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好奇心可以杀死猫。是或否?」 作者:うれま庄司 想辩倒她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 第一卷 – 第三章「好奇心可以杀死猫。是或否?」 决战日订定在下星期一。 不论练习过多少次辩论,知识不足的话最后还是会输。至少要具备与爱良差不多程度的知识才行。 樱井和橘一如往常地在午休及放学后参加辩论社的活动,结束后两人就一起到图书室接受勇人的指导,接着在家庭式连锁餐厅用功到晚上。周六、周日则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直到闭馆为止。 辩论的构成基础与理论、过去的对战纪录、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问题……该学的东西有如山高。虽然不可能全部记住,但两人还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尽力吸收各种知识。 在努力用功之下,时间飞也似地来到了星期一。 午休之前,勇人前来与两人做最后的确认。 「应该准备好了吧?」 「一切都很完美。」 「地点和预定中的一样。趁现在做好发声练习吧。」 以普通的方式辩论没有胜算,所以这次的比赛是在精密的计算下进行的。这就是勇人的独门辩论术。 一手一手地、确实地布下的棋局。由各方面的条件累积堆叠,最后终于诞生的,胜过爱良的可能性。 今天的午休辩论是在教师办公室前的走廊进行唷,爱良兴致勃勃地道。这人实在很会想到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鬼点子。 「在离老师那么近的地方辩论,增冈他们一定会马上出来制止吧?」 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不过樱井还是意思意思地提醒。 「没问题,我在过来之前先在旧校舍弄出了一点小骚动,他们现在应该正往那边赶过去吧?」 从窗口朝着旧校舍的方向看去,一楼聚集了不少人,而且还看到了类似黑烟的东西窜出。 「……真的只是『一点小骚动』而已吗?」 「只不过是五、六发的烟火唷。」 再问下去会很可怕,所以樱井就不再追问了。 环视聚集的社员,樱井发现另一件事。 「橘怎么不在?」 「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请假。还为此特地传了超级有礼貌的简讯过来跟我报告呢。」 决战是在放学后,她应该是为此休息吧? 连樱井都觉得有点紧张。 以橘的个性来说,就算紧张到胃穿孔也不奇怪。樱井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敌人可是要发挥实力以上的力量才能一决胜负的对手。 「话说回来,樱井学弟你最近好像和小橘走得很近?」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事,直觉也太敏锐了。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问题,所以樱井不慌不忙地答道: 「因为我们都是一年级,有时会在走廊上碰面。」 爱良稍微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是还一起相处到晚上吗?该不会真的对她出手了吧?」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眼神却锐利地射穿了樱井。 从爱良的表情读不出她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 「我们只是一起用功而已。」 「是这样吗?那就好。」 爱良干脆地不再问下去。 樱井在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当勇人说决战是在一星期后时,老实说樱井本来觉得时间太短,不过现在想想这个长度说不定才是刚好,再拖下去的话应该会被爱良看破吧?知妹莫若兄,真不愧是爱良的哥哥。 「那么就快点开始吧。」 爱良手上已经拿着写好题目的纸片了。什么时候从题目箱里抽出来的?会这么问的人肯定和辩论社不熟,反正那一定是老早就准备好的题目。 「那——么——今天的题目是『有九成的人都是以貌取人。是或否』唷!」 爱良兴奋地大声念出题目。这个人还是一如往常啊,樱井以某种达观的心境小声地自语着。 樱井跷掉了放学后的班会来到一楼的空教室,橘站在他前方,惶惶不安地注意着周遭的状况。 「不必那么紧张。」 「可是,要是被人看见的话……」 「不用担心,这个时间没有老师会特地过来巡逻。」 「是这样吗?我是第一次跷课所以不太清楚。」 橘腼腆地笑了起来。 樱井和橘的手机同时响起收到新讯息的通知声。 爱良传来的简讯上写着,放学后的集合地点是体育馆。 和事前从勇人那里取得的情报相同。 今天体育馆不开放给社团使用,因为要为明天的全校集会做准备。在许多进出体育馆做准备的学生们前辩论,爱良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为了预防万一,勇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主动在爱良面前提起这件事。 「终于要开始了呢。」 橘小声说着,脸色发白。 「不要紧吗?」 虽然不愿意看她逞强,但是在决战的今天就不能如此了。 樱井除了在一旁看着她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没问题。」 虽然橘这么说,但是那简直可称为悲壮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有问题。 「要不要做点兴趣之类的东西?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那种?」 转移注意力的话多少能冷静一些吧? 「我……没有什么兴趣……」 「看书如何?之前去你班上找你时,你不是在看书吗?」 樱井自认为这是个好建议,不过橘却微笑起来。 「其实,我没有很喜欢看书。」 「耶?可是那时……」 专心到完全没注意周围情况似的。 「看书时,声音会变安静,也看不见四周的景象。大家快乐的交谈、融洽的笑声,这些全都可以无视。」 橘静静地说着。 「所以我才总是在看书,这样就可以不去发现很多事。」 「……这样子啊。橘,你不喜欢学校吗?」 可是每天都很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 橘缓缓摇头。 「我不讨厌大家,也很憧憬欢乐的气氛,所以每天都会来学校,想说今天一定要加入大家的谈话之中。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 樱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沉默地听她说话。 「像我这种人,就算去找大家说话也只会让人觉得很无聊不是吗?只会被人讨厌不是吗?只要这么一想,就没有办法鼓起勇气了。 所以,如果能成为像爱良学姊那样的人,应该就可以有多一点勇气,那样一来应该就能交到朋友了吧?我一直这么想。」 接着橘苦笑起来。 「被樱井同学你说,不能光在脑子里想着要改变时,我受到很大的冲击。我一直希望能变得和爱良学姊一样,但是却一步也没有前进。」 她垂下视线,不针对任何人地自嘲。 「只要像现在和我讲话一样地和别人讲话不就好了吗?」 「是没错……可是,没办法做到。真是不可思议呢,如果对象是樱井同学,明明就可以这么自然地说话,这一定是因为我们一直一起练习辩论的关系吧?」 「既然如此,就顺便连这个也一起练习如何?」 「练习?」 橘略微歪着头。 「没错。『交朋友』听起来好像很困难,不过如果是交换手机号码程度的朋友,马上就可以交到一百人喔。来吧。」 樱井拿出手机。 「耶?啊、请等我一下。」 橘慌张地拿出手机,摆弄起来。 「呃,收讯的设定好像是……」 橘不熟练地按着按钮,最后终于把手机递出。 「请、请多指教……」 樱井不由得苦笑。 「不必这么紧张啊。」 樱井以红外线传输功能把手机内的个人情报传送到橘的手机里。 不一会儿,手机上就显示出「发信成功」的讯息。 (插图017) 「……这样就好了吗?」 橘不可思议地看着短短数秒便即完成的操作,最后渐渐浮起笑容。 「也许,我一直很憧憬这种事,也说不定。」 她郑重地握紧自己的手机。 「像这样,和朋友交换手机号码、一起进行社团活动,这种事,我只在书上看过而已。」 「说什么傻话?接下来换你了喔。」 「耶?我吗?」 她似乎真的不懂如何用手机交换号码。樱井苦笑地摇晃着手机: 「我还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啊。」 「啊!对耶。对不起。」 橘低着头再次操作起手机。 樱井率先把手机递出。 「请多指教。」 「请、请不用那么多礼!」 橘红着脸把红外线发讯部位对准樱井的手机。 交换完手机号码之后,橘像是卸下重物似地松了口气。 「我是因为想要变成像爱良学姊一样的人、想要交朋友,因此才加入辩论社的。 所以,谢谢。樱井同学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第一个……那国中和小学时——」 樱井伸手按住嘴巴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 如果至今为止真的从来没交过朋友,那毫无疑问是壮烈的过去。 仔细一想,校内好像没有其他学生和橘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也许她是从远处搬过来的也说不定,就像是逃离原本的环境一样。 樱井放下嘴边的手。 现在该说的不是道歉也不是同情,而是鼓励。他心想。 「可别这样就满足了喔,还有九十九人哩。」 橘轻轻点头。 「是呢。好像没有什么真实感,我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橘低下头,声音不太有自信地发抖。 「樱井同学,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 樱井直接了当地说出心声: 「如果是前一阵子的你,连正面看我也不愿意不是吗?」 「啊那个、那是因为……对不起……」 「不是说过不用在意吗?而且现在你已经习惯看着我说话了不是吗?」 樱井笔直地注视着橘。回望樱井的橘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 「对、对不起。被这样看着,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啊,是这样啊,抱歉。」 这样说来爱良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两人的态度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女孩子气来说橘是爱良完全比不上的可爱。 