工时,遇到后来的先生。超商位于医院附近,那天筋疲力尽的昭秀先生来到店里,买了自己要吃的巧克力点心,结果主动分食,两人自此开始交谈而搭上线。 一聊之下,才发现昭秀先生是在完善健全的家庭长大的,跟自己的成长背景根本天差地远。麻里花起先为此对他抗拒,但又怀抱好感,随着时间推移,后者的比重越来越高。 「他喔,简直就是包容力的化身吧。啊,抱歉忍不住沾沾自喜起来。阿秀——呃我先生呢,甚至很老土地向我求婚那当下,我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点了头。」 甜得让人心头发痒的梦幻般日子。 然而,就在双方家庭即将见面,或是提亲的阶段,麻里花却迎来困境。 也就是昭秀先生的母亲,梅乃女士的存在。 「她呢,真的就是很典型的婆婆呢!电视剧里不是都会看到那种,手指轻轻在窗框划过检查灰尘,或是大骂『小偷猫』的婆婆啊……」 麻里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讲着讲着笑了出来,我身体里的梅乃女士见状便轻声嘀咕起来: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这孩子真没礼貌。) 梅乃女士毕竟自认出身名门,加上又深爱自己的儿子,于是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笨媳妇」麻里花极其严格。 从打招呼、姿势为主的日常礼仪,到打扫方式、挑选衣服等等,所有关于昭秀先生的细节,以及做菜,麻里花都被无一不刁地指导着。 「我至今还忘不了呢。第一天就被她念没人这样拿筷子的,连料理筷也不让我碰呢。还有她煮高汤的方式、磨刀的方式……我很常纳闷『现在不是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吗』。」 麻里花盯着面前放好的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明明她说着的是被刁难的回忆,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接着她一句「可是啊」,嘴角仍带有笑意地继续说: 「我才不是什么……被虐倾向喔。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很开心呢。嗯,因为这些事我母亲一向不教的。」 感觉我身体里的梅乃女士倒抽了一口气。 麻里花的视线继续朝下落在筷子上,当然也不会注意到这件事吧。 「而且啊,梅乃妈妈的为人,怎么说呢……算是很傲娇吧。」 「傲娇?」 因为那个词带来的落差,我不由得追问,让她偷偷地笑了。 「对。总之她每次在对我过分严厉之后,晚上会自己开检讨会呢。她会双膝跪坐,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拿着不倒翁,频频说着『对不起……对、对不起……不对,凭什么是我要道歉呢,哼』之类的话。是在演喜剧吗?有时候不小心瞥见,都差点喷笑呢。」 感觉耳根一阵热,想必是梅乃女士感到难为情而脸红的关系吧。 「其他还有呢,如果是我吃到不喜欢的食材,下一次就不会出现了。发现我鼻子发炎的隔天,她会把家中装饰着的鲜花上的花粉全部擦掉,甚至如果那天稍微不舒服,还会帮我调整成容易入口的料理。」 尽管麻里花说自己没有直接透露哪些菜不喜欢吃,但梅乃女士肯定是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与进食的状况判断出来的。 菜色安排也好,房间的温度也好,甚至是身体状况、心情变化等,梅乃女士可是比昭秀先生与麻里花本人更抢先一步留心呢。这点也让她打从心底感到佩服,难以言喻地开心。 麻里花继续低着头喃喃说道: 「我其实……真的很喜欢梅乃妈妈呀。」 然后眼泪再次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好喜欢她,又令我崇拜不已,好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呢。一个爱孩子爱得要命的母亲,为人端正,什么细节都能察觉到的那种母亲。没想到——」 她的鼻子开始抽搭地说。 「妈妈呢,明明一切都看在眼里……很清楚我根本就是个没用的人。而且我甚至没发现……她生病。」 麻里花以掌心胡乱地擦去泪水。她像是羞愧似的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接着把它往下拉,好像要把哭泣的脸遮住一样。 「妈妈呢,因为感冒恶化变肺炎,后来竟然死掉了……一下子就走了。走前的几天,明明还很有活力的样子,还在碎念我的妆会不会化太浓之类的……」 好巧不巧,梅乃女士刚感冒的时候,昭秀那几天都无法回家。麻里花数次劝她要不要去去医院看一下,却得到她的回应:「一点小感冒别去打扰医生啊。」 结果据说她咳得越来越严重,最后依然拒绝去看诊。 还说什么,就是因为有不中用的媳妇,让她无法好好休养。 「我听到那句话时震惊不已呢。于是耍脾气,决定当晚都不跟她讲话。但其实……我都知道梅乃妈妈并不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唔,她只是不想要传染给我吧。我明明都察觉……到她的用意了……!」 (要是……传染给肚子里的孩子就不好了啊。) 脑中的梅乃女士自言自语起来。 那内容让我震惊得立刻抬起头来。 同一时间,内心那个原本看不明白的环节,在这一瞬间全都连在一起了。 麻里花夸张地说她自己快死翘翘了;点了冷饭是不想闻到米饭刚煮好的味道;说什么荷尔蒙影响而容易掉泪之类—— 原来她现在有孕在身呢! 接着哭得双眼红肿的麻里花像是在证明我的推论一样,直接说出了实情。 「妈妈刚染上肺炎的时候……正巧我才刚怀孕。所以我很清楚,她是怕传染给我吧。」 她随即说着「可是」并顿了一下,脸部表情逐渐扭曲,斗大的泪珠一边落下,一边继续说下去: 「今天……其实也是我生日。先生趁着空档带我去吃高级法国料理……唉,奶油味道好重,肉味也很油腻,好痛苦……还好先生又被叫回去工作了,于是我赶紧回家。」 什么都没吃、肚子空空的,感觉快要昏倒的那种饥饿感。 无奈就是想不出来要吃什么。 好累好痛苦。她心不在焉地边走边想:梅乃女士通常这时候会做什么呢? 然后经过「用心屋」门前,顿时闻到一股让她食指大动的香气。 「总觉得这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没想到是我最喜欢的猪肉味噌汤,而且还有冷饭可以点呢。我的确无法接受煮饭时的饭香,但其实很想吃米饭。当听到你这么说的时候,我下意识就觉得是它了!」 麻里花刚才真的有一瞬间彷佛把我当成梅乃女士。 因为端托盘的方式,碗盘的摆放,站姿根本都一模一样。 端上来的猪肉味噌汤,跟她心目中认为全世界最好喝的汤也一模一样。不会太浓郁,只靠盐调味、煮得暖呼呼的汤,让她发自内心地暖和了起来。 「而且,好巧不巧就发生在今天呢。真的……让我以为是奇迹降临了吗?想说,甚至这味道跟梅乃妈妈做得几乎一样的……哈哈,结果就哭成这样子了,不好意思。」 在这种场合,依然努力挤出笑容的麻里花,真是了不起。 但好像有点不灵光。 因为很喜欢媳妇而太担心对方,却又不敢把心意说出口的梅乃女士也一样。 「如果真的是所谓的……奇迹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才一回神,我不禁如此提问。 「咦?」 「其实我呢……认识梅乃女士。这道猪肉味噌汤就是她教我做的喔。」 (等一下,哲史!) 脑中的梅乃女士有些紧张起来。 但我很清楚,银二伯也好,梅乃女士也好,为了让这些不坦率的人的遗憾可以弥补,我最好得自己稍微推他们一把。 「是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很抱歉现在才说,因为花了点时间把名字跟人对上。不过梅乃女士,很常提到客人您——就是麻里花吧?她很常提到呢。嗯……说您总是很专注做着一件事呢。」 其实她是说老是做同一件事,不懂变通,嗯,这种时候我想意思有到就好吧。 (哲史,等一下!你到底想做——) 「今天之所以准备冷饭,也是因为我想起先前梅乃女士说,如果有人害喜,准备这道比较妥当。不然,一般餐厅照理说不会提供冷掉的饭。」 「啊,意思是店长大哥看得出来我身体的状况吗?好厉害呢。」 其实我根本没察觉到,这里只好微笑带过。 我一边留心自己不要说被附身的字眼,尽力以自然的口吻说: 「我们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啦,总感觉来的是跟您相似的客人,当我为他们张罗白饭时,结果也是如此呢。我通常都当作神明的安排。所以呢……今天做了这碗猪肉味噌汤,或许是梅乃女士在呼唤麻里花呢。」 实际上把她叫来的应该是神明吧。 尽管如此,就在我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听到麻里花仍带着哽咽的声音,喃喃低语着「妈妈」。 「对,我相信她一定是想借由这猪肉味噌汤向麻里花转达些什么吧。比如像是……」 (……) 「就是……」 我一边说话,脑中拼命催促梅乃女士「快啦!」「说点什么吧!」 真是的,怎么会那么固执呢。 「比如像是……?」 「就是啊……」 接着,麻里花似乎充满期待而抬起头看着我,让我急得冒冷汗,这时候—— (麻里花呀……) 梅乃女士好不容易开了口。 (你是常盘家的媳妇。) 哎呦,不会还要她「好好振作起来」吧。 都这种时候了,我几乎要对着打算严厉说教的她仰天长叹了。然而—— (也是常盘家……引以为傲的媳妇。你既体贴别人,更不用说,还能察觉别人的心意。) 她接着说出口的话,让我实在吃惊。 接着我赶紧为她传话。 「她说麻里花呢……是个体贴别人的人,还能察觉到别人的心意,是她引以为傲的媳妇。这可是梅乃女士亲口说的话喔。」 「咦……?」 「因为您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啊。就算我们用心准备了冷饭或是猪肉味噌汤,有些人就是不会察觉这背后的用意,不解地抱怨『为什么让我吃冷饭呢』。还有啊,麻里花每一个细节都会注意到,然后给予称赞,我觉得很棒呢。」 自己的行为被说成「让人开心」,还受到仰慕——相信听到这些话的人一定都会很高兴的。我敢说麻里花的心意,也就是对梅乃女士的好意,已如实传达给本人。 我看着眼前双眼湿润、神情恍惚若失的她,脑海中尽力拾起梅乃女士的字字句句,继续说下去。 「她还说,就算很辛苦,始终笑脸以对的麻里花好棒呢。一定可以成为很出色的妈妈。所以,请千万不要担心,多吃一些温暖身子又营养的食物,祝福您安产,生下健康小宝宝……加油喔。」 麻里花听完最后一句,再次流下斗大泪珠。 「真的能成为出……出色的妈妈吗……」 (没问题的。) 「没问题的。」 梅乃女士与我同时答道。 麻里花嘶嘶嘶地抽搭着变红的鼻子,「嘿嘿」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 「谢谢……真的谢谢你。那我赶紧……趁热把这味噌汤喝完。」 语毕,她便恭敬地把碗捧了起来。 流畅地动起筷子,把汤料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液轻轻滑过喉咙。 虽然偶尔会伴随着轻轻流过脸颊的泪水,但麻里花和我都不再表示什么了。 就这样,碗底一粒米都没剩地吃完了。 「——谢谢,我吃饱了。」 她慎重地把指尖对齐、双手合十。 「啊……我忽然发现好久没有像这样好好吃饭了。」 「毕竟是一人吃、两人补,请尽量多吃饱才行。」 「啊哈,我们会努力的。」 如此笑着的麻里花,脸上的表情比刚来店里的时候更开怀,脸色也好看许多。 接着,就在她说了声「好想睡」、结完帐并重复好多次「谢谢」之后便离开了。 安静的店里,只剩下我和梅乃女士。 「梅乃女士,太好了呢。麻里花其实很喜欢你的。」 (……这种事没必要到处对人张扬吧!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你又来了。要是梅乃女士也能对麻里花亲口说出心意不就好了呢?你不也喜欢她嘛。」 我完全明白梅乃女士尽管颇有微词,话语中隐约透露着爱,所以才会如此不禁窃喜地揶揄。 就在我猜想她一定会有点傲娇地回答「才、才没有多喜欢呢」的时候—— (哼。) 梅乃女士以从容沉稳之姿,稍微挑眉说道: (那种事根本不用说就懂啊。相由心生,用姿势、内心、呼吸都能表达内心,优雅的日本人才应该这样啊。) 「是这样呀……」 我敷衍地应付了一下之后,梅乃女士倒是稍微陷入沉默。接着—— (说起来……还是谢谢你啦。) 轻声对我如此说道。 然后以优美的字迹特别写下猪肉味噌汤的食谱,交代一些日常规范与礼仪等细节。此外,还叮嘱一声「别着凉了」。 最后融化般消失不见了。 * 「完成,好香啊。」 早晨。 我站在大汤锅前,拿着一口分量的浅碟试着汤的味道。 自店外照进来的阳光,将褐色汤汁表面油脂照得闪闪发亮——是味噌汤。 喝下一口汤确定如实重现昨晚的汤汁无误之后,我松了一口气。一次大量烹煮真的需要勇气,所幸很顺利。 因为妹妹昨天发烧,我正在执行早上的备料。 说是备料,但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肉跟鱼,于是暂且先做一些像我会做的,像煮饭或煮汤等等。志穗那家伙睡一晚应该就会好起来,接下来就会没事的吧。 只有今天限定的升级版味噌汤,嗯,先做一天就好吧。这就是自家经营生意的好处。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简讯通知。 「睡过头了,十分钟后出发!」 看着不是贴图,也不是颜文字的简讯,让我心想她也太慌张了吧,于是边笑边回覆讯息。 「没关系。已经在煮饭,也已煮好猪肉味噌汤。家里厨房也留了一锅,吃了吗?」 没错,感谢梅乃女士昨晚传授的食谱,我已经练习做了,也在家中厨房留了张纸条。加了姜与蒜头,还放入大量根茎类蔬菜的猪肉味噌汤。这可是志穗现在最需要的食物呢。 手机才放下没多久。 「都暖和起来了。」 志穗不知为何传来了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小猪贴图。 「干嘛,你是多害怕!」 「害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是褒还是贬……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过,几秒后再次传来讯息,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超好喝,谢谢。」 超好喝,谢谢。 不过是这一句话,让我反覆读了好多次。 「嘿嘿……」 说起来,这是妹妹第一次吃我做的菜,也是第一次得到她的感想。 依然带着寒气的冬日蓝天下,阳光照得店里和煦温暖。 店里满屋都是圆润的味噌香甜气息,我满怀好心情,张罗着开店前的准备。 ──────────────────────── 第四道菜 法式蛋包饭 「神明大人!」 哐当~哐当~ 接近深夜时分的神社内响起低沉的铃铛声。 我冻僵的双手抓起沉重的绳子不断地摇着铃铛。 「神明大人,晚安啊~今天也很冷呢。拥有肉身的人类好辛苦的,祢快起来!我今天决定换一款来自福井的名酒,跟上次不同特色的清酒,而且是大吟酿。」 不过我倒没把他视为神明,而是把对方当成假装不在家的公司前辈,如此轻松的态度以酒开启话题。 虽然没有什么虔诚的信仰,但这里的神明喜欢喝酒。我很清楚只要带好喝的酒来,就能尽兴地把话题聊下去。 「这款酒呢,怎么说,总之很优雅。快看这黑色酒标上的烫金字,很美吧?果香奔放,但不太甜也不呛辣,展现绝佳的平衡。也就是说要留意别喝太多了,也很适合女孩喝呢!来吧~」 我把早已开瓶的酒摆在油钱箱一旁。 「我试喝过了,真的是无可挑剔,好喝。啊,我没有就口喝。呐,敬请享用!」 几秒之后。 ——你啊…… 正殿突然发出一道闪光,降下任谁听了都会彻底目瞪口呆的声音。 神明果然还是现身了呢。 「好耶!神明大人!」 ——不对,不能说「好耶」。你这小鬼对神都没有丝毫敬意吗?跟我装什么熟啊。 接着神明大人还嘀咕着「神酒就是请神先喝,你这样会遭报应」,但他都露出这样貌,就代表对我是完全松懈而不自知呢。 摆了一会儿之后,感觉他真的对酒很感兴趣。 ——唔,好喝。 正殿的闪光变亮了,应该是喝开了吧。 眼前这状况,让我稍微莞尔一笑。就是这个小地方,让人觉得他是个既随和又可亲的神明。 神明嘶嘶嘶地小口品尝着酒好一下子——其实酒的量没有减少,声音效果也是我的想像——忽然一回神,以从容的声音说起话来。 ——对了,什么事呢? 「什么事?就是上一次的后续啊。我很努力帮了神明大人一把呢,希望祢能帮我把爸爸跟妈妈召唤出来啊。」 