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辩倒她大概是不可能的事 作者:うれま庄司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找不到可以发挥热情的社团,过着平凡日子的樱井佑也,其普通的高中生活在遇见辩论社副社长·九重崎爱良后变得截然不同!爱良不但有着过人的容貌,而且还是被全校学生所惧怕的「辩论天才」。没人能辩倒头脑清晰而且个性蛮横的她!因为遇见了那样的爱良,樱井发现了自己意料之外的才能……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三友非三清 录入:Agnus 人生是平凡的。 像动漫画般,每天如同祭典般热闹的高中生活并不存在。 没有满是奇人怪人的征友社团,也没有不知是想求救还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加热闹,主旨不明的团体,当然也没有把考试成绩换算成MP来叫出召唤兽的学校。 有的只是极为普通的每一天。 就连足球社或网球社这类引人注目的代表性运动社团,大部分时候也都只是重复着朴素又充满汗臭味的练习而已。 即使练到能够参加比赛,也不是马上就能在球场上活跃,大多是以候补选手的身份过完高中三年,或是偶尔上场又退场,如此地度过不显眼的日子。 虽然如此,还是希望终有一天自己能在舞台上活跃。能做着那样的梦,说不定也是不错的。 再也不能跑了。再也不会有使出全力、燃烧殆尽的日子了。也有已经明白这种事的人。 造访这些人的是平凡的每一天。是不过分拼命、随处可见、极为均质的人生。 不过,说不定那样也不错。 重复着随处可见的生活,在其中制造耀眼的回忆。那是普通的青春,但果然,在那样的普通之中才会有无可取代的东西存在。 真正的幸福就在身边。就算不改变地维持原状也很好。那种内容的流行歌应该有一箩筐吧? 但是察觉到那种事,也就等于太迟了。 在明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已经无法回到当初了。 因为与那位辩论社副社长,九重崎爱良相遇的关系。 ──────────────────────── 第一章「平凡的每日可以胜过非凡的每日。是或否?」 樱井佑也在无人的走廊上快速前进。 班会就要开始了,导师增冈的个性保守又机车,迟到的话肯定会被他好好挖苦一番。 走廊上没人与樱井错身而过,可能是因为其他的学生都已进入教室的缘故吧? 樱井身体前倾地疾走。跑步的话可以更快抵达教室,但樱井的脚在十二岁时的车祸中受过伤,因此他不太想用跑的。 虽然脚伤已经痊愈,跑步不成问题,但跑起来大腿内侧会有种麻木的感觉,并不舒服,因此樱井还是尽量避免奔跑。 快步走路对樱井来说已经变成一种习惯。 使出全身力量、忘却一切地奔跑,应该是件痛快的事吧?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过体力用尽后的那种既疲劳又舒畅的感觉了,连回想起来都很困难。 如果可以忘记一切的话。 如果能够回到当初的话。 樱井按捺下这想法。 「反正不能在走廊上跑步。」 脑中的想法因为单独一人而说出口,樱井不禁苦笑,继续快步前进。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樱井回过头,直到刚才还没有人影的走廊上蹲着一名女学生。 女学生穿着不符校规的黑色水手服,明亮如朝阳的金发披散、笼罩着她身体,并因为从窗口吹入的风而微微飘动着。 樱井停住了迈往教室的脚步。 应该说是不禁停下了脚步才对。那是令人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可说是震撼不已的光景。 那头长发尤其引人注目。 橄榄油般具有透明感的金发,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着。纤细的发丝柔顺如流水,好似能从其中听见潺潺的水声一般。 (插图007) 混血儿特有的深邃五官,深蓝色的眼眸闪烁着让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胸口的领巾颜色说明了她是二年级的学姊。 女学生并不特意强调自己修长如模特儿的身材,自然安静地起身,缓缓确认四周的情况。 光是这个动作,就足以让校园中的喧嚣,以及自己心脏的跳动声等全部消失。 樱井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令人窒息的美。 这位美人学姊发现了呆立不动的樱井,浮起浅浅的笑容,转身朝他走来。 双手反握在背后,上身微微前倾地走近。 学姊停在樱井面前,嘴角缓缓上扬,以呢喃的语调向他说道: 「可以借点时间吗?」 那是银铃般轻快的声音。 虽然这位学姊身上满盈着妖精般北欧美女的氛围,但也隐隐有一股坚定果决的力量感。 面对美貌过人的学姊,樱井无法说话,只能踉跄地后退一步。 「嘻嘻,别这么紧张嘛。」 学姊笑眯了眼。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让樱井的心脏狂跳不已。 不单只是美而已。由水润澄澈的星眸、嫣红的双颊构成的完美,因微扬的嘴角而变得有些邪气。小恶魔般的不完美魅力完全楸住了樱井的心。 学姊凑上前凝视他的脸,鼻尖传来一股轻柔的香味。水嫩的樱唇挨近到眼前,微张地笑着。 「人生可贵,没有刺激感的话,不就没有活着的意义吗?」 甜美的嗓音低声呢喃着,细微的吐气骚扰着樱井的鼻腔。 两人的嘴唇几乎碰触在一起,樱井不由得后退。 耳边传来噗哧的笑声。 「诚实点吧。你想知道让人生幸福的方法对不对?」 学姊一面以甜腻的嗓音说着,一面缓缓缩短两人距离,樱井一再后退,最后背部抵在墙上。 「做、做什么……」 「来吧,看着我的眼睛。」 蓝色的眸子正面凝视着樱井。 金色的秀发滑顺地下垂,覆盖住他的视野。 樱井无暇思考为什么变成眼前这种状况。 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逼到墙边,美人学姊的唇正缓缓地接近。樱井想不起来几分钟前的自己在做什么。 胸中交错着对于即将发生的事的期待与不安,心跳得飞快。 「你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吗?」 学姊的手、头发、嘴唇只差一点就要碰到他,却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 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无法碰触,如此小恶魔般的态度让樱井的脑袋糊成一团。 既说不出话也分不清东南西北,意识完全被学姊所牵引。 「假如不必做用功念书那类的无聊事,只做快乐的事就能活着的话,不是很幸福吗?」 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樱井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了。 他下意识地问出了脑中所想的事: 「快乐的事,是什么呢……?」 学姊的笑容加深。 「做想做的事就好了,不需要忍耐。呐,你想做什么呢?」 「那、那个……」 樱井口干舌燥,声音沙哑,说不出话。 柔软的指尖轻抚着他的脸颊。 「你想变得幸福,对吧?」 樱井只能随着她的话点头,无法发出声音。 学姊温柔地微笑着,碰触他的双手,柔软地握住它们,接着将其拉抬到胸口的位置。 樱井的手好像碰上了什么东西。 「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唷……?」 双手包覆在那浑圆的东西上,是大小无法一手掌握的尺寸。 脑中一片空白,由手掌传来的触感支配了整个思考。 沉甸甸的,比想像中更坚硬,还有点粗糙。 他不禁低头确认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只壶。 「你很想要可以变幸福的宝壶对吧?」 幽幽的话语声吹进樱井耳中,带着热度的呼气让他的理性飞到不知哪去。 「每个月只要出九百八十圆,总共一千次就可以了。这种事我只和你做而已唷。」 「……好。」 樱井无法理解学姊说了什么,但脑子却要他不得不同意学姊的话。 学姊嫣然笑了起来,夸奖似地温柔摸着他的头: 「运费就由我来出吧。」 成熟的魅力中带着可爱的感觉,那笑容让樱井全身无力,快要挺不直身体。 「如何?很划算对吧?」 问题为何已经没有意义了,樱井只是机械般地点头: 「是的,每个月九百八十圆的话,合计就是……等一下?」 他清醒了过来。 悬浮的意识回到脑中,每个月九百八十圆的话,合计就是……上百万圆。 「等、等一下等一下!」 「咦?」 学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怎么了呢?」 「什么怎么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左看右看都是个壶啊。这是可以召来幸运的宝壶唷,很划算的!」 「为什么我非得买这种东西不可呢?」 樱井理直气壮地大叫着,但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况。 学姊的眼中浮现水气。 「你讨厌我了吗……?」 被她如此一问,樱井又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很清楚她是在演戏,但男人这种生物还是无法不心猿意马。 樱井拼命动员全身的理性,好不容易才赶走邪念: 「我、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他已经做好坚持拒绝到底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学姊倒是退让得很快。 「是这样吗?真可惜,只差一点点了说。」 学姊若无其事地低语: 「但是你真的不要吗?原价是好几百万唷?」 「我哪可能相信那种事!就算想要好了,用上百万买它也太贵了!」 「不然就送你吧。」 「……啊?」 这话来得太突然,樱井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这样就行了吧?如果不必花到上百万,你就会收下了对吧?」 樱井有点迷惘。 不要钱的话,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是…… 「……为什么要送我?而且俗话说得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是吗?」 「钱的事就下次再说吧。假如你觉得因为这壶而得到幸福的话,到时候看你想给我多少钱,就给我多少钱吧。」 这样一来就无话可说了。 不过还是很可疑。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她唬弄过这么多次,会有所警戒也是当然的。 而且收下这只壶也很碍事。正当樱井脸上露出「我还是要拒绝」的表情时,学姊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如果你能好好保管这东西,下次我就帮你做更快乐的事,好不好?」 「那、那个……」 樱井再次说不出话。 先不论个性,就外表而言眼前这位学姊的确是个大美人,在这种极近距离注视她的脸,实在不可能保持冷静,再怎么样都会注意到她的双唇。 只剩一点点、再差一点点,眼看那嘴唇就要碰上自己,却又猛地退开。 「呵呵,心跳不已对吧?下次我会让你心跳得更快唷!」 学姊留下了耀眼的笑容转身。 「你要把那个当成我来好好保管喔!」 接着头也不回地从走廊离去。 柔顺的金色长直发瀑布似地在她身后摇曳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为止,樱井都只能呆站在原地。 残留的香气围绕在身边,樱井发现自己脸颊发烫,只好用力甩掉脑中的妄想。 上课铃回荡在安静的走廊中,告诉所有人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 「……惨了,这下子整个迟到了。」 事到如今就算急也没用了,但还是得尽快回到教室才好。樱井转动脚跟想回到教室,这才终于发现那个壶还在自己怀中。 他低头仔细看着怀中的东西,不由得傻眼。 壶的表面有许多裂痕,而且有些地方已经缺角了,这样的东西值好几百万?还真敢说。虽然没发现这事的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掉落的碎片被妥善地收纳在壶身中。 樱井拿出一片碎片端详,发现上面有明显的脚印。 「……那个人在干嘛啊?」 这个壶值好几百万的事不论怎么想应该都是假的吧?就算真的值那么多钱好了,破掉后就和垃圾没两样了。 「好,丢掉吧。」 反正是被硬塞过来、不要钱的东西,要怎么处理就随自己高兴了。 樱井把壶丢入附近的垃圾桶中。 正当他处理掉碍事的物品,打算加快速度回到教室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他。 「这位同学,你等一下。」 樱井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人是校长。虽然他总是笑眯眯的,但现在老好人的脸上却笼罩着阴霾。 班会时间早就开始了,樱井直接向校长道歉道: 「对不起,我马上就回教室去。」 「啊,不是,不是那个。」 校长慌忙摆手。 「我有点事想问你。」 校长用双手比划出圆形,问道: 「你有在这附近看到大约这么大的壶吗?」 「………………没有,我没看过。」 壶的种类和大小有很多种,校长比划出来的尺寸看起来比金发学姊给他的还要大一点点,一定是不同的壶。绝对是这样。 校长露出明显的沮丧。 「那是我基于兴趣做的壶,因为被某个陶艺老师夸奖了,所以拿去参展。听说如果在那个展览中得奖的话至少会有好几百万的价值,所以我才会摆在走廊上当装饰。」 樱井立刻移开目光。他没有看向垃圾桶里面的勇气。这样说来他记得把壶丢进垃圾桶时曾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不过那一定是错觉。 「……如果没别的事的话,班会已经开始了,抱歉我要先走了。」 「啊啊,叫住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校长的温柔话语刺痛着樱井的胸口。 樱井一面快速走向教室,一面事到如今地发现。 那个学姊并不是想卖东西,而是想把她所犯下的某些无聊罪行的证据推到自己身上而已。樱井成功地被她变成共犯了。 身后传来了某人的惨叫声。 一定是出现蟑螂的缘故。樱井如此地告诉自己,加快脚步逃离现场。 县立纵滨高中一年三班是个抽到下下签的班级,大家都如此认为。 班会结束后走廊上到处都是其他班级的学生,只有一年三班还没下课,被无聊的死寂包围着。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唯独坐在讲桌上的导师增冈还在滔滔不绝。 内容一成不变,就是学生该有的样子。 「听好了你们这些人,学校是用来学习的地方。」 增冈神经质地推着细框眼镜说道: 「但这又是怎样?最近的年轻人都太松懈了。很多人喜欢说这是宽裕教育(注:于2002年开始推行的教育制度。是相对于应试教育,缩减授课时间与教材内容的教育方法。)不好或是电玩的错,但其实和那些都没有关系,是因为最近的年轻人都太松懈了。」 这是重要到必须说两次的事吗? 而且说教的内容相当抽象,连一个具体的例子都没有。他应该只是单纯想酸现代的年轻人而已吧? 「你不这么认为吗?樱井佑也?」 就算被问话了,但是该怎么回答呢? 「樱井,学生的本分是什么?」 入学两个礼拜,这个话题已经听增冈说到很烦了。 「是勤勉学习。」 