真想告诉爱良,这才是所谓的女孩子。 樱井移开视线后,橘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把视线停在樱井脸部下方一点的胸口。 「一旦在意起来,就又变得很困难呢。」 「可以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够了,之后只要尝试和更多人说话就行了。」 「说的也是。我会努力的。」 脸上还带着少许红晕,橘微笑地道。 虽然不起眼但惹人怜爱的小花般的笑容,让樱井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做到吧? 也许会比其他人花上更多时间,但是她应该能以自己的步调向前迈进。 「因为你可以笑得这么可爱啊。」 「是的,谢谢……耶、耶耶!?」 「………………啊!」 现在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像我这种人、那个、怎么可能,真的,和爱良学姊比起来的话我一点也不……」 和爱良比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变成凡人吧? 橘涨红了耳根子,彻底低下头。樱井也同样觉得难为情,不过两个人一直在这边脸红也不是办法,只好努力挤出一些话。 「啊,那个,怎么说,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所以不要在意。」 不能说得更圆滑一点吗?樱井有点自我厌恶。 「也、也是呢……像我这种人……」 橘也小声地说道。 最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下课铃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响起,宣布着班会的结束。熟悉的铃声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中格外响亮。 为了改变尴尬的气氛,樱井一口气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樱井向橘伸出手。 橘迟疑了一下,轻轻抓住樱井的指尖站起。 虽然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的腼腆,但是她的手已经不再紧张僵硬了。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樱井同学,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不能只有努力。要用尽全力来一决胜负,对吧?」 「是的,我会努力……呃,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要获胜!这样说不就好了吗?」 「说的也是呢。我,为了爱良学姊,所以要获……胜的话就好了。」 气势在最后关头软化下来。不过橘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她也已经十二万分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了。 一楼的空教室在体育馆的正对面。决战地点就在眼前。樱井势如破竹地打开了教室的门。 走出教室的樱井在走廊的另一头发现了认识的人影,他犹豫了一下,向橘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走吗?」 「好啊。怎么了吗?」 「我想起来有点事情。」 橘离开之后,樱井朝着与体育馆相反方向的走廊走去,向远处的人影开口: 「新村!」 抱着网球拍袋的新村停了下来。 「你现在要去社团吗?」 本来以为新村会和平时和她打招呼时一样地不理睬自己,不过她却转头答道: 「是啊。樱井同学你刚刚没参加班会,怎么了吗?」 发问的口气生硬,应该是基于前班代的身份在不高兴吧? 「没有啦,唔,因为在做社团的练习。」 反正不是说谎,所以应该没差吧? 新村的眼神有些动摇,接着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樱井: 「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 「等一下辩论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新村你愿意的话,可以过来看一下吗?」 待会的辩论虽然只是平时社团活动的一部分,但是对樱井而言并非普通的辩论,而是竭尽全力的胜负。这是让新村理解辩论社的好机会,他心想。 新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们打算在哪里辩论?」 第一个问题就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呃,在体育馆……」 「那里应该正为了明天的全校集会在做准备不是吗?」 「只、只是稍微借用一点场地,让我们打扰一下而已……」 樱井越说,眼前新村的脸色就越难看,老实说非常恐怖。 「为什么要加入辩论社?」 她的话就像利刃般地刺着樱井。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很快乐。」 「不是为了快乐就什么事都能做吧?」 「嗯,啊,是那样没错。」 对于新井毫不留情的质问,樱井决定尽快投降。他甚至觉得新村比自己更适合辩论。 看来是被她彻底讨厌了。 「这点的确是没有借口好说,所以你讨厌我的话也没关系,看不起辩论社也是当然的。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没有,讨厌樱井同学……」 新村低下头。 「但是社团里的人都是为了各自的想法与梦想在辩论的。的确可能因此对他人造成困扰,可是没有人是以玩票的心态在辩论,都是认真的。 我不会说请你理解或原谅我们这种话,只是希望你能来看看,一次就好,感觉一下我们认真辩论的样子。社团的大家……我们有多认真,希望新村你能知道。」 现在的樱井心中没有任何虚伪的感情。 新村低垂着头,不与樱井的视线接触。她看着脚边说道: 「樱井同学你喜欢的,究竟是辩论,还是——」 话说到一半停止。 还是,思考接在那后面的话会是什么时,樱井的脑中浮现了某人的脸。 超凡脱俗的美貌,个性却恶劣到接近破产。明明聪明过人,却总是想着些不正经的事。喜欢捉弄别人,但其实是容易受惊的可爱学姊。 「我……」 思绪混乱,无法厘清。 只要一想起爱良,就没办法好好思考。 「………………是这样啊。」 新村的声音听来像是叹气,她以娇小的背影面对樱井。 「我要去练习了。」 虽然想留下她,不过新村应该也有自己的目标吧?不能强迫她。 「知道了,练习要加油喔。」 新村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嗯,谢谢。」 新村沉重似地再次背起网球拍袋,走向球场。 进入体育馆时,橘正以不安的表情等待着他。 「樱井同学,时间差不多了呢。」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虽然新村不能来很可惜,不过也没办法。 樱井重新调适心情。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只要走错一步,奇迹就会远离,就会满盘皆输。 爱良和本乡已经站在舞台上了,还有勇人也在场。 原本以为他们会对迟到的自己生气,不过俊男美女的兄妹根本没发现樱井已经来了,正在互相以眼神厮杀。 爱良以扭曲的笑容挑衅勇人: 「真稀奇呀,连接吻都没做过的软脚虾居然来了,不是因为怕输给我,所以夹着尾巴逃走了吗?」 「你的嘴还是一样的臭啊爱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班上孤立不是吗?」 「耶——你不否定吗?果然哥·哥·大·人没接过吻呢!」 爱良一脸得意洋洋,勇人的五官凶恶地变形。 「明明取了个希望能成为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的名字,个性却完全相反啊……!」 「明明取了个希望能成为勇气过人的好汉的名字,个性倒是完全相反呢。」 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九重崎兄妹。 放着不管的话不知道会吵到什么时候,樱井只好主动介入那两人之间。 「那个——我迟到了对不起。」 「哎呀樱井学弟你来得很早嘛,可以再晚点来没关系唷。」 爱良的笑容比平时更艳丽。 不是特地装出来,而是因为欺负自己哥哥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勇人因此不来社团也是当然的反应。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来决定今天的对战组合吧。话虽这么说,第一场的组合已经决定好了呢。」 爱良邪笑地看着勇人: 「好久没来社团活动了应该要做一下复健唷,所以就由我和——」 「请等一下。」 樱井慌忙阻止已经开始决定分组的爱良。 「今天由我和橘一组。然后,请让我们和学姊你一决胜负。」 「唉呀,居然擅自决定——」 爱良不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这是意料中的事,因此樱井端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词: 「如果我们输了,就任凭学姊处置。」 「……唷?」 爱良脸上的邪笑扩大。 「相反地,如果我们赢的话,学姊要也任凭我们处置。」 「……唷唷唷?」 爱良瞟了勇人一眼。 「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所以某人才会来社上露脸,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碧蓝的眼瞳发出兴味盎然的光芒,她应该不会拒绝这种挑战。 在爱良做出回答前,橘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我,有件事必须向学姊道歉。」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告白: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全力辩论。」 语音颤抖。 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埋怨话的橘,主动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发言,而且还是为了告解自己的过错。 应该需要相当的勇气吧? 但是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前进。