我有点疑惑地回应神明的提问。 「祢还记得之前那位梅乃女士的灵魂吧?我可是有好好出手相助呢。而且如果只要我照这方式,不断地让灵魂离开我身体去成佛……就能把我爸妈的灵魂召唤过来,祢是这么答应我的吧?」 会不会是两边认知有差异呢?还是其实根本没答应? 我心里涌现不安,不禁皱起眉头来。 ——并不是不让你爸妈的灵魂再现……只是,你到底在焦虑什么呢? 神明若有所思地嘀咕着。 「唉……?」 ——你啊,每一次老是在三更半夜探访神社,真是不懂规矩,更不应该还先动了神酒。你喔,心绪纷乱。虽然嘴里还是乱牢骚,但那股一向很有自信的冲劲,这次却也黯淡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 温柔的声音让我陷入沉默。 竟然被说心绪纷乱而不知所措——因为本来每次会来这里,也多半是精神受到极大的折磨所致。跟妹妹吵架、被妹妹怒骂,或是伤害到妹妹了。 咦……怎么好像都跟志穗大有关联呢? 我忍不住蹙眉,会不会自己是个妹控…… 可是,神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听好了。与他人起冲突,通常是自己的信念跟对方不合。虽然你总说跟妹妹吵架,或被她骂,但根源是你自己的理直气壮,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嗯,高傲就是一种信念呢。但你就是无法面对自己的这个状态。 神明继续说道: ——结果冲突之后,让你很茫然,也烦恼自己的行为或想法是不是错了。你这种行为,根本不是许愿,充其量只是在对他人耍赖……我再问一次,发生了什么事? 语气听来温柔,但内容可是严厉。说到底,对于这种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喊「帮帮我」的人,神明大概也束手无策吧。 不过,他的关切也让我鼓起勇气,尽管踌躇,便打算说出口。 自信之所以黯淡下来正是因为—— 「其实……今天店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 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中午营业时段,那位在店里撂下狠话的男性客人。 「欢迎光临。」 一开始,我可是心情极好地接待客人。 切丝几乎上手了,这阵子做的猪肉味噌汤也深受好评,在厨房时也被交代「哥哥,这里拜托你了!」——之前出借身体完全没有被利用的感受——来到用餐区,熟识的客人也会点头示意,或对我挥手。 加上不断练习盛盘、摆盘的成果,最近还被一些客人注意到而受到夸奖。这又让我更加开心,接待客人努力记住他们的喜好,也让他们感到开心。 如此一来,就变得更加游刃有余,能事先观察好客人的状况。「啊,那个人差不多要结帐了。」「噢,那一桌的牙签要补充了。」……我甚至很自豪能设想到这些细节呢。 换句话说,我完全进入好的循环之中。 就在客人差不多吃饱,换另一批人的时间点,我打算补充几乎用完的牙签而走出厨房那一瞬间——玄关打开了,我反射性地打招呼,看着走进来的客人,眉头差点就要皱了起来。 「您好。」 他穿着有着毛球、看起来不怎么洁净的毛衣,下半身是皱巴巴的牛仔裤。或许是喝了酒的关系,本来微胖的脸看起来更肿。漂染过的头发,仅头顶发根处为黑发,发丝任其乱窜。 他好像叫宪治吧,一周会来捧场两次,但我印象中,是个麻烦的家伙。 因为他来这里的目的呢—— 「咦,今天外场不是志穗啊?」 不是用餐,而是为了我妹妹志穗。 宪治就这样把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地走进店里,一股脑地挑了张桌位区的空位坐下来。 我只好把手上拿好的牙签放回去,勉强挤出笑容。 「噢,不好意思。今天厨房里比较忙喔。」 基本上,志穗大多时候都在做菜,我真的应付不过来的时候,志穗才会顺道接待一下。以前我几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那时候很常需要她支援。 然后,不过才那么一次由她点餐送餐后,这位一副对志穗颇有好感的男子,便缠上她而常来店里了。 如果只是搭话或是为了撩妹而开的玩笑倒也没事。志穗清楚知道自己是可爱的,很习惯那种攻势了。 然而这家伙呢,总是有意无意地碰触志穗的身体,或是死缠烂打地问她的手机号码,总之就是很下流。志穗有时只是稍微露脸,就会被他长时间霸占工作时间,明明还有其他工作要忙,也会被煞有其事地叫来身边。 不只志穗,连店里的客人都讨厌他,感到非常困扰。 我看到在厨房里忙着的志穗,投以「别过来」的眼神回应,接着记下他点的菜,端茶,送上姜烧猪肉定食。 尽管眼前的食物热气蒸腾,那家伙完全没打算动筷子的意思,一脸不爽地抖着腿。最后,竟然开始撕着摆盘用的巴西里叶,掏出手机玩起电动来。 当时正好是中午人潮最多的时段。寒冬的店外,还有客人在排队等待进到小店内用餐。 没想到这家伙为了看志穗,竟然用了这么低级的方法拖延时间。 我内心无名火渐渐烧了起来,但保险起见,等了五分钟之后,才决定对宪治开口: 「这位客人,请问今天的菜是不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呢?」 快吞下去,然后滚,顺便记得刷个牙……如果现实世界有副声道,应该会听到这些话吧。 宪治那家伙却说: 「志穗……」 「蛤……?」 「志穗,我在等你。可以快一点吗?」 他反倒像在怪罪我怎么不让志穗来招呼,恶狠狠地瞪着我。 「不好意思……您跟我们店员有约好吗?」 「蛤?要约什么?看到客人来,店员不就是要飞奔过来招呼吗?」 我还试着退一步地设想,搞不好真的跟志穗有约好才发问,却被宪治以如此嗤之以鼻的高傲口气回应。 「她正在做菜……手边离不开喔。」 「吵死了,让客人等对吗?管你是水、茶,还是店员,不赶快奉上的店家,也太烂了吧。」 听到他把志穗跟茶水相提并论,我不得不压抑住情绪,声音更加低沉的回应: 「呃,我们是卖定食的,只点得到饭菜,店员没在菜单上喔。」 「咦,你是打算酸客人一顿吗?很难笑耶。」 宪治情不自禁笑了出来,下垂的脸皮上眼睛眯成一条线。 「而且,看到三天两头就跑来的熟客,难道不应该展现出诚意吗?反正这家店也端不出什么像样的菜色,既然这样,派出女店员回应客人的期待,也是很合理的事吧。志穗胸部小小的,真可爱。对我来说——」 「既然不吃的话,可以请你离开吗?」 我以强硬口吻,堵住狂妄地胡言乱语起来的宪治。 「什么?你这家伙——」 「我不是都说了,她手边离不开了啊。要吃就吃,不吃拉倒,快滚!」 我忍无可忍地暴怒起来,同时以余光瞥见志穗正一脸铁青地看着我们。要是跟这无聊男子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才以这种速战速决的方式解决。对了,我可是打从心底讨厌这个吓坏我妹妹的家伙。 宪治似乎因为我的口气而怔住。 「什么嘛……」 他很快起身,踹开椅子,同时重重地踢了桌脚后,转头就走。 「这种烂店,我不会来第二次。倒闭算了!」 撂下狠话的他,连啧啧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离开之后的店内,笼罩着不安的沉默。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 我一一对大家低头致歉,紧接着冒出有人说着「没事啦」或是「好讨厌」之后,全场客人便恢复对话。尽管如此,大家依然轻声说话。 「哥……」 就在我把宪治遗留下来的姜烧猪肉定食拿进厨房,把剩饭残肉倒进垃圾桶时,身后传来一声细语。 「抱歉啦……」 一脸不知所措的志穗,紧揪着左手臂站在那里。似乎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干嘛跟我道歉啦。」 「因为……要是我能再机灵一点就……」 看着支支吾吾的妹妹,我不禁怒火中烧。 「再机灵一点是什么意思啦?他说那什么鬼话,不用管他啦。」 「……」 妹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的怒气烧得更旺。 或许是因为不管是志穗或是我,内心可能都闪过一丝丝「如果快点让志穗出面就没事了」的念头。 其实整体考量,遇上稍微不好相处的客人,花个几分钟安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就是无法忍受妹妹得被迫站在那男人面前,承受着那令人不舒服的言行举动。 不过,为了避免这状况而造成所有客人的不愉快,也是事实。 当中最让我受伤的,便是宪治离开时,几位客人以害怕或困惑的神色看向我。对他们来说,破口大骂的我,同样影响到他们用餐了,就形同无理取闹的宪治。实际上有几个客人似乎是因为气氛尴尬,草草地吃完饭后就离开了。 虽然不至于怪罪他们为什么不跟我站在同一边,但还是因而大受震惊。 我为了客人煞费苦心地忙进忙出,想尽各种方式让他们吃到美味的料理。没想到一点点的骚动就让客人迅速离去,真是做白工啊。 我们为了让客人开心一直以来做的努力与付出,那一瞬间成了一厢情愿,愚蠢透了。 为了客人而做的菜,为了客人而服务——以前我还觉得那些准备有种神圣的味道,可是现在看来,不过像是为了死抱着一个不忠贞的恋人才做的行为,怎么想都觉得难堪。 「我们……干嘛这么拼呢?」 我不禁对着好似在聆听我说话的神明嘀咕了一句。 誓言要「完美护住爸妈开店精神」的志穗,也因为这次的风波,所承受的打击更大。我更不应该在这样的妹妹面前,倾诉这些丧气话。 结果,心里积着的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被这四周的静寂催化下,全都倾泄而出。 「其实……也觉得没必要跟客人起冲突。可是忽然就开了这间定食屋,原本烦心各种大小事,好不容易稍微能游刃有余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总觉得有点沮丧啊……」 爸妈不在之后,等于也没有靠山了——照理说我是完全理解也接受这事实的。身为哥哥的我,理应要比志穗更快恢复常态,安稳地过着日子。 但事实上,我仍然会没来由地感到战战兢兢。 结果就是,那样的疲惫像是个薄膜,我就这样被它慢慢地一层层包住;然后不过为了这点小事,我便临时起意来到了这里。 一如神明所述,现在的我呢,其实并没有明确愿望,而是打算耍赖的状态。 没错。 我只想赖在爸妈身边,希望他们能安慰鼓励我,化解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唔…… 神明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发出若有所思的声音。如果他有实体的话,应该是抚摸着下巴的样子吧。 ——嗯,其实如果有人说:「请帮帮我!」通常还是想反问:「要我具体帮什么忙,要说清楚啊!」你的故事我听完了,也搞懂细节了,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更何况,酒又那么好喝。 感觉神明正舔唇回味着酒气,然后他说了声「好」,彷佛下定决心。 ——我就破例一次。把你低声哀怨的思念之情,当成心愿来媒合吧。 「唉?」 我完全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意思,只好傻里傻气地回应。但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神明偷偷地酸了一下呀。 ——讲白了,你依然相信,为了对方拼命其实是很美好的事。也希望让自己感到这努力,最后不会白忙一场,对吧? 「是,是……」 我迟疑地点点头。这说法听起来的确比起向老爸老妈求救,有格调一些,也更有建设性。 神明应了一声「好」。 ——既然这样,这位人士如何呢?可能有一些……吵,不过在各种层面应该都能提供鼓舞的作用。 「蛤……?」 这位神明怎么可以用「吵」形容灵魂呢。 然而,我的疑问还没说出口,眼前立刻飘来似曾相识的白雾,渐渐凝结成人形。 「噢!要把身体借给我的是你吗?你人超好耶,好棒!吉尔真的感谢你。」 不会吧!这好像是第一次,白雾都还没成形之前,这灵魂早已拖行着身躯,以前倾的姿势朝我爬行而来。 或许是双脚还没成形吧,这个毛虫般蠕动的人,竟然有着金发、蓝眼睛——是个外国人。年纪难以判别,感觉大我十多岁吧。身材宽广高大,脸颊丰满、肉肉的,尽管称不上美形,却有另一种亲和魅力。不知道为何,天气这么冷,他却穿着动漫角色印花长袖T恤。他正展开轻薄衣着包住的双臂迎向我。 「啊!终于能见到蔷子了,太棒了!你等等啊,我的天使。」 「……」 这位极度兴奋的外国男子笑容满面,展臂做出拥抱的动作,让我嘴角抽搐起来。 怎么办啦?我已经完全领会「有点吵」的意思。 「咦,为什么躲开了?不要动啊。对,好喔!」 「等……」 这剧情开展我是没意见啦。 相信是神明真心为我烦恼,才媒合了这个灵魂,搞不好再次出借身体,就能再靠近爸妈的灵魂一步了。 只不过,迎面冲过来的可是一位挂着百分百阳光笑容的巨大外国男性耶,这世上真的有人能面不改色地面对着他吗? 「合……体!」 「呼!」 结果一如往常,伴随一声轻软的「啪嗞」,我的身体又成了另个灵魂的宿主。 (噢,你真的好瘦,好轻。感觉脚上好像长了翅膀呢!) 接着脑中闪过一句热情的法文「好棒呀」。 「神明大人啊……!」 不管怎样还是想吐槽一下。 「祢的业务范围会不会太广了……!?」 是因为全球化的现今,所以才有外国来的信徒吗?如果没听错的话,这人刚才好像还说了「天使」之类的? 这里到底是神社,寺庙还是教会啦……? ——别说了。圣诞节隔周就跑去新年参拜,还会在葬礼上诵经。这就是配合你们这种国民特性必然的后果啊。 身后传来神明发牢骚般喃喃碎念。 * 这位名叫吉尔,全名是吉尔贝尔·列维纳斯的法国男子,在我们返回「用心屋」的一路上,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据他说述,他是五年多前来到日本。来日的机缘是当时在法国上映的动画,带给他「宛如雷击般」的冲击,自此拼命学习日文。 来到这里之后,很快地遇上「宛如女神般的真命天女」,几经他热烈追求后,遂于去年结了婚。原本应该要好好过着幸福婚姻生活,刚考取驾照而在高速公路上开车时,竟然撞上卡车而不幸离世。 (可惜并没有发生什么异世界转生,或是主角威能的展开呢……) 「威能是什么啦。」 原本以为吉尔在说哪款能量饮料,而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但一想到他那副高兴到迫不及待要解释的样子,立刻慌忙把眼神收了回来。 「总之,我可以说,吉尔想做菜给太太吃吗?」 (对!我想为我尊贵的蔷子,献上心意满满的料理,让她大快朵颐一番!) 「心意满满啊……请问是什么纪念日吗?」 我想到目前为止的灵魂想做菜的契机,于是如此问道。吉尔却没来由地双脸涨红起来。 (二十三日是吉尔跟蔷子结婚的日子,我们每个月都会庆祝,多么美好啊。还有十二月也是蔷子第一次夸赞我做的料理好吃的时节,很值得纪念呢。) 「……」 好浓烈的爱,怎么办啦。 这是沙拉纪念日(注:7指日本女歌人俵万智于一九八七年出版的短歌集《沙拉纪念日》里的同名短歌:「你说/这味道不错/于是七月六日/成为沙拉纪念日」。)魔人吗?而且每一个月都在庆祝是哪招?虽然有一堆让人忍不住吐槽的点,但我暂且先沉默了一下。 然后,我就任由吉尔侃侃而谈跟妻子各种晒恩爱的故事,最后走回到「用心屋」的后门。 我对着感觉对日本餐厅的厨房抱有极大兴趣的吉尔问道: 「所以,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菜呢?」 他则胸有成竹地环抱双臂回答: (这个嘛,我要做的是:动漫圣地秋耶原的招牌菜色,蛋包饭!就是这道菜帮蔷子和吉尔牵线的。) * 吉尔说,法国人的食物如果少了奶油就做不起来。 一如他所宣称的,他要我准备大量奶油。炒饭只用三种料:洋葱、培根与蘑菇。他把这些材料切成细丁之后,放入奶油已经均匀化开的平底锅内。奶油融化后,发出滋滋声响,飘散出浓郁奶香。 撒入大量胡椒盐调味,接着放入隔夜的剩饭。从锅底向上翻炒白饭跟炒料,让奶油的咸度与培根的油脂混合均匀,最后再以番茄酱调整味道。 「总觉得……好不容易炒成有点大人的口味,最后加入番茄酱,味道不会被盖过去吗?」 (不。奶油跟培根会增加层次,番茄酱的香气会让它独一无二。这才是大人的口味。) 加番茄酱前就感觉很好吃了,忍不住一问之下,吉尔如此斩钉截铁地答道。或许是蛋包饭里的饭,若不是番茄酱色就不对劲了。 (法国本来有蛋包饭的原型「欧姆蛋」,但蛋包饭成了日本的食物。日本的菜色就要用日本的方式做才合理。) 顺道一提,据说吉尔第一次吃到蛋包饭是在秋耶原——叶的发音还是没发对——的女仆咖啡店。然后就在那里遇到打工的蔷子,自此之后,他就成了酸甜番茄酱与爱情的俘虏。 「唔,咦!?