「没错。你好像是明白的嘛。可是你似乎很松懈呢?还是樱井你认为班会与学习无关,所以迟到也无所谓呢?」 结果,大幅迟到的樱井只能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听增冈说教。 他用力忍下沸腾的感情。 「……我没有。」 尽力克制让自己只回答这句话,再多说下去的话不知道会不小心说溜嘴什么。 「算了。你们听好了,学生的本分就是念书。」 这是今天第三次的高谈伟论。 每天都是这副德性。 分发讲义时也是,总是要值日生一人一人地发放。明明只要发给第一排的学生让他们向后传就可以一下子完成的事,但就是偏不那么做。 因为他可以趁着值日生发讲义时大谈「最近的年轻人~」如何又如何。 这就是名为增冈的导师,也就是班会永远无法结束的原因。 「话说回来,今天是社团体验入社的最后一天。如何啊?你们已经决定好要加入什么社团了吗?」 真是多管闲事,樱井心里暗道。 「要好好地挑选社团喔,随便选的话一定会后悔。」 今天似乎难得地出现了正经的发言。 但也只有一开始才会这么想。 「在社团活动中发挥精力是好事,不过社团是自我提升的地方,别有目的地入社是不对的。而且有些社团根本在胡搞瞎搞,加入那种社团只会浪费三年的时间而已,到时候才后悔就太迟了。所以要好好地给我挑选社团喔。」 结果还是增冈式说教大爆发。 没有人听他说话,坐在教室后方的家伙们不是早早放弃了开始睡觉,不然就是以前排学生的身体为掩护把玩着手机。最近在感人肺腑的说教大会时,在推特上发布「增冈中」的留言成为班上的小小流行。 樱井按捺下叹息。 如果以为这样可以把自己的教诲传达到学生心里,那就大错特错了。增冈已经自言自语了十分钟以上,也差不多到了体验入社的时间了。就算与此无关,一直站着也让樱井觉得累了。被强迫听着无休无止的无聊话题实在很烦,所以也差不多—— 「——有完没完啊很烦耶快点结束啦。」 声音从樱井的口中泄漏出来。 等话说出口才发现糟了。 原本只打算在心里想想而已,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虽然樱井盼望着也许因为音量不大而没被别人听见,不过那句话很明显地还是响遍教室了。 从以前起就是如此,明明只要默不作声就好,但老是会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自己也明白这个毛病,但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了,就算想阻止自己也没有办法做到。 樱井窥伺着增冈,他正以熊熊烈火般的视线瞪着自己。 「你刚刚说了什么?樱井佑也。」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知道是徒然,不过樱井还是否认。 增冈猛地站起。 「今天的班会到此结束。大家可以回去了。」 同学们发出了放心的叹息,樱井也跟着偷偷吁了口气。背后有声音传来。 「樱井,你等一下来教师办公室。」 增冈以施虐者般的笑容低头看着樱井。 终于解脱的班上同学陆陆续续地跑出教室,今天是体验入社的最后一天,他们应该都忙着前往属意的社团吧? 喧闹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只有樱井一人垂头丧气。 「唷——大英雄,你干嘛在这里耍忧郁?」 郡山健吾叫着樱井。 他是樱井的国中同学,高个子再加上短发,看起来像是运动型的学生;但其实和樱井一样,国中三年都是回家社,而且是脑子里有八成的部分都在想着女孩子的男生。 樱井和他从国一就认识了,是国中时期最常混在一起的人。 樱井重重叹了口气答道: 「不用我说你应该也知道吧?」 如果没有那句多余的发言,那么只要罚个站就一切解决了。对手是那个增冈,待会儿在教师办公室里会如何挖苦自己?樱井连想都不愿去想。 「怎么这么说?你刚刚可是很帅哩,有一语道破的感觉喔!而且要不是你,班会哪有办法这么早就结束。」 郡山在沮丧的樱井面前以奇怪的动作摆出「一语道破」的姿势。 在现在这种时候,像郡山这样什么都没多想的人反而能够轻松愉快。 「是说你为什么会迟到?」 只要一回想起在走廊上发生的事就会全身发热,那内容完全不能说出口。 「唔,因为种种原因。」 樱井飘开视线,不清不楚地回答。 「对了,你不能跑嘛。」 郡山误会地点头接受了樱井的说法。虽然不是真的不能跑,但既然有现成的好借口,他自然也不多做解释。 郡山似乎也想快点转移话题,他以认真的表情问道: 「好吧,今天要去哪?」 「什么去哪?」 被樱井反问的郡山露出呆愣的表情: 「当然是体验入社啊。」 入学后的前两个礼拜是用来决定加入哪个社团的体验入社时期,也就是先到各个社团体验过社团活动之后再决定要正式加入哪个社团。 今天是体验入社的最后一天。 樱井和郡山到现在都还没决定要参加哪个社团。 「足球或棒球都不怎么样呢。」 热门社团他们已经逛过一轮了,不过全是樱井难以接近的地方。 纵滨高中的社团活动一向兴盛蓬勃,在许多领域的赛事中属于强校,因此社团的水准自然也相当高,而且社员们也大多热衷于练习。 有许多从国中起就一直持续这些活动的学生,有些人甚至才高一就已经具有能与学长姊一起对等练习的水准。 对樱井而言,他们是很遥远的存在。 樱井已经不能跑了。虽然可以做些轻度的运动,但已经不能使尽全力地动了。 学生们挥洒汗水的模样会让樱井心中产生某种钝痛感,因此,他当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和那些人一起进行社团活动。 「你们两人还没着落吗?体验入社已经要结束了喔。」 发话的人是新村希。她的个子娇小,比樱井矮上一个头,短发在脑后绑成一束。 「我知道啦……」 「……为什么这么无精打采?」 郡山帮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的樱井开口: 「因为对增冈说了多余的话,正在后悔啊。」 「那种事根本不必在意。而且那时的樱井很帅气喔,根本是代表大家把想讲的话说出来了。」 有人能那么想,多少也算点救赎。 「而且樱井同学你从国中起不就总是若无其事地发出惊人之语吗?干嘛现在才在沮丧。」 樱井和新村是国三时开始有交情的。 与被班上同学陷害而成为班代的樱井不同,新村是自愿接下班代的工作。 据说她连续三年都担任班代。 班代要做的事既多又麻烦,那些事几乎全是由新村带头做起。对樱井来说,新村是令人难以相信真的存在于世界上的人种,不过她也因此深受老师们的信赖。 她和问题儿童樱井刚好是正反两极,所以原本两人的交集并不多。 发生变化的契机是某次班代大会的时候。 与一、二年级时不同,升上三年级后必须为了升学而努力念书,不能老是做班代的工作,班代大会因此成为互相推卸职务的大会。当时总是带头做事的新村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你不是把赚取在校表现成绩当成兴趣吗?既然如此这些事就都给你做吧。」 那些人的话中之意全是这样。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还有办法回嘴,但是被一大群人同时这样说,就什么都无法反驳了。对于成为众矢之的,一直低头不语的新村,那些人把后半年的全校朝会司仪这种超麻烦的工作推到她身上。 那是每个月换一次人的工作,不是新村能够单独完成的事,所以就算默不作声,最后还是会回归原本的轮流制吧? 但是当樱井看到新村浮现在眼角的泪水时,还是不禁脱口而出了。 「你们这些人真的是很不上道耶。」 直到现在,樱井依然记得那时沉默又沉重的气氛。原本吵得要死的家伙们只因为一句话就安静了下来,让人觉得十分痛快。不过之后事态的发展就停不下来了。 班代大会最后演变成互殴,学生们被听到骚动而赶来的老师带回教师办公室。 老师向在场所有人询问骚动的原因,学生们众口一致地说是樱井的错。 不论班代大会的内容如何过分,首先挑衅的人的确是樱井,所以他没有什么借口好说,也有了被停课的觉悟。 当时帮他说话的人是新村。虽然她完全没有错,不过却坚持自己也是造成骚动的原因之一。 与樱井不同,深受老师们喜爱的新村也是祸首之一,这让樱井逃过了被停课的处分,作为惩罚,老师们让两人担任后半年的全校朝会司仪。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樱井向新村道歉。都是因为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才害新村被卷入麻烦之中,所以司仪的工作由他一个人来做就好。 新村微笑地摇头: 「不必在意,我也会帮你的。而且我有点高兴。」 虽然她说了不必在意,但也不能真的就此不在意。原本是半年重选一次的班代,最后樱井与新村一起做了整年。 国中三年都是班代的新村,进入高中后就不再自动担任班代了。这似乎是为了专心于社团活动的缘故。 现在的新村肩上正背着长年使用的网球拍袋。 她从国中起就一直练习着软式网球,而且还在三年级最后的联赛中打进了县大赛。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背着小型网球拍袋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有架势,果然参加社团活动的话就会从身上渗透出什么东西。 樱井以看着耀眼之物般的心情眺望着新村。 「那个、啊……」 新井有点难以启齿地开口: 「你们要是还没决定社团的话,要不要来软式网球社?」 (插图008) 樱井和郡山面面相觑。 先说话的人是郡山。 「这么说来,虽然我们去看过硬式网球社了,不过还没去过软式网球社呢。好像也不错不是吗?」 郡山表示赞成。新村窥探似地看着樱井: 「樱井同学,你也会来吧?」 今天是体验入社的最后一天。 体验入社为期两周,不过一次也没去体验过的社团,之后要加入时多少会有点尴尬。在这时失败的话就会自动变成回家社了。 并非能够简单决定的选择。 不过如果问樱井说,有其他中意的社团吗?答案是没有。 郡山似乎也想加入的样子,而且还有新村在。比起其他社团,疏离感应该会比较少吧?光这些就已经是很充分的入社理由了。 「知道了,那我也去软式网球社吧。」 樱井表示同意,新村笑逐颜开地说道: 「嗯,那我带你们过去。」 三人在学生渐少的走廊上前进着。 正当他们加快脚步时,校内广播响了起来。 『一年三班的樱井佑也,马上前来教师办公室。』 那是增冈的声音。 新村脸色沉了下来,郡山夸张地低呼:「唉呀——」 樱井则是连叹气都呼不出来了。 「没办法,我先去教师办公室一趟。你们先走吧。」 新村虽然一脸不满,不过既然是增冈点名叫人也就无可奈何,只好嘀嘀咕咕地点头同意。 「嗯,知道了。球场在校舍后面,就算晚一些也无所谓,一定要来喔。」 「那就待会见吧。」 樱井目送着两人前往球场,接着为了前往教师办公室,转身在走廊上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 渐行渐远的一人与二人。 自己失去了三人一起走在同样道路上的最后机会,这件事樱井当然不可能知道。 进入县立纵滨高中后约两个星期。 没有在自我介绍时出槌,也没有被奇怪的学生盯上。 虽然导师的人选不佳,不过班上的连带感也因此相对提高。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 很顺利,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直以为成为高中生后,会有许多事件围绕在身边。 出现在眼前的将是闪闪发光的青春。曾经相信过所谓的高中生是国中生比不上的成熟大人。 和学校的偶像走在同一道走廊上、与竞争对手的一年级学生抢夺正规选手的宝座、和好友吵架互殴后一起躺在河边的草皮上、被班上有点在意的女生叫到体育馆后方告白。 曾经期待过会有那样的生活。 不过现实是很平凡的。 走在同一道廊上的有许多是毕业于同一所国中的学生,没有特别想加入的社团,每天和算不上至交好友的郡山一起打发时间后回家,现在则正被阴险的增冈叫到教师办公室训话。 对樱井而言,国中生活并不无聊,他可以拍胸脯如此保证。但是,那其中并没有原本可以靠着这双脚得到的东西。 他自己也不清楚原本可以靠着这双脚得到什么,但是人都会对自己没有的东西抱有幻想。 虽然现在的生活也很快乐,可是现在的日常是欠缺了原本应有事物的日常。 如果这双脚没受过伤。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明知就算想着这些事也没用,可是有时还是会突然冒出「原本应该更加~~」的想法。 只要一直追求着没有上限的幸福,心灵充实的日子就不会到来。 原本应该更加快乐不是吗? 三年来心中一直都抱着这种想法。 因此觉得成为高中生后应该会有所改变。 暗自期待着耀眼的青春可以把微小的烦恼一扫而空。 但现实是与国中没两样的每一天。平凡且无聊,应该要更加快乐的每一天。 和脑中描绘的理想有哪里不同。 应该不是这样子的。 「所谓的高中生活,不是应该更加快乐才对吗?」 察觉到自己又不小心脱口而出了,樱井赶忙否定自己的想法。 高中生活很顺利是有什么好不满的? 从走廊的窗户可以稍微看到网球场的模样。 虽然不能尽全力奔跑,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运动。 想加入社团,也是因为总算成为高中生了,这样的理由。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想回到过去的念头。 只想过着快乐的每一天。只是如此而已。 所以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软式网球社有新村在,此外还有许多同国中的同学,连郡山也加入的话,自己当然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算不过着以打进县大赛为目标的热血人生,和朋友们一起在社团中流流汗也不坏。一定可以过得很快乐吧?完全没有不好的地方。 樱井加快了脚步。 早点去教师办公室把事情解决,接着就到网球场去吧。 如此一来这种莫名的不安应该就会消失了。 因为自己要加入软式网球社了。 下定决心,迈开脚步前进。 但是樱井却意外地停下脚步。注意力被从前方走近的学姊给吸走。 走路的姿势堪称优雅,金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晃动。 发现樱井存在的学姊眯起眼睛。 「唉呀?又见面了呢。」 樱井想对她说的话有如山高,不过首先该做的事应该是生气吧? 但樱井还没来得及对她抗议之前的事,学姊就先微笑了起来。 「我还在想着希望能再见到你呢,真的好高兴唷。」 不是取笑,也不是诱惑,而是令人怜惜的笑容。 光是这样就让樱井觉得怒气平息了下来。 才一个笑容就可以原谅对方,男人这种生物还真是无药可救。樱井一面深深玩味着自己的不中用,一面问出了他相当在意的事情: 「那个壶到底是什么东西?」 「嗯~~我也不知道呢。」 学姊若无其事地回答。 「好像是校长努力做出来,放在走廊上当装饰的东西。因为昨天它还没有出现在那里,所以就不小心踢到了,然后就摔坏了。」 她笑容满面地说着。 樱井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才好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不小心踢到装饰在走廊上的壶? 站在无法置信的樱井面前,学姊的笑容加深。 「这么说来,你把可以获得幸福的壶丢掉了对吧?校长哭了唷。」 「为什么变成我的错?明明完完全全是你的错不是吗?」 「人家本来还想和你继续做些让心跳加速的事情呢。」 学姊凝视着樱井的眼,甜腻地低声说道,似乎有点期待樱井会有什么反应。 一直被她捉弄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樱井在全身上下施力,努力控制自己不被那小恶魔般的表情所诱惑。 