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所以她才会选择在决战前告白。 「连我这种人,学姊您也很认真地指导。但是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认真起来,万一赢了学姊怎么办……这种想法实在太傲慢了,您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您一定很看不起我吧?因为我就是做了让人看不起的事。」 橘的脸色苍白,无法看着爱良。 但她还是继续说道: 「至今为止我做了非常无礼的事,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所以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一直以来的无礼赔罪。还有,为了报答到现在为止的恩情——」 橘抬起头,以坚定的眼神直视着爱良,说道: 「——我,橘诗织,将会尽全力成为您的对手。」 这次的决战,橘的存在是不安的要素之一。 面对爱良时可能出现罪恶感,或是说不出原本该说的话。这几种可能性在事前就已经预测过了。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必担心了。 橘已经不再是只会畏畏缩缩的女孩了。 这样的话可以赢。 樱井有一种确信般的感觉。 「……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强烈地求我,那就不好拒绝了呢。」 爱良的笑容加深。 「樱井学弟你也是吗?」 「如果是问我说,过去有没有尽全力辩论,答案是没有。因为我意识里的某些部分在挑战前就主动放弃了,觉得就算输给学姊你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但是今天不同,我是为了尽全力战胜你才来到这里的。」 「唉呀唉呀,居然这么充满干劲,究竟是想命令我做什么事呢?」 爱良思考着什么似地微低下头。 「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 「请说。」 「命令你们做什么都可以对不对?」 劈头就是确认这种事,实在很难不升起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爱良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扭曲。 只要去猜想她到底打算命令自己做什么,就会觉得很可怕。 但是不能在这里后退,樱井已经做好觉悟了。虽然预定里没有这句话,但是他还是明确地说道: 「没问题。什么都可以。」 爱良邪恶地扬起嘴角看着樱井。 「……嗯哼!」 那已经不是打坏主意时的表情了,该说是魔鬼还是恶魔呢?不论如何,都是盘算着穷凶极恶的事情时的表情。 体育馆在不知不觉之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工作,注意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 学生们的视线集中在爱良身上。 爱良拿起了全校集会用的麦克风,以响遍体育馆的音量说道: 「我接受你们的挑战。」 馆内响起了震撼空气的欢呼声。 尤其男生们的呐喊可以说是热烈异常。听到「做什么都可以」这种话,多少都会产生青春期特有的遐想吧?可以看到许多学生拿起手机兴奋地打给朋友通风报信。 樱井不打算弄懂那些人的想法,不过观众是越多越好。人越多,集团心理就更有效果,如此一来对樱井他们应该比较有利。 爱良是明知道樱井他们为了这一天做了重重努力、计画出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答应挑战的。 好奇心会杀死猫。 这是爱良唯一,也是最大的弱点。 舞台的左右两侧放着桌子。 樱井、橘和爱良坐在舞台右侧。他们的正对面,也就是舞台左侧则坐著作为裁判的本乡和勇人。舞台中央立着为了明天的集会而准备的麦克风架。 在看热闹的乡民依然陆陆续续聚集的体育馆中,本乡拿起麦克风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现在宣布今天的辩论题目。」 本乡拿出辩论社常用的题目箱。 背上传来一阵紧张感。每次在宣布题目的这一瞬间,总是会有一种近乎舒畅的紧张感走遍樱井全身。 本乡从题目箱中抽出纸片,打开后朗声说道: 「汽车对现代社会的发展是一种妨碍。是或否?」 这是经常论及汽车问题的政策论题。在社团中也曾辩论过好几次,对樱井和橘而言是相对容易辩论的题型。 「正方是九重崎爱良同学,反方是樱井佑也同学和橘诗织同学。」 「嗯哼,请两位多多指教啰。」 「是、是!我才要请学姊您多多指教!」 橘诚惶诚恐地鞠躬,樱井也轻轻低头: 「还请高抬贵手。」 「唉呀,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唷。」 爱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晶亮无比。 「因为呀,你们不是答应要让我做那—种—事和这—种—事吗?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放水啰。我会尽全力来打败你们。奉劝你们还是早点做好觉悟,乖乖洗好脖子等着吧。」 爱良全身发出深黑色的气息。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美人的学姊了,而是恶魔。化为人形的恶魔正舔着嘴唇,准备接下樱井的攻击。 (插图018) 汗水从樱井的脸颊滑落。 输了的话会死……! 不是打比方,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那么就开始吧。申论一次,答辩两次。准备时间是二十分钟。」 在辩论比赛中,从宣布题目到正式开始辩论为止,会有一定的准备时间。 之前占领广播室进行示范辩论时,跳过这个步骤直接进入辩论,那是因为爱良他们已经很习惯这么做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广播室,所以才会缩短流程。 准备时间依辩论的形式可分成数种,短则十分钟,长则三个月以上,有各式各样的长度。这次的准备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即兴型辩论来说是很普通的长度。 准备时间内该做的事大致上有两件: 一、建立申论的架构。二、猜测对方可能提出的主张,并事先做好反驳的准备。 此外,如果题目的主旨暧昧模糊,例如这次的题目,则还得多做一件事,就是「下定义」。 不加以定义的话就很难明白该针对题目的哪个部分做辩论。 例如之前「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对少年是否有害」的示范辩论时,正方先针对「猫型机器人」及「有害」等单字做出明确的定义,再把题目转换成「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是否能让少年健全地成长」。 这次的辩论也必须把题目加以变换才行。 如何变换题目是由正方决定的。 虽然不知正方会如何下定义,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做任何准备,而且某种程度上还是能够大致预测正方将如何定义题目,至少题目与汽车有关时是如此。 贸易摩擦问题、问题车的回收问题、全球暖化问题、人力派遣问题……可以想到的主题相当多。这也是与汽车有关的辩论如此之多的原因。 但是那个爱良应该不会使用太过常见的主题吧? 樱井与橘在讨论后挑出了几个候补主题,并针对那些主题整理出申论及反驳的要点。 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时间到。正方开始申论。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在本乡的指示下,爱良走上舞台中央。 她从麦克风架上拿起麦克风,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台下的观众们骚动不已。 爱良站在原地,甩动了一下橄榄油黄的透明金发,仅仅如此便发挥出了十二万分的存在感。 「大家好。我是辩论社副社长,二年级的九重崎爱良唷。谢谢今天有这么多人来捧场。还有也要谢谢裁判……虽然勇人在不在都没差啦,不过很感谢本乡社长担任裁判唷。」 爱良笑得一脸讨人厌的样子,勇人不高兴地抿着嘴。 「接下来,这次的辩论即使说成事关某些人的人生也不夸张,所以要请大家当证人了唷。」 「……她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啊?」 听见爱良的危险发言,樱井更加坚定了非获胜不可的决心。 辩论是说服裁判的游戏,原本是没有必要对观众进行演说的,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基于爱良的个性吧? 「接下来,首先从现状开始分析好了。『汽车对现代社会的发展是一种妨碍』,这个题目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终于要开始辩论了。会场内充满了紧张感。 「话说回来,车子这种东西给人什么样的印象呢?在从前,汽车似乎是一种高级品,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呢。中古的轻型车只要十万圆就可以买到了,是随手可得的东西唷。 有车的话可以随时前往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和家人、朋友一起旅行。所以汽车是一种很方便的交通工具呢。 不过在这些美好优点的阴影之处,汽车也有不好的一面唷。」 爱良静静地说着,站满一半体育馆的学生们全都鸦雀无声。 过于美丽的脸庞上有时甚至会出现可称为壮烈的表情。 没有过分夸大的音量,也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爱良的演说不必靠那些东西,就能夺去观众的心神,使他们失去声音。 这就是她被称为辩论强者的原因之一。 「汽车会排出大量的二氧化碳,是造成全球暖化的原因之一。而且因为资源有限,所以汽油一直涨价。对人生来说,花在塞车上的时间除了浪费生命外什么都不是。所以汽车不一定是能够丰富人类生命的东西唷。 但是,比起那些事,有件事情更重要,是绝对不能允许的重大问题唷。」 说完这句话后爱良停顿了一下,接着以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那就是,每年约五千名因交通事故而丧命的死者唷。」 听到那句话的同时,樱井体内泛起一阵钝痛感。 体育馆再次陷入沉默,但和直到刚才为止的沉默有明显的不同,是又冷又重的沉默。 