所以你太太做过女仆的工作吗……?」 (对,她以前是厨师,那一阵子因为人手不足才当女仆。真的是命运呢。) 吉尔一脸陶醉地说,同时把刚起锅的番茄酱炒饭熟练俐落地盛盘。 接下来要做欧姆蛋。 「啊,可是,要不要等到蔷子来再做比较好呢?」 (不,第一次因为奶油还无法均匀分布平底锅里,所以容易失败。吉尔通常第二次比较厉害。) 他随即补充说「所以第一次做的试吃味道就好」,反而让我更不解他的意思。 这么毫不掩饰要我「试毒」的意思?真不晓得到底该哭还该笑。不过,哪怕是试做的炮灰,我也能一口吞下去吧,因为我真的饿扁了,而且—— (不好意思,硬要你吃喔。但是吉尔希望蔷子吃到最好吃的蛋包饭。所以端出去给蔷子吃的,绝对不能失败。) 我倒是被眼神中冒出火花的吉尔自信满满的气势臣服了。 内心不禁思忖,他真的好爱太太呢。 看他生硬地切着洋葱或培根的手,感觉似乎仍不擅长细微的作业。不过,对于下菜的顺序跟分量倒是毫不犹豫,想必应该做了不少次这道蛋包饭吧。恐怕是被蔷子称赞好吃之后,他高兴到一直在做呢。为了看到那笑容,相信他是一次又一次地练习着。 紧紧抿起嘴唇的吉尔,准备开始打发蛋液。他倒入多到夸张的鸡蛋,只管一心一意地搅拌。打到手臂几乎麻掉的时候,蛋液呈现发白黏糊的乳霜状态。 「需要发泡到这个程度……?」 (是。用大量奶油煎过,就会宛如舒芙蕾般的美味喔。法式风格的欧姆蛋就是这样。) 「但你不是说日式的就要用日本的方式做吗……!?」 (可是蔷子说她喜欢这种的。) 蔷子说的话是圣旨吗? 面对不管什么事都贯彻「蔷子优先」的吉尔,我只能束手无策任他摆布。 平底锅里加入他宣称「悖德感满满」分量的奶油,当奶油融化,均匀摇晃将油顺匀,接着倒入蛋液。他什么胡椒盐等调味都没下,只以小火慢煎的方式提引出奶油跟蛋的滋味。 等到差不多冒出气泡的时候,吉尔便小心翼翼地将蛋糊反折并铲起,轻巧地放在番茄酱炒饭上。接着在蛋包饭上淋了大量番茄酱。 (请吃,帮我试一下口味吧。) 「哇呜……」 我看着盛盘好的蛋包饭,忍不住咕噜地咽了口口水。 怎么说呢,不是最近流行的流心式蛋包饭,比较接近老字号咖啡店会卖的那种蛋包饭,炒饭上放着松软绵密的欧姆蛋。彷佛舒芙蕾般柔滑鲜嫩的黄色蛋体,搭配鲜艳的朱红色番茄酱,让人看了食指大动。 「开动。」 我以汤匙挖了一匙欧姆蛋、炒饭还有少许番茄酱,一口塞进嘴里。 「好好吃……!」 滋味比想像中还浓醇,我一下子睁大了眼惊叹道。 总之,在嘴巴里扩散开来的是松软的欧姆蛋。每咀嚼一口,腴滑烫口的蛋松便伴随一股奶油香充斥口中。 番茄酱炒过的饭则又把蛋香包覆住了。 原本以为番茄酱调味过的炒饭是给小孩子吃的,但吸收了培根与奶油煸炒过的细致香气,与欧姆蛋的交织成更有层次的味道。而且,这种咸味与鲜味容易过腻的调味组合,在加入番茄酱的酸气刺激下,让味道完美平衡。时不时咬到的培根丁、富含鲜味的洋葱与蘑菇,真的更让每吃一口就停不下来呢。 「好吃……有够好吃啦。这什么试做用的炮灰?根本可以上桌啦!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蛋包饭。」 我眼睛发亮、大口大口地扫光蛋包饭后,吉尔害羞地笑了。 然后,就在他拿起蛋液的碗,打算制作第二份的时候—— 「不好意思。请问这间店……还开着吗?」 玄关拉门被打开,一名留着黑色俐落短发的个性美人——想必是蔷子——现身了。 * (蔷子~!小美人啊,我心爱的人!是不是瘦了一点呢!?吉尔可以把肉分给你!但瘦瘦的蔷子还是好漂亮!) 蔷子才一踏进店里,我一边得努力压抑兴奋大叫而差点把碗弄掉的吉尔,一边将湿毛巾递给了她。 接着…… 「不好意思,可能是店太暗了看不清楚吧。我们还开着喔。只不过时间太晚了,能出的菜有限……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来份蛋包饭呢?」 我再次说出让对方没得选择的固定句式。 蔷子嘀咕了一声「蛋包饭……」接着抬起头。 「难怪我想说怎么会有奶油香,就是被那个香气引来的呢。那就拜托你做吧?」 所幸她爽快地答应了。 蔷子或许不喜欢与店员交谈,接下来始终没讲半句话,只是坐在吧台前,以下巴撑住脸发待着。 尽管大多数客人也是这种感觉,但一想到她是吉尔的太太就大感意外——此时我的手正搅拌蛋液,伺机观察蔷子。 她的黑发正好剪到下巴下缘,配上犀利的眉毛,眼尾上扬明亮如猫眼般的双瞳。原本听吉尔说她在女仆咖啡店打工,以为是跟麻里花差不多的年纪,却看起来三十几岁了。虽然是个美女,但看起来很强势……嗯,算是我的菜啦。 不行啦,人妻碰不得!或许是察觉到我的自我劝说,吉尔这时候说话了。 (蔷子很漂亮吧?即使在秋耶原仍是人气一等一的女孩,好红呢。吉尔可是拼了命地追求,才好不容易在一起的。) 当我伴随着「嘿」地一声点头回应之后,吉尔说起一件件他追求的故事。像是连续一百天去对方工作的店里,或是歌咏以蔷子为主题的诗,甚至还送她动漫角色的情侣装T恤。 他还说蔷子「大多时候是个害羞的大和抚子」,她之前都只是板着脸、不吭声地应付——我选择了沉默——最后反倒是被大家起哄、送作堆,两人才在一起的。 还有就是吉尔在她生日的时候,演唱了自创歌曲,她则露出像是在路旁看到蝉的尸体的表情看着吉尔——我依然保持沉默。 (蔷子原则上不怎么吐露内心话。你看她摘掉结婚戒指了,妆也化得特别浓,吉尔好担心喔。) 「……」 接着我完全无视他叹气说着「都是吉尔害她孤单一人的!」,稍微皱眉思索。 拿掉婚戒与化了浓妆——的确是心情有某种重大转变,只是怎么想都觉得有可能是想忘掉吉尔吧。 回溯这些婚前的插曲,都难以想像她对吉尔是有好感的。 虽然吉尔有点啰嗦,又常常白忙一场——甚至现在为了鼓励妻子,愿意拜托其他宗教的神明……真希望他别因此受伤啊。 吉尔心情大好地做菜,似乎并没有察觉我的忧心。 当他在炒饭上,放上比第一次试做的更松软滑嫩的欧姆蛋之后,他忽然拿出软瓶的番茄酱,以认真的表情挤出番茄酱。 然后。 「久等了,请用蛋包饭。」 我其实还在端出去给蔷子之前,补放生菜跟小番茄。她皱眉盯着蛋包饭,露出疑惑表情。 「生快?」 「对,其实是圣诞快乐啦……圣诞节不是快到了吗?」 我一边硬挤出笑容,一边说明吉尔费尽心思写的讯息。番茄酱四散遍布,形成彷佛诅咒般的文字,我真是莫可奈何。 吉尔……你的心意我懂,但这关键时刻也太不可靠了吧。 而且怎么还会用简语,又写错字? 「那……这个很像漩涡的东西是?」 「那是……玫瑰啊。」 (玫瑰代表蔷子的花朵!我努力了。) 脑中的吉尔自鸣得意地撑大了鼻孔,的确不像玫瑰,像漩涡。 「玫瑰……?为什么……?」 她抬起头来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顿时语塞。 我的确从吉尔说的「玫瑰代表蔷子的花朵」察觉,她的名字应该是蔷子。但对于理应是第一次见面的我们来说,我却能知道这件事,似乎有点诡异。 「嗯……呃……想说装饰一下吧……?」 最后只好暂时先装傻带过,蔷子则稍微静默了一会儿。 接着,拿起汤匙。 「啊……」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玫瑰糊掉了。内心忍不住嘀咕着,真是的,干嘛自作聪明啊。 如果是不认识也没见过的店员随便给的讯息,内心只会感到恶心吧。不过,有稍微成熟的处理方式吗? 结果—— 「这是吉尔好不容易……」 我身体里彷佛泄了气一样低头沮丧着的吉尔,不小心喃喃地说了出口。 呃……天啊! 我连忙遮住嘴巴,无奈蔷子似乎早已听到,立刻抬起头来。 「吉尔……!?」 「唉,啊。」 「你刚才是不是提到吉尔!?」 刚才还一脸愁容的她,曾几何时变成了想都没想过的剑拔弩张,让人一时之间有些招架不住。 呃……就在我支吾其词构思理由的当下,她的身体甚至越过吧台靠上前来。 「你认识吉尔贝尔·列维纳斯?一个有点笨拙的法国宅男。还是你是他朋友?所以才做了这些?」 面对她连珠炮提问,我一整个不知所措。 「那个……」 想不到任何漂亮的说法,嘴巴依然结巴个不停。 要是以前,我大概会不顾内心那股羞涩想要阻止的声音,硬是编出什么「其实我们生前就认识啦」之类的鬼话来搪塞过去。 但是我总感觉蔷子对吉尔似乎没抱持太多好感,要是一说出,这道蛋包饭是吉尔做的喔,反倒会得到让他很受伤的回覆,我可不能这么武断。 然而,就在此时—— (哲史,请你跟蔷子这么说吧。这蛋包饭是吉尔思念着蔷子而做的。吉尔的灵魂一直守护着蔷子。) 脑中的吉尔温柔地低语。不是目前为止的兴奋高频率的语调,而是令人感受到爱意,沉稳的口气。 (蔷子很受伤,也感到寂寞。什么都没吃,她一定很饿了。快催她吃蛋包饭。) 受伤?寂寞?她可是恶狠狠地瞪着我呢! 尽管半信半疑,我终究难以抵挡他催促着「快点」,于是开了口。 「呃……这是吉尔教我做的。而且吉尔……很常提到你呢。他是这么拜托的……如果你一个人来的话,就要我准备惊喜。」 我迫不得已地开口说明,蔷子似乎暂时听进去了。 她闭起嘴巴,再次坐下去。 接着,就在我催促着她趁热赶紧吃之后,她沉默了好一下子,才又拿起汤匙。 就这样,她一口接着一口吃了起来。 她优雅地将蛋包饭送进嘴里。 那浓醇温热的欧姆蛋,想必入口即化吧。尽管如此,蔷子却眉头深锁,那神情彷佛像个没预期会吃到讨厌蔬菜的小朋友。 「吉尔……」 不对,我想错了。 「那个笨蛋……」 她这时露出茫然失措的表情。 蔷子就像是要告诉自己「不是那样的,我才没有」似的,牢牢地紧抿着嘴唇,忍住快要哭出来的情绪。 尽管皮肤白皙,但鼻头已经先红掉了。 那如猫眼般的大眼睛泛出泪光……接着滴落一颗斗大泪珠。看着她突如其来的表情变化,我猛地一惊,只能屏住呼吸。 「明明……明明平常这么体贴周到……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冒失啊……」 接着她把汤匙放在一旁,粗暴地以手背擦去眼泪。 但,眼泪就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吧台上。 「唔……唔……」 她不断地轻声叹息,两手握拳已到发白的地步。我明白,蔷子是在死命地忍住哀痛才会如此呜咽着。然而,那无声的泪水,再加上满脸哭得扭曲变形,比任何其他的哭法都更让人心痛。 (蔷子、蔷子,别哭好吗?啊,我心爱的蔷子,对不起!) 吉尔开始不知所措地担心起来,想必眼前掉着泪的强势娇妻,让他很不舍吧。 (哲史!怎么办?快安慰她,还是抱抱她?给她一个拥抱……啊不行,不可以跟别的男人抱抱!怎么办才好啦!唱歌?吟诗?还是献花!?) 他脑袋一片混乱。虽然明白他的心情,但以平均值来看,不是每个日本人都能出口成诗啊。那一束花也不可能说变就变吧? 始终迟疑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我开了口: 「请问……这吃起来真的很像吉尔做的味道吗?」 我试着如此引导蔷子。 「那个欧姆蛋的作法,番茄酱写的讯息,全都是照着吉尔所说的去做的。为了好好传达他的想法。吉尔为了让您——也就是蔷子开心,真的很努力呢。」 蔷子现在的神情,看起来和敦志、玉城主厨,还有麻里花……那些怀抱难以言喻伤痛的人们相同呢。 他们真的是有些想法想跟对方说或想问对方吧,或许也想表达歉意而想大声说出内心话,但一想到再也无法这么做了,便只好咬紧牙关、沉默着——他们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些人真的有话想倾诉,想把盘踞内心深处一股如冰块般冰冷又沉重的思绪说出来。 定食屋本不是让客人来商讨烦恼的,我们只能提供热腾腾的餐点温暖人们的肚腹。不过,既然冰块如此碍事,或许我能努力让它融化一些。 不知是我的心意如实传达了,还是神明已经出手了呢…… 蔷子以那充满血丝的双眼盯着蛋包饭,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吉尔拜托你做的吗?还包括这个……番茄酱玫瑰?」 那语调听来跟她目前为止的样子完全不同,那声音也彷佛失去双亲的少女一样无助。搞不好那才最接近她的真实样貌呢。 当我答了声「是」之后,蔷子露出苦笑,平静地摇摇头之后,再次掉下斗大的泪珠。 「那这就是第一百朵了……」 她闷沉的嗓音喃喃低语着。 「第一百朵?」 我反问之后,她才抽搭着鼻涕说道:「你……知道多少我跟吉尔之间的事呢?」 「呃……差不多就相识的过程而已吧……吉尔发自内心对蔷子展开猛烈的追求,最后结婚这样。」 「是喔。」 她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明了细节。 「你知道吗?其实吉尔在这过程中,曾经说要连续一百天去我打工的店家找我。」 「嗯。」 「那件事在我们结婚之后也一直持续着。只是这次换成了不同形式。」 吉尔真是不放过任何展现爱意的机会。一反他如此轻浮的形象,他可是全球某大企业日本分社的社长,手头上的金钱也够宽裕,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送她东西。 对这些举动完全拿他没办法的蔷子,有一天忍不住吐露内心想法——什么宝石、昂贵大餐,或是看不懂的艺术藏品她都不需要,她只要在纪念日收到一朵玫瑰就好。 「若只是一朵花也不占地方,好处理,摆着又漂亮。更何况,指名要玫瑰还能满足吉尔脑中的恋爱泡泡。于是我便如此提议。结果,一如我预测,他听完眼睛都亮了起来,说:『我知道了!蔷子就是百夜通第二季里的小野小町(注:8小野小町是日本平安时代女性和歌歌人。在「百夜通」传说里,深草少将深深爱慕着小町。小野小町告诉对方,如果能连续拜访一百个夜晚,便答应当他的情人。)呢!』」 「吉尔连古典文学都这么熟啊……」 「嗯,他算是个全方位型的宅男呢。」 (吉尔本来就是宅男啊!) 知道小野小町这段「百夜通」的传说真的了不起呢。 蔷子像是回味般地眯起了眼睛,继续讲着他们的事。 本以为能耗他个十年左右的时间吧,结果吉尔开始把每天都设定成纪念日,几乎天天送上玫瑰。过程中只送鲜花还不够,还包括玫瑰造型的食物或小饰品。不知不觉中,她就这样快收到一百朵玫瑰了。 「起初收到感觉有点丢脸也觉得愚蠢……甚至很因扰呢!不过,他就这样每天每天把芝麻小事当成纪念日,张罗得很有一回事,看到拿了玫瑰、一脸灿笑的吉尔现身……怎么说呢……根本被打动了呢。」 她如此说道。 每天看着他眼神发亮,得到他的祝福的同时,心里甚至涌上一股似乎有点害羞的感受。 甚至让她每天早上会想:今天又要送什么版本的玫瑰了呢?偶尔遇上什么都没有的一天时,会因为自己居然如此失落而吓一大跳。 蔷子视线接着向下望去,忽然紧抿了嘴唇一下。 「我呢……其实无法像吉尔那么直率地表达心意。总是被动地面对……甚至也没说过任何喜欢或爱之类的话。明明他总是每天在尽情表现的呀。」 同样身为日本人,我完全同理这想法。恐怕自己非得喝醉才能将这种话说出口吧。 不过蔷子似乎打从心底对这件事感到懊悔。 「至少一次也好……我想过也该由我主动表示些什么吧。只是,在下个『纪念日』到来,收到五十朵玫瑰之后,甚至连黄玫瑰也收到了……就这样,害羞的我一路拖延而不敢开口……不知不觉就要一百朵了。」 她宛如猫眼的双眼,霎时泛起一层薄薄的泪膜。 「这次一定要说……我暗自决心第一百朵时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吉尔……偏偏那天就是没来。」 (蔷子……) 脑中的吉尔垂头丧气起来。那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起来就像是打从心底道歉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啦!吉尔没赶到,真的很抱歉。) 他们说好那一天,要去纪念意义的地点约会,约在第一次邂逅的女仆咖啡店碰面。 结果吉尔因为工作太忙而迟到,才刚考取驾照的他,匆忙情急开着车时却发生车祸。 「真是个笨蛋,在最后关头掉以轻心。为什么偏偏在第一百朵这天发生这种事呢!他真的好笨,又傻得……无可救药呀。」 尽管说出不中听的话,蔷子脸上看起来就是写着「好想念吉尔」。同时透露出悲伤,与不知道如何安放的寂寞。 当她紧紧抱住纤细的肩膀并低下头时,胸前细致的项炼「砰」地轻轻敲到了吧台。看到那串细细炼子上挂着的东西,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那东西看起来跟她手指差不多宽——是结婚戒指。 她并不是摘掉戒指放去了别处,而是挂在脖子上。 (吉尔死掉的那当下,吓得魂不守舍,我的灵魂赶紧立刻冲去店里。) 吉尔吸着鼻子说道: (蔷子一直在那里等着,到客人全都走光了。尽管店里都空无一人,她还在,因为我说过要她等我……她一直等着吉尔拿着玫瑰出现。) 接着他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终于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蔷子之所以摘掉戒指,一定是因为瘦了导致尺码不合的关系。而现在的妆容特别浓重,也是想遮住太常哭而冒出来的黑眼圈。 