「只要好好保管那个壶就行了是吧?」 对于樱井的发言,学姊觉得有点好玩似地笑了起来: 「是呀,如果你能把它当成我来重视的话,我会非常高兴唷。」 反正她一定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吧? 随身携带那么大的壶是很困难的,这种事不需多想也能马上明白,而且也能一眼看出那壶现在并不在樱井身边。 所以她才能那么游刃有余吧? 樱井伸手碰触着口袋内的东西,原本打算回家后再把它处理掉的,没想到居然能在这时派上用场。 他把从口袋中拿出的东西交给学姊。那是带着脚印的碎片。 「我可是片刻不离身地好好保管着它喔。」 应该没想到他真的会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吧?学姊默默地接过碎片。 老是被捉弄并不有趣。一次也好,让学姊姣好的脸蛋因惊讶而变形也是不错的吧? 樱井以「看你要怎么办?」的态度看着她。 蔚蓝的眼瞳变得湿润,学姊陶醉地微笑着。 「我好高兴……你真的如此重视它……」 随着甜美的呢喃,学姊的身体朝樱井的胸膛贴近。 樱井被意料之外的反应吓了一跳,全身发直。 如果能搂住女孩子柔软的身体、紧抱住她的话也许很不错,但是樱井没有那个胆量,只能双手上下游移、狼狈地不知所措而已。 学姊在极近距离仰望着樱井。 接着奸笑了起来。 「嗯哼,你就那么想看到我吃惊的表情吗?」 樱井硬把话吞进肚子里。 似乎完全被她看穿自己的意图。正当樱井想着至少要找些话来反驳时,柔软的指尖抵在樱井的胸口。 「听得见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唷,你在期待什么吗?」 要说什么都没期待,绝对是谎言。 觉得自己的内心整个被看透,樱井无法遏止自己的脸颊发烫。 「你想和我一起做快乐的事对吧?」 喉咙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噜声,樱井以沙哑的嗓子问道: 「在这种地方……你想做什么……」 虽然说已经放学了,不过还是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学姊小声地说道: 「所以才要在这种地方呀,光是心跳不已是完全不够的唷。你有过全身起鸡皮疙瘩般的经验吗?」 「不,那个……」 心脏早已狂跳到几乎破裂的程度。 说不出更多的话。金发的学姊微笑着。 樱井受她引诱,轻飘飘地正要向前踏出脚步的瞬间,学姊突然一个转身背向他,打开窗户、踩着窗框跳上窗口。 接着她回头看着樱井,天真无邪地笑道: 「那么就再见啰。」 「………………耶?」 不会吧?不可能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就是那个「不会吧」。 学姊踩在窗框上的脚用力伸直,朝着窗外跃出。 没有惊讶的时间。 学姊在空中,伸手抓住了垂挂在从走廊位置看出去位在死角的避难用绳梯,极为熟练地一溜烟爬了上去。 转眼间就消失了踪影。 樱井愣在原地无法动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他以混乱的脑袋,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突然出现在无人走廊上的学姊。这么说来那时走廊的窗户好像也是打开的。如果是从某扇窗户跳到另一扇窗户的话,就有可能不小心踢到装饰在走廊上的壶了。 呆愣的意识被突然出现的校内广播唤回。 『今天是体验入社的最后一天。大家好——我们是各位都很熟悉的辩论社,今天是借用广播室来辩论唷。』 那声音无疑是刚才的学姊所发出来的。 『辩论原本是在众人之前进行的事,不过在社团教室辩论的话看得到的人数有限,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答案很简单呀,就是擅自借广播室来辩论给大家听啰。』 这些话讲得堂而皇之、流畅无比。 一旦被如此强而有力地断言,就会觉得这好像是没办法的事了,真是相当不可思议。 『那么就马上开始吧。小橘,接下来交给你了。』 继学姊的声音之后响起了其他女孩的声音。 『啊,是的。我是今天的裁判兼司仪,一年级的橘诗织。今天请大家多多指教。』 最后的声音有些模糊,应该是边说话边低头行礼的缘故吧?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听来有点僵硬。 『首先请让我简单说明一下规则。所谓的辩论,就是让正、反双方依题目发表意见,由裁判来判断哪一方的主张较有说服力,以决定胜负的游戏。』 『没错呢,是由「说服力强的一方」获胜,所以和内容的正确与否没有关系,这是辩论时的重点唷。依情况有时谎言还能打败真实,那是最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瞬间呢……』 学姊有些亢奋地说着,在全校都听得见的广播中发出了娇媚的声音。 『那么,请让我来决定今天的题目。』 广播中传来沙沙的捞纸声。 虽然说辩论一词很常见,不过樱井也只知道这个名词而已。应该是用来讨论各种议题的比赛吧?他只有这种模模糊糊的印象。 不过樱井发现自己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议题也有各式各样。 消费税的增税、议院二院制的废止、死刑制度的赞成与否。 现在的日本应该有很多可以讨论的议题吧?虽然说是高中生,而且在学校讨论这些事情也改变不了现状,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确实多了。 光是猜测可能讨论的题目,胸中就有股骚动感。樱井一面让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一面侧耳倾听接下来的发言。 名为橘的女孩以稳重的声音念出了题目: 『今天的题目是「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对少年有害,是或否?」』 「这什么东西啊!?」 要怎么说,这种感觉。要怎么么形容这种失落感才好呢? 虽然不认为他们会把政策作为议题,可是至少能讨论一下校园风纪失序之类的问题吧? 『本乡学长是正方、爱良学姊是反方。』 『是这样吗?』 橘的声音一消失,男声随即响起,应该是名为本乡的学生吧? 重低音的声线听起来虽然没有不高兴的感觉,不过却有股压倒聆听者的力量,会让人联想到身材高大、认真严肃、一丝不苟之类的特质。 接着他提高了声音说道: 『我明白了。』 「明白了喔……」 你不以学长的身份反对这种题目吗? 『我这边当然也是OK的唷!』 学姊开朗地说道。 你也高兴过头了吧? 『呼呼呼,这题目很不错嘛。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了耶。』 『本次的辩论是由申论四分钟、答辩两分钟、结辩两分钟各一回所组成,以游击辩论式的短流程来进行。准备时间是——』 『没有必要啦,快点开始吧。』 学姊急急地道。 『啊,好的。那么就由正方的本乡学长先开始,请。』 『嗯哼,那么就开始吧。我是辩论社社长,三年级的本乡桐彦。因为种种不得已的缘故,所以广播无法进行太久,虽然时间不长但也请多指教了。』 沉稳大方的声音。 虽然安静却有魄力,但是又没有恐吓威胁般的暴力色彩,是充满存在感的声音。 『那么,首先从定义开始吧。这次题目中的「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以及「被它帮助的少年」指的是谁,我想不必多做解释大家应该也都明白吧?基于各种理由,不能在公开的广播中说出他们的名字,希望大家能体谅这一点。』 『OK唷!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了。』 『附带一提,我希望能把电视动画及电影版当成不同的作品。为了对原作表示敬意,所以这次只就漫画版的部分做讨论。虽然各种版本之间的差异不大,但设定多少还是有些不同。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乱。』 樱井不知怎么地对他的意见深有同感。 的确,漫画版和电影版是不同的东西,把它们兜在一起思考的话说不定会让讨论变得混乱。 因为题目是那个样子,所以本来以为辩论起来会很随便,没想到意外地相当正式,这是樱井直率的感想。 『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 『很好,到目前为止没有问题吧?问题是「有害」这个词汇。说到何谓害处,其实也有很多种类。』 照这样下去,虽然题目乱七八糟,不过也许还是能认真地进行辩论也说不定。 所谓的「有害」是什么呢?应该会因为它的定义而影响到辩论的内容吧? 因便利而导致的社会歪斜、一味追求享乐的现代人的生活方式、被过度重视的安全。在樱井的记忆中,在空地游玩的经验已经是极为遥远的往事了。 只要回顾古老又美好的时代,现代社会中的问题就会一一浮现出来,这些部分应该可以成为创造美好未来的基础吧? 期待的心情再次苏醒于樱井心中。 他凝神聆听接下来的发言,本乡厚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们无法保证猫型机器人体内的小型核融合炉不会突然炉心熔毁。假如外壳发生龟裂,放射性物质当然会外泄,依辐射量的多寡,我们也不能不担忧少年的家人被辐射过度照射的风险。此外为了清除害虫,不小心使用了足以破坏地球的炸弹的可能性也必须列入考虑之中。』 「……………………」 樱井已经无话可说了。 现在听到的一定是幻听,没错一定是这样。 本乡的声音继续钻进拼命逃避现实的樱井耳中。 『——不过,这次就先不讨论这些吧。考虑到这次是示范辩论,太过特殊的内容并不恰当。』 『不过那也别有一番趣味啊。』 听得见九重崎的嘟哝声。从她娇甜的声音可以想像她笑个不停的样子。 『一般而言,争论的焦点通常在于来自未来的猫型机器人交给少年使用的那些秘密道具,究竟是会妨碍少年的成长呢?还是可以帮助少年成长的这个部分吧。 因此,这次的题目换句话说就是: 「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可以让少年健全地成长,是或否?」』 『没有异议。』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申论。正方的主张是「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对少年来说是必要的」。』 「终于要进入正题啦……」 樱井不知为何有种奇妙的疲惫感。 『理由很简单。因为少年是被霸凌的小孩。』 本乡的声线突然改变。 虽然刚刚的声音已经相当有魄力了,但现在更有重量感,变成了具有威严的声音。 对题目下定义只是准备阶段的事,现在才要正式开始辩论,他以声音提醒听众这件事。 『希望大家能想想,假如猫型机器人不存在的话,少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成绩不好,运动也不行,再加上每天都被小霸王欺负,少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那些遭遇将会在少年心中划下阴暗又深刻的伤口,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少年擅长的只有翻花绳而已。因此对人生感到绝望、失去生存的意义也不奇怪,不是吗?最后变成躲在家中闭门不出、拒绝上学的孩子,这也不难想像。 请试着想像看看。每天孤独地在房间内默默翻着花绳,这样可以称为幸福吗?』 不知不觉间学校安静了下来。是非对错不由分说的那番话,内容之沉重让樱井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个人和少年有什么仇恨吗?话中的魄力不禁给人这种感觉。 『能对这名走投无路的少年伸出援手的,是来自二十二世纪的秘密道具。就算碰上了辛酸的事、就算再也不想上学,猫型机器人还是会想办法帮助他。这让少年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存在,少年可能会变成茧居族,或是成为不良少年,不论如何发展,他都无法继续走在人生正途上,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猫型机器人的存在不但救了少年的未来,甚至可以说它在少年即将变成不良分子前阻止了少年学坏。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大家已经能明白,对少年来说,猫型机器人是必要不可或缺的存在。 正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直到听见结语,樱井才想起来现在是在辩论。 四分钟原本就很短暂,但是听着演说就会觉得时间过得更快。 「这就是,辩论……」 低微的自言自语声从樱井口中滑落。 原本对题目相当失望,但是等回过神时已经听完演说了,整个人被完全由语言所构成的世界所压倒。 『谢谢本乡学长。接下来由反方进行申论,时间是四分钟。那么请爱良学姊发言。』 『大家好,我是辩论社副社长,二年级的九重崎爱良唷。今天请多多指教了。 首先,我接受正方的定义,因为没有否定这定义的理由呀。这题目真是不错呢,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唷。』 九重崎爱良的口气活泼轻快,和本乡不同,是富有感情、让人觉得她愉快得不得了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要开始申论了。反方的主张当然是「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会妨碍少年精神方面的成长」。接下来我就要证明这点了唷。 少年只要一出事就马上会找哆啦……猫型机器人哭诉呢。 考试成绩不好,猫型机器人快救我。棒球打得不好,猫型机器人快救我。女生不喜欢我,猫型机器人快给我能让女生喜欢上我的药。 少年不论做什么都依赖着机器人呀,也就是说,少年放弃了靠自己的力量努力不是吗? 的确,不管运动、念书或是其他事情都比普通人差了一截的少年,如果没有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帮助他,也许什么都做不好呢。不过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生长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难道都能完全不失败地活着吗?只要失败过一次,人就无法得到幸福吗?』 听着九重崎的主张,樱井心中泛起阵阵的刺痛感。她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刺进自己的内心最深处。 『不用说我们也知道没这回事呢。而且,完全不失败的人生应该很无趣吧?脱轨才是人生的乐趣所在,不会有这种想法吗? 念书、练习、研究流行的穿着,人们是做着这些事而有所成长的。因为付出了辛劳,所以成功时才会更加喜悦唷。 这次的题目也可以置换成「哪种做法才能让少年成长为更有魅力的人」唷。 人的价值是在面对困难时才会强烈显现出来的。 是要站在困难之前面对它?或是哭哭啼啼地直接放弃?哪种人才有作为人类的魅力呢?』 话声到此停顿了一下,制造出让听众思考的时间。 要选哪种做法才好?答案相当清楚明白,但是樱井无法说出那个答案。 面对困难时,如果阻挠在前方的障碍是自己完全无法处理的事,要怎么办才好? 过去无法改变。在这无可动摇的事实之前,要怎么面对它?除了放弃之外,还有什么事能做? 什么都做不到。