熟知自己声音的质感及传入他人耳内的感觉,爱良以这样的优势演说着,完全掌握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虽然人们说,近年来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有减少的趋势,不过每年都还是会出现将近五千名的死者唷。都是因为汽车这种危险的交通工具在日常生活中过于普及,所以每年才会有这么多生命消失呢。 大家知道五千人是多少人吗? 我们高中一个年级有八个班,一个班有四十人,所以全校学生将近一千人。换句话说,就算死了全校学生的五倍人数,也还不到五千人唷。真是难以想像对吧?每年居然有这么多人因为交通事故而死去呢。」 在万籁俱寂中,可以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可是却没有人把这件事视为问题,连政府也没有为这件事拟定任何对策,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问题融化在寂静之中。 「一定要有人发出第一声才行。对于这种奇怪的状况,不鼓起勇气发声的话,世界就不会有所改变呢。 就算一开始只是小小的涟漪,但只要扩大到国民全体,就可以变成不论什么样的堤防都能越过的大浪唷。我有成为那最初的涟漪的觉悟,为了拯救每年五千人的生命,所以我要站出来。」 那是蕴藏着决心的声音。 樱井甩了甩头,将爱良的话语回音赶出耳朵。 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现在是在辩论。如果不保持警戒,意识就会简单地被她的演说给牵着走。 观众中有许多人没发现这件事,正以热切的眼神注视台上的爱良。 会场已经完全被爱良的声音所支配了。 「因此,正方打算在这里提出一个提案。」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樱井强硬地切换心中的情绪,把意识集中在接下来的话语上。 如果是预料中的主题那就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爱良从意料之外的方向进攻,那么就必须重新从头开始重建理论。 一面听着爱良的主张、一面思考该如何反驳,并且建构自己的主张,三件事同时进行是相当困难的事。 樱井屏息以待着爱良接下来的发言。 爱良的视线风情万种地捕捉住探出身子的樱井,嘴唇妖艳地笑着,说出充满魅惑力的发言。 「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 「还真敢讲耶!」 樱井不禁脱口而出。 他当然没预料过会是这样的主题,所以一切都得重来。 「在这里,我把家用汽车定义成『个人拥有』的一切车种唷,公车或救护车之类的公共机关用车,还有卡车、计程车等的运输产业的车子都不算在内。虽然我还想把在外头跑的营业用车列入管制,但是这样一来会太过复杂,所以这次也不把这些车子包含在内。个人经营的商店用车这次也不算。 禁止的只有私人拥有的所有种类车辆唷。」 爱良滔滔不绝地道: 「反正家用汽车也只有在不怎么重要的时候才会用到。不过有时还是非得用到车子不可对吧?为了弥补禁止家用汽车所带来的不便,我们应该增加公车之类的大众交通工具来作为应对。」 毫不停顿的演说似乎是为了让樱井他们没有思考的余裕。 「禁止所有的家用汽车有两个好处。其中之一我想不必多加解释了,就是减少交通事故的数量唷。」 美丽的双眸眺望着听得入迷的观众,最后移到勇人和本乡身上。 「只要减少交通流量的话,交通事故当然也会跟着变少呢,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唷。明明一年的死者高达五千人,却完全没有对策,这样的现状很不合理呀。 说起来,这种时速可以高达好几十公里、十分具有杀伤力的铁块,不但不将其加以隔离,反而还放任它们与行人混杂同处于同一个空间中,这件事本身就很疯狂了呀。只要操纵方向盘时有一点失误,我们就会被简单地辗过去了呢。 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极端吗?那么,你们会觉得在铁轨旁架设铁丝网,禁止一般人进入线路内是不必要的事吗?如果铁轨就在上学时经过的马路旁边,大家会有什么感觉?会觉得很危险对吧?之所以在铁轨旁架设铁丝网,当然就是因为电车很危险呀。 明明汽车和电车都一样危险,但是对于汽车,我们却只以一片薄薄的铁皮作为护栏来划分出快车道。而且有些马路甚至连护栏都没有,只在地上划出白线就算与行人做出区隔了呢。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 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爱良的主张。 「虽然提升汽车性能或改建马路也是好方法,不过减少汽车数量还是最快、最根本的方法唷。 而且,取而代之增加的公车和计程车的司机们都是专业的驾驶,比普通人更不容易引发交通事故。就这方面来说,可以减少交通事故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个提案能让车祸的死者减少一人。说不定是十人、说不定是百人,或者是千人,说不定能拯救更多的生命。明明这样的方法就在眼前,却不去执行它,这种事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无视每年五千人的死亡数字。」 爱良停止了演说,回音缭绕在体育馆中。 樱井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 交通事故是可恨的悲剧,应该减少死亡人数。爱良的这个主张没有任何错误,无法否定。 如果否定她的主张,就等于主张「有人被车撞死也没关系」了。 这可说是辩论比赛中「最正确的论点」之一。 但是,对樱井来说最严重的并不是这部分。 如果没有汽车的话。如果没有交通事故的话。爱良的这些主张在樱井心中的阴暗角落中回荡不已。 事到如今他对汽车已经没有恨意。但是,明明应该早已被扼杀的黑色感情却悄悄浮了上来。 如果这双脚没有受过伤。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如果没有汽车,那么自己将会—— 他不禁想像起不可能存在的未来。原本应该更快乐才对不是吗?这些问题没完没了地在心中重复出现。 他强硬地打散了浮躁的思考。 这种事情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就算原本可能会更加快乐,但是过去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满足于现状。 而且现在正在辩论。 必须主张汽车之于现代社会是必要的东西才行。 等到响遍体育馆所有角落的回音消失后,爱良再次开口: 「接下来是第二个好处。就是能够减少交通流量唷。 日本的路况其实早就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呢。 等红绿灯的时间、各地的塞车时间等等,有太多时间因为汽车的关系而被浪费掉。相对于马路的数量,车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呀。而且车子全都集中在大都市,这也是个问题呢。 如果只让真正有必要存在的车辆使用马路,那么消防车可以更迅速地抵达火灾现场,而且宅配的速度也不会被拖延到,连外送披萨也可以在五分钟内送到家里唷。 家用汽车什么的,说实话根本没必要存在呢。真的非使用家用汽车不可的机会,一年之中究竟有多少次呢?即使开车,顶多也只是从家里开到便利商店,或是开三十分钟的车到车站,几乎是这种程度的用途而已吧? 但是这种事只要增加公车数量就能解决了不是吗? 不然也可以改搭计程车唷。而且说实在的,如果是离家好几天的旅行,我们前往车站时不都是搭计程车而不是开车吗?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呢。 虽然有人会问,没有汽车的话贸易摩擦会变得如何?或是汽车生产商要怎么办?但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意见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会唷。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人身安全不是吗? 基于以上的理由,正方提议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 正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耀眼的金发随着低头鞠躬的动作轻轻飘起,连行礼都极为优雅。 爱良背对舞台,回到座位上。直到本乡再次拿起麦克风为止,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谢谢九重崎同学的精采演说。 接下来换反方申论,请反方代表上前。」 虽然是两人一组,不过能上台演说的只有一人。 「我先上。」 樱井说道,橘不安地抬头看着他: 「樱井同学……」 「我不要紧的,别担心。」 爱良的演说的确非常精采,樱井自认无法做出和她水准相同的演说。不过辩论不是光凭演说的好坏就能决定输赢的。 「我会尽自己全力去做。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 「啊,是。你说得没错……樱井同学,请你加油。」 樱井向她摆手致意,走上了舞台中央。 「那么请反方开始申论,时间为八分钟。请开始。」 在拿起麦克风前,樱井轻轻地深呼吸。不马上开始进行演说,而是故意停顿一下,好让心情沉静下来。 接着他静静地开口说道: 「感谢今天抽空前来参观比赛的在场各位。我是辩论社一年级的樱井佑也,请多指教。」 樱井学着爱良,分别向观众及裁判鞠躬行礼。 应酬是世事的基本。就连那个爱良,在演说开始和结束时也都会以敬语问候裁判及听众。 「接下来,反方将针对正方所提出的『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这个政策发表反对意见。 正方所主张的政策优点,不论哪一项效果都很薄弱,只会招来社会的混乱,可说是缺漏百出的提案。 对于正方的主张,反方接下来将指出其两大缺失之处。第一,没有汽车的话,对居住在大城市之外的居民是非常不方便的。 在偏远的乡下,花三十分钟才能走到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这是很平常的事。如果碰上酱油刚好没了之类的情况,只能等公车或搭计程车去买东西是相当不方便的。而且家用汽车可以只载自家人,假如不幸搭上的是挤满人的公车,那么就势必得忍受你推我挤的痛苦不可。请想想看,我们真的有必要忍受那种痛苦吗?」 语毕,樱井暂时停顿了一下。 馆内充满沉默。虽然不到爱良的程度,但大家都听得很认真,樱井感觉到自己的演说带来了效果。 「第二就是贸易摩擦问题。 假如禁止家用汽车,那么汽车的进口数量当然会减少,世界各国一定会反对这样的政策。 而且,汽车也是日本的重要出口商品。