她想必是伤心欲绝,寂寞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 「至少让我说一次嘛……唔……好不容易才……!吉尔你这笨蛋!大笨蛋……!」 尽管她一边骂着「笨蛋」,但听起来可是充满着爱意—— 好喜欢你。待在我身边好吗?为什么你就是不在了。 (蔷子!蔷子!别哭了,真的很对不起……抱歉啊!) 我脑中的吉尔比蔷子更夸张地激动大哭。 眼看泪腺就要失守,眼角泛出豆大泪珠时,我凭着意志力克制住情绪,大声叫了出来。 「蔷子!」 那哭到红肿、猫眼般的双瞳,紧紧捉住我的视线。 我朝着看向我的蔷子轻轻点头示意,抿了嘴唇后试图开口说道: 「虽然……第一百朵玫瑰不是吉尔本人送的,对不起。不过……这道蛋包饭、手绘玫瑰,全都是依照吉尔的指示做的。所以……或许有点牵强……但您可以将这蛋包饭当成是吉尔本人送的吗?」 就算要把事情圆回来,多少还是感到紧张。 很怕自己会多嘴说了什么,反而招致对方不悦或感到受伤。 更何况,我是真的希望她别再哭了,但又苦无他法啊。于是我努力将想法好好说下去: 「蔷子您虽然说没能把心意说出口……但我相信吉尔一定懂的。不然不会如此用尽心思送上一百朵玫瑰。」 「……」 蔷子再次一脸茫然。 那是一种难以置信,但又想相信而感到迷惘的表情。 (对啊!蔷子,没错!吉尔一直都明白你的心意啊!) 看着蔷子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想要辩解的样子,我反而被激起了勇气,用力大声地说了出口: 「或许每一次您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但……只要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和态度变化,对方一定能感受到的。您想像一下自己准备惊喜时,对方也会感到期待或开心那样吧?……这就是很棒的回应,也如实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啦。」 说这话的同时,我也对自己点点头,彷佛在说「没错,就是这样」。 我为了客人费尽心思接待,在店里忙进忙出。尽管如此,也会发生像今天一样,付出的心力无法得到回报的状况。但那当下,有些客人摇头皱眉离去了,但也有差不多人数的客人——不对,比他们更多的客人,投来彷佛「辛苦你们」的同情眼神。不过是行礼如仪地帮他们补加了茶,却得到比平常更灿烂的笑容回应……那些举动都不是什么明确的安慰,但正因为和客人之间已累积不少情感基础,才让他们的回应透出一股温暖——其实这才是这件事情上,我应该要看到的重点呀。 (对啊!就是如此!蔷子一直在数着一百朵花,这就是心意的证据。光是这样,吉尔已经感受到蔷子的爱了。) 我把脑里吉尔激昂的话语,试着说给蔷子听之后,她猛地低下了头。 「是吗……」 不久后,她颤抖着声音,如此怯怯地吐露心声。 吉尔跟我同时立刻点了点头。 「是喔。」 「我真的能……这样想吗……」 第二次的追问,已经再次溢满了热泪。 是啊。当然啊。吉尔以温柔声音说着并点了点头。 蔷子彷佛听到他说的话,好不容易收起了眼泪,抬头振作并拿起汤匙。 「刚才……搅得有点烂糊了,真抱歉。」 「不会。」 我平静地回应她低声的道歉。 蔷子就这样说了句「开动了」之后,准备挖一口来吃的时候,忽然又停了下来。 「请问,有那种软瓶的番茄酱吗?」 「咦?」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愣了一愣,不由得眨眨眼,心想「难道不够吗」,但还是伸手递了过去。 「请用,不过是业务用的。」 「没关系,我也习惯用这种的。」 她细瘦的手把番茄酱接了过去,露出了一抹些许害羞生涩的僵硬笑容。 「第一百朵玫瑰,我收下了,所以……」 她一边说,手一边流畅地动了起来——是巨大的爱心,并以工整的笔迹写着文字。 Je t'aime。 不懂法文的我唯一知道的字。 「我也……好傻呢。其实我练习写了好多次。」 透明的泪珠,自蔷子小姐苦笑的脸上「啪嗒」滑落下来。 她并没有打算把眼泪擦掉,只是轻声喃喃地叫了声「吉尔」。或许在心中已把表达爱意的话说下去了吧。 不久后,她说: 「啊,好像挤太多酱啦。」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再次大快朵颐蛋包饭,边吃还会边说「好吃」。 然后,在特别细细品味完「生快」那一区之后,她从容地将汤匙摆好。 「谢谢招待……」 如今将餐盘吃到见底的她,脸上神情比刚来的时候更舒畅许多。原本看来强势的犀利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这一刻则彷佛像个天真的少女。 「不会……我才要说谢谢。」 我才是「谢谢招待」了。从刚才就被夹在大叫「蔷子啊啊啊啊!我的小美人!」的吉尔,与忽然变得可爱讨喜的蔷子之间,真是满满的「饱足感」呢。 不过,这回应却让不知道实情的蔷子,忽然歪头,露出狐疑的眼神看着我。 「您有吃饱吗?」 我赶忙改变话题。 「嗯,吃好饱呢。虽说这道菜是满满的奶油跟高热量,但让我想起了吉尔。谢谢你。」 蔷子笑着补充说「感觉瞬间变胖了呢」,接下来又分享了几段跟吉尔之间的回忆。 然后一整个把话讲开了的她,或许是想表达谢意吧,以认真的表情如此担保地说道: 「我会跟所有朋友宣传一下这家店喔!」 最后,她很有礼貌地再次说声「谢谢」后,便离开了店里。 (哲史!哲史,真的谢谢你!谢谢啦,merci!啊啊~蔷子啊!) 留下了叫到痛哭失声的吉尔跟我。 「我懂,我都懂的!真的,但没必要每次都那样哭天喊地吧?你知道我光是忍住眼泪就有多辛苦吗!?」 (因为是蔷子嘛!我好爱她!哇,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喔,蔷子!) 接下来就是一句句完全听不懂的法语旋风。 吉尔一下子大叫,一下子唱起歌来,又忽然「啊啊啊」地崩溃大哭后,终于不再流泪。 (我真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呢。) 他带着抽噎与泪水的余韵,深深低下头去。结果变成我自己像是在对着虚空鞠躬一样,画面滑稽得不得了。 吉尔致谢了好几次,虽然每次都会忍不住重复对蔷子说的情话和表情,让答谢一路离题,但最后还是露出灿烂笑容。不久后便消失了。 「唉……」 我环视着一下子空下来的店里,不禁大喘一口气。 吉尔极端的喜怒哀乐与猛烈的情感表现,似乎让我的身体有着比以往更极端的疲劳。 不过。 「原来是这样……」 跟神明说的一样。 我也因为他的灵魂得到很大的鼓舞。 开定食屋才不是什么客人的奴隶,只是单纯想让客人开心而努力着。有时候并不一定每次都会获得回应,尽管如此,能够有所回应我们努力的客人,也大有人在。而且这些客人的小心意,才让自己最开心呢。 我能这么想,不也很好吗? 于是我抱着雨过天晴的心情开始收拾善后。 「你好!」 喀啦一声,玄关的门再次打开。 是蔷子。 「咦?东西忘了拿吗?」 我放下洗碗的作业,把手擦干后,来到玄关,她一脸铁青地将手机递给我看。 「这是你们店吗?」 「唉?」 昏暗的店里,手机萤幕闪闪发亮。萤幕上显示着某道菜的照片与几排文字。 「本来以为是有人在推荐『用心屋』……而且这则推特贴文跟照片似乎已经被四处转贴了……」 蔷子以沉重的语气说着的同时,贴文左下角的小数字一直在快速变动。 不过,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着的内容,我读了之后顿时脸色一阵发青。 照片是姜烧猪肉。 泛着油光看起来美味的猪肉一旁是摆盘搭配的高丽菜丝——在那旁边看到一个很像小钉子般弯曲的茶色物体。 姜烧猪肉的配菜是小强的美腿。什么恶店?不会再来了。 贴文虽然没有提到店名,但照片拍到了「用心屋」的菜单,只要细看照片,一定能找到是哪间店。「转发」的推特文中,有人写着「别有用心屋,呵呵」或是「好用心的一家店呢」。 「怎么会这样……」 「这根本不合理吧。我也待过餐厅厨房,盘子上的这里,不可能掺进这种东西的。」 露出严厉眼光评断的蔷子,并不是特地来追究,似乎是好心来告知。 「我店里也发生过类似的受害事件。」 她以痛苦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这是故意来捣乱的。」 ──────────────────────── 第五道菜 「用心屋」招牌菜:唐扬炸鸡 星期三晚上。 即使没有中午繁忙,通常也理应是加班差不多要收尾的上班族,或是结束社团活动的大学生们,一一来到店里用餐的时间。 然而。 「没什么客人呢……」 已经刷洗流理台三次的志穗,无奈地嘀咕着。 尽管声音轻柔,依然在空无一人的店里回荡。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水声则像是乘胜追击般地一旁附和。 「这种日子都这样吗……」 「才不是。许多公司都在提倡星期三为不加班日,所以大约六点就会有客人上门了。」 志穗立刻对着正填充着调味料而嚷嚷的我反驳。接着又说:「这种状况其实是第一次发生呢……」稍微垂下头去。 一片静默。 我一边无意义地转着早已装满的酱油瓶口,视线从妹妹身上离开。 之前那则推特被大力转发已过了两天。 应该狂怒一番,或是一笑置之才好呢?在我们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应对的时候,已造成始料未及的影响了。 先是隔天中午时段的客人明显变少,当晚也只来了三名常客。 然后是今天,午餐来店里的人数,两只手都数完了——现在到了晚餐时段,只能说是门可罗雀。 很显然大家刻意避开了「用心屋」。 的确也是,因为这一带有不少定食屋与连锁餐厅,还有能让人稍喘口气的咖啡店。顾客的心理让人完全理解:与其来有着可疑风评的店,还不如改去那些地方。说起来,如果是我,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尽管明白他们会怎么做,但还是感到无奈,相信妹妹应该是更自责。 特别是志穗,好像尤其在意常客们的反应。 如果被投以「到底怎么了啊」那样不安的眼神的话,心里多少会受伤;但要是对方知道实情而安慰一番的话,又只会让人满心愧疚而感到难受。 志穗好不容易才从父母离世的打击中,一点一点地振作起来,也恢复到原有的好强姿态,但这两天又变得不怎么开口说话了。 「要是当时……告诉他手机号码就没事了吧……」 结果她竟然会这么想。 「如果有联系方式,也能马上打去理论……嗯,如此一来……搞不好他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了呢……」 「别再说了。」 我打断了她示弱的发言。 「这世上到底有谁会把个人资讯,透露给那混帐东西啦!」 混帐!宪治这烂人。 我们只知道那家伙的名字,而这次的发文肯定是他搞的鬼。 从动机来看就是如此。而照片里的桌上摆设中,那几乎空掉的牙签罐,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且那一天,坐过那个位子的人,只有他点了姜烧猪肉。 「结果他竟然用了那种方式,太不要脸了……」 光是回想就让人气到咬牙切齿。 那时候,宪治的确是撂下一句「倒闭算了」就离开了。他一定很清楚,像这种做吃的店家,如果发生掺杂异物的状况时肯定会闹大,所以便采取这么恶劣的手段。 只是我发誓,那份姜烧猪肉定食根本不会有什么小虫子的脚。 店里的卫生管理方面,志穗可是近乎神经质地把关,厨房里的消毒作业堪称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幸免呢。而若是从料理过程推敲,更不会有异物掉进去的可能性了。 不论是盛盘或上菜的这一关,即使再忙碌,我们也一定会逐一确认整洁上的细节。 那八成是宪治用什么牙签屑拼凑出来的小东西,不然就是用影像合成出来的吧。 「那个混帐东西……」 虽然店面小巧,但菜做得用心美味。干净整洁又有着家庭般的温馨,是个毫不做作矫饰的店——我们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维持住「用心屋」的好口碑。没想到被那家伙,以幼稚的动机,想都没想地恶狠狠地践踏得一团乱。 正当我勉强忍住碎嘴的冲动时,身旁的志穗低声呢喃。 「都我害的啦……」 「志穗……?」 「爸爸跟妈妈……好不容易才打造出这间店,却因为我没跟某个混帐东西好好处理关系,害我们落得这下场。」 尽管妹妹嘴上故意骂着「混帐东西」这种粗话,但看来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了。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真要说的话,都是我啦,干嘛直接找宪治吵架呢?是我的错。」 「才不是,是我的错。」 志穗坚不退让。 她乌黑的双眼里早已满是泪水,随即将嘴巴紧抿。 一旦落入这状况,她就变得倔得要命。除了会有莫名的责任感之外,还会露出怪罪自己的倾向。每当变成这个样子,不论我说什么,妹妹都只会无语地摇摇头吧。 「唔……」 她嘴唇好像咬得更加用力了——正是她忍住不哭的证据。自从葬礼之后,她大概就对自己下了决心,就算再难过,也绝不让泪水流下来。她拼命撑大双眼,死力挣扎,只为了不让自己出洋相。 只是,她的眉头早已紧紧皱着,嘴角也微微颤抖。本来就很白的肌肤,一旦强忍泪水,鼻尖立刻明显泛红,看起来格外令人心疼。 那是我在这世上最受不了也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志穗……」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头,随手把身上挂着的围裙甩到一旁。 志穗则依然沉默地看着我。她之所以不出声,大概是因为只要一张口,呜咽的情绪就会忍不住溃堤吧。 看着她那张比丑哭的脸更像在哭的样子,我微微扯动嘴角,脱口而出: 「今天就先关店吧,反正也不会有人来了。」 「……」 「这样吧,志穗——我们去神社。」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 「为……为什么。」 「先别管,走吧。」 我把大衣与围巾丢给一脸狐疑的妹妹。 抓住依然纳闷叫着「去那里干嘛」的志穗的手,硬生生地拉着她踏上通往神社的路途。 * 孤零零的鸟居,冰冷的石板路,静静伫立着冷清寂寥的树木。 夜晚的神社,我早已熟门熟路。 我一边确认中途把手甩掉的妹妹,是不是真的有跟上来,一边摇晃着扎实垂吊下来的摇铃绳。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祢在吗?」 哐当~哐当~ 今天也一如往常,响起那低沉又饱满的铃铛声。 摇了几次铃之后,身后的志穗拉住了我的手。 「等等!哥哥,你在干嘛啦?」 「什么干嘛!我在摇铃啊。来神社先摇铃才能跟他对话,这不是基本常识吗?」 「常识个鬼啦,这么晚了!要是吵到住附近的人、神社的人,还是神明大人就不好啦。」 她小声斥责。感觉来到这里已让她不再那么难过了。不过,也可能是对我的举动感到吃惊而已吧。 「没事啦。我都是这样召唤神明大人喔。」 「蛤!?你在说什么?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看着她露出「这家伙脑子烧坏了吗」的表情,我只是笑了一笑,继续摇晃着绳子。 「神明大人!别吊人胃口了,快出来吧。我们遇到危机了,请帮帮我们吧。虽然今天忘了带酒,但今天可是带了不错的人选来了!」 哐当~哐当~ 「喂……」 「总之,这不是耍赖了,我有明确的愿望,我们想见我爸妈。见面之后,希望能得到他们的鼓舞。对,神明大人,拜托了。」 哐当~哐当~ 我依然不肯罢休地摇着铃铛。 那也是当然的吧。就算我的内心没到志穗那样挫败,但恐怕也因为这次的风波,有种被逼到绝境的感觉。 都是我害的,没能好好应对品行恶劣的客人,以致发生争执。然后引发后续的效应——甚至让爸妈与妹妹细心照料的「用心屋」陷入危机,全都是我造成的。 尽管我一直在安慰志穗,不让她说丧气话,但其实我比谁都更有罪恶感。一想到自己这么窝囊,就觉得真可悲啊。谁来都好,可以赏我一巴掌、骂我「振作点」吗?不然自己恐怕就要这么耍赖地躺平了。 「神明大人啊!喂,祢其实在吧!」 我记得之前神明说过,召唤爸爸跟妈妈的话,目前「还不够」。若真是如此,要我多提供美酒、香油钱,或善行,我全都愿意。 所以,总之就是现在了。 我需要马上见到爸妈。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 「哥……」 身后的志穗语气中透露出困惑,或许在想她这位哥哥是不是发疯了。 然后,下一瞬间。 正殿唰地射出闪光,同时响起不可思议的声音。 ——真是的。还是一样吵呢。 