除非有二十二世纪的秘密道具,否则不可能改变。 不可能。没错,不可能。 樱井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些话说给自己听。 『答案我想大家都已经明白了吧?不主动伸出手的话就无法捉住未来唷。 基于以上这些理由,我想大家应该都能明白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对少年有害,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事唷。那东西只是剥夺了少年成长机会的无用之物而已唷。 反方的申论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聆听。』 构成这段简短演说的不单只是语言而已。在说服他人自己主张为正确的语言游戏之外,还有某种东西存在。 那东西刺进了樱井的心中。 ——只要失败过一次,人就无法得到幸福吗? 也就是说,九重崎主张的是只要不放弃地面对困难,终有一天能够得到幸福。并且断言,放弃面对困难的家伙是没有魅力的。 伤口发疼了起来。痛的既是脚,也是心。 辩论继续进行,时间在答辩、结辩之中一下子就过去了。 『谢谢爱良学姊,此外也谢谢聆听广播的大家。接下来将开始决定胜负。虽然有些逾越本分,不过裁判是由我橘诗织来——』 这时从扩音器中传来激烈的敲门声与怒吼声。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唉呀,已经来了吗?只差一点点就结束了说,真是不懂得察言观色啊。』 九重崎的抱怨从广播中传出。即使是在全校都能听见的广播中,她还是毫不客气地如此说道。 『没办法了。小橘,你快点宣布结果吧。』 『耶!?但是这么急——』 敲门声变得更加激烈,几乎盖过了橘慌张的声音。在九重崎的无礼发言之后,拍门的力道变得更加猛烈了。 『看吧,快点快点。』 『呃、呃、那么,我……这次的票投给反方。理由是因为,正方的主张可以做出某种程度的否决,但反方的主张则无法有力地加以否定,感觉起来有一定的根据,所以……』 橘的声音越变越小,最后消失。 『好,这样就行了。示范辩论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聆听唷,那我们快撤退吧!』 果断的话声之后,砰砰磅磅的噪音持续着。 接着广播就在断讯的啪滋声与嘶嘶的杂音中结束了。 樱井从头到尾地听完了突如其来的游击辩论。 直到广播结束后的现在他还是无法动弹。 窗外垂下了避难用的绳梯。 虽然踏脚之处并不稳定,不过一名修长的男学生还是俐落地从绳梯上爬下。那是与向后梳得服贴的头发及脸上的细框眼镜很相配,给人知性感觉的学生。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向旁边移开一点吗?」 男学生对站在窗前的樱井说道。 这人应该就是三年级的本乡吧?他降落在侧身让开的樱井身边。 跟在他之后爬下来的是名娇小的少女。本乡朝绳梯上颤巍巍地随风晃动的少女伸出手。 「要不要紧?橘诗织学妹。」 「啊,我不要紧,谢谢。」 声音纤细,与沉稳有力的本乡正好相反。 橘发现了站在走廊上的樱井,向他轻轻点头后慌忙走到一旁。也许是因为垂在身后的两条低马尾之故,她的模样让人不由得联想到羞怯怕生的小兔子。 (插图009) 最后爬下来的是九重崎爱良。 闪烁着橄榄油般光泽的金发随风飞舞,与之前在走廊见到她时不同,九重崎的脸上带着开朗且无惧的笑容。 她踏上窗框后,将避难用绳梯向上一抖。绳梯的挂钩大概是挂在上方的窗子上吧?经她这样一扯,钩子便稳稳落在她手中。接着她迅速收好绳梯跳到走廊上。 整个过程有如行云流水、异常熟练,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九重崎随后把目光转移到惊愕不已的樱井身上。 「哎呀,又见面了呢。难道说,你在等我吗?」 她毫不吝惜自己美貌地朝樱井走来。 「啊,我没有……」 对于九重崎出乎意料的举动,樱井不由自主地后退。 「唉呀真可惜,我被讨厌了呢。」 九重崎愉快地笑着,也干脆地后退。 接着她便直接朝着本乡和橘走去。 离去的步伐毫不迷惘,过于干脆的态度显示出她对樱井已经完全失去兴趣。 在这里分手的话,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直觉地感到这件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那个、请等一下!」 九重崎回头。 虽然成功阻止了她的脚步,不过樱井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九重崎薄笑着,微歪着头看着词穷的樱井,像是在催促他快点开口似的。 非得找些话来说不可,不然她一定会就此离开。 被这个念头所迫,樱井硬是挤出了些东西。 「那个,没有得到许可就擅自使用广播室有点……在教室辩论不就好了吗……」 九重崎噗哧一笑。 「没办法呀,因为这是示范辩论嘛,要让所有新生知道我们辩论社的存在才行啊。可是我们想借用广播室却被学校拒绝,既然如此只好擅自使用啰。」 大言不惭地做出这种宣言的声音与刚才在走廊上与樱井交谈时的声音相同,不过在广播辩论时却是不同的声音。 在不同的场合分别使用不同的声线,这让樱井有种奇妙的疏离与焦躁感。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因此点燃了心底的火苗。 「招募新生是每个社团都会面临的课题吧?只优待辩论社的话反而说不过去不是吗?而且招募新生和使用广播室两者之间又没有绝对的关联性,在把非使用广播室不可作为前提的时间点上,这个论点就已经有错了——」 九重崎睁大眼睛。 直到看见她的表情,樱井才终于发现自己又说过头了。 不过樱井还没来得及道歉,九重崎就已经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拉了过去。 「你刚刚说了什么?」 九重崎以尖锐的口气质问。 原本端正的容貌在生气时更显魄力。 「没有,我什么都没——」 对于打算转头飘开目光的樱井,九重崎以纤细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将脸扳回正面。 「不——对,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唷。」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九重崎的美貌因邪笑而变形。 「没错!不论目的是什么,都没有非使用广播室不可的理由。我的论点从前提起就错了呢。」 九重崎狰狞地笑着,如果她长有尖牙的话大概会整个露出来吓人吧? 「光靠自己就能察觉这点很不错呢,你挺有资质的嘛。」 她放开手,整个人挡在樱井的正前方。 「现在我有个问题要问你。这问题会左右你今后的人生,所以要用心回答,知道了吗?」 单方面地宣告。九重崎神神秘秘地笑着,不等樱井回话就直接发问: 「人是为了得到幸福而生的。是或否?」 「………………耶?」 「我是否定派的唷。因为人类不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被生下来,而是因为有爸爸妈妈所以才能被生下来,不是吗?」 「嗯,是这样没错。」 樱井含糊地点头。 「不论是谁都有得到幸福的权利唷。不过,人们没有非行使那权利不可的义务。我是为了什么而生的?那是由我自己来决定的,不是由上帝什么决定的唷。」 虽然不觉得她的主张有什么不对之处,但不知为何却无法接受,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接下来换你啰。来主张一下『人是为了幸福而生的』吧。」 「呃,那么……」 樱井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人是为了幸福而生的。 凭直觉的话会觉得这个说法正确,不过很难成功地将其说明出来。那感觉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溜走。不过就算如此,樱井还是借着牵引着脑中一角的某些东西挤出了一些话。 「……如果不是为了幸福而生,就会变成为了不幸而生了,那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与其说人是为了幸福而生,还不如说人本来就应该享有幸福。」 「原来如此。不算坏的回答呢。」 九重崎点了点头。 「不过呢,要享受幸福或是变得不幸,那不是本人的自由吗?一定要幸福,这种事情是由谁决定的?有时人们也会想变得不幸啊。例如刻苦修行的人就是故意让自己不幸来磨练、提升自己不是吗?连神明都不能否定那样的行为呢。」 九重崎的主张是正确的。但是却错了。这种矛盾的感觉支配了樱井的思考。 不应该认同「想要变得不幸」这种谬论——不是这种感情取向的否定。 而是明显的有哪里不对。 那感觉已经从原本的模模糊糊变成一种确信。 樱井在脑中排列着九重崎说过的话。 确认、检查,然后发现到。 那其实是很简单的圈套。 「学姊你一开始的主张是『人也可以不幸』,然后第二回是说『变得不幸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基于自己的希望而变得不幸,那么那些不幸对当事者而言还是一种幸福。」 「幸福」是什么呢? 那是观点的问题。神明所赐予的幸福和人类想追求的幸福不一定相同,九重崎故意把两者混在一起了,也就是说: 「你的主张有理论上的破绽。」 冰一般的冷冽空气抚过樱井的背脊。 不只九重崎,连本乡和橘都停止了交谈。 等樱井发现「这下糟了」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不客气,已经和挑衅差不多了。 就算心里明白,但回过神时话已出口,所以他也无可奈何。 樱井偷偷窥伺着眼前的九重崎,心想她八成是生气了。 如他所猜想的,九重崎眼尾上吊地对着樱井大喊: 「你真是太棒了!」 被大加称赞了。 「………………咦?你没生气吗?」 「为什么我要生气?」 九重崎反问。 「因为我的口气越来越差。而且我常被人抱怨说,我总是多说一句不必要的话……」 「你在说什么啊?那个多说一句才好呀。」 九重崎笑嘻嘻地强调。 「将要点以一句话作结是辩论时的重点唷。因为必须向裁判宣传自己的优势嘛。 在势均力敌的时候,有时还会因为最后那句话而成为决定胜败的关键呢。中肯的一句话有时比事实还具有说服力唷。那简直就像是为了辩论而存在的一句话不是吗!」 第一次被如此称赞。 「这么说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叫樱井佑也。」 「那么,樱井学弟,今后就多多指教了。」 九重崎眯起眼睛,温柔地微笑了起来。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一副嘻皮笑脸的德性,没想到现在却是这种表情。 惹人怜爱的柔和笑容,让樱井不由自主地脸颊发烫。 「九重崎爱良学妹,你要吸收他入社也行,不过老师差不多要来了。」 相较于冷静沉稳的本乡,他身旁的橘开始慌张地转头四处张望。 「也是呢,总之先撤退再说吧。当然你也要一起来唷。」 九重崎不等樱井回答便抓住他的手。 「耶?那个、等一——」 柔软手掌的触感哽噎住樱井的喉头,使他发不出声音。 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随即移开视线。 「反驳等晚点再听你说。那就先暂时解散了!」 樱井被九重崎拉着,在学校的走廊上飞奔了起来。 不能跑步。原本是那么想的。 但是现在樱井正在奔跑。被九重崎拉着。 不过心中的迷惘比欣喜更多。 和美人学姊手牵手地穿梭于校舍之中。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呢? 无视樱井和其他人的反应,九重崎跑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走廊。 纤细又柔软的手指强而有力地紧握住樱井的手。 一旦意识到这件事,就突然难为情了起来。 原本就没有多少和女孩子牵手的经验,而且对象还是这样的大美人。樱井知道自己的手心正开始渗出湿黏的汗水。 光是牵手就会如此紧张,这才是最丢脸的事。没有这点自觉是不行的。 樱井趁着冲下楼梯,绕过楼梯转角的那一瞬间放慢脚步,若无其事地松开了交握的手。 九重崎继续向下奔驰,似乎没察觉这件事。 樱井放心地继续追着她前进,不过九重崎却在下一道楼梯前停下脚步,把弄起手机。 「我们该往哪里走呢?」 「现在正在决定。」 九重崎简单地答道。樱井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他叫自己别去在意它。 「辩论社没有社团教室吗?」 他本来以为是要在社团教室集合。 「有啊,不过我们才刚占领过广播室而已,所以老师一定会埋伏在那边等我们。」 樱井沉默不语。 他正在思考这些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不过其实不必思考也知道有百分之九十九是认真的。樱井以这种看开的心境做出结论。 「啊,别担心。」 九重崎温柔地安慰樱井: 「等到明天,本乡社长就会利用他的背后势力把事情搓掉了。」 谁在担心那种事。 而且那口吻听起来不但不像初犯,反而还有一种早就做过不知多少次类似事情的感觉。 「你们好像很习惯这种事了?」 虽然忍不住这么问道,但是又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问的。 都是这个各种方面全都不合规格的社团不好,细节的事好像渐渐变得无所谓了。 「除了广播室之外,我们还占领过图书室和教师办公室唷。不过侵入教师办公室时果然马上就被赶出来了。」 九重崎的声音中含着不满。 「只不过是在办公室大声说话一个小时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哪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樱井有点难以置信地以问题取代反驳: 「为什么那么想在外头辩论呢?」 「因为那样比较有趣呀!我们还特地为此采用了即兴型的辩论呢。」 对樱井而言那是完全无法产生共鸣的回答。 「简单来说就是学姊你的兴趣吧?」 「唉呀,当然不只那样而已唷。辩论起源于在公众前决定政策,所以本来就是在众人之前进行的事情唷。而且辩论比赛时也会有许多观众来参观,所以要多多累积经验才行。就算在熟人面前可以辩论得很顺利,但是在正式比赛中无法发挥实力的话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九重崎说完对樱井微微一笑: 「至少,光是和我这种美人学姊牵手就会害羞的话,还是太嫩了点唷。」 樱井窘迫得说不出话。 原本以为成功地蒙混过去,不过似乎还是被看穿了。 「请不要自己说自己是美人啦……」 至少要反击一下,没想到九重崎却爽快地接招。 「是这样吗?那我们就用辩论来决定吧。」 「……啊?」 「『九重崎爱良是美人』。我是否定这件事的唷,因为自己说自己是美人实在太可耻了嘛。」 你是用哪张嘴才讲得出这种话的啊? 「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称得上美人,比我漂亮的人在电视上比比皆是,所以我不是美人。好,换你了。」 「………………耶?」 跟不上过于快速的进展,樱井愣愣地反问。九重崎姿态婀娜地低下头,眼神楚楚可怜地向上瞅着樱井。 「快说……我很漂亮?」 樱井再次说不出话。 根本没有辩论的必要,九重崎毫无疑问是极有魅力的人,她的每个动作都会让自己产生过敏般的反应。 樱井浑身使劲地驱赶脑中的邪念。 反正她一定认为自己说不出口。樱井也是男人,当然无法忍受老是被她玩弄。 