一方面禁止他国汽车的进口,一方面又要维持目前的自国汽车出口数量,至今为止的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因这种单方面的出口而招来反弹的前例。如果我们重蹈这种覆辙,其他国家肯定会对我国实施特别关税、限制进口、拒买运动等等的制裁。如此一来国内的汽车生产商将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因而大量裁撤员工吧? 而且,假如禁止作为奢侈品的汽车存在,国内对汽车的需求也会确实地减少。这会影响到多少万人呢?虽然没有正确的数字,但是目前日本每年约有三万人自杀,禁止家用汽车之后,自杀人数肯定会大幅向上攀升。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各位应该能够明白正方的提案有许多缺失之处。因此,我反对正方的提案。 反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行礼后回到座位上。 正反双方都已经发表过意见,不过目前为止只能算是热身运动。 辩论比赛的「辩论」才正要开始。 「接下来请正方进行一辩。时间为四分钟。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美丽的金发因走动而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爱良来到了舞台中央。 她的嘴角毫不留情地笑着。 「大家好。接下来是正方第一次的答辩时间唷。」 一辩时有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 那就是只能针对对方的申论发表反对意见,不能趁着答辩时补充申论时忘记提出的主张。 辩论比赛时,裁判的立场是完全中立的。对于选手在阐述主张时没有提到的事,就算那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一般常识或绝对的真理,也无法作为判断选手的发言是否有说服力的依据。因此假如不针对对方的主张进行反驳,就等于是百分之百同意对方的论点。 不论对方的论点有多么荒唐无稽,只要没有加以反驳,就会被视为「无法反驳这个论点」,也就是认同了对方的主张。 「反方虽然对我的提案发表反对意见,但那些全都没有说到重点唷,接下来我就要证明这件事了唷。」 她挑衅似地微笑着。 光是这样,在之前的演说中被她夺去心神的观众们,就再次因爱良的声音而入迷了。 被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得喘不过气时,如果再被对方一本正经地说服,就会产生一种对方才是正确的,自己是错误的错觉。 气势被压过去的话就会失去干劲。樱井在全身上下施力,让自己的意识只集中在爱良的话语上。 「首先第一点,反方说没有车子的话,越是偏远地区的居民就会越感到不方便。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爱良的问题让樱井疑惑了。 那种情况,不管是谁一定都会觉得很麻烦。应该无法针对这点做否定才对。 「如果出门买酱油会很麻烦的话,用网购不就好了吗?」 「啊……」 砰。脑袋受到了殴打般的冲击。 觉得麻烦的话用网购就好了。的确是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樱井的主张是:买点小东西时还要特地搭公车,非常麻烦。这是他的立论依据,如果针对这个部分进行破坏,樱井的主张就会从根本之处被整个否定。 除了买东西之外,出门兜风时也会很麻烦,如果在申论时有追加这件事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但是申论时间早已结束,无法追加新的主张。 爱良光是第一句话就已经彻底打垮樱井的主张了。 「现在是网路发达的时代唷,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在网路上买到,甚至还有一天之内就把商品送达的服务呢。如果只是想买个酱油,只要上网下订单就好了。 而且,开车不是更麻烦吗?不但要花燃料费,太赶的话还有可能发生车祸。就减少不必要的劳心劳神这点来说,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也能与减少车祸划上等号唷。 对了,虽然反方说在公车上人挤人会很不舒服,但那不是因为现在的公车班次太少的关系吗?只要增加班次就能解决这问题了唷。」 樱井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自己的立论被干净俐落地劈成两半,也就是说被完全否定了。 爱良是面向观众与裁判说话,从这里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肯定是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吧? 「接着是第二点,会引发贸易摩擦,是吧?不过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就马上能明白那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唷。」 这不可能! 樱井很想如此大叫,不过他心中可以称为自信的东西已经一点也不剩了。 「虽然减少了家用汽车的进口数量,但相反地公用车的进口数量会变多唷。计程车也是从家用汽车改造来的呢。此外个人公司的营业用车也是把家用汽车直接拿来使用不是吗?所以虽然家用汽车的进口数量变少,但也不是完全消失唷。也就是说车子的进口总量不会有太大变化唷。 对国内的汽车生产商来说这点也是一样的喔。生产商当然也不是笨蛋,如果只是主力商品有所改变,当然马上就会做出对应,好从竞争中活下来呢。 就算以汽油为动力的车子不能卖了,有哪间公司因此倒闭吗?现在各厂商不是都推出了混合动力车或电动车,而且业绩还蒸蒸日上不是吗? 面临危机时只会不知所措的企业,就算大环境没有改变,也还是会在不久之后倒闭。能将危机化为转机的企业才是真正的企业唷。」 樱井已经完全无法看着前方了。没有选择是或否的空间,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否定了。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大家已经很明白反方的主张全都没有说到重点,是没有意义的主张唷。 正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沉默地听着,脑子糊成一团翻滚不已。如果不是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能早就羞愧地大喊大叫了。 接下来是反方的一辩。由于同一人不能连续上场,所以这次将是由橘上台。 樱井将反驳的要点写成笔记交给橘。虽然答辩的内容最后是由橘决定,但笔记应该多少还是能有点帮助吧? 这已经是樱井现在能做的一切了。他失去声音地握紧拳头。 问题不只这样而已。 既然申论不能再说第二次,那么樱井他们只能以目前的主张来反驳爱良。 想以完全被否定的论点重新扳回一城,不用说也知道并不容易。 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得更清楚一点?为什么当时没有说得更完整明白一点? 要是车子这种东西不存在就好了。他无法否定自己有这种想法。这个想法难道没有让自己在演说时无意识地放水吗? 后悔和绝望塞满了胸口,果然获胜是不可能的事吗?想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大。 「接下来将由反方进行一辩。橘诗织同学,请上前。」 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不过樱井完全没听进去。 橘站上了舞台的中央。 樱井慢吞吞地抬头,将视线移到前方。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橘的双脚正在发抖,嘴唇铁青,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却没有聚焦。 申论也与橘有关。因爱良的反驳受到打击的人不只樱井而已。 就算想追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了,本乡的声音响了起来。 「接下来是反方的一辩。时间为四分钟。请开始。」 橘沉默不语。她双手紧握着麦克风,将它移到嘴边,但是双唇发颤,无法发声。 樱井在心中痛骂自己的愚蠢。 胆小的橘在面对紧张和压力时应该会比普通人敏感一倍。明明知道她的个性,却没对橘多表示一些关心,只在意着自己的羞耻而拼命掩住耳朵。 刚才没听进去的话勒紧了樱井的胸口。 说不定她是在寻求建议。说不定她是在寻求援助。不论如何,樱井都无视了那些话,把橘丢在一旁。 明明在爱良的答辩之后上台的橘才是最辛苦的人。 而且不只如此而已。 针对爱良「应该减少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的主张进行反驳是不可能的事。 橘呆站在舞台的中央。孤独一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脸因为快哭出来而扭曲着。 「我……为什么老是这样……!」 他举起紧握的拳头。 总是在不必要时多说一句话,但是真正该说话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找不到地方可以捶下拳头,樱井咬着嘴唇。 也许是对一直没开口的橘起了疑心?观众们嗡嗡地窃窃私语起来。 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拿着麦克风的手也垂了下来。 樱井慢慢放下握紧的拳头。 在这里后悔只会重复同样的过错而已,必须帮橘做点事才行。 想到这里时手已经动了起来。 他用力拨飞了桌上的笔。笔在地上弹跳着,发出了比预期中更大的声音。 「啊,对不起——」 樱井一面出声道歉,一面为了捡笔而跑到舞台前方。途中樱井转头看着橘,橘也正看着他。 他以只有舞台中央听得见的音量对橘说道: 「——没问题的。」 答辩有两次,就算在这里失败了也还有下一次的机会,所以不要太担心,没问题的。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成功传达给橘。 话语只有一瞬,捡笔花不到十秒。 樱井回到座位上,以祈祷般的心情看着橘。 橘用力抿住发抖的双唇,光芒重新回到涣散的瞳孔中。 她朝着樱井点了点头。接着重新拿起麦克风,毅然地转头看向前方。 「大家好,我是辩论社一年级的橘诗织。今天请多指教。」 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清晰有力。 假如橘的同班同学中有人在现场,应该会因她居然发得出这种声音而感到惊讶吧? 「正方虽然提出了两个优点,但不论哪一点都是效果薄弱。接下来我将会说明这些部分。 首先第一点,可以减少交通事故。