「神明大人!」 我松了一口气。一旁的志穗立刻「蛤!?」地叫出来,整个人缩了一下紧紧抱住手臂。 「什……什么意思?这是什么!?」 ——这次连妹妹都一起来了。呃,竟然没有酒。呵呵。 志穗彷佛吓了一大跳四处张望,拼命安慰自己「冷静」,我则一副彷佛神明就在眼前的感觉朝正殿喊话: 「真抱歉,每一次都是大半夜来。不过,今天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或许供给祢的酒不够,也没帮上什么忙……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样,以出借的方式,让我们见见爸妈呢?」 「什……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仍不知道来龙去脉的妹妹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转向志穗,简略地说明目前为止的事情经过。 起先自己只是许了让人来操纵身体帮忙做菜的愿望,之后就有人附身上来。附身的同时,也帮助那些灵魂放下遗憾而成佛,自己得以练习做菜。接着是借此机会,让神明欠了个人情,搞不好他会协助牵线爸妈的灵魂……我跟她如此说明着。 「怎么会有……这种事……」 志穗把手放在额头上,依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过了几秒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应该是想到我最近厨艺进步不少,经营定食屋的姿态也有些改变了吧。更何况,正殿正闪着亮光,传来诡异的声音。尽管仍然狐疑不已,但似乎是勉强接受这说法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再次转向正殿。 「神明大人,拜托祢了。情况就是如此,这位是我妹妹,她也一直想见我爸妈。求求祢帮我们实现愿望吧。祢之前说不够的部分,我们接下来会想尽办法弥补的……!」 自己曾经这么拼命地,为了什么而祈求过吗? 当我几乎用吼的声音喊叫道时,感觉神明静静地叹了一口气。 ——听好了。 「是。」 ——可以别把我说得好像那种只对酒和钱有兴趣的庸俗讨债人吗? 「蛤……?」 我做出发自内心傻眼的回应,同时不禁皱起眉头来。 不过,接下来听到的内容更让我震惊得双眼睁圆。 ——我说的「不够」,指的是愿望的数量。我一直在撮合大家的愿望,眼前有两个灵魂,却只有一个许愿能提供肉身的人,怎么想都「不够」啊? 「咦?咦?」 他的意思是,要召唤出两个人的灵魂,就必须要有两个人许愿吗?说起来,神明并没有明确地指示要多一点酒或是香油钱,而且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干嘛不一开始就说清楚呢?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想法,神明似乎有点不满地喃喃说道: ——神灵的附体本来就是由巫女担任。如果愿望的数量对不上,也不能因此轻率地命令她献出自己,那可是违背天理的大罪。更何况,我的工作只是把现有的愿望之间的线连在一起,并不是去纺织出那些线。 虽然不是很懂,但感觉神明的世界也有自己独特的规则啊。 但先别管那些事了。 「那,也就是说……」 我吞了口口水,盘算着可能性。 想要召唤的灵魂有两人,必须要有两个愿望——意思是,要有两个身体。 换句话说,除了我之外,只要志穗也打从心底想见爸妈就得了。 「哥……那个……!」 忽然衣袖被抓了一把,我赶忙回头。 看向志穗边发抖边指着的方向——两团白花花的薄雾,在虚空中逐渐凝结成形。 一团看起来是个和蔼的矮壮男子,肩背高高隆起,下巴留着胡子。 另一团则是娇小的女子,眼角有着细细的笑纹。 是爸爸跟妈妈。 「爸……妈……?」 志穗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盯着闪烁着幽微光芒的人影轮廓,身体轻微颤抖。 「不会吧……!真的吗?不可能吧……!」 「哎呦。真是的……我也忍不住想说,到底是真的还假的啦。」 「不是骗人的喔,我是你们的爸爸没错。」 妈妈惊讶地笑了笑,爸爸则装模作样地耸了耸肩。 志穗认出熟悉的动作后,脸部表情终于扭在一团。 「妈……妈!我的妈妈……!」 看着一边掉泪,一边跑向妈妈的志穗,爸爸露出不舍的神情。 「嗯,志穗。爸爸……」 不过,比起那个—— 「喂,志穗,不可以乱碰……!」 「咦?」 啪嗞~ 我还来不及出声制止之前,志穗早已伸出双手向前一抱,随即与妈妈完美合为一体。 「咦?喂~咦?咦?」 她以手堵住耳朵,转头四处张望,我想应该是脑中忽然听到妈妈的声音了吧。 「哎呦,你们妈妈竟然附在志穗身上了呢。」 「哥哥!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嗯。我附在志穗身上也好啦,考量到性别也适合。) 不可思议的是,我内心竟然也听得到妈妈的声音,她明明是附在志穗身上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是亲子的关系,或是我跟志穗是兄妹的关系。 「那个神明大人啊……这次并没有打算要爸妈教我们做菜呀,况且,我们应该也不是爸妈感到遗憾的对象吧?倒是没必要安排我们被附身啊……」 就在我尝试追加询问「还来得及分开吗?」之后,得到令人意外的答案。 ——唉?其实是这两人许下「想再重返人间,为客人做菜」的愿望呢。 「咦?」 我不禁发出疑惑的声音,不解地垂下眉头。 为客人做菜?……而不是,想跟我们见面? 「什么……搞什么鬼啦?」 爸妈本来就天性直爽,但真没料到对自己亲生儿女的思念如此淡薄。 看着志穗流泪的样子,我心头微微一酸,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线,转头望向父亲。 「嗯,也因为这样,哲史,你的身体也要借我用了。」 对方完全不在意我的感受,只是随兴地「哟」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我……是可以啦……」 对,我爸妈就是这种行事作风的人。 感觉就像被反将一军,但同时,也真的觉得肩上的压力一下子被卸下来似的。我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面向父亲。 如此一来。 「那我就过去啰!」 时隔十几年,我抿着下巴,看着父亲一步步靠近,脸庞近得几乎要贴上来。 啪嗞~ 我跟爸爸也完成了合体。 * 就这样,我们一行四人花了点时间慢慢走回「用心屋」。 这样的阵容,通常是妈妈跟志穗自顾自地大聊一番,我们男生则扮演聆听的角色,然而,今天却很不一样。我也成了主动开启话题的人,之前附身的故事,还有这次遭遇的难题,也都话说从头。 特别是宪治的事,我跟志穗明明都带着罪恶感与忏悔心说明着,意外的是,这两人听了,仅仅回应「好烦喔」「根本是灾难」而已,让我们俩都有点失落。但吐露之后,我也感觉肩上的重担好像「啪」地一下卸了下来,真不愧是爸妈存在的意义。 爸妈关心的重点,反倒是那些附过我身体的其他灵魂。于是我补充了一些他们的资讯,以及发生的事情。他们俩听了之后,都发出一些感到在意的回应。 (原来如此。虽然知道是这样一回事,但那时候看到哲史自言自语,原来脑中得要不断地进行这样的聊天模式喔。) (还有啊,天妇罗职人银二先生附身的时候,他那去油的功力。看得我鸡皮疙瘩猛掉呢。) 「咦,你们都有看到!?」 (何止看了而已,我跟你妈一直叫着:「小心一点~」「也让我们附身好不好!!」) 脑中的爸爸抱怨起来。我既惊讶又感到尴尬,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嗯……那早知道让你们快点现身就好了……都怪我每次都只有自己一人去了神社……」 (是啊。也没办法,我还想说自己去附到哲史身上好了,但你们爸爸一直叫着「不要,我也要去」,坚持不让步。) (哪有,我说让我一人去好,你们妈妈也不肯让步啊。) 原来是这两人始终没人肯退让,结果拖到现在才成功见上一面。 「总觉得……」 听着他们俩「你老是这样」「哪有,是你吧」,你一句我一句的夫妻争执,志穗不禁喃喃嘀咕起来。 「你们还是没什么变呢。」 即使死了,以灵魂之姿出现时,也一样没什么改变。我家老爸老妈啊,开朗也固执,还总是有点与众不同。虽然对这样的他们感到有些无奈,又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真是的……」 面对吵成一团的爸妈,我跟妹妹只能频频点着头。 我们苦笑着看了彼此——光这么做,就彷佛回到以前的景况一样呢。 像这样四人一起走去店里,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我们像是在回味似地,不久后终于走到店门口,爸爸和妈妈命令我们停下脚步,两人细细地抬头看着招牌。 「我回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喃喃说道。 接着绕去后门,推开冰凉的门走进昏暗的店里,爸妈静静环顾着厨房,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轻声地表示。 (把我们店打理得这么干净,谢谢。) 「嗯……我——」 (谢谢你,志穗,你好努力呢。) 志穗才刚咬着嘴唇想要反驳,父亲立刻抢先打断了她。他顺势举起我的手,不断地轻拍妹妹的头,这时的她尽管静静地接受着,但眼神里,已经少了自我否定的感觉。不过,脸上倒浮现出一抹带点害羞的真挚表情。 果然,我还是比不过爸妈啊。 这时候—— (对了!) 妈妈连忙大声提议,划破了原本安静的气氛。 (那么,我们就开始做啰。) (好。) 父亲果断地回应,甚至卷起袖子来,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因为回到店里的途中始终在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也没聊到他们俩打算对哪个人做什么菜。 「说要开始做……究竟是对谁要做什么呢?」 虽然现在才想到要问,妈妈则以志穗的脸对着我淘气地眨了眨眼。 (你们俩听好了,是为了新的常客啊。) (「用心屋」的招牌菜是与南蛮炸鸡齐名的唐扬炸鸡定食,我们想做给他们吃。) * 先由爸爸负责切除退冰到常温的鸡腿肉里多余的脂肪和血管,并小心翼翼地去除筋膜。 接着妈妈再切成一口大小的鸡腿肉块,撒上胡椒盐、大蒜、姜与酱油,挤入少许的柠檬汁。 两人完全没有事先讲好作法,倒是很流畅完成每一道工序,真是默契十足啊。 (哲史啊。你看一下,肉的纤维是朝这个方向吧?所以刀子这样拿,唰地入刀,就能咔嚓地切下去,懂吗?) 「其实……听你用声音描述根本听不懂,要看手的动作才能理解怎么做啦。」 (志穗。你呢,好像之前都一次调好腌汁再丢下去腌肉吧?其实调味很重要,所以顺序也要记牢。先下大蒜跟姜才能好好去腥,懂吗?) 「嗯。」 现在「用心屋」的厨房里成了小小亲子料理教室。 我们兄妹俩严阵以待听取爸妈传授唐扬炸鸡的作法。 加入腌料之后,趁着让肉好好腌入味的空档,我们喝起茶来,准备久违地聚首谈天。 不过,就像我一直没办法跟「客人」解释附身的事那样,爸妈似乎也被限制而无法说出任何关于死后的世界。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回忆了不少事与琐碎的日常,彼此说着发生的各种事,对话始终没停过。 不久之后,肉也差不多腌好,蘸裹蛋液、面粉,接着撒上太白粉,便准备入油锅开炸。我们一开始先以低温油炸,加了猪油的油锅里放入鸡肉后,传来轻声的嗞滋声响,鸡腿肉也冒出了油泡。 此时静观油炸的状态。当肉块浮上油锅表面,载浮载沉时,便以筷子轻轻翻动,让空气渗进去。店里顿时弥漫开肉香和油脂的焦香味,还有那「滋滋滋——」的销魂声响。 (总觉得,好怀念呢。) (是啊。) 爸妈看着锅内如此说道。 当我问「怀念什么?」时,母亲像是在回忆般眯起了眼睛。 (店刚开的时候,我们很常像这样在关店后研究着料理呢。大半夜离开家后,悄悄来到没有人的店里,就只有我跟你爸爸两个人。) (毕竟招牌菜可是唐扬炸鸡跟南蛮炸鸡啊。那时候啊,天天都在炸鸡,日复一日,炸个不停呢。) (也浪费不少鸡肉啊!) 那时候试过哪种调味,也淘汰哪些食谱……两人聊的事果然都是「用心屋」与做菜的事。 「爸爸跟妈妈……真的很喜欢这间店,甚至在意的程度超过我们吧!」 忍不住嘀咕起来,我的语气里不小心多了一点闹别扭的味道。 志穗则斜眼偷偷瞥了我一眼。 (嗯?怎么说呢。其实还是比较在意你们,因为这里也代表你们俩啊。) 「蛤……?」 彷佛打谜语般的回应,让人不禁皱眉。 接着,我的手拿起白萝卜开始磨泥,脑中的爸爸徐徐道来。 (什么嘛,你一直都不知道?) 「咦?」 「这间店的由来。」 用心屋的由来——创立这家店的概念是「把客人当成自己的孩子,用心做出美味料理」吧。 咦,那句话是我从父母那里亲耳听来的吗?也不对,好像只是菜单背面写的创店概念。 我歪着头想着,应该没记错吧?这时候,志穗无奈地开口道。 「用心屋的『心』字有四划,代表我们一家四人啊。」 哲史、志穗、还有爸与妈,一家四口,同心协力。 妹妹又补充了一句「这间店就代表我们一家子啊」后,我听得目瞪口呆。 (招牌菜的唐扬炸鸡是志穗最喜欢吃的,南蛮炸鸡则是你喜欢吃的啊。) (你也好,志穗也好,老是爱吃油炸的鸡肉,吃的时候嚷嚷着好好吃,都忘了吗?因为看你们吃得太好吃了,于是我们就想说开了这家店。) 「喔……」 我瞬间说不出话来。 终于明白爸妈为什么如此用心经营这间店…… 以及志穗近乎偏执地想要维护这间店的存续,甚至坚持要完美重现的原因…… 一切都真相大白。同时间,不知为何有种很想哭的感觉。 「什么嘛……可恶。」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因。只知道爸爸有一天忽然好好的上班族不干了,开了这定食屋。爸跟妈总是和妹妹三人热热闹闹地在工作——结果有一天,却突然就离开了这世界。 所以始终有一种我一人被排除在外的感受。 「本以为这店名有点与众不同,但好像又太简单……原来真的取得别有『用心』啊。」 我嘀嘀咕咕吐槽起来,爸爸则咧嘴一笑,露出「嘿嘿」的神情。 (哲史啊,你耳朵都红了喔。爸爸可是都感受得到呢。) 「吵死了!」 我用沾满白萝卜味道的手用力搓着耳垂,父亲则悠哉地说: (去把手洗一洗啦。) 志穗体内的妈妈忽然抬起了头。 (所以这间店代表我们一家,也代表你们。而客人就像是你们重视的朋友。作为你们的爸妈,不也应该跟他们打个招呼,请他们多多指教呢。) 「妈……?」 (呐,他们来啰。) 顺着视线看去,玄关的门应声而开,有客人上门了。 不过,认出来者何人之后,我不禁瞪大了双眼。 眼前是一位穿着体面的全新西装,外型干净俐落的青年。 「不好意思。请问今天有开吗?」 「敦志……」 不对,不是只有他,有些顾虑望向店内的敦志身后,还站着眼熟的客人。 一个是披着精细手工的外国制大衣,面容端正的男生;还有轻抚着些微隆起的肚子的女孩,以及拥有猫眼般犀利眼神的女性。 他们是玉城主厨、麻里花,以及蔷子。 「大家怎么会……都来了呢……」 我一度以为这四人会不会其实认识彼此呢。看着我一脸错愕、眼珠乱转的样子,玉城主厨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实在有点在意,想说来看看状况。结果呢,原来前面已经有三位客人想到同一件事了呢。看着『休息中』的牌子已经挂上,但又看到店内灯是亮着,也听得到声音,于是我们也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能进来。不过,只打扰一下子,应该没问题吧?」 「啊,是。请进吧,这么冷真是不好意思耶!」 对方催促之下,让我立刻回神过来。 我匆匆忙忙回答之后,眼前四人分别说着「那,打扰了」,或是「呼,好冷喔」后,一一走进店里。感觉是基于某种默契而来的一行四人,自然地顺势在吧台前坐了下来。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麻里花,看到玉城主厨便搭话问道:「请问,您是电视上的……」主厨倒也很大方和善地承认,大家全都兴奋得不得了。 当志穗一一发完温暖的湿毛巾,四人全不约而同地把毛巾敷在手上,脸上露出一抹放松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先是蔷子开了口。 「这样说起来……真的是场灾难呢。从那之后啊,我就忍不住一直关注那家伙,结果每当稍微平息下来,他又开始贴文,拼命胡乱散播一些内容,好像还挺起劲的呢。」 「蛤……」 我其实有点犹豫,在另外三人面前提到这话题真的好吗?但终究还是点着头回应。 