他尽可能地以冷静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 「九重崎学姊是我见过的人中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 如何?樱井回望着九重崎,接着马上倒抽一口气。 「我好高兴……」 蓝色的眸子因泪水而湿润。 像是要依偎到樱井身上似地将手搭在他的胸口。 (插图010) 隔着制服传来的体温使樱井心脏狂跳不已。柔顺的金发拂过身体,光是这样就能让他不明所以地动摇。 九重崎意外纤细的身体就在眼前,樱井颤抖地抬起双手想抱紧她。 同一时刻,九重崎也抬起头,眼神缓缓地对上樱井,接着五官奸笑地变形。 「嗯呼,你很努力了嘛。」 樱井身体一僵,九重崎趁机灵巧地从他的双腕之间退开。 太犯规了。明明很清楚她绝对是在假哭,但是没有男人能在那表情面前不动心。 「……我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了。」 虽然这种程度的谎言肯定会被九重崎看穿,不过还是得虚张声势一下才行。 「反正学姊你一定很习惯这种赞美了。」 「唉呀,才没那种事呢。」 九重崎的表情出乎意料地认真。 「我是真的很高兴唷。没有女孩子被人称赞好看时会不高兴的呀。」 接着她略微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所有人都只会远远地看着我,没人和我说话。就算偶尔有人找我讲话,也都是些误以为我是神明还是什么东西的小女孩,或是想搭讪我的男人而已。你知道男人在那种时候都看着哪里吗?他们都不看着我的眼,只忙着注意我的身体唷。那些人全都去死算了。」 她恨恨地说完,嘴角又随即向上弯了起来。 「所以啊,我真的很高兴唷。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我长得很好看的,樱井学弟你是第一个人呢。」 声音中不带着捉弄的色彩。九重崎为了隐藏微笑似地低下头。 「而且啊,你不是说我是女孩子吗?我是真的很高兴你那么说唷。因为一直以来都没有人那样看待我呢。」 樱井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间在无言之中流逝。 尚未离开校舍的学生们的交谈声、认真练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的吆喝声、经过走廊的无数脚步声。只有这些从远处传来的喧嚣包围着两人。 九重崎的嘴唇微动,但是因为远处声音的干扰,所以无法听见她说了什么。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对话与对话之间的短暂沉默、吆喝停息的喘气时间、脚步停止的刹那。 原本应该凌乱分散于时间中的偶然寂静,在极短的瞬间重叠在一起。 放学后无声的校舍中,响起了原本应该听不见的声音。 「说不定我真的会喜欢上你。」 不是好战的口气,也不是撒娇的呢喃,而是含着寂寞的细微低语。 发现自己碰触到了九重崎的真心,樱井缓缓地向她靠近。 高挑的九重崎现在看起来极为娇小。不论她多么美丽、多么妖艳,现在樱井已经明白了,眼前的学姊也不过是个女孩子而已。 「学姊……」 彷佛被樱井的声音催促,九重崎抬起了隐藏在金发之下的脸庞。 嘴角歪斜的奸诈笑容出现在他视线之内。 「呼呼!心跳不已了对吧?」 「……学姊!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生气!」 樱井大叫,九重崎笑声不止地从他身边溜开。 「居然说那种话。你明明就很高兴。」 「我才没有!」 「可是你的脸很红唷?」 樱井赶忙摸了一下脸确认。 不过他随即发现九重崎正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 「果然是这样。」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羞耻,这次他也明白自己的脸颊红到发烫了。 但是至少要藏起表情,于是他转身背对着九重崎。 「没有啦。樱井学弟的反应很新鲜有趣啊!」 九重崎啪啪地拍打他的背部。 「不过这也是为了辩论呀。我喜欢辩论能力强的人唷,所以樱井学弟你也要多多努力呀。」 九重崎不让樱井挣脱似地以双手圈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呢喃着。 胸部似有若无地抵在樱井的手臂上,停在隔着一件制服的距离。 樱井已经觉得不论做什么事都赢不了她了。 「你说是为了辩论,那么辩论到底是什么?」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这个问题也太迟了。 可是他们的辩论和樱井印象中的辩论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嘛,一般常被认为是议论,不过大致上就是那种感觉啦。」 「大致……所以其实是不一样的吗?」 「正确来说,我们做的是『辩论比赛』喔。」 九重崎的声音中带着骄傲。 「最大的特色是由身为第三者的裁判来决定谁胜谁败这一点。所以依情况有时还能得到与真实相反的结果唷。」 这么说来,刚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樱井现在完全没有真实感。 「就拿英国真的有过的辩论赛来举例吧。那次的题目是『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你觉得是哪边获胜呢?」 「那……当然是圆的那边获胜不是吗?」 九重崎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但是啊,获胜的是『地球是方的』那边唷。」 「那种事……有可能吗?」 就算再怎么诡辩,要他相信「地球是方的」还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樱井也察觉到了。 正如同自己不相信别人说地球是方的,光以语言就要让人相信地球是圆的,是有可能的事吗?连提出地动说的伽利略也曾一度承认地球才是宇宙的中心。 看着说不出话的樱井,九重崎的笑容加深。 「没错,光靠语言来传达事物是很困难的事,不过这正是辩论的最大魅力所在,也是它被人们称为『比谁的说服力高』的游戏的原因唷。裁判会比较正、反方选手在比赛中的发言,决定哪边的论述比较有根据。所以有时还能以方形辩倒圆形,实在很有趣呢。」 「……很有趣吗?」 「当然啊!因为地球变成方的了耶!?」 樱井的问题并没有什么深意,但是九重崎却用力地点头肯定: 「出现了不可能的结果时的呆愣表情、骚动不已的气氛、惊奇讶异的视线。我就是为了这些才会去参加辩论比赛的呀!」 九重崎情绪激昂地说着,那表情与其说是兴奋,倒不如说是入迷。 「尤其对手被我辩倒时的愕然表情,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呢……」 她神情恍惚地邪笑着喃喃自语。 啊啊,樱井现在终于明白九重崎爱良是什么样的人了。 不论是揶揄他人,或是在不合常理的地点举行辩论,全都只是因为「有趣」的缘故。只要能让她全身起鸡皮疙瘩就行了,没有其他的价值基准。这个人一定是从本质上就彻底腐败了。 对于被她牵连的人们来说,九重崎只是个找人麻烦的存在而已。 没有人和她说话,这个告白说不定是真的。因为不会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被卷入麻烦的事情之中。 但是樱井却开始对如此豪放不羁的九重崎产生羡慕的心情。 九重崎的目的地是校舍二楼的三年级教室区。 没有一年级的那种浮躁气氛,走廊上的空气有种紧绷之感。樱井觉得自己像是非法入侵的犯人般,有些芒刺在背。 九重崎无视樱井反应地向前走。 「今天好像是在这里唷。」 她停在某间教室前。 反正要干的不会是啥好事,不过樱井还是意思意思地问道: 「……要在这里做什么?」 「男女两人独处于无人的教室之中,你觉得是要做什么呢?」 九重崎留下妖艳的笑容走入教室。 虽然樱井已经习惯了她的捉弄,但还是有点期待地跟在她身后走入教室。 教室中还留着大约十名左右的学生。 因为不是两人独处而感到有些失落的事就先搁一边吧。 九重崎以目光回瞟了他一眼。 「瞧你期待成那样,连我都觉得快要开心地飞上天啰。」 呜,樱井硬把想讲的话吞进肚子里,觉得反正不管说什么借口反驳都会被她看破。他压下心中的动摇,迈开大步越过九重崎走进教室。 本乡和橘已经等在讲桌前了。橘站在旁若无人的本乡身边,把身体缩得小小的,果然她也因为身处在高年级教室而有点坐立难安。 「你来得太慢了,九重崎学妹。」 「都是因为樱井学弟拖拖拉拉的关系啦。」 虽然迟到的原因根本是九重崎那些多余的行为,不过樱井没有自己主动爆料那些事的能耐。 「你们该不会打算在这里举行辩论吧?」 再怎么样应该都没有这种事吧?樱井把心里的疑问提了出来。 「那当然。」 九重崎抬头挺胸地答道。 冷静下来的樱井以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三年级的学生们对于突然闯入教室的不速之客不但不感惊讶,反而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樱井他们。 如果是一年级教室的话现在应该早就闹成一团了,但是这里没有那种反应,像是早就习惯这种事的样子。教室中甚至有种「今天轮到我们班啦?」的欢迎氛围。 「那么就快点开始吧。接下来是本乡社长和小橘喔。」 「瞭解。」 「请、请多指教!」 相较于游刃有余的本乡,橘用力弯腰鞠躬,似乎已经开始紧张起来。 这种对比在开始辩论后也没有改变。 与落落大方又充满威严地进行演说的本乡相反,橘一直都是怯生生的样子。不是因为处于其他学年的教室所以畏怯,而是原本就不太会说话吧?不过她虽然中途结巴了好几次,还是努力地辩论到最后。 樱井无法不觉得奇怪。 娇小、看来很怕生的橘究竟是从哪里生出这种勇气的? 不只橘很努力地在辩论,连本乡也看不出来放水的样子。两人都非常认真。 「为什么?」 回过神时,话已经问出口了。 「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热心地辩论?」 本乡「嗯」地微点了一下头,答道: 「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得到了语言,创造出社会。以语言进行争斗,对立于众人之上的人来说是应有的教养,你不如此认为吗?」 「……喔。」 这个人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这是樱井的第一感想。 立于众人之上,他是国王还是什么东西吗? 「本乡社长是某位政治家的小孩喔。以前早稻田的辩论社出了许多的政治家呢。我们学校辩论社就是本乡社长创立的唷。」 原来如此,这个人就是万恶渊薮吗? 「辩论是最激烈又最和平的斗争,可说是我国应当保有的最强力武器。」 「喔,是这样啊。」 虽然樱井完全不能体会他的话,不过也非常明白本乡是极为认真的。 「橘同学你也是吗?」 樱井也向容易胆怯的一年级新生问道。 「我、我是因为那个……想更加积极一点,所以……」 橘垂头缩着肩膀,拼命地把话挤出来: 「我,像这样子……那个,不是……嗯。」 后半段几乎听不清楚,不过樱井还是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也就是想改变自己吧? 如果处于不得不在他人面前发言的辩论社,也许能治好容易害羞的毛病也说不定。虽然心中不乏她应该有其他更正经的社团可以选择的想法,不过又觉得对拼命努力的橘泼冷水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樱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学姊的话……不,我什么都没说。」 「当然是因为很有趣啊!」 虽然放弃询问,不过她还是主动回答了。 毫不迟疑的态度甚至让樱井觉得有点感动。 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蠢动着。 如果能如此明确地觉得「有趣」,应该就能找出今后的自我吧? 因为有朋友在、因为和大家在一起。这种参加社团的理由并不坏。 不过也有一种不够畅快的感觉。只是没有错而已,不等于正确。这种不一致的感觉在樱井心中扩散开来。 「又是你们辩论社!」 教室内突然响起怒吼。 以像是要破坏门般的力道拉开门,增冈一脸愤怒地闯进教室。当他发现樱井也在场后,表情变得更加扭曲了。 「樱井佑也……你这小子,敢无视我叫你到办公室的事,好大的胆子呐……!」 樱井终于想起来自己本来是要到教师办公室捱骂的。 「什么?你们认识啊?」 九重崎完全无视增冈的怒气冲天。 「他是我们班的导师。」 「天啊,有这种导师的话会浪费一整年的宝贵时光呢。」 即使在本人面前,九重崎也不打算放低音量。增冈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愤怒,到达可称之为丑恶的程度了。 樱井抱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让增冈生气的话,最大的受害者是每天得和他见面的自己。 不过樱井也无法阻止九重崎说话。 这种时候只好借助社长的力量了,樱井回头寻找本乡,可是他已经离开原本的位置,和橘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朝教室外走去。 什么时候离开的?樱井完全没发现。手法高明到连气恼他们都做不到。 「啊,对了,我忘了把这个给你。」 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九重崎泰然自若地将一张纸递给了樱井。 「这是入社申请书。今天的体验入社就到此结束吧。」 看了看时钟,早就超过社团活动的时间了。 「很有趣对吧?」 她以不带邪气的纯真笑容问着樱井。 明明以戏弄他人为乐,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符合年纪的可爱笑容。如果她是故意的话就太卑鄙了。 不过樱井也不想老实地承认辩论社的确很有趣,因此只是撇过头,「嗯嗯,大概吧」地含糊应答着。 「九重崎!今天我一定不放过你!」 增冈怒气冲冲地大吼,但是九重崎完全不把他当作一回事。 「增冈老师好久不见呀,不过我还有事所以先告辞了。」 「你老是、老是把身为老师的我当成笨蛋……!」 「唉呀老师,人类不是生而平等的吗?因为你是老师所以我不能把你当成笨蛋,这道理不是很奇怪吗?」 「你分明是强词夺理……!」 其实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可以把他人当成笨蛋,不过脑充血的增冈似乎没发现这点。 九重崎的视线瞥了一眼正在走出教室的橘。 直到这时,樱井才终于发现九重崎是故意惹怒增冈的。 为了让橘逃走,所以故意将增冈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一直以为她是不顾他人困扰、完全自我中心的人种。樱井对九重崎这出乎意料的行为感到惊讶。 正如盘算,橘顺利地离开了教室。 不过这样一来九重崎就—— 「你可别以为只会被停学而已!」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樱井的身体比思考先动了起来。 他纵身插入增冈与九重崎之间。 和似乎早就与增冈起过好几次冲突的九重崎不同,初犯的樱井应该「只会」被停学而已吧? 「学姊,趁现在快——」 话还没说完,九重崎的手指就从身后绕过来抵住樱井的嘴唇。 「谢谢啦,樱井学弟。但是你再说下去的话我可能会更加喜欢你唷。」 她浮起温柔的微笑。 