但是正方又说,车子的总数量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车子的总量没有减少,那么车祸的数量也不会变少。」 橘以清楚明白的声音如此断言。 「而且,汽车的安全基准每年都越来越严格,车商的安全技术也为此日日提升。听说最近还发明出了在探测到前方可能有危险的障碍物时会自动煞车的装置。 近年来,每年的车祸数量有减少的倾向。因此如果只是少量地减少车祸发生,那么现行的政策也能做出相当程度的对应。 虽然我赞成正方所主张的,应该减少每年所发生的交通事故数量,但是正方提出的政策并不能确实、有效地大量减少交通事故。」 橘简洁又迅速地陈述着自己的主张。 答辩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分钟,而且还得扣除一开始发呆浪费掉的时间。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有了加乘效果。省略了多余的说明,所以有着那些事根本不需多说般的气势。 现在的橘的演说,已经具有与爱良匹敌的影响力了。 「接着是第二点。虽然正方宣称禁止家用汽车可以减少交通流量,但是这点也有同样的问题。 若是以增加大众运输用车来对应家用汽车的减少,那么车子的总量将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交通流量当然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 原本道路之所以会出现堵塞,就是因为国民大量使用马路的缘故。为了对应交通堵塞而增加公车数量,那么就会换成公车引发交通堵塞了。如果为此再次减少公车数量,那么等车的时间会变长,车内也会变得拥挤混乱、令人难受。 无法减少交通流量,也无法舒缓交通,甚至还会比以前更加不方便。正方的主张不但无法发挥其宣称的优点,还会带来一堆问题。 基于以上的理由,所以我反对正方所提出的政策。 反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橘深深地低头鞠躬。 沉稳大方的演说,樱井在心中为橘拍手喝采。 橘回到樱井旁边坐下,本乡的声音响起。 「谢谢橘诗织同学精采的演说。 接下来请正方进行二辩及结辩。时间为四分钟。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爱良走向舞台中央。途中她看了橘一眼,眼神中没有嘲笑也没有邪笑,而是称赞的视线。 「那个,樱井同学……」 橘的手抓着制服的衣摆。 「刚刚,谢谢你。」 声音中带着点干哑,完全看不到刚才演说时的稳重风采。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什么都做不到,都是多亏了有樱井同学你在,我才能产生勇气。」 「我什么都没做喔。真的是什么都做不到。所我我才要跟你道歉。对不起。」 樱井轻轻地低头致歉,橘慌忙挥手。 「不不不、才没有那种事。我、我什么都……」 「好了别在意了。辩论还没结束,要道谢也等获胜之后再说吧。」 「说的也是呢。」 橘轻声笑了起来,接着小声地追加了一句: 「和我一起辩论的是樱井同学,真的是太好了。」 「是这样吗?我完全——」 「没有那种事!樱井同学你其实——」 不小心放大音量的橘想起现在还在辩论之中,赶紧垂下头。 「对我来说,真的是……那个……」 低着头,连耳根子都涨红了,话声最后变得细不可闻。 也许心中那条紧张的线已经断裂了也说不定。 「不论如何,橘你的出场就到此为止,辛苦你了。接着只要放心看着就好。」 「……是,谢谢你。」 橘含蓄地笑着。 舞台的中央,爱良的演说正要开始。 「大家好,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呢。虽然这是最后了,不过还是很感谢大家听到这里唷。 那么首先就针对反方的一辩内容进行二辩吧。」 二辩时的注意事项和一辩几乎相同。 可以做的是「针对一辩的内容进行反驳」,不能在二辩时针对申论进行反驳。基本上只是再次反驳而已,因此也被称为申论内容的重新构成。 要说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同,就是答辩和结辩同时进行,而时间依然只有四分钟。因此需要具备简单扼要地反驳的实力。 「首先,反方说我的提议无法减少车祸的件数,但那是错的唷,件数是一定会减少的唷。 就像我最初所说的,取代家用汽车的公车的驾驶,是通过比一般的驾照考试更严格的考试的职业司机唷。所以车祸的比例当然会降低,件数当然也会减少不是吗?而且,就算车祸的件数只是稍微减少,但是只要能少一个人死亡,就是多救一个人的生命。光是这样,这个政策就十分具有实行的意义了唷。 再来,虽然反方说交通流量不会减少,但是这也是错的唷。依法规,公车和其他车种是分别在不同的车道上行驶的唷,而且公车还能以分为单位来排时间表,所以对于舒缓塞车状况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呢。」 不愧是老练的答辩,流畅地只说着该说的内容。 「接下来,到目前为止正方和反方都已经发表过意见了,但是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唷。 那就是,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条。 最重要的是,让交通事故不再发生,好减少死亡人数唷。 这不是事不关己的事,而是不知何时会被卷入的大事。而且可能受害的不只自己而已,还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等真的碰上时就为时已晚了。在惨剧发生前要防患未然,这是做事的最基本态度对不对? 虽然有些人会觉得这是日本或世界规模的巨大议题,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这是和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的话题唷。 每年有超过五千人失去生命的社会,以及保护周到的安全社会,大家想在哪个社会中生活?我想不用说也能明白吧。 正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为止唷。此外,正方的所有发言就此结束唷。感谢大家能听到最后,谢谢。」 爱良低头鞠躬,金发顺势轻轻飞舞起来。落落大方的举止就像是毫不怀疑自己的胜利一般。 「谢谢九重崎爱良同学。 接下来请反方进行二辩及结辩。时间为四分钟。樱井佑也同学,请上前。」 目前反方是压倒性的不利,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能挽回多少分数,但是不论是哭是笑,这都是最后的演说了。 想要被爱良承认,这个想法依旧没变。 但是现在已经不只这样而已。 为了挽回自己的失态,为了不让橘的努力白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丢脸的演说。不论结果是输是赢,都要堂堂正正地积极战到最后。 樱井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把一切赌在短短四分钟上,樱井走向舞台中央。 「感谢前来聆听比赛的各位、裁判勇人学长与本乡社长。这是最后的演说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听到最后。」 樱井以下定决心、蕴藏信念的视线看着前方。 「首先是二辩的部分。 正方说,只要利用网购的话,就算没有家用汽车也不会造成不便,但这是错的。 在网路上买东西也许很简单,但实际上要送到家里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如果是订单特别多的时期,送达时间应该会变得更晚吧?光是订购外送的披萨,就得等好几十分钟才会送来,假如想买的是感冒药之类有急迫性、必须立即使用的物品时,网购反而会变得更不方便。 网购并非万能,有它的极限,无法避免其不便之处。 此外,虽然正方说贸易摩擦不会发生,但那是不可能的,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就算进口的总量不变,但是单方面地限制进口还是会招来世界各国的反弹。如果因此被他国课征报复关税,或是限制商品的进、出口,国内生产商的损失还是会无法估计。 而且虽然正方说只要改变主力商品种类就行了,但是工厂的生产线不可能立刻做出对应。此外假如无法贩卖既存的商品,则那些汽车将会变成大量的库存,应该会对整个社会带来相当大的打击吧?」 说到这里,樱井暂停了一下。 他把成败全赌在接下来的结辩上。 结辩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整理、统合双方的意见而已,但其实不然。 结辩是用来说明彼此的论点,并强调哪些论点是我方占优势的时间。 辩论比赛的胜负并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基于何种理由来决定谁输谁赢,完全是裁判的自由心证。 从某个观点来看,自己是落下风的,不过从另一个观点来看的话则是极有胜算……结辩正是可以大大发挥这种效果的时刻。 如果在对方的地盘上无法获胜,那么就把对方拉进自己的地盘中吧!这是樱井能做的最后战术了。 「提出减少交通事故的对策固然重要,但是安全技术的研发也是日新月异的。车祸的件数因为技术的提升及罚则的严格化,有每年减少的倾向。也就是说,目前的对策已经是十分可行的了。 正方说,这次辩论的内容是和我们每个人密切相关的话题。的确是如此没错。 但是,我们为了未来该做的,不是只有减少交通事故的件数而已,还必须恢复经济活力、重建快要破产的年金制度、打造稳定的政治环境。 将未来的隐忧一一排除,我们必须建立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多幸福的社会。 从这点看来,正方所提的政策不但不能有效改变现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也过于巨大。为了救一个人,而将国家利益及国际社会上的信用全部赔上,这样的政策真的能说是好政策吗?当然不是。正方所提的政策,可说是毁灭日本的导火线,是世纪级的愚蠢政策。」 樱井以果断的态度说道。 只要抬头挺胸地演说,有时谎言也能成为真实。这是爱良的拿手把戏。 「虽然交通事故的对策很重要,但是我们应该另想其他的政策。正方所提出的政策终究是无法让人接受的提案,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明白这点了。 反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结束,同时反方的所有发言也就此结束。感谢大家的聆听,谢谢。」 随着话声,樱井深深地低头行礼。 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 绞尽脑汁思考、鼓起勇气战斗。