敦志、主厨与麻里花全都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他们三人一定是知道那件事。不仅如此,一定是在意到担心店里才来的吧。我完全明白他们的来意。 「真抱歉让您们担心了。但那……那则推特照片里的东西,我可以保证店里不可能会发生——」 「这一点我们完全同意喔。」 我很怕听起来像是找借口而有点紧张地发表看法,玉城主厨则用力地点点头回应,甩开了我的迟疑。 「不论是哪个客人应该都会赞同的——这间店才不会发生那种事呢。」 「玉城主厨……」 那斩钉截铁的支持,让人忍不住胸口一阵热。原来这就是受到全心全意的信赖与鼓励时的感受,宛如吃下定心丸。 紧接着,麻里花与敦志也一人接一句地开口帮腔。 「没错。这间店可是光亮净洁到,连我婆婆都无法说嘴的余地呢。所以啊,不论是谁来到这里,一定会纳闷,那怎么可能会是蟑螂脚。只看那贴文一秒,我就觉得根本自导自演。」 「我也是很在意,还把图放大来看耶。仔细一看,那只脚附近的高丽菜丝的颜色不一样,根本是假的吧,很明显应该是P图过的痕迹。」 他们一个接一个像助攻式的鼓励,让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家人,只是一般的客人。在附近工作的敦志也好,其他三人也不过是消费过一次的客人啊。 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当成自己的事在烦恼呢。 就在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大家的温情的时候,靠在吧台、探出身子的两位年轻人忽然坐回位子上,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啊哈……不好意思,刚才自己好像一头热有点奇怪。是说,店长大哥还记得我吗!?就是点猪肉味噌汤的……」 「当然记得。」 「嘿嘿嘿,你果然还记得我呀。哦耶,其实那一天我吃得好开心。不过就那么一次,让我心情舒坦许多,彷佛被当成了常客呢。偶然看到那则推特贴文,真是让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呢!」 麻里花如此说道。 敦志则跟着点了点头,说: 「我也是有相同的感受呢。第一次来消费之后,就觉得这里很棒。当我知道你们受到这样的遭遇时,顿时坐立难安。或许有些鸡婆,但我是以代表其他客人的身份,来为你们打气的。」 一旁的玉城主厨与蔷子也轻轻点头——这两人只是小小的动作,却马上让人明白他们跟麻里花与敦志也想着同一件事。 「啊……」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当我想把卡在喉咙里的话挤出来时,差点不小心破音。 我今天真的不太对劲。就这么一点小事,眼眶却已热了起来,甚至觉得发生那样的风波,就算再来一百次,我也不怕,一定能撑过去的。 「真的很谢谢大家……」 我双手撑着流理台,深深低下头去,一旁的志穗也慌慌张张地跟着照做。 妹妹应该都没见过这些客人,也因为这些「用心屋」的客人前来加油打气而深受感动。她低声说出「谢谢」时,那声音完全不住地颤抖。 (这些客人好棒呢……) (真是感恩呢。) 始终保持沉默看着一切的爸妈,感慨万千地说着。 爸爸则追加了一句: (哲史,你真的很努力。) 被爸爸称赞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突然之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眼前坐着的这些客人,不过是神明施法力把他们带来这间店的吧。 神明把他们引导来「用心屋」之后,我与那些留着遗憾的灵魂们,一起做菜打动这些客人的心。我不过是把身体借给了他们,在现场参与而已。 我轻轻摇着头,感觉爸爸笑了一笑。 (你在谦虚个什么意思。不管是哪位客人,都是你用心做的料理鼓励了他们,不是吗?干嘛故作姿态,摆出一副不居功的样子……真的就是你抓住了这些客人的心啊。) 接着以沉稳的语气补充道「老爸我都有看到呢」,我慌忙地紧咬嘴唇。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会一点小事,泪腺就莫名地一直受到波动呢。 「对了。」 一旁的志穗同样受到妈妈的鼓舞,猛地往吧台探身靠近。 「可以的话……要不要吃点东西呢?」 「咦?」 那句话让四位客人都吃了一惊。接着他们互看了彼此后,支支吾吾地说: 「好吗……?不是已经挂上『休息中』了吗?」 「不过真要说的话,从刚才就一直闻到大蒜的味道,有够令人在意的……」 「没问题喔。」 面对麻里花他们那种带着几分客气、却又藏不住肚子饿的神情,志穗立刻点了点头。 「说真的,的确是觉得客人都不会来了,所以一直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不过,也是想多激励自己一番,所以刚才做了好多的唐扬炸鸡呢。」 (志穗,很棒!就用这说法转移话题焦点吧。) 妹妹体内的妈妈发出了喝采声。感觉是因为如他们所愿,终于可以做菜给我们重要的「朋友」享用而发自内心的开心。 「其实……这次发生的状况,让我们打击很大呢。所以,大家今天来到这里,让我好开心。不过,我们只方便提供唐扬炸鸡定食,所以各位不用付餐费没关系,这样大家可以吗?就当成是……您们前来打气的回礼吧。」 志穗这家伙一旦露出哀求的眼神,可是威力无法挡呢。 一如我判断,先沦陷的是敦志。 「我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既然你们准备了食物……我就吃一点吧。而且肚子也饿了,啊,我一定会付钱的!」 他夸张地挥舞着手答道。 其他三人看到他这个反应之后—— 「唐扬炸鸡配啤酒……太好了。可以单点炸鸡吃就好吗?」 「哇。大概是刚才那件事的反作用力吧,忽然想吃点油脂感多一点的东西呢。超想吃唐扬炸鸡啦……!」 「嗯……身为客人最有力的支持,就是把钱花在这道菜上头呢。」 异口同声地表达支持。 志穗的脸色一下子神采奕奕起来。 「收到!那就是三份唐扬炸鸡定食,单点炸鸡一份,对吧。」 「还有啤酒喔。」 除了麻里花,其他三人也同时提醒道。 * 将低温炸过并静置的鸡腿肉,放进高温的油锅里。 哔嗞哔嗞、唰啦唰啦—— 比刚才更激烈的油炸声,听起来大快人心。 浅褐色的面衣表面,渗出鸡肉脂肪,在厨房的聚光灯照明之下,看得出颜色逐渐变得金黄香脆。 我体内的爸爸快速地将肉夹离锅子,滤干油脂,同一时间,志穗身体里的妈妈则忙着拿出盘子。 厚实的白色盘子上,摆好爽脆的高丽菜丝与红艳的小番茄。放好大块的半月形柠檬瓣与刚炸好的炸鸡之后,「用心屋」名菜唐扬炸鸡就此完成。接着,热腾腾的白米饭旁,摆好料多多的味噌汤,配上渍物跟小碟卤菜……我们将菜色一一在吧台前摆好。 依然冒着热气的炸鸡,让这四人瞬间眼神发亮。 敦志吃唐扬炸鸡是盐派的,跟我们要了盐罐与一份柠檬瓣。 主厨喜欢吃辣,所以我们为他准备了七味粉。 麻里花因为一直叫着要吃口味重一点的食物,于是我们淋上了一些南蛮炸鸡的塔塔酱;反倒是蔷子感觉很在意料理太油,于是我们提供了萝卜泥、青紫苏叶与酸橘醋。 (我以为萝卜泥是怀孕的麻里花,特别要求的耶。没想到竟是反过来。) 爸爸虽然因为猜错而露出有些懊恼的神情,但他连这种细节都顾虑到,果真宝刀未老啊。 这四人看着眼前是自己想吃的菜,全都眉开眼笑,一齐说着「我开动了」,大快朵颐起唐扬炸鸡来。 敦志咀嚼时「呼呼呼」地让肉在口中滚动,以免烫到——看起来是猫舌头呢。 玉城主厨咬了一口肉汁满溢的鸡肉后,紧闭双唇地沉浸在享受美食的世界。 麻里花因为吸饱塔塔酱汁的酥脆面衣吃得不亦乐乎;蔷子则闭上眼睛,感受着冰凉萝卜泥搭配热呼呼鸡肉的味觉二重奏。 香酥爽脆的面衣与入口即化的鸡肉。蒜香融合酱油香气。近乎烫口的肉汁与鸡肉锁住的鲜美…… 这些想必是他们现在口中吃到的味觉飨宴吧。 好像可以再挤点柠檬?还是立刻配上一口冰啤酒呢—— 大家都有自己享用唐扬炸鸡的独特吃法。 从「前科」来看,这时的我应该会以「试味道」为由,与他们一起享用唐扬炸鸡。 可是这一次很神奇,我并没有这么想。 因为已经试吃这道唐扬炸鸡不知多少次了呢。 更何况,看着他们毫无顾忌并大快朵颐的样貌,我的内心与肚腹早已得到充分的饱足感了呢。 好喜欢啊。 我好享受这个画面。 热腾腾的料理直抵客人的胃,大家一边夸赞说好吃,一边吃得很开心。 我怔怔地看着,不知不觉间,身子微微倾斜了。不对,是爸爸在操控我的身体,打算行礼。 (谢谢……) 一旁的志穗,也就是妈妈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爸妈正以他们的方式对客人们答谢。 (谢谢你们,感谢你们吃得这么享受。接下来,「用心屋」还有我们家小孩……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千万拜托你们了。 那声音里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真切与祈愿的成分,害我又不由得鼻酸、眼眶发热。 仔细一看,也发现志穗那家伙尽管低着头,眼眶也是红润的。 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紧紧抿着嘴,默默在心里对父母说话。 爸、妈,我都知道了。 我都明白了。 你们俩多么爱着这间店。 也是多么在意我们俩啊。 所以,就交给我吧。请你们放心交给我了。 不论是「用心屋」或是志穗,就由我来守护吧。 我不动声色地握拳立下誓言,似乎被爸爸察觉到了。他移动了我的手,与另一只握拳的手对碰,虽然眼前都是我的手,但那感觉好奇妙——毫无疑问也是男人之间的承诺。 「啊啊~好好吃喔。」 「真好,我也好想喝一杯喔!」 「不行,你是孕妇耶。」 酒意正浓,四个人完全放开了拘谨,热络地聊了起来。 大家纷纷自我介绍,说着料理的感想,与来到这间店的契机。话题不断地交换,聊着聊着,又回到这次的事件。 这时候,志穗也几乎与这四人打成一片,不时在对话间插入几句附和。 不知不觉间,被玉城主厨那沉稳的气质以及蔷子小姐俐落的引导之下,我们就把这次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了。 「什么,根本是借故报仇嘛。那些死脑筋的宅男们,反而才会遵守礼节呢。」 「虽然无法断定幕后黑手是谁,但若真是那个男生的话……身为厨师的我可是不会放过他的。」 成熟人士二人组皱起眉头,以不悦的语气说出看法。比我年轻的麻里花与敦志则表露出愤怒的态度。 「一定是他干的吧。哇啊,很糟糕耶。哪里来的烂人。」 「这根本就是犯罪了啊。」 敦志最后恶狠狠地补上一句「告死他」,让志穗忍不住嘴角上扬。 「真的是齁。不过……我想说就算了吧。」 「志穗?」 面对态度异常干脆的志穗,我歪了歪头。 结果她嘴角留着笑意,明确地说出想法。 「谢谢大家替我们出气,我感觉舒坦多了呢。」 她的语气中没有任何的虚伪,而是雨过天青的坦然。 曾几何时,她也已经抬头振作起来了呢。那双黑亮的眼睛重新闪着光彩,脸上也恢复那股倔强又自信的神情。这就是原本的志穗呀。 「因为我们根本不会做那种事,幸好也有客人是相信我们的。所以我们当务之急,不是去笔战蹚这浑水,反而是继续好好做菜,回应这些客人……我是这么想的啦。」 妹妹有点害羞地说道。想必也是眼前这画面,让她有感而发说出这些话吧。爸爸和妈妈想必也是静默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吧。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原本忍不住嘴巴恶毒的嘴脸。 「嗯,谢谢大家让我振作了起来。要是他下次又来到店里的话,我要当面骂他:『你这个大混帐!』」 她咧嘴一笑,豪爽地说了出来,眼前的四人全都僵在那边。 「这……不是又蹚浑水下去了呢……」 「不要提油救火啦……」 「如果真的这样回,我会笑死耶……」 先是玉城主厨僵着笑容小声嘀咕着,敦志和蔷子也都忍不住笑笑地搭腔起来。 「啊!不好意思,大家还在吃饭啦……」 志穗以超乎预期的说法道歉,敦志则和蔷子迳自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 「你刚才用『笑死』……难道很常在网路上出没?」 「嗯……之前就是相关的职场环境,加上最近稍微闲了一点。其实我是大家说的鬼女(注:9日本网路用语,尤指已婚女性的网路乡民。)啦。」 「真的吗?我其实有一阵子也把自己关在家里……所以就……」 这段对话听起来有所保留的样子,但光是字里行间似乎已经透露出各自的盘算。 两人认真思忖起来,接着再次眼神交会,对彼此点了点头。 「对了。」 敦志于是开了口。 「虽然不保证一定可行……但这次的事,要不要也让我们帮点忙呢?」 「咦?」 「现在这阶段已经炎上——恶意流言已被广传,光看那家伙的推特,说不定接下来还会再搞一些花招。就算你们店里以低调的方式因应,对方恐怕不会就此放过。」 敦志直视我们说明道,而蔷子帮忙接下去: 「为了避免事情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至少我们可以想点办法。能否交给我们处理呢?」 「咦?」 我的思考来不及跟上眼前的状况。 面对我们这对只会不断地「咦」的兄妹俩,玉城主厨与麻里花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不断地「好耶」的搭腔。 「我应该也能帮点什么忙喔。」 「我先生也有许多律师朋友,就算计画失败、闹得更大也没关系。」 尽管麻里花眼底发亮、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样说着话,但说的内容却一点也不单纯。 「唉……?咦……?」 这究竟是活力满满的炸鸡害的?还是啤酒催化造成的?又或是神明的安排呢? 这四人不只彻底充满干劲,甚至一拍即合喧闹起来,当场交换起联系方式了。 就这样,他们尽情地吃着唐扬炸鸡,畅饮啤酒,也莫名兴致勃勃地讨论、交换意见。 「那我们就保持联络喔!」 「谢谢招待。」 最后也不知为何,变成玉城主厨招待大家而买了单,四人看起来欢乐尽兴地离开。 「这样真的好吗……」 「唉……反正他们也是出于好意,我们就心怀感激接受就好吧。」 瞬间安静下来的店内,只有我们兄妹俩茫茫然的嘀咕声。 脑中的爸跟妈似乎也感到有些佩服的样子。 (哲史,你啊……) (你们找到了好厉害的客人呢……) 他们俩叹了口气说道。至于那句好厉害里究竟是什么情绪呢,我决定不再往下追究。 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可以感受到,妈妈看着吃光的盘子,嘴角微微浮现出一抹笑意。 (真的是没什么需要叮咛了。) 「妈……?」 因为留意到她的语气过于安静,于是忍不住看向身体里有妈妈的妹妹。 结果志穗也露出不安的神情回看。 接着我们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妈——」 (志穗,谢谢你。我已经遇到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客人了,也做了菜给他们吃,已经很满足了。) 妈妈不由分说地说。 我身体里的爸爸也「嗯」地点了点头。 (我们放心了。这间店,还有你们一定没问题的。) 「爸……」 我情不自禁地开口叫了出来,随即语塞。 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难道要回应:才不是这样,少了你们俩,我们肯定做不到? 还是要说:不要走? 这种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啊。 因为刚才已跟爸爸互碰拳头约定好了。 也说好一切交给我。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都得这么说:请把「用心屋」和志穗交给我吧。 「——我不要。」 只不过,偶尔露出撒娇本性、率真的志穗早已眼眶泛红,依依不舍地摇着头。 刚才好不容易恢复自信的神采,这一刻全都消失了,楚楚可怜地垂下眉。 「不要啦。爸、妈……先别走。」 只见她早已泪如雨下,双脸涨红,替只能在一旁逞强的我,一边哽咽一边支支吾吾地将那些难为情的真心话说出口。 「好不容易才……见到面耶。再多待一下子嘛,多陪陪我们!怎么这样……别又把我们丢下了啊!」 早知道就许愿能见上他们一整天的。原本哪怕见上一面、只听到一句话也好……没想到心愿达成后,变得更加贪心。 那样可就违背约定了。就算是神明,也不能这么做吧。 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但内心还是忍不住祈求着。 (对不起啊……志穗。) 看着抽泣不已的志穗,爸爸抬起我的手,轻轻地拍了她的头。 志穗的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对不起呀。忽然就把你们兄妹俩丢下了……对不起。) 听到声音在颤抖之后,我立刻明白是妈妈在抱着志穗。 (不过……没问题的。虽然这说法好像有点不负责任,但你们一定没问题啊,我们全都看到了。) 「哪里没问题……根本很有问题……!」 (没问题。) 妈妈像是在安抚小朋友一样,不断地重复道。 (志穗啊,你真的很棒啊,也把这间店照顾得好好的啊。我可是有点佩服呢。即使出现奇怪的客人,也有其他客人帮你出气。根本一百分。) 「唔……哪有……」 妈妈刚才的肯定,应该是志穗梦寐以求的话。 但当那些话轻轻传来耳边时,她反而一脸不知所措。 (嗯,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没问题的。你还有个很可靠的哥哥,不是吗?) 「哪有什么……很可靠的哥哥啦……」 (哎呀,干嘛边哭边说气话嘛。) 妈妈笑了出来。 志穗彷佛被戳到痛处似地,抽了抽鼻子—— 「我知道啦……也是因为哥哥才会有这么棒的客人啦……」 她低头嘀咕道。虽然很难得在称赞哥哥,但嘴角却是往下垂,看得爸妈都不由得苦笑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嗯,这件事呢,只能靠志穗自己去察觉了。) 这两人竟然会聊着聊着变成这样诡异的对话,甚至擅自作出这样的结论。 就在我歪头不解时,妈妈则抬起志穗的头并看着我。 (哲史,志穗跟店里就拜托你啦。) 「嗯……」 鼻子一阵发酸。若再多说几句话,声音也会开始颤抖起来吧。 这当下,嘴角已经有些颤抖,尽管爸爸似乎已察觉到了,倒也没说破。我只是默默地紧握拳头。 (啊,好寂寞啊。不过,太好了,今晚真是美好呢。) 接着妈妈眯起双眼,再次望向店内。 (辛苦你们了,志穗、哲史。谢谢。) 爸爸再次心满意足地抬头望去并叹了口气。 一定没问题的。 一切拜托了。 接着他们俩各自留下最后的话语,咻的一声,感觉像是浪花退去一样,从身体里消失了。 * 哐当~哐当~ 清朗无云的冬日蓝天之下,响起沉沉的铃声。 我跟志穗放开摇铃绳后,行了两次礼、拍了两次手,朝着正殿深深地低头鞠躬。 「神明大人,我们今天中午就来了喔!也带了不少酒来。不过白天神职人员也在,所以我们全都交给他们了。请晚一点再好好享用吧。」 明明是白天,除了我们之外,神社内已没有其他人了。刚才在鸟居附近遇到打扫的神职人员,把酒交给他之后就不见了。因此,我们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大声对神明话说。 没有回应。 「神明大人!」 我还是跟往常一样打算继续摇着铃铛,双手却被志穗拉住了。 「哥,我们又不是什么挨家挨户敲门的讨债集团啦。」 更有虔敬心的妹妹出手制止了我。 「我们好不容易才有时间来打招呼的啊。」 我孩子气地撅起了嘴。 这是与爸妈的灵魂重逢,重新认识四位「新常客」之后不到一个星期。 那个把我们整得很惨的炎上事件,其实比想像中稍嫌平淡地收尾了。 连续写了几则空穴来风的事、甚至做了懒人包网站来骂「用心屋」的推特帐号,忽然有一天反被炎上了。 起因是,有则留言提到了照片上的蟑螂脚「不自然」。 没想到,那则留言不知为何反而被热烈转传、扩散开来,说巧不巧电视上也有名人分享一些异物掉进菜里的自导自演事件,结果这则贴文受到更多关注。 最后,风向完全转成「蟑螂脚贴文一定是自导自演」,那个帐号也遭到大量的指责。 这段期间,我们的讯息群组里讯息满天飞——有人提到「主厨这次太超过了吧!」,也有人回「没事的,主妇基本上都对帅哥没辄啦」,还有人说「我是很绝望地在调整作法……」但那当中的细节,倒是都没让我们知道。 只知道「调整作法」的主导者是敦志和蔷子。 「这就是神明大人祢之前的叮嘱嘛……」 因为想起先前神明说的事而不禁嘀咕起来。 一旁的志穗则瞥了我一眼,但只是稍微耸耸肩,含糊带过。 以愿望回应愿望,以诅咒回敬诅咒。 宪治带着极大的恶意操弄一切,结果像是回力镖一样,被自己操弄的恶意重重一击。这世界果真是以这样的方式运作呢。 若是如此,我们应该要做的事,既不是去落井下石跟着大骂「活该」,也不是无端去同情那家伙;而是在店里经历这些风波之后,为了仍然愿意上门的客人,尽所能端出最好的料理——那才是正确的作法吧。 以诚意回应诚意。 「会出现吗……」 等了好一阵子后都没有回应,于是我们不再向上望着铃铛,往后退了一步。 或许因为这间神社本来就没什么人,神明搞不好稍微偷懒去了,这时间应该在午休吧。 还是其实已经现身在我们面前了呢。 不管哪个状况,我发现我都没那么在意了。不过这也表示,我下次还是要带酒来比较对。 「所以,就这样吧?」 「嗯,他就是不打算回应啦,而且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准备晚餐时段。」 我有点耍脾气地答道,志穗轻轻笑了出来。 「你真是充满干劲呢。果然是个可靠的哥哥喔。」 「吵死了。」 我故意装作不悦,只手插着口袋转身而去。 志穗恭敬地行礼后,小跑步追上我,走在一旁。 「哥。」 「嗯——?」 「加油喔。」 妹妹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直视着前方说道。我则简短地回应了一声「喔」。 接着,她忽然以极度小声的语气说: 「谢谢……」 听到她喃喃的声音,我的嘴角稍微扬起,但也只有回了一声「喔」。 中午的石板路依然冷冰冰的,走着走着感觉我们都要失温似的,好不容易走到鸟居,前方则是清朗开阔的冬日蓝天。 我回过头去。 「我会再来的。」 如此禀告之后,跨出了神社。 ——哐当~ 明明没有任何一阵风,身后却响起饱满响亮的铃声。 ──────────────────────── 再来一碗 暖心暖胃关东煮 新年假期前三天过完了,彷佛全新的阳光照进了「用心屋」。 我掀开被阳光直射而发亮的大汤锅锅盖。 「哇……」 我,也就是高坂志穗,声音不小心分岔了。 「我知道……好啦,我都知道……」 我不禁紧张地冒冷汗,紧盯锅中物的状况。 为了增强保温,我在大汤锅外用报纸、毛巾包住,而锅内则是一大批染上美丽轻浅茶褐色的关东煮。 清澈的高汤里,有煮到软烂入味的白萝卜与膨胀的鱼浆制品。 关东煮以小火煮到通透,接着像是泡汤一样在高汤里静置保温着。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做得很成功,美得令人陶醉。 不过,分量却是个大问题。 锅子里可能有十人份吧……不对,有二十人份之多啊。 关东煮会膨胀。其实光是把食材放入大汤锅的阶段时,就已经有所感觉了。 只是没想到煮的时候,居然发胀到扑锅的程度,那画面比想像中还惊吓呢。 「怎么办才好啦……臭哥哥……」 我欲哭无泪地盯着厨房墙壁上的挂历,很不争气地将责任推给哥哥般咒骂着。 今天是一月四日。 也是三天新年假期后的周五,明天就周末了,对以附近上班族为主顾的「用心屋」来说,根本是个不吉利的冷清日子。 我沮丧地垂下头看着满满一锅的关东煮,想起昨晚的对话。 「志穗~!来看一下!这个圆角,削得超完美的吧?」 第一个爸跟妈不在的正月三日,我们兄妹俩吃着年菜,去墓前参拜,接着剩下半天便各自外出晃了一下,平静地度过新年假期。 尽管如此,原本是社畜的哥哥,跟被他戏称为工作狂的我,忽然一阵闲不下来的感觉,不知为何就走来「用心屋」,为隔天新年开工作做准备。于是昨晚发生了接下来的事。 我们将去年年末,也就是四天前洗刷干净的地板,再次洗刷干净并消毒,将餐具都擦得洁净晶亮。再下周才会是正式的开店——因为四日这一天开店呢,客人只会有小猫两三只而已吧——所以我们讨论着该准备什么菜色。 原本交换着不同的意见,像是「最近忽然变得特别冷,或许可以准备热腾腾的食物」,或是「果然不要再做炸物了」等等,讨论到一半都还好端端的。 结果在聊到神明的时候,哥哥忽然态度丕变。 以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才做的,但脸上全写着「我可不情愿」;而现在,却兴冲冲地、主动为客人奔走起来。甚至,他开始会精挑细选食材,为菜单烦恼,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做才能让客人开心。 嗯,他本来就是个单纯的人,或许是因为被客人称赞几句或被爸妈鼓励之后,现在开始露出超有行动力的一面。 更何况,如今唯一的家人只剩这位哥哥了,他开始心甘情愿守护「用心屋」,我也完全展开双手欢迎他这样的改变。 不过欢迎归欢迎,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太乐观了。哥哥那种「一下子就得意忘形、毫无节制」的性格,还真是一如既往。 虽说他的确因为目前为止附身过的各个灵魂重点培训下,学会切丝、油炸、制作高汤等厨艺,但不知为何似乎对「只要一点小技巧,就会大幅改变菜色的滋味」这样的事实,怀抱着浪漫憧憬,然后这一次可是煞有其事地将白萝卜块削成圆角。对,就是那个将轮切的萝卜块边缘削掉薄薄一角,以防止炖煮时散掉的小技巧。 缘由是刚才那段讨论新菜色的对话中,他想到「或许可以做点炖白萝卜」这点子。 那道菜的确不用太多食材,也适合现在天冷的季节——「好耶!」我很快就答应了,因而得意自满的哥哥展现出立刻动手做的行动力。 几个星期以前,我完全想不到哥哥会有主动做菜的这一天,这变化太戏剧性也很励志。当然我乐观其成,而且冷静地思考一下,就算失败了,不过是浪费掉一根白萝卜而已——对,我是不看好,请帮我保密——我拍了拍手,回应了一声「加油」。 哥哥宣称会独力完成,于是我便坐在桌位区,动笔写着新的推荐菜单。 然后就回到他开头说的那句「削得多漂亮」之类的话,我起先也只是随口搭腔「好厉害喔」。没想到当我专注写完新菜单之后—— 「志穗,你快看。连专业厨师都会甘拜下风的白萝卜完美圆角,完成!」 「哇噻,好厉害……!?」 我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比我预期还多五倍的大量白萝卜块,圆角完美! 「喂,你在干嘛啦!这白萝卜的量也太多了吧?」 「咦,只有多一点吧?你看我后半段越削越顺手呢。」 「哪里只有多一点!你削到一半时都没感觉吗?眼光也太狭隘了吧!」 刚过完年蔬菜不好买啊。这些白萝卜原本有很多功能的,像是磨白萝卜泥、鰤鱼烧萝卜,以及猪肉味噌汤的配料……与不同的菜色完美结合,臭哥哥! 当我一口气吐槽哥哥那副得意洋洋炫耀着的圆角成品后,他从原本认为会获得称赞的期待表情,转而面露不悦——应该没想到会被怒骂吧。 「这一点量……全部拿去做成炖萝卜不就好了。」 「哪个客人会只点炖萝卜当配菜啦!」 「那……多的量就冷冻嘛。」 「哇,也对呢。冷冻之后纤维会被破坏,更好煮入味了——才没这回事。而且我们的冰柜现在塞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为了因应年前与过年的休市,我们预先进了大量的食材。 不过,这些质疑似乎让哥哥陷入思考,露出「我有个好点子」的神情,接着开始在冰箱里沙沙作响地翻找。 「哥……?」 「志穗,我想到了!总之,我们要想一道主要使用白萝卜的菜,对吧?」 「蛤?」 这进展感觉有够不妙,我不禁眉头深锁。 这位仁兄莫名地起劲,从冰箱一一拿出鳕宝、竹轮、牛蒡天妇罗与炸鱼丸等,我完全没印象有进过货的食材。总之,就是大量的鱼浆制品。 「这些是……什么?」 「哎呦,隔壁小镇不是有个挺有名的商店街吗?我昨天跑去晃了一下,整个商店街都在新年特卖呢。当中有间有名的鱼浆店,有卖这个关东煮组合呢。」 嘴巴还一边嚷嚷「唉,就忽然很想吃关东煮啊」的哥哥,接着把大量的鱼浆制品在流理台里摆好,真是天真到没有极限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经济能力阔绰的社会人士价值观使然?或不太会做菜完全没意识到供餐人数害的?又或是,一旦感兴趣的事物就毫无尺度的天性驱使着……?反正那个量之多,远远超出「适量」这两个字。 「你看,这炸鱼丸看起来好好吃耶?还有牛蒡天妇罗是老板大叔力推的。制作关东煮只要尽情地放入这些食材,以高汤熬煮就好。这样也能做出美味的炖萝卜吧?这我也会做呢。对啦,我们就卖关东煮,就这道吧。」 话都还没说完,哥哥早已拿着菜刀,将个别包装的鱼浆制品一一拆封。 「等、等一下……」 食材一旦拆封、接触到空气,就无法再收回去了。 我赶忙起身,才走进厨房那一瞬间,他竟然已经将这些鱼饼鱼丸,咚咚咚地一股脑倒入大汤锅里——喂,都不用前置作业吗? 「你先等一下啦!」 我脸色铁青地紧紧拉住哥哥的手臂,及时制止了他那打算锅煮鱼浆制品的点子。 笨蛋!这位仁兄真的是笨蛋! 一如家电白痴不读使用说明书一样,不懂做菜的人不读食谱就算了,可怕的是那打算做菜的冲动。如果再任由这位仁兄尽情挥洒的话,不只白萝卜,恐怕连这些鱼饼鱼丸都死路一条了。 我的视线投向厨房。 砧板上躺着大量的白萝卜,还有惨遭拆封的鱼浆制品。 身为厨师,都必须恪守不能浪费任何一丁点食材的原则。 我做好心理建设,深深呼出一口气,轻声地开了口: 「——哥、哥,你别再弄了。」 「唉?」 「这些孩子就让我来照顾了。哥你现在没能力也没资格做关东煮!接下来我做就好,你给我出去!」 感觉好像打算离婚的妻子,当着无能的丈夫面前大叫。但我想心情应该没什么差别的——不知为何就是萌生要保护这些食材的使命感,以免惨遭哥哥魔手。 在对方眼里,我大概发火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于是我把发出「咦」和「蛤」的哥哥赶出了厨房。接着,把大衣和围巾丢向他,命令他回家。于是店里只剩我一人,终于可以专心做着大量的关东煮了。 「啊……感觉越来越好吃了呢……不过,真的也太多了,呃……」 无论看几次,关东煮的量还是没变。 移开仍然温热的毛巾与报纸之后,我不禁把脸埋进双手。 应该要倾听我感叹诉苦的人,现在不在这里。八成是昨天吵架、闹别扭了,正好趁着客人少,索性在附近闲晃吧。 或许是因为最近大多由我们俩一起进行开店准备,现在店内只有我一人,有种令人无所适从的空旷。 「我到底在干嘛啦……」 一如静置一晚而慢慢凉掉的大汤锅,将迎来午餐时段的我,头脑也总算慢慢冷静下来。 总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做关东煮。不过……说真的,现在除了做关东煮之外,似乎也想不到其他拯救那批白萝卜跟鱼浆制品的办法了。话又说回来,哥哥好不容易才充满干劲的,我也不应该乱骂他没能力或没资格什么的。 我的手与嘴巴总是反应得比大脑还快,每次都会像这样后悔莫及。 看着澄澈诱人的关东煮汤汁,我再次轻声地叹了口气。 兄妹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烦人啦。 ——一开始也没想过,哥哥会陪伴「用心屋」那么久呢。 脑中浮现四十九夜那天的事。 我那时候的状态比现在还更凄惨。焦虑不安、寂寞悲伤……完全无法相信往后没有爸妈的日子该怎么过,而我之所以紧紧抓住了重启「用心屋」这念头不放,也是想重现那段时光。 因为这间店宛如爸爸和妈妈的存在一样,也代表我们生活的一切。我多少有些真心地相信,只要店能重开,我们的日常或许就会回来了吧。 我向哥哥说出了「请帮帮我」那句话——虽然是用一种几乎是悲鸣的方式吧。 其实也没有很具体要他帮什么忙,倒不如说,我当下领悟到一切都得靠自己去完成了,而那种压力让人喘不过气、难受极了。那句喃喃自语,就是在那样的低潮中脱口而出的。 我原以为他应该会感到困扰地皱起眉头来,或是小声嘀咕几句笨拙的安慰话。他能做的顶多也就那样吧……不过,那些安慰的话语,在当时可是我全身上下最需要的东西。 殊不知,哥哥一反我所预期的,火速地离开努力了一阵子的职场,二话不说地决定在这间店工作。这可是超出我想像的「帮忙」呢。 (哥哥……好像从以前就是这个调调吧。) 我把厨房的圆凳拉了过来坐着,双手像抱着口大汤锅撑着下巴思索起来。接着想起小时候哥哥一手策划的各种恶作剧,尽管格局跟方向与这件事不太一样。 像是有一次,我提议说要一次点燃一百支菸火并小心地拿出线香花火时,这位老兄说着「咦,这样就好吗?」接着把冲天炮跟会乱窜的老鼠花火全掺了进去;还有我提议要在爸爸的额头上写「肉」字时,也是这位老兄抢下我手上的水性笔,换了一支极粗的油性笔。 说出想法的大多是我。可是平常总是一副装成熟、皱着眉说「别闹了」的样子,一旦逢关键时刻,做起事来却又超出我想像的,可是这位老兄。而且呢,他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呢。 得知哥哥离职的时候,我一声都不敢吭。虽说那是一间颇负盛名的黑心企业,但稳定的工作跟定食屋,想来是前者比较容易描绘出美好人生吧。因此,我原本没想过与「用心屋」没那么有关联的哥哥,会直接投入这里的怀抱。 