「但是学姊——」 「没关系的,你以为我是谁呢?」 虽然九重崎这么说,可是教室的出口已经被增冈挡住了。就算想从他身边钻过去,不过增冈应该不会容许那种事发生吧? 走投无路。 正想说该怎么办才好?九重崎却早已打开身后的窗户,爬到窗框上了。 她回过头,美丽的脸上浮现妖冶的笑容。 「老师再见,樱井学弟也明天见。」 接着她一挥手,毫不犹豫地向下跳。 「耶!?」 这次惊讶的不只樱井而已,连其他学生也发出了惨叫声。 樱井和增冈一齐冲到窗口向下张望。 「骗人的吧……」 「那女的……!」 两人同时发出了呻吟。 她的运动神经究竟好到什么地步?只见九重崎在空中抓住树枝,减缓下降的速度,从容不迫地降落到一楼的地面上。 就算这里只是二楼,但也不是可以安全着地的高度。 一楼的学生们瞪大眼睛看着九重崎。有人突然从天而降,吓一跳也是很正常的。 九重崎环视四周,最后抬头看了看樱井,留下满足的笑容后从校舍消失。 增冈的脸忿恨地扭曲变形。 樱井的神经则是已经完全麻痹了。 如果是学姊,做出这种事也是很合理的。他已经开始接受起这种不合常理的事。 「喂,樱井佑也。」 增冈以不高兴的口气唤着他。 「你这家伙,该不会打算加入辩论社吧?」 他的眼睛盯着樱井手上的入社申请书。 「没有,这是……」 樱井含糊其辞地把申请书胡乱塞到口袋中。 虽然是不怎么礼貌的动作,不过也许樱井对待申请书的粗鲁态度让增冈颇为满意,他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柔和了一些。 「反正你大概也只是被九重崎的美色迷惑而已。别想去加入那种社团,加入的话你会没办法好好过完高中生活。」 武断的口气似乎暗示着「我绝不准你加入」。要是真的被神经质又顽固的增冈盯上,普通的校园生活应该就真的无望了。 「我知道。」 樱井顺从地点头。 九重崎的确很有魅力,主要是外表的部分。不过如果和她待在同一个社团应该会很快乐吧? 但前提是能够顺利过着安稳的校园生活。 没必要因为做太多闲事而被老师盯上。 只要能平顺地过完高中生活就好了,应该要这样才对。 樱井如此地告诉自己,捏紧了口袋中的申请书。 隔天樱井比平常稍微提早到校,新村已经在教室内等他了。她一面在意着四周,一面频频拿出手镜,整个看起来就是心神不宁的样子。 发现樱井走进教室后,新村赶忙把镜子收到抽屉里。 「早、早啊,樱井同学。」 她对樱井挤出笑容。 「早啊。一大早把你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今天本来要朝练,托你的福才能早点离开。」 今天她的桌子侧边也挂着网球拍袋。 「是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新村有点紧张地发问。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昨天约好去体验入社最后却没去不是吗?所以想跟你道歉一下。」 「喔,是那个啊。」 新村以有点放心又有点失望般的口气低声道。 樱井原本以为个性一板一眼的新村会对他爽约的事生气,不过她好像不是很在意那件事的样子。 「被那个增冈逮到,不能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新村以同情的口气说道。 事实上,在那之后樱井被增冈带回教师办公室叨念了好一阵子何谓学生该有的态度,所以新村的说法也不算有错。 不过比起爽约,新村似乎正因为其他的事在生气。 「你有听到昨天的广播吗?真是难以置信。」 她似乎对辩论社占领广播室进行游击辩论的事忿忿不已。 樱井苦笑地表示同意。 「而且听说广播结束后他们还在校内走廊上到处奔跑,最后还占领了三年级的教室继续进行辩论呢。」 「嘿——是那样啊?」 如果她知道在走廊上到处奔跑、占领三年级教室的人之中也包含了自己在内的话,会有什么反应呢?不过樱井并不想去测试这种事,所以只能干笑地打混过去。 「辩论社好像是去年才成立的社团,从那时起就一直做着像昨天那样的事。虽然有很多老师对他们提出警告,不过听说因为社长是什么大人物的小孩,所以老师们好像也没办法硬起来好好管教他们。」 这样说来,爱良昨天说过本乡是政治家的儿子。 「而且副社长好像是有着奇妙说服力的人,虽然老是惹是生非,可是最后还是能安然脱身。真是太让人生气了,不遵守规则的人最差劲了。」 新村看来相当愤慨。 昨天的事绝对不能讲出来,樱井如此下定决心。只要自己没说出来,新村应该就不会知道,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真不知道加入那个社团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么说来,里面有个一年级新生呢。」 「……你很清楚嘛?」 「耶!?啊,不是啦,对了,昨天的广播中他们不是自己有说吗……!?」 樱井慌忙辩解起来。 不过新村也不继续追问,似乎并不怀疑樱井的话。 虽然如此这个话题还是很危险。正当樱井想改变话题时,别的声音插了进来。 「唷——辩论社的事我也有听说喔。」 郡山以没睡饱般的声音加入谈话: 「占领广播室的事昨天不是第一次发生吧?」 这样说来他们似乎也有提过这件事,樱井模模糊糊地回想起来。看来辩论社似乎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有名。 「其他还有什么,社团里有金发超级正妹啊、在私底下操纵政治啊,有很多传闻哩。听说他们昨天还把好几千万的壶踢飞了呢。」 樱井已经笑不出来了。 「最惊人的应该是,那些全是事实呢。」 樱井一半自言自语地道。「那还真是太厉害啦——」郡山也笑着回应。 「那种事才不厉害呢。」 大约是对他们愉快地谈论辩论社感到有些不高兴,新村不愉快地反驳。 「从窗户往外跳或是占领教师办公室,那些事我也有听说,会做那种事的根本不会是什么正经社团。」 「不过再怎么样那些都不可能是真的吧?从窗户跳下去,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啊。」 很可惜,那些全都是真的。 「虽然是这么说没错——」 新村有点狼狈,不过马上又反驳道: 「但是会出现那种谣言,不就表示他们不是什么正经社团了吗?」 郡山似乎也同意这个说法: 「是啊,如果只是在旁边看看热闹倒是还好,真要加入的话就有点那个了。而且一定会被增冈盯上吧?昨天他说的『胡搞瞎搞』的社团,应该就是在讲辩论社吧?」 其他的社团还有一大堆,没有必要特地加入那种社团白白浪费宝贵的三年高中生活。 的确是这样没错。 「话说回来,樱井你要加入哪个社团?」 「不,我……」 事到如今,答案应该早就决定好了,不过樱井却迟疑地说不出口。 「郡山你呢?」 像是逃避回答般地反问。 「你昨天不是去了软式网球社吗?结果怎样?」 被樱井一问,郡山随即露出了「你真是问得太好了」般的笑容。 「我要加入软式网球社!」 他以无敌闪耀的笑容宣布。 连新村也被他吓了一跳。 郡山抓着樱井的肩膀,以新村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说道: 「我只在这里讲喔,软式网球社里有个叫做高岭的二年级学姊长得超可爱的啦。」 「超可爱是有多可爱?」 「我第一次看到那样的美女啊。」 被郡山说成那样,樱井当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那我也去看看好了。」 「好啊!来吧来吧。新村就让给你了,不过高岭学姊是我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根本是为了美女学姊才入社的吧?」 「别这么说嘛,新村也不差啊。虽然和高岭学姊比起来长相普通也没胸部个子不高性格还有点严肃……不过也不差啊。」 完全听不出来有哪点是在称赞新村。 樱井偷偷看向新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名字的关系,她似乎很在意樱井他们在说什么。 「是比较的对象不好啦。所以我才会为了学姊想要入社嘛。是说社团里还有不少同样企图的家伙,竞争对手很多哩。」 不过啊,郡山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 「竞争对手很多,这算不上放弃的理由啊。不举起手来的话即使原本有机会被挑中,也会变成不可能被挑上不是吗?」 那声音中没有自嘲之意。樱井明白郡山这些话是认真的,有点敬佩起他。 九重崎也说过,不伸出手的话就无法捉住未来。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在原地等待,未来还是会来临。但假如想要的是光辉的未来,就得靠自己争取了。 在重新对国中时代的友人刮目相看的同时,樱井也升起了一股疏离感。 郡山已经找到「目标」了。 大家都朝着目标前进,把樱井留下。 「然后呢?你打算怎样?」 「打算怎样?只好把美女学姊让给你了,竞争对手不多不是比较好吗?」 「那就谢啦。不过我不是在说那个,我是问你打算加入哪个社团?」 樱井当然知道郡山的意思。不过数秒也好,他还是想拖延回答的时间。 「那当然——」 话语中断,接下来该说的话他还有些迷惘。 樱井对腹部施力,甩开迷惘似地答道: 「——是加入软式网球社啊。」 说了。说出来了。 身旁的新村似乎松了口气。她翻着书包,从其中拿出了一张纸。 「我已经先帮你拿入社申请书了。郡山同学昨天就已经把申请书交出去了。」 「郡山,你是当场决定的喔?」 「因为我被煞到了嘛。」 郡山得意地说着,那位学姊似乎完全正中他的好球带。 樱井拿出笔,把手放在申请书上。 只需写上「软式网球社」五个字而已,但手却停了下来。 九重崎的笑容在脑中苏醒。樱井想起她耀眼飞扬的美丽金发、魅力十足的艳丽笑容、沉着镇定地说出「明天见」时的无惧表情。 樱井想像着加入辩论社的自己。 虽然不知道软式网球社的学姊有多美,不过九重崎也是相当程度的美女,和她同一个社团的话应该会很快乐吧。 而且辩论社是如同传言的社团,加入的话每天一定都是刺激不无聊的日子。正是所谓的戏剧性的生活。 但是,在现实中那是行不通的。 被老师盯上只会徒增麻烦。在校表现的成绩应该也会因此拿不到高分吧?而且像新村那样讨厌辩论社的学生应该也不少。 在得到许多东西的同时,也会失去许多东西,那就是远离快乐的高中生活。 在随处可见的日常中才有幸福。虽然一成不变,但那才是最幸福的。这些话樱井听过无数次。 平凡又无聊的每一天,就是安稳又和平的每一天。 那并不坏,绝对不坏。 樱井重新拿好笔,像是要摆脱纠缠的思绪般,用力写下了「软式网球社」。 写完之后他的心情轻松许多,刚才烦恼不已的自己就像笨蛋一样。 没错,根本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只不过是在一起了一天而已,虽然因此对学姊产生某种奇妙的义务感,不过选择社团并不是光凭那种事就能简单决定的。尤其对象是辩论社那种特殊的社团的话,更是不用多说。 九重崎的笑容依旧强烈地盘踞脑中无法消失,不过总有一天一定会淡化的。 平凡的每一天。平凡的青春。只要这样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是吗? 放学后,樱井拿着入社申请书来到软式网球社。 社团教室就在网球场旁边,拿着入社申请书的一年级新生排成了人龙。樱井原本以为那些都是和郡山一样为了追女孩子而加入的男生,没想到女生也意外地多。二、三十人左右的新生中有一半是女的。 球场上已经开始进行对打了。新村虽然是新生,不过也已经能和学长姊一起对打。虽然只是练习而已,但是眼神很认真。 看了一阵子球场上的练习后,一起排队的郡山笑眯眯地开口: 「呐,超正的对吧?」 他以兴奋的口气低声道。 郡山已经交出申请书了,本来不需要在这里排队。 不过他还是陪着樱井一起排队。樱井原本有点感动,但是现在看来郡山其实只是为了从球场外头眺望高岭学姊而已。男人的友情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不问郡山,樱井也知道谁是高岭学姊。比其他女孩美上好几个等级的女生,球场上只有一名。 明亮色彩的马尾随着打球的动作轻快地跳跃。运动选手特有的结实身材及深闺小姐般清纯的笑容相当有魅力,的确是个大美人。 (插图011) 「不过那个的等级也太高了吧,就算她在全国各地都有男朋友也不奇怪啊。」 「真像是朵惹人怜爱的花儿。」 四周的无名男学生们全都对郡山那没啥脉络的自言自语点头同意。 的确很美。 不过樱井无法像郡山一样对她着迷。 「怎么了?樱井同学?」 练习告一个段落的新村走了过来,郡山奸笑着说道: 「我们在说,只要穿上网球装,连新村你的可爱度也会多三成。」 樱井不记得他们聊过这种事,不过周围的无名男生们全都嗯!嗯!地点头。你们的感情还真好啊。 新村红着脸,以锐利的视线瞪着郡山和樱井。 「所以说男生真的是喔!反正樱井同学你也是冲着高岭学姊来的对吧?」 「不,我是……」 樱井正想开口,周围却突然骚动了起来。 四周的学生全仰望着校舍上方,樱井也跟着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狂妄的笑容、旁若无人的态度、无视校规的黑色水手服、空气梳过发丝,随风飞舞的金发。 从没有架设栏杆的屋顶上探出身子的人,正是九重崎爱良。 她单手拿着扩音器,朝着球场上的学生们喊道: 「今天的天气很好呢,不觉得是在屋顶上进行辩论的大好日子吗?」 就算问了也没有人回答。 辩论不是在屋顶上进行的事吧?大家心中都有这样的吐槽,不过没有人说出口,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屋顶。 「昨天未经许可使用广播室,被老师警告了,所以今天改成在屋顶上做公开辩论唷。」 九重崎身旁出现了一个娇小的人影。 橘以不安的眼神向下看着球场,在离九重崎所站的位置还有三步距离之处停下了脚步。 站在两人中间的是本乡。 看来今天要辩论的似乎是九重崎和橘。 本乡从箱子中捞出一张纸。 「今天的题目是『超市的塑胶袋应该全面改为付费购买。是或否?』正方为九重崎爱良学妹,反方为橘诗织学妹。」 九重崎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虽然只和她相处过一天,但樱井也明白她为什么不高兴。 应该是觉得「那么普通的题目一点都不能全身起鸡皮疙瘩啊」吧? 橘看起来比昨天还紧张。大概是因为人在屋顶上,而且被这么多人盯着的缘故。相比之下完全没有紧张感的九重崎反而比较奇怪。 九重崎的主张是「只要大家都自备购物袋,店家就能节省不必要的开支,而且这样也比较环保,可说是百利而无一害」。橘的主张则是「没有塑胶袋的话倒垃圾时会很困扰」以及「塑胶袋的生产商会很可怜」。 不擅说话又怕生的橘,应该是鼓起相当的勇气才能在屋顶上说出这么多话吧?而且她还不屈不挠地撑到了最后,实在勇气可嘉。 但是看着她辩论的样子,樱井心中却涌起一股焦躁感。 「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新村生气地道。 「可恶,若隐若现的看不清楚裙底风光啊!」郡山不甘心地哀号,因而被新村怒瞪。不过他同时也傻眼地表示「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必在那种地方辩论吧?」。 樱井也同样很火大,不过他是对橘的主张感到生气。 九重崎的主张是「付费购买塑胶袋可以改善地球环境」,因此必须针对这部分进行否定,家里的垃圾怎么倒或是塑胶袋生产商赚不到钱之类的根本不是重点。 橘应该说「就算把塑胶袋的定价提高成五圆、十圆,也几乎不会出现正方所宣称的效果,正方所主张的优点并不存在」才对。而且还能进一步地主张「那种做法只会增加消费者的负担,完全没有好处」。 自己的想法无法传达给橘。 这场辩论应该会是九重崎获胜吧? 不过—— 如果樱井对九重崎说出他所想到的这些反驳,她会如何对应呢? 心中浮现好几个九重崎可能会说的回答,并在下一瞬间想到该如何反驳她的答辩。 