就算稚拙,但也已经是目前樱井所能做到的,最确实、最尽全力的辩论了。 在耗尽力气的情况下,樱井好不容易才把麦克风放回架上。 明明不是身体方面的运动,但是全身都很沉重,脑袋深处有种麻痹般的疲劳感,包围全身的倦意令人相当舒服。 意识轻飘飘的,樱井回想起来,这是遗忘已久的感觉。 没错,这就是原本觉得不可能得到的,原本缺乏的「什么」。 如果这双脚没受过伤。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如果世界上没有汽车,那么自己将——无法与辩论相遇吧? 应该会加入普通的社团,重复着普通的每一天,和郡山或新村一起过着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 原本应该更快乐才对。不会冒出这类的想法。 樱井品尝着确实的满足感,再次低头敬礼。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感谢的话语,静静地回响着。 「谢谢樱井佑也同学,此外也再次谢谢九重崎爱良同学及橘诗织同学。本次的辩论到此结束。这真是一场精采又激烈的辩论。」 本乡的声音难得地带着感情,不像平时的冷静淡泊。 「接下来由裁判进行讲评。九重崎勇人同学,请。」 本乡把麦克风交给勇人。沉默至今的勇人终于开口: 「那么来回顾一下这次的辩论内容。 反方针对正方的主张进行反驳,从头到尾都否定了正方所提出的优点。 相对地,虽然正方对于反方的意见也是有所反驳,但是却无法完全否定反方主张的缺点,也就是说正方承认了反方所说的『应该采用其他政策』的主张。因此,这次的辩论我投给反方一票。」 原本勇人就是这次比赛的策划者。虽然没有明显的偏袒行为,但应该也可以料到他会把票投给反方。 「那个软脚虾干嘛不去死一死算了。」 爱良低声恨恨地道,樱井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麦克风又回到本乡手里。 「接下来是我的讲评。 正方所提的『只要减少交通事故就可以减少车祸的死亡人数』这个优点,直到最后阶段都还是无法被反驳。而且正方以人命为最优先的主张不但没有矛盾之处,也没有因为反方的反驳而失去优势,可见正方所提之优点胜过反方所提之缺点。因此,『比起整个社会的未来,应该以人命为优先』的这个主张相当具有说服力。虽然采用其他政策也是不错的方式,但是正方的提案所带来的优点也已经十分足够,就是这样的状况。 因此,我将票投给正方。」 本乡说完后,场内变得鸦雀无声。不知是谁低声说道: 「……耶?同分?」 「平手?」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但是辩论没有所谓的平手,辩论比赛的规则是一定得分出胜负。 「最后一票就交给观众决定好了。」 勇人的声音在会场中渲染开来。 「场内有这么多人,听听他们的意见也挺有趣的。」 「嗯,这也别有趣味。原本辩论就是为了讨论政策而诞生的活动,因此民众应该也有参与的权利。」 本乡点头同意。爱良耸肩道: 「连社长都赞成的话就没办法了呢。樱井学弟你们有意见吗?」 樱井和橘当然也没有异议。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所以才会把体育馆转用为集会会场的这天订为决战日。 「各位,我们想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由于裁判票的比数相同,因此最后的一票该投给谁,我们想由现场的各位来决定。」 对于想都没想过的事态发展,台下一片哗然。 「那么,认为正方胜利的人请拍手。」 本乡说道。 一瞬的迟疑之后,轰然的拍手声在体育馆内响了起来。 樱井呆立在喝采声中。 现在的体育馆内聚集了许多人,乍看之下应该超过一百,其中似乎有超过一半的人正在拍手。 背上有冰冷的东西流过。他努力对抗着晕眩般的感觉。 输了。要这么下论定还太早。 樱井故意把眼神从学生们身上移开,害怕知道确实的人数。 没关系,还不知道谁输谁赢。他如此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维持住站姿。 本乡的声音静静响起。 「原来如此,谢谢各位。那么,请认为反方胜利的人拍手。」 樱井在心中祈祷着。只要现在就好,如果人一生中的运气有一定的量,那么未来的所有运气在这时全部用光也无所谓。只要这一战能胜利,只要赢这么一次就好。 他向所有想得到的神灵祈祷着。 回答是,静默。 「……骗人、的吧?」 没有任何人拍手。所有人都注意着舞台上的动静,所以不是因为没有听到本乡的发言之故。 虽然听到本乡的发言,但是没有任何人拍手。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输了。 视线变得扭曲,双脚颤抖,似乎可以听见钝重的声音。连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跪在地上,都已经不明白了。 樱井不认为自己百分之百会赢,因为连自己在比赛到一半时也差点放弃,所以当然有落败的觉悟。 但是,完全没有人吗? 完全没有人不反对学姊的胜利吗?是压倒性到那种程度的胜利吗?想和她对等,是连作梦都不可能的事吗? 「怎么会……」 橘脸色发青,喃喃地道。 樱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说不定能获胜。想被学姊承认。不禁开始觉得这些想法真是狂妄自大。 那报应转变成刺人的寂静,侵蚀着樱井和橘。 爱良得意洋洋地笑着,以卑鄙恶劣的笑容。 如果向她下跪道歉的话…… 这个想法闪过脑中,樱井甩头让那念头消失。 不行,那么做才真的是不中用到极点。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愿赌服输了吧? 啪啪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水珠喷溅般的声音。 是幻听吗?樱井抬起头。 啪啪的拍手声从观众的最前方响起。 是新村。她没有换上网球装,依旧穿着和樱井分手时的制服。她正站在台下的最前方拍手。 接着,其他地方也响起了拍手声,复数的掌声组合在一起,成为回音。最后,震耳欲聋的掌声撼动着体育馆。 赢了。 樱井一时半刻无法理解这件事。 事后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法是,掌声开始响起之后,不到几秒钟就变得有如雷鸣了。 「唔,真是没办法呢。虽然很想说有人拍了两次手,还有大家不知道辩论规则之类的抱怨,不过输了就是输了。」 虽然输了,但是爱良的表情却很开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别以为你们有资格对教师的做法指指点点!」 完全无法沟通。增冈似乎从头到尾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去听樱井的意见。 「但是,舞台这边和集会的准备没有什么关系——」 「谁理你!想说话就到指导室去说!」 「只要一下就好了——」 「不行就是不行!」 樱井打算说之以理,但是增冈却只是情绪性地反驳。完全无法兜上的对话回圈让樱井渐渐不耐烦了起来。 「是的,那个——」 虽然不知道爱良以为的要求是什么,不过樱井想要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是突然面对着本人,就会因紧张而发不出声音了。樱井吞了好几次口水,发出啊—或呜—等没有意义的音节。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开口时,体育馆的大门被砰地打开了。 「你们在这里啊辩论社!」 增冈的怒吼响了起来,比平常的音量大了三成。 「今天要做集会的准备!你们!不要闲着!快点动手做事!」 他驱赶着场内的学生,爱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装成好学生送简讯告诉他辩论社在美术教室的事,看来是被拆穿了呢。」 爱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对美术社来说应该相当困扰吧? 「不要紧的唷。我告诉他的教室今天没有人使用,所以他应该是在空教室前大吼大叫着『快给我开门』吧?」 爱良得意又愉快地笑着。 增冈拨开人群,朝着舞台的方向前进。 「九重崎!你老是耍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好看!」 大概是因为被耍了的缘故,今天的增冈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怒不可遏。 「老师你还是老样子,不懂得看场合说话呢。」 爱良从舞台上轻蔑地俯视台下,有些受不了他似地说道。增冈额头上的青筋跳动。 爱良凑到樱井身边小声道: 「我来牵制那家伙,你趁机带着小橘快逃。」 「唉?可是——」 「没问题。我早在窗外设置好逃走路线了,不用担心唷。」 为什么她总是能够准备万全? 还没来得及佩服,爱良已经从舞台的另一头跑走了。那是与体育馆出口相反的方向,可以远离樱井等人。 看着那背影,樱井心中泛起某种预感。 爱良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朝着伸手不可触及的远方奔去。 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请等一下!!」 樱井的声音响遍体育馆。 爱良和增冈吃惊地停下脚步。樱井向前踏出一步,向增冈说道: 「增冈老师对不起,有件事我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可,可以借我五分钟说话吗?」 这是樱井前所未有的礼貌请求,不过增冈的回答很简洁。 「当然不行!」 「只要五分钟就好了,这点时间绝对不会对集会的准备造成干扰——」 似乎不打算多说,增冈挥着手,连连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正当樱井心想只能放弃了的时候,他发现有道人影走到增冈身后。 「老师对不起,我有点事情请想问你。」 是郡山。他抓着增冈的手,硬是把增冈朝出口的方向拉去。 「你想干嘛!连你都是辩论社的同伙吗!?」 「不是啦,我有点事想请问你啊。关于明年班代的事情。」 「为什么才刚开学就要去想明年班代的事情!?」 增冈的吐槽很正确,樱井冷静地心想。 「好啦好啦,我们到外面慢慢讲嘛。」 其他的男学生也加入了把增冈向外拉的行列。仔细一看都是软式网球社中常和郡山聊天的家伙们,看来他们的感情真的挺不错。 「喂、别开玩笑,给我住手——!」 「说起来你们这些人到底把学生的本分当成——!」 「…………嘴。」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叫你闭嘴啦你这个秃子!」 「什——」 增冈哑然地看着舞台上的樱井。 直到看见增冈的表情,樱井才终于回过神。但是后悔已经太迟了。 不过话说出来了也不能吞回去,樱井做好觉悟,准备硬拗到底。 「老师你是说,因为我们会对会场的准备工作造成干扰,所以得离开舞台对吧?」 「当然!