不过,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妹妹来求助,所以他就伸出援手。连工作、自己的职涯都毫不犹豫地摆到一旁。 「真是个老好人……」 我把托着下巴的手慢慢收回,低下头,轻声喃喃道。 他大概自认是个正常人吧,但在我看来,哥哥总是有点跳脱常理、行事突兀,但又有一股傻劲的温柔呀。 对于这样的哥哥,我明明只要好好表达谢意就好了……但想是这么想啦,我们终究是吵架拌嘴多于说说笑笑的兄妹组合呀。老是把刻薄话挂在嘴边的我们,「哥哥!」「呦,妹妹啊。」之类叫法的确也不符合天性。 (而且啊……)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猛地抬起头,连连摇起头来。 肚子一饿起来,就特别容易往负面去想,真是不行啊。 我逼着自己把专注力拉回来,刚好就试一下关东煮的味道吧,试吃一点看看。开店时间眼看就要到了,不过仔细想想,以过去五年的经验来看,倒也不会马上就有客人出现。 我在锅前双臂一抱,正色地细细检视着食材,然后把它们逐一移进小份的陶锅里。 细细切花的蒟蒻,形体完美的水煮蛋,通透入味的白萝卜;然后放入鼓鼓胀起的炸鱼丸,与吸饱汤汁而扎实的牛蒡天妇罗;此外,再放入一片煮到软塌的鳕宝。最后淋上一些锅里的高汤,以不滚煮的方式小火加热。 当锅里的汤汁微微咕噜冒泡,发出温润的香气时,立刻关火。接着我在没人的厨房里,就着陶锅「啪」地一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先出手的是白萝卜,将冒着白色蒸气的白萝卜以筷子切成一口大小,放进嘴里。 「好烫。」 漂亮上色的白萝卜入口即化,同时热烫的汤汁在齿舌之间溢开来。呼~呼~我一边吹气试图降温。 嗯,好吃。 蒟蒻从外到里也都很入味,越咀嚼齿尖就越发热起来。炸鱼丸、牛蒡天妇罗、鳕宝……每吃进一口,就感到胃也从深处温暖起来。令人赞叹吃到这道菜能多有幸福呀。 接着享用鸡蛋的时候,忽然想加一些辛香料的刺激风味。一边嘀咕着「黄芥末、黄芥末」,一边挤出一点黄色膏体,轻轻抹在蛋黄上,跟汤一起喝进肚子里。 「哇呜!」 那呛鼻的辣味直冲鼻腔,吃起来舒爽而欢畅,双脚都要跳起来了。 鸡蛋与汤汁融合形成更加浓稠的口感,加上黄芥末鲜明的咸味、些许甜味与刺激的辣味,让人无法招架。 不知不觉就将陶锅一扫见底,就在我毫不修边幅地啜饮着汤汁的时候—— 喀啦。 店的玄关竟被打开了,有客人来了,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您好!」 「今天有开吗?」 是一组两位的客人。 「啊,有喔。请进——」 其实两人一起来定食屋吃饭倒也不是多稀奇的事。然而,看到这两人组时,我不禁大吃一惊。 一位戴着琥珀色眼镜的男生,与另一位则是忍不住想叫她「姊姊」,打扮有些时髦的女生。 他们俩可是常客「花鱼哥」与「七味姊」,但从来没有一起来过。 「欢迎光临,新年快乐喔。请坐吧,每个位子都可以坐。」 在我拿着茶和菜单招呼之下,两人稍微交换了眼神,不经意地在吧台前坐了下来。这也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面对常客坐得比以往靠更近,令我有些心跳加速起来。 因为深知他们俩都不爱讲话,通常我也大多不会积极跟他们搭话。 「您们俩……一直都认识吗?」 但还是因为紧张而说出了心底的疑惑。 结果两人睁大眼睛来,似乎有些吓了一跳。他们看着彼此轻轻笑了出来后,先是七味姊解答了这问题。 「嗯,与其说是认识,其实是同一间公司的员工。」 「唉,竟然是这样?」 「嗯。不过现在部门不同了,所以不太有机会一起来。之前有一阵子是同个部门,那时候我们可真是到处吃个不停啊。」 花鱼哥说道,接着补充着「呐,就这间公司」,亮出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竟然和敦志任职的公司是同一家。仔细一想也不意外,因为那间大企业进驻车站附近的关系,店里许多客人本来都是那里的员工,只是花鱼哥是很久以前就来捧场的常客,而七味姊则完全没有一丝上班族的气息,导致我根本没留意到他们原来大有关系。 一问之下,花鱼哥姓本田,他是让这家公司成功进驻这地点的关键人物,据说招商计画前几年就已经在一带进行筹备工作了。七味姊则姓市桥,现在是行销部长,在公司的业绩令人刮目相看——也难怪穿着打扮如此时髦。 竟然现在才将他们的个人资讯串在一起,我雀跃兴奋地帮忙点餐。 「呃,今天想吃什么呢?今日特餐的鱼是盐烤花鱼喔。」 先不管只爱在清淡菜色上猛撒七味粉的市桥小姐会不会点,但本田先生一定会点鱼。只是当我拿出鱼类的菜单时,他竟然摇了摇头。 「啊,花鱼今天还好耶……想说有没有暖呼呼的,分量不会太多的料理呢?今天好适合吃呢。」 「暖呼呼,然后分量不多的吗?」 「其实我们已经喝了点酒。」 「咦?」 上班族大白天就喝酒?市桥小姐的回应令人纳闷,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去完神社参拜后才顺道来的。 「今天周五,上完就又周末了,其实大多数人都排休呢。我们这两位认真工作的叔叔跟阿姨可不能辜负社畜之名,便来公司上班了,不过其他部门都没什么人呢。结果闲到发慌,想说去神社抽个签之后,就过来了。」 「你知道的吧,就是车站另一头有一间小的要命的神社。我在网路上查到了那间神社,好奇心驱使下去凑了热闹,没想到新年第三日都过完了,竟然还请喝神酒呢。神职人员说,反正也没什么信徒来参拜。于是我就不客气地喝掉了,哈哈哈。」 「我到的时候,本田已经差不多微醺的感觉,吓我一跳呢。嗯,不过我自己也喝了不少啦。」 然后,这两人因为好久没碰面,就这样很自然地邀约说好「中午一起去吃饭吧」,来到了「用心屋」准备用餐。平常两人因为午休时间正好相差一小时,也好多年没一起用餐了。 (竟然还有这种事……) 难怪,这两人今天这么多话,跟以往的寡言差好多,原来是神酒的作用。 我感叹着「神明」果真又出手了嘛。我忽然灵光一闪,身体从厨房探了出去。 「对了,既然您们想吃暖呼呼的又要分量不多……要不要来份关东煮啊?」 这是我第一次推荐菜单上没有的料理。 不过,本田先生立刻绽放笑容说:「哇,好耶。我最喜欢鱼浆类的东西了。」市桥小姐也双眼发亮地搭腔:「啊,吃了感觉会暖起来呢。」 「那就吃这个。」 两人异口同声点了关东煮。 我在喜欢吃鱼的本田先生的陶锅里,放了满满的鱼饼鱼丸,市桥小姐的口味清淡,我则多放了一些白萝卜,摆好后接着转开小火。加热的同时,我着手准备搭配的小菜。 说到关东煮,感觉通常会搭配以酱油、清酒炊煮的樱花炊饭为主,但可惜时间不够无法做炊饭。可是,若是只有白饭感觉又不够味,我想了一下,决定改捏饭团替代。 我先以拌入腌野泽菜与柴鱼片的菜饭,捏制了第一颗饭团,另一颗则刷上酱油在烤网上炙烤。关东煮在口味上,比油炸类的主菜稍微清淡了点,所以只好在饭上用点巧思。 酱油的焦香飘散开来后,这两人不约而同吞了个口水,我内心扬起胜利的手势。 接着还有渍物。 野泽菜已经用在饭团了,于是我准备了柴渍,鲜艳的紫红色与令人口水直流的酸味,应该能让整道菜风味更俐落、层次更分明。 最后在市桥小姐那一份关东煮旁摆上七味粉罐之后,便将它们一一端到吧台上。他们俩像小朋友一样「哇」地一声,眼睛瞬间发亮。 接着一脸微醺的模样拿起筷子,各自朝着想吃的食材伸去。 本田先生夹向牛蒡天妇罗,市桥小姐则将撒了不少七味粉的白萝卜送进嘴里。 「嗯!」 两人都发出像我刚才独享时满足的赞叹。同时「噢」地一声闭起了嘴巴,接者绽开了笑容。 看着他们俩各自喊着「好吃」「好赞」,心满意足的模样,我的嘴角隐约地笑了。 每当看到客人像这样吃得很开心的时候,我还是不禁感叹很喜欢这工作。 为饥肠辘辘的人们献上热腾腾的料理。看着他们专心吃着的模样,事前备料的辛苦,开店的烦恼……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两人彷佛沐浴在温暖的阳光照射下的白色蒸气中,一口接一口地享用关东煮。 我不由得就那么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忽然与抬起头来的市桥小姐对上了眼。 「——对了。」 「是,好的。」 我以为她要我补茶而走了出去。 「年前真是辛苦你们了。」 她一边拿起七味粉罐一边说出口的话题,让我瞬间不知所措。 年前。 客人提到的「辛苦你们」的事,唯一能想到的就那么一件——那位奥客操弄的蟑螂脚推特风波。 「唉……」 「我们原本也打算来看你们一下,但年底一阵手忙脚乱,一回神就要过年了。不好意思,结果是年后才来。」 本田先生接着追加了这番话,让语塞的我更加困惑。 「呃……啊,那件事……您知道啊。」 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于是支支吾吾起来。结果两人露出诧异的表情。 「当然知道啊!不然你以为我们来这里这么多次是来假的啊?」 「不过,本来是打算让佐佐井代替我们来关切一下的。」 佐佐井,就是指喜欢吃南蛮炸鸡的敦志。 「敦……佐佐井先生你们也认识吗……?」 我不禁问道,两人同时点了点头。原来,本田先生是决定任用敦志的面试官其中一人,市桥小姐则是他现任的主管。因为部门不同,吃饭的小团体也不同,所以没有一起来用过午餐。他们算是交情不错,是偶尔能约出去喝一杯的好同事。 「说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告诉他那则推特的人就是我喔。」 「本田可是气炸了,传了十个惊叹号来呢。我当时还在跟一起跑业务的佐佐井互看了一眼。」 然后,据说是市桥小姐催促神色慌张的敦志说:「工作快点做完,去店里吧!」 ——或许有些鸡婆,但我是以代表其他客人的身份,来为你们打气的。 ——嗯,这件事呢,只能靠志穗自己去察觉了。 「啊……」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 回想起敦志跟爸爸的话,我瞬间明白了。 不是只有哥哥。 连我也是,从以前就一直深受这么棒的客人照顾啊。 「——唔……」 才这么一句话、这么一件小事而已,却让我鼻头一酸,就像不小心尝到了一整片的幸福那样。 我急忙用力撑大眼睛,硬是把涌上的泪意逼了回去,结果他们俩完全没察觉,反而还推波助澜了一下。 「佐佐井啊,自那天起有好一阵子上班时间都挂在某个讨论版上。一边得工作,一边又挂心这里的动静,整个人坐立难安。结果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拍着他的背说:『年轻人啊!你要就现在一次专心处理,但之后请记得多拼一下,把进度追回来喔!』」 「啊哈哈,市桥好大气耶。不过,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吧。」 「是呀,『用心屋』的生意要是开天窗了,我们一整天的乐趣就没啦。」 接下来,这两人像是整人成功一样,开心地透露了一些事:因为工作爆忙而无法来店里用餐的两人,一直都是透过敦志更新「用心屋」的状况;原来「酱烧哥」也是同个公司的员工,他也是明明在出差,还特地传简讯给本田先生关切店里的状况;那个帐号反被炎上回力镖打到,也证明「用心屋」是无辜的时候,他们三人与敦志之间可是互相传着道贺的简讯…… 哎呦,真是的…… 眼眶红了。这根本是偷袭啊。 我在内心如此嘀咕道。神明大人啊,又是祢杰出的一手吗? 不如我就借此机会老实招来吧—— 我其实一直对哥哥很吃味。 我当然很开心「用心屋」有着一群这么棒的客人,同时也很放心,只是当那四个客人来到店里的时候,我内心涌现不甘心的情绪,纳闷着——为什么是哥哥吸引了这些宛如靠山的客人,却不是我呢? 明明我才是这五年来跟着爸妈经营着「用心屋」的人,为什么偏偏是哥哥办到了呢? 虽然总是我率先行动,然而哥哥却能一边摆脸色,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把我超越。 我哪里比得过啦。 虽然是很可靠的存在,但同时又令我感到非常不甘心。 (可是,原本不是那样啊。) 没错,真的不是那样的。我,还有这间「用心屋」,可是比我想像中,更加受到许多客人的喜爱与支持的。 五年前爸妈和我撒下的种子,哥哥则带来了幼苗。倒也不是哪边比较用心,或是哪边的成长比较快。而是这两者合一之后,培育并成就了「用心屋」现在的样貌。哎,我应该更早想到的啊。 「——谢谢您们。」 于是我坦然地对他们致上谢意,我现在可是深切感受着爸妈对客人低头致意的心情。 谢谢来用餐,谢谢相信我们。真的谢谢大家支持这间店,爱护这里。 开定食屋竟然是如此幸福呢。 「我们才该说谢谢吧。我们总是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餐点。」 「服务好又用心,我们会挺你们的。请继续加油喔。」 当我深深低下头去,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湿红双眼的时候,他们俩如此朗声回应着。没想到,又让我更想掉泪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了,市桥小姐似乎为了改变现场气氛而嘀咕起来。 「不过说起来……佐佐井啊,原来都没提到我们吧?他果真想独占功绩呢。」 「哎呦,所有的故事,英雄只能有一个啊,这样才能独占女主角的视线。」 「哈哈……原来是这样……」 听着这番开心打闹的对话,我感到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正好与咧嘴笑的市桥小姐对上了眼。 「真的是年轻人耶。」 「咦?」 我因为听不太懂她想表达的意思,慌忙答道。她却没打算回应,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思索的样子,接着眼神亮了起来。 她把七味粉罐放回吧台,接着从包包翻找一阵子后,拿出了手机。接着忽然说声「不好意思」,遮住嘴巴后,便打了通电话。 「喂,我是市桥。对……是……嗯,有开喔。你们再过来吃吧。应该说,现在过来吧。咦……?不是喔,嗯。对……呵。喔,是关东煮。今天大家都来吃吧。」 似乎是在邀请某个人的样子。 通话终于结束后,她忽然笑容满面的比了个「耶」的手势。 「那个,十分钟之后,我们部门会有五个年轻同事来捧个场。」 「唉。」 「佐佐井说要先点餐。呵,他要大份的关东煮,麻烦你啰。」 市桥小姐以蔬果店老板买菜送红萝卜的热情口吻说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特别提及敦志。 「真是谢谢了……?」 答谢之后,我开始准备五人份的定食。总觉得有很高的机率会点关东煮,于是就先准备好菜饭饭团和烤饭团的备料了。 就在此时。 「我回来了。抱歉,有点晚到。」 喀哩一声~后门的门把被转动,哥哥总算到了。他有些尴尬地抓着头,或许是还在顾虑昨天的吵架吧。 「喂,昨天说要做关东煮。我——」 「没事。可能有很多人点啦。快点,客人要来了!」 「咦?——喔!?欢迎您们来。」 哥哥一副欲言又止,或许是帮忙想到了什么大量关东煮的解决之道,却又被一边切着野泽菜的我先打住了。当下才发现已经有两位常客来用餐的他,双眼睁得又圆又大地打了招呼。 接着他一边匆匆忙忙地洗手,穿上了围裙。 「喂,关东煮有卖出去吗?」 他悄声问道。 「嗯,这两位客人的同事等下会来,等一下还有五个人。大家应该都会点关东煮吧。」 「不会吧!」 我轻声说明之下,让哥哥再次大吃一惊。 他嘴里碎念着「神明大人啊……生意也来得太快了……」,搞不好又向神明拜托什么事了吧。 我停下切菜的手,转身过去。 「哥……」 一边稍微歪着头,一边走近他一步。 「您、您有何贵事呢?」 「午餐时段忙完之后,我们去一趟神社吧。」 「唉?」 「约定好的事。」 我看着仍感诧异的他,近距离地叮咛道,然后赶紧回去切菜。 哆哆哆……尽管一边切着渍物,嘴角却忍不住地向上扬起。 好开心,心情真的很好。 我一定要向神明致上感恩的心,谢谢他暗地里帮忙牵线。对,记得要带上一瓶美味的酒。 ——感恩的心。 这个字眼忽然在我心中回荡起来,于是我抬头看向一旁正拿出陶锅摆好的哥哥。 「还有,哥哥……」 「呃,唉?」 他露出「又怎么了」的心虚表情,让我不禁失笑。 「想说,谢谢啦。」 「蛤……?」 看着哥哥眼神飘移的慌张神情,我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看到贼笑着的我,这才似乎判断出那笑意并非在酸他,于是整个人呆愣愣地张着嘴巴。 「她……怎么这么快就变顺从了……?」 接着又听到哥哥补了一句「神明大人祢好强」——他到底又许下了什么愿望啦。 我双手捏起菜饭饭团,决定等一下再好好跟他追究。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