这样回答的话如何?从这个逻辑连结到这个主张的话,就算想反驳也无能为力不是吗? 思路因一个想法而延伸扩展,引导出下一个想法。 无法停止思考。意识扩展到无限大。声音与色彩全部消失,只有自己的意识是世界上的一切。 这个过程以在客观时间中不到两秒钟,但却是麻痹脑髓般的体验。 ——就是这个。 樱井确信了。 这就是连九重崎都会「全身起鸡皮疙痦」的,辩论的魅力所在。 处在环绕着朋友及美人学姊的社团,应该会很快乐吧? 不过看着汗流浃背地练习的新村等人,樱井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无法想像自己站在球场上的样子。 重复着轻度练习的自己,那模样有哪里不太对。有什么东西不够。 不够的是,以飞跃性的思考看出九重崎的理论上的矛盾时的那种精神上的高昂感。 樱井明白了。 这里只有普通的日常。这里没有可以让自己更加快乐的某种东西。 「真的是很扰人呢。」 新村寻求同意似地道,樱井「是啊」地附和着。 使用扩音器放大音量的辩论一旦开始,对于认真练习的学生来说除了是干扰外什么都不是。新村会生气也是自然的。 但是,樱井心中有什么东西正波波地翻滚沸腾。 发现那东西之后,他对自己心中的那种感情有了自觉。 也就是,自己和九重崎是同一类的人。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明白这点之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潜藏于那里的是日常生活中绝对得不到的,非日常的快乐。 「的确是很扰人呢。」 新村「嗯、嗯」地点着头。 「不过,好像很有趣不是吗?」 「……樱井同学?」 新村不安地问道。 「不好意思,这个还你。」 樱井把写有软式网球社的入社申请书还给新村。 新村呆愣地看着申请书,最后终于伸手以指尖捏住那张纸。 「樱井同学,你要去哪……?」 那是至今为止不曾听过的,新村最软弱无力的声音。 带着点苦笑,不过樱井还是自信地答道: 「我找到了其他想做的事了。」 樱井在楼梯上狂奔。 无法奔跑,原本是那么以为的。 但是现在樱井正以自己的意志奔跑着。 完全没有不对劲的感觉。 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四楼,踏上了通往屋顶的最后一段楼梯。 增冈已经在那里了。 他紧握门把想用蛮力把门打开,不过门还是纹风不动。虽然增冈大叫着快点开门,但是那个九重崎应该不可能乖乖听从老师的话吧? 发现樱井的存在,增冈以严厉的目光从高处瞪着他。 「你打算无视我的忠告来参加辩论社吗……!?」 樱井摇头。 「没有。如果我加入辩论社的话就不会被挡在门外了。」 这个说法似乎相当有说服力,增冈大口喘气地坐在门边。 「我知道他们在屋顶上,这样一来他们就无路可逃了。」 前往屋顶的出入口只有这扇门而已。 只要一直待在这里,最后一定能够逮住九重崎他们。 但是犯人是那个九重崎,这种事她肯定早就预料到了。 应该有其他的逃走路径才是。 樱井默默地下楼,走进附近的空教室。 他打开窗户,探出身子往上看。如他所料,外头的死角位置上正垂挂着避难用绳梯。 樱井抓住随风飘摇的细绳向上攀爬。 将手按在屋顶边缘爬上去时,九重崎正站在他眼前,以举世无双的笑容俯视着他。 「入社第一天就迟到,好大的胆子啊?」 「我可还没入社喔。」 「唉呀,还真伶牙俐齿呢。你不和可爱的女朋友一起打网球吗?」 九重崎邪气地笑着,似乎从屋顶上把他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没关系,新村她不是我女朋友,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了……」 樱井把手伸入口袋,拿出皱成一团的入社申请书,挑战似地向前递出。 「一直输不合我的个性。」 没道理被她玩弄于股掌后乖乖离开,体内涌出阵阵的热意。简单来说,自己就是单纯讨厌输给别人。 「这可真令人高兴啊。」 九重崎笑眯眯地收下了樱井的入社申请书。 「越挫越勇绝不放弃的人是最棒的唷。」 光是被美人的她称赞,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狂跳。即使知道九重崎说得并不真心诚意,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九重崎心神荡漾似地看着樱井。 「因为,这样才有用力踩扁的价值嘛。」 该说是意料之内,还是出乎意料的主张呢?不过这才是九重崎爱良。 「正好第一战结束了,学弟你的出道战就由我来作为你的对手吧?」 樱井的脸上也浮起挑战的笑容。 「我正求之不得呢。让我报一箭之仇给你看看吧,九重崎学姊。」 「这么想要我吗?人家可会害羞呢。啊,还有,叫我爱良就好了,大家都这样叫我,而且我讨厌被人用姓称呼。」 「知道了,爱良学姊。」 樱井拿起扩音器,和爱良一起走向屋顶边缘。 下方应该有许多软式网球社的社员。 新村明天会对自己说什么呢?郡山会不会目瞪口呆?班上同学会有什么反应?增冈曾发出豪语说加入辩论社会没办法好好过完高中生活,他会有什么动作吗? 越想就越觉得不安。 在离舞台只差一步之处停下脚步。 如果踏出最后这一步,自己就会暴露于全校学生的目光之下,再也回不去了。 和朋友一起参加社团应该是很快乐的事吧? 不过这边也有这边的乐趣。 哪一边比较好?这种事情没有正确答案,只能以辩论来决定吧? 就算选错边,樱井也有不后悔的自信。 自己只是伸出手而已。 他追求的不是平凡的日常,而是非凡的日常。 可能会更加更加快乐。他只是把自己的未来交给这个预感而已。 「平凡的每一天,是否可以胜过非凡的每一天?」 樱井的回答是「否」。 所谓的平凡就是不好也不坏。 既然如此就没有所谓的是或否。既然没有,就只好主动去找、主动伸手捉住。 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三年后的自己应该能告诉他答案吧? 直到那天来临为止,只能拼命努力地去追求。 将微小的不安与盛大的期待置于胸中,樱井朝着被学生们抬头围观的屋顶,踏出了最后一步。 ──────────────────────── 第二章「1%的才能可以胜过99%的努力。是或否?」 加入辩论社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如果要问在那之后有什么不同,就是几乎没有不同。 郡山对自己的态度还是一如往常,班上同学也没有因此对他突然变得冷淡。 就连增冈也没有做出什么令人担心的不公平待遇。 大约是因为身为教师,无法对樱井做出太过露骨的攻击吧?顶多只有国语课时被他点名回答的次数变多而已。 但是新村不再和他说话了。 就算早上和她打招呼,她也只以视线回应,并不开口。 新村是打从骨子里认真的人,应该对樱井加入了毫不在意地给他人制造麻烦的辩论社感到相当愤怒吧? 樱井没办法在新村生气的情况下与她和好,只好期望能让她慢慢理解了。 手机响起有新讯息的通知声。寄件人是爱良。樱井看着简讯内容,不由自主地皱眉。 『放学后在图书室集合。迟到的话要做处罚游戏唷♪』 在安静的图书室里进行辩论,当然会让人生气。 看来离让新村理解的那天还很遥远,樱井静静地叹了口气。 班会一如往常地拖了很久,离开教室时已经迟到了。樱井在走廊上奔跑,匆匆赶往图书室。 都是因为那个「处罚游戏」。虽然不知道处罚内容是什么,不过既然是那个爱良,所以一定不会是啥好事。 樱井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下一瞬间,他停下了脚步。 带着压迫感的沉默满布于室内。可称为静谧的「严禁私语」的氛围压倒了樱井。 似乎连指针的转动声都被这空间所厌恶,因此全面改用电子钟。只有纸张的摩挲声与在笔记本或参考书上写字的沙沙声是可被容许的声音。 这里可以说是校内最神圣的场所。充满了连教师办公室都比不上的尊贵。 爱良正坐在图书室的一角,不,应该说是正中央的位置上看着书。 只是这样而已,但樱井就已经皱起了眉。 橘坐在爱良的对面,她也同样看着书。不过她这边就一点问题都没有,是完全融入图书室景色中的文学少女。 但是爱良就另当别论了。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招来混乱的象征,安静看书的模样除了可称为台风眼外什么都不是。 发现樱井走近,爱良阖上书本,静静扬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只要一个礼拜都和她一起做社团活动,再怎么不愿意都会明白。 那是正在打着什么鬼主意时的笑容。 「你好慢啊,樱井学弟。」 「我肚子有点痛所以今天想请假。」 「唉呀是这样吗?那么得快点开始才行呢,今天的辩论就从樱井学弟你先开始吧。」 受害范围在一瞬间扩大了。 樱井一面畏惧着她先发制人的猛烈攻击,一面慎重地遣词用字: 「……为什么要在图书室里辩论?」 「当然是因为,你看看周围吧。」 爱良张开双臂示意。 不用看也知道。 四周的视线如针般戳痛着樱井。不过是和爱良说了几句话而已,他们就已经相当受到瞩目了。 只要一想到得在这种情况下辩论,樱井的胃就真的痛了起来。 「辩论这种东西啊,依情况有时得在其他学校进行呢。观众当然都是其他学校的学生唷,因为是别人的主场嘛。为了不在那种时候怯场,所以得先习惯这种不友善的环境才行呀。」 「虽然这么说,但是在这里辩论还是太超过了一点吧?」 这就像在棒球比赛时突然跑进球场里面踢足球一样。现在也有种被飞砸过来的加油棒打到的感觉。 「不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呀。如果不能在正式比赛时产生『跟那种时候比起来现在只是小菜一碟』的感想就不行啊。」 樱井恳切地祈祷那一天永远不会来临。 「连这种程度都会胆怯,难怪樱井学弟你一直只能是非正式社员,看看本乡社长吧!」 本乡正双手抱胸、完全不被周围动摇地坐在椅子上。光是那样就充满了让人想拜倒在他面前的压迫感。 「所谓的政治家,就算被人嘲讽谩骂或是沐浴在充满敌意的视线下还是得有所动作才行。抬头挺胸地演说也是政治家的工作之一。」 本乡的话完全没有迟疑之处,他应该是真心这么认为吧? 「其他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就要开始啰?」 爱良起身跳到桌上,图书室中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插图013) 樱井不由得问道: 「那个……为什么要站在桌子上……?」 相对于快要胃穿孔的樱井,爱良露出了极为迷人的笑容: 「樱井学弟你也快点上来啊。」 「耶?不,我在这里就好——」 「被我这种美女学姊邀请就别推三阻四了!」 爱良抓起樱井的手,硬将他拉到桌上。 在不允许反抗的情况下,樱井以悟道后的修行者般的表情站上桌子。 爱良拿出了常用的题目箱,不对,是一个褐色的信封。 「老是用同样的箱子也很无趣吧?所以今天改用这个来决定题目!」 爱良倒转信封袋,从其中掉出了一张纸片。她捡起纸片,打开之后大声念道: 「初吻所能允许的最高年龄只到小学生为止。是或否?」 「只有这个题目吗!?」 「老是辩论类似的题目不是很无聊吗?这可是我绞尽脑汁特地想出来的题目呢。」 「怎么看都是从网路上随便抄来的题目吧!」 「那种事不重要啦。要开始了唷。」 哪里不重要?不过没办法阻止爱良。基于种种原因,樱井只好放弃挣扎。 「首先就从确认樱井学弟的初吻年龄开始吧。」 「为什么!?」 果然不可以就此放弃,会在学校待不下去的。 「唉呀,不能说吗?」 「不是能不能说的问题……」 「如果不觉得可耻的话当然能说不是吗?好啦好啦,快讲。」 她奸笑地催促着樱井。 樱井咬紧牙关。 「知道了啦,只要说出来就好了是吧?我当然是在……——!」 正打算随口瞎掰时,樱井终于注意到四周的情况。 图书室的后方不知何时多出了好几十人,所有学生全都注视着樱井。 因兴奋而冲到脑部的血液倏地回降。 羞耻与体面、尊严交织在一起,使樱井无法开口。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谎话而已,却说不出来。 「嗯哼——原来如此。」 爱良笑嘻嘻地说道。 「那、那又没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爱良的声音意外地认真。 「因为那可是樱井学弟的初吻唷。我可是很高兴唷,你还没有接过吻的事。」 「耶?这什么意思……」 樱井忘了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反射性地回问道。 只听见噗哧一笑,樱井终于发现自己中计了。 「果然是这样。」 「……随便啦可以开始辩论了吧!初吻可以允许的最高年龄只到小学为止是吧!?」 他提高音量,硬把话题拉回。 以不服气为动力,樱井高声主张「人类的价值不是由初吻年龄这种东西决定。就如同女性很重视初吻,男性也该重视初吻。能够守吻如玉的男性才是珍惜恋人的绅士、好男人」。 虽然没人出声喝采,不过樱井还是能感受到许多热烈的视线。那也是当然的,长得好看的爱良应该无法明白吧?没女人缘的男生们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对爱良而言这里是别人的主场,但对现在的樱井而言,这里却是自己的主场。可以强烈地感受到看不见的连带感,身负众人期待的樱井已经所向无敌了。 应该是这样才对。 没想到爱良不慌不忙地笑道: 「中国古代的伟人曾经这么说过唷:『超过十二岁还没接吻过的男生没有活着的价值。因为啊,一次也不曾被攻陷的城堡很值得信赖,但是一次也不曾攻入城堡内的士兵就太没用了呀。』(注:日本的网路笑话。假借孔子与弟子的问答来取笑没女人缘的男生。)」 樱井等一票人全都沉默了。 身为男人,对于这样的论点是无法反驳的。 十二战一胜十一败。 这是樱井加入辩论社一周后的战绩。 唯一一次的胜利还是和橘辩论时得到的,和本乡或爱良辩论时完全没赢过。 橘也同样如此,所以两人都被爱良当成「非正式社员」。 即使老是输也还是能觉得很快乐的,只有一小部分有怪癖的人而已。虽然说只要赢了就好,不过那却是最困难的部分。 本乡似乎从小就有在学与辩论类似的雄辩术。根据本人的说法,那是「帝王学的一环」。他所居住的世界离樱井太遥远,无法当成参考。 爱良的话,虽然离开始辩论也不过半年而已,但已经是全国知名的选手了。 说到九重崎爱良和本乡桐彦,在学生辩论界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强者。 不论是什么题目、不论对方如何反驳,他们都能不慌不忙、轻描淡写地以尖锐的言语反驳回去。 与每一战都还在摸索着该如何进步的樱井相比,那两人早已身经百战,光凭着经验丰富这点就能让演说充满说服力。结果就是经验浅薄的樱井和橘反而会被那两人所动摇,主动怀疑起自己的主张是否正确。 经验上的差距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填补起来的。 不知不觉中,樱井产生了「就算输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 「有没有什么……诀窍之类的东西呢?」 樱井无意识地吐露出心声。 正在阅读厚重的专门书的本乡从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 「只要知道了就能提升辩论能力,这种所谓诀窍的东西并不存在。」 虽然原本就不抱期待,但是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是让樱井感到无比沮丧。 「最近九重崎爱良学妹的胜率已经超越我了,去向她请教如何?」 「不,那有点……」 樱井很清楚那么做的话她会有什么反应。她应该会一边说着「让我亲自教你吧」之类的鬼话,一边靠过来吧? 「唉呀,男生们凑在一起偷偷讲什么悄悄话?」 