体育馆就是为此才禁止使用的,而且现在不就是因为你们几个的关系,害所有人都没在做事不是吗!」 「不过舞台部分的准备已经做完了喔,只剩把桌子和麦克风排好而已。那么在这里辩论也不会成为干扰不是吗?」 「当然不行啊!吵成那样是要别人怎么做事!」 「那么只要不辩论,安静地待在这里就不会让人无法做事了对吧?」 「什么——!」 增冈一时语塞。 樱井连因为讲赢他而笑的动力都没有。这么简单就上钩实在一点也不有趣。应该连橘都发现论点被偷换了吧? 「你以为那——那种歪理行得通吗!快给我滚出去!」 「既然已经答应过了,所以不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做唷。不 论 什 么 要 求 唷。」 在爱良蛊惑般的嗓音之后,体育馆被奇妙的紧张感所包围,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似的。 聚集在舞台前方的男学生们的视线极为热烈,甚至让樱井觉得有些疼痛,不过他并不打算回应他们的想法。 对勇人来说也许现在才是复仇的序曲,但是樱井和橘的愿望却只是极小的事情。 「然后呢?你要我做什么?」 爱良以陶醉并带着热度的表情问道。一定是故意的吧?为了顿挫樱井的气焰。 增冈的声音越来越远。 体育馆的大门被关上前,郡山高高举起手臂,竖起大拇指。 樱井朝着已经关上的大门点了点头,事态演变至此,自己也不得不有所觉悟了。 他抬起头,转身看着爱良。 「樱井学弟,你有好朋友呢。真让人羡慕啊。」 「只是个笨蛋而已。」 樱井断然道,但是没办法地又补上一句。 「虽然笨,不过是个好人。」 「是呀。」 爱良微笑。 「然后呢?非得现在说不可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啊,是。呃,那个——」 郡山应该没办法缠住增冈太久。明知如此,但还是没办法好好把话讲出来的自己嘴巴实在很可恨。明明经常不小心冒出一些多余的话,但是在重要关头时却讲不出话,到底是哪招? 「那个,就是说,希望学姊你可以不要出国,好吗……?」 光是挤出这几句话,樱井就觉得用尽全身的能量。 爱良一呆,回问道: 「你要说的,只是这种事……?」 「什么叫只是这种……!」 樱井吞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大喊。 爱良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惊讶。没有愚弄人的样子,单纯地就是觉得很奇怪所以发问。 「你那么不想和我分开吗……?」 虽然樱井没有那么说,不过就是那样的意思。他完全想不到其他借口。 「拜托你了!」 樱井低头鞠躬以藏起发红的脸。体育馆内还有不少学生,实在丢脸到快死了。 「小橘你也是吗?」 「是、是!我也,希望爱良学姊能留在我们身边。我明白这是相当任性的想法,不过还是请您留下来……!」 橘也跟着低头鞠躬。 爱良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子啊?你们两人都对我这么……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不过呢——」 爱良的口气迟疑。 樱井觉得自己的背脊正在发抖。 「——不行唷,这个要求我不能照办呢。」 「为什么……!」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做,真的唷。连聚集在这里的男生们所期待的那些事我都打算照办唷。 不过呢,出国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很久以前我妈妈和爸爸结婚的前提条件唷。就算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违背这么重要的承诺唷。对不起。」 「怎么这样……为什么……」 不是不论何时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吗?不是不论任何人的意见都不会屈服吗? 「请不要走……为什么要转学……!对学姊你来说,我们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樱井的声音颤抖。脸颊传来凉冷的感觉,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虽然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话。没办法完整地思考,心中所想的事一股脑儿地从口中迸出: 「你不是总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吗?这次也这么做不就好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使他无法看见前方的景色,他继续大喊着心底话。 「我是因为学姊你才会加入辩论社的。就算练习很辛苦,就算要学很多东西,但是因为能和你在一起,所以还是觉得很快乐。因为老是被你捉弄所以想扳回一城,或是因为辩论是不能跑步的我也能做到的事之类的,那些全都只是借口。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哭喊声响遍了体育馆,没有任何人阻挠樱井的嘶吼。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爱良小声的低语。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爱良的声音也在颤抖。她低头掩饰表情,断断续续地说道: 「樱井学弟,对不起,我果然,不能答应这个要求呢。」 这回答让樱井脑中一片空白。世界从自己的脚下裂开崩溃。 「不过呢,希望你能听我说句辩解的话。」 「……不要。辩解这种事,一点也不像学姊你会做的事……!与其做那种事,我宁愿你留在日本!」 如果要找借口,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解决。名为九重崎爱良的学姊应该是这样的人。 比谁都来得超脱、美丽、勇敢、绝不回头的人。 这才是樱井曾经憧憬的对象。应该是这样的。 「嗯,但是对不起啊,樱井学弟。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话唷。因为啊——」 不想听。 可是没有力气掩住耳朵。 爱良是说做就做的人。自己这种人是阻止不了她的。即使和她对等了,也无法成为拉住爱良的理由。 无力感夺去了樱井举手掩耳的力气。 爱良的话钻进了他耳中。 那是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没有要转学唷。」 「为什么要说……………………耶?」 樱井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爱良低头掩饰表情,拼命忍笑。 「出国的事是真的唷。不过我没有要转学。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弄错的,可是我不是转学,只是请假回我妈妈的故乡而已唷。」 也就是说,那是—— 「………………回娘家?」 「我妈妈是俄国人。当初嫁到日本的条件就是每年都要和孩子一起回家唷。现在只是时间快到了而已。」 「可是,你不是和老师说要出国吗……」 「因为长途旅行时可以申请学生优惠啊。」 「……这么说来,你真的没有要转学?」 爱良以耀眼的笑容答道: 「当然呀。我可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多有趣事情的学校呢。转学的话就太可惜了呀。」 看着那无与伦比的纯粹笑容,樱井双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橘哭了起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以双手捂着脸,抽抽咽咽地哭着。 看着她的模样,樱井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擦拭自己的脸。 那样子大哭大叫,实在是太丢脸了。而且还边哭边—— 「………………啊。」 樱井回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全身冻结。 那些话,简直像……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呐,樱井学弟?」 爱良的声音让樱井弹跳似地起身。 「不,那个、这个、那是,我真的什么都没说请你全部忘掉吧!」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总之要全力否定到底。 爱良轻轻笑着。 「那怎么成。我不可能忘记呀。因为,你看。」 爱良拿出手机。 「这个,有录音功能唷。」 听到那只有恶魔才会说的话,樱井茫然地站着,嘴巴一张一阖地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鬼!这个人是鬼! 「……才怪呢。」 爱良淘气地吐了吐舌头。 「根本没空录音呀。因为,你突然说了那种话……」 爱良红着脸移开视线。 「我呀,虽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我被告白的次数超多的唷,多到你大概不会相信的程度。可能没有人比我被告白的次数更多了吧?」 被告白当然是值得自豪的事,不过对爱良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不过呢,就算是那样,被这么热情地告白还是第一次呢。」 (插图019) 爱良说着这话时的笑容实在是美极了。虽然樱井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但还是看得痴了。 「所以唷,这是谢礼。」 爱良双手捧着樱井的脸,就那么地靠了过来—— (插图020) 「……啊、啊——!」 发出那叫声的,究竟是橘?还是新村呢? 爱良的脸缓缓地离开,涨红着脸含羞地笑道: 「人家是第一次,果然有点难为情呢。」 樱井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只有嘴上微微残留的触感是世界上的全部。 爱良嘻嘻地微笑着,以甜美的声音悄悄说道: 「刚才的话,等到下次两人独处时再重新跟我说唷……?」 樱井一定再也无法回去过普通生活了吧? 重复着随处可见的每一天,在其中创造灿烂的回忆。那是普通的青春,但是果然要在那样的普通中才会有无可取代的东西。 那是极细微的东西,被强光一照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明白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自己和那位辩论社的副社长,九重崎爱良相恋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