爱良的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身后传来。 「我正在教导樱井佑也学弟如何提升辩论技巧。」 「好嫉妒喔,居然跑去问本乡社长不来问我。我和樱井学弟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所以才不想问你。但是这话可不能说出来。 和美人的爱良学姊一起进行社团活动当然不可能不快乐。 但是状况总是无法受自己控制,不管做什么事都会被爱良占上风。 「反正如果问我的话,你就会期待我用身体亲自教你对不对?」 自己明明什么话都还没说,她就已经这副德性了。 玩弄男人心对爱良来说似乎是很简单的事。 会因此失意也是没办法的,樱井如此安慰自己。 不过居然连本乡都赢不过她,难道这个社团里已经没有人能是她对手了吗? 「有胜算的大概只有勇人同学吧?」 本乡低声说道。 不曾听过的名字。樱井看向橘,她摇着头,看来也不知道那是谁。 「因为他是幽灵社员。」 「他辩论很强吗?」 「嗯,很强。」 本乡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他不只是很强而已,他的独门辩论术有时还能发挥出实力以上的力量。」 说话简洁,喜欢省略不必要字句的本乡居然会说出这么多话,实在罕见。不过这应该表示那个人的实力就是有这么强吧? 「那家伙不行啦。」 和本乡相反,爱良用鼻子冷笑。 「勇人只不过是只没毅力的笨蛋软脚虾而已。」 樱井吃了一惊。 她直呼勇人的名字……? 「为了打倒我而拼命想一些小鼻子小眼睛招式的家伙才干不了什么大事呢。樱井学弟可是比他好上一百倍。」 虽然极尽所能地贬低他,但是近乎辱骂的口吻不但毫无顾虑之意,甚至还有一种亲近感。而且表情也是,口中虽然说着讨厌,嘴角却浮着薄薄的微笑。 不喜欢,但应该也不厌恶。就是那种态度。 樱井心中泛起了不安的波澜。 「那位勇人是怎么样的人物呢?」 樱井若无其事地发问,不过爱良却娇媚地瞟了他一眼: 「怎么了?很在意吗?」 「该说是在意吗,明明在同一个社团却一次面也没见过……」 「嗯哼。」 爱良浮起别有深意的微笑。 樱井紧张了起来。 爱良噘起了水嫩的嘴唇嘻嘻一笑,改以粗鲁的口吻说道: 「勇人的事就不用管他了,我和那个软脚虾的关系不是樱井学弟你想像的那样。」 不然是什么关系? 问出口的话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樱井只好用力忍下疑问。 「呼,真可惜。」 爱良奸诈地微笑着。 「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就此解散如何?」 看着时钟,现在大约是四点出头。 辩论社的练习时间到五点为止。 如果提出夜间练习的申请,则似乎可以延长到九点,不过由于爱良主张辩论士不是一味地辩论就行的,因此把结束时间订在五点。 「樱井学弟你们呢?」 「我要再待一下。」 「唉呀真是用功。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还用问。 被迫在大众面前进行那种羞耻的辩论,不管是谁都会产生危机感吧?再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连初恋对象是谁都会被她逼着说出来。 反正人刚好在图书室,就顺便用功一下好了。 总之今天之内要把《论语》看完。 「小橘呢?」 「我、我也是,看完这部分再回去……!」 橘以手上的书遮住半个脸答道。 虽然面对着爱良,但是目光却看着地面。 「本乡社长呢?」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在这之后有个聚会必须参加。」 唯有他的理由一点都不像学生的理由。 「对了,有件事想问一下,可以吗?」 爱良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问道。虽然神情一派轻松,不过明显有什么企图。 樱井的警戒心升到最高点。 「……好啊,请说。」 「在之前的辩论中啊,我主张说因为政府缺钱,所以应该增加消费税,结果对方说日本的法人税太高了。这时该如何反驳才好呢?」 樱井没有回答。 依照爱良的个性,应该对消费税增税之类的题目完全不感兴趣吧?对她来说这是最顶级的无聊题目,即使五分钟后就忘了有这场辩论也不奇怪。 而且她也不需要问樱井等人的意见,对方的反驳有什么错误她当然很明白。 到底有什么企图呢?樱井沉默不语,爱良把目光转向橘。 「小橘你怎么想?」 「……那个……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橘以相当不起眼的声音答道。 爱良缓缓摇头: 「这样啊?真可惜。」 接着思考什么似地闭上眼睛。 那个神情似乎是真心觉得可惜。难道说她当时真的没想到该如何反击吗? 樱井以主动踏入地雷区般的心情慎重地开口: 「把日本的法人税太高作为反方论点的话,则没有否定到『政府缺钱』的这个事实。因此反方的主张不构成对题目的反驳。」 既然正方的主张是「因为缺钱所以要增加消费税」,那么势必得从「否定政府缺钱」或是「反对消费税增税」的这两点切入才行。法人税太高的主张完全没有否定到上面这两点,所以会变成离题的辩论吧? 「原来如此啊。樱井学弟你好棒,真的有在用功呢。」 「这没什么。」 不讨厌被人称赞。 不过,爱良应该也很清楚该如何反驳。因为这是连学辩论才一个星期的樱井也懂的问题。 对爱良的行为无法接受的樱井,回想她说的话,得到了一个假设。 如果那假设正确,就能解释爱良的行为。也就是—— 「我要回去啰。樱井学弟,你可别趁着和小橘两人独处时对她出手唷。」 「哪来的两人独处,这里是图书室耶。」 樱井傻眼地回道。 爱良不回话地微笑离去。 「那么我也要先走了,各位明天见。」 本乡也跟着离去,辩论社只剩下樱井和橘两人。 静默一下子在图书室中渲染开来。只是因为爱良不在而已,就有这么惊人的差异。 原本话就不多的橘把脸藏在书本后方,樱井也想不到适合的话题可以和她闲聊。都是因为爱良那句多余的话,害两人间流动着尴尬的气氛。 「……总之先收拾吧。」 橘从书本的影子中露出眼睛看着樱井,点头同意。 辩论的题目可以分为三大类。 政策性命题、事实性命题、游戏性命题。 基于辩论的特质,政策性命题占了全体题目的一半以上。 事实性命题在辩论中属于高级题型,因此樱井和橘还没有辩论过这类的题目。 代表性的例子是「全球暖化的原因是二氧化碳的增加」。 题目本身就很艰难,而且要以辩论的形式来讨论这种主题的话,正、反双方都需具备相当的专门知识才行。 游戏性命题是爱良最喜欢的类型,因此社上经常辩论这类的题目。 题目有刚刚才辩过的「初吻所能允许的最高年龄只到小学生为止」等等。 这类题目没办法练习,题目的数量无限,而且也难以预料对方会做出什么主张,是纯粹考验辩论技术的题目。虽然看来有趣但其实是相当棘手的题型。 就这方面而言,政策性命题只要大致知道时事的问题点和解决方法,就可以看出辩论的方向,相比之下轻松许多。 樱井被字太多的《论语》打败,乖乖地从书架上拿起时事辩论问题集回到座位上阅读。 橘坐在他的正对面默默看着书。 她不但不擅言词,而且个性非常乖巧温驯,几乎不曾主张过自己的意见。 即使爱良他们以社团活动为名义到处入侵各种场所,不论地点为何,她都会乖乖地跟去。 就算因此胆怯,但也还是不曾口出怨言。 实在很难说是适合辩论的性格。 「橘同学,你为什么想加入辩论社呢?」 橘从书本的影子中以惊讶的目光看着樱井,过了一会儿小声地说道: 「因为,我想变得开朗一些……」 她以礼貌的口吻答道。 的确,一直被迫在公开场合辩论的话,久而久之应该就能习惯在众人面前说话了吧? 「不过如果只是基于这个理由的话,话剧社之类的不是也很适合吗?为什么要选辩论社呢?」 橘沉默地不发一语。 想都没想地就问出口了。不过毫无顾虑地询问他人隐私并不恰当,樱井有些悔不当初。 「问了怪问题真是不好意思,请你忘了这件事吧。」 话语再次不经脑袋就脱口而出。 正当樱井一面在心里叫自己该有点分寸,一面想着该如何补救时,橘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因为……的关系……」 橘抬起原本低垂的头,以书本遮住泛红的脸,看着正前方,拼命地重复说道: 「我想是因为,喜欢上了的关系。」 她定定地注视着樱井。 樱井入社已经一周,在这段日子中看过好几次她辩论时的样子,但是从没见过她如此认真的表情。 他说不出话,只能把空气吞进干涩的喉咙内。 「一开始只是觉得,应该不会吧?这样子而已。可是每当见面、每当一起进行社团活动,就越来越明白自己的心情已经膨胀到无法压抑的地步了……」 从平时橘的模样无法想像的,坚定清晰的声音。 无法压抑,就如同这个词所形容的,话语接二连三地从她小巧的嘴唇倾泻而出。 「我知道这种事是不行的。在同一个社团之内,而且我……可是,我已经忍耐不下去了。就算再怎么奇怪,就算再怎么不被认同,这份心情还是真实的,绝对是真实的。」 真挚无比的感情冲击着樱井。 每个字句都带着热度。樱井以感性明白,橘的话中没有虚伪。 「想把这份感情说出来。我已经没有办法压抑这个想法了。」 这就是她之所以锲而不舍地辩论的原因吗? 因为习惯了以话语表达心中所想的事、因为知道了传达出自己想法时的那种喜悦,因此忍不住想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对方知道。 橘已经变成比樱井所知道的还要积极的人了吗? 同时,他也发现了至今没能察觉的橘的魅力。 虽然被爱良的光芒所遮掩,不过仔细一看,橘也是长得相当可爱的。 不是爱良那种会让人惊艳的美貌。可爱这种评价,说难听点也有如同国中生般稚嫩的意思。 但是那样的橘鼓起勇气表白的样子,让樱井看得着迷了。 涨红着耳根子,拼命把心声表达出来的模样,使樱井无法移开视线。 「橘……」 趁着混乱,试着不再加上同学二字。 「你是,认真的吗……?」 樱井的询问之声也带着颤抖。 也许因为感情渲染开来的缘故,橘害羞似地俯着脸,点了点头。 「不是开玩笑……之类的吧?」 就算知道橘不可能会做那种事,但还是不能不先问清楚。 橘红着脸,再次无言地点头。 「我喜欢……」 声音从她的口中落下。 「我真的好喜欢。我知道这种事只会带来困扰而已,但就算如此还是喜欢。喜欢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像是要表达出思念有多庞大似的,橘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感情渲染了开来。 樱井也被那热度所影响,心浮气躁地站了起来。 「橘……其实我也——」 「我真的好喜欢爱良学姊……!!」 「喜欢你……唉?」 没注意到呆掉的樱井,橘一股脑地把她的倾慕之情宣泄而出: 「刚入学的时候,我在校园里迷路了。周围全都是不认识的人,没办法和他们说话。正当我慌张不安到快要哭出来时,爱良学姊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救了我。」 那个人还真是和蜘蛛人没什么两样啊,樱井在茫然自失的状态下如此想着。 「她降落到我面前,朝快哭出来的我伸出援手。为了哭泣的我,从天而降地赶来救我。」 本来是快哭出来,可是爱良跳下来时却变成已经哭出来了,看来回忆似乎被美化得很严重。 而且完全不能想像那个爱良会为了他人而行动。单纯路过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 「那时她的金发在身后飘散飞扬,非常非常美。那时我是这么想的,这个人是我的天使。」 橘沉醉地说着。 「又优雅又坚毅,又美丽又帅气,而且还有不论做什么事都毫不迟疑的行动力。这些全都是我没有的东西。所以,我想变成爱良学姊那样的人。」 千万不要。樱井以客观的角度心里暗道。 崇拜爱良是无所谓,不过成为爱良那就免了。光是一个爱良就无法应付了,两个爱良他会吃不消的。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想把这些心情说给谁听吧?一直隐藏在心里实在很苦……」 「……直接向学姊告白如何?」 「那那那那那那种事情,太可怕了我做不到……!」 橘红着脸慌张地摇头。 「……樱井同学你能听我说,就很够了……」 说完她再次把脸藏在书本后方。 虽然在很多地方有所偏差,不过橘应该也是憧憬着非日常吧? 所以才会加入辩论社。虽然形式不同,但她和樱井其实是一样的。 「那个,樱井同学和爱良学姊感情很好呢。」 「算好吗……」 只是单方面地被她玩弄而已。要说感情好的话似乎不太对。 「我总是心想着,好好喔,为什么学姊总是找樱井同学呢?我也想那样和学姊增加感情啊。」 「可以的话我想和你换。」 「樱井同学你也喜欢爱良学姊对吧?」 「没这回事。」 直接了当地否定。 爱良是美人,头脑也很好,樱井知道自己对她有所憧憬。但是如果问说喜不喜欢她,那绝对是没有的。 明明有那么发达的运动神经,却没有任何运动社团来邀她入社。光从这件事就能知道她有多擅常造成他人的困扰。 「是这样吗?因为你们总是辩论得很愉快,我还以为你一定是情敌……」 「……至少,不会是情敌。」 「既然如此樱井同学为什么要加入辩论社呢?」 「这个嘛……如果问为什么的话……唔,因为很有趣吧。」 面对难题时在知能方面的高昂感、思考到停不下来时的陶醉感。此外辩论结束后筋疲力尽的感觉也很不赖。并非只有肉体上的疲劳可以通体舒畅,精神上的疲劳也能很痛快,都是因为加入辩论社,所以才能明白这件事。 这些全都是在普通的日常中得不到的东西。可能是过去自己所缺乏的「什么」。 所以樱井才会加入辩论社。这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这个答案虽然没错,却也不算对。 与毫不犹豫地回答的爱良不同。樱井是分析、思考自己的行动后做出这个结论。 不过就算如此,如果问说为什么继续待在辩论社?答案应该就是因为很快乐,或者是因为想要更加快乐吧? 理由只有这样,不过光是这样就十分充分了。 不需要其他的理由。 至少樱井是如此相信的。 之后两人又看了一阵子的书,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变暗了,图书室内的学生也少了许多。 他们之所以不会被赶出图书室,是因为辩论社是被正式核准的社团。 增冈也跑来质问他们为什么在图书室辩论。不过樱井他们回说辩论早就结束了,自己现在只是在念书而已。这些话让增冈的脸变形得和鬼没两样,但是也无法对樱井他们怎么样,最后只好摸摸鼻子离开。 大部分的学生都以温暖的眼神在一旁注视着被增冈质问的樱井他们。 不过当然也有人会觉得不高兴。 就算只是安静地看书,光是身为辩论社社员,就已经是充分的被讨厌的理由了。 「你们两个是辩论社一年级的对吧?」 突然出现的低沉男声让橘的肩膀一震。 樱井立刻起身插入男人与橘的中间。 樱井的个子不算矮,但是对方却比他还要高上一个头。细长的眼睛神色不善地打量着樱井,五官应该算端正吧?不过因为制服穿得很不整齐再加上染了金发之故,看起来就像个低俗的小混混。 (插图014) 从他的领带颜色看来应该是三年级的学生。 「请问学长你有什么事?」 樱井一面注意着不让自己的口气听来像是吵架,一面开口问道。 「不必那么紧张,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样子而已。因为是被期待的新人嘛。」 那人嘴角斜斜上吊,说不定是在笑?口气虽然粗鲁,不过看起来不像是来找辩论社的碴。既然如此为何特地来见一年级的他们?樱井脑中出现一个想法。 「难道,你就是勇人吗?」 唯一有可能胜过爱良的神秘幽灵社员。 「你们已经从爱良那边听过了吗?既然如此就可以长话短说。」 理所当然地舍去了学妹的称谓。 光是这样就足以在樱井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原本只是星星之火,随即扩散成燎原大火,燃遍胸口。 樱井情绪性地开口说道: 「勇人学长,请让我和你比赛。」 「樱井同学!?」 橘惊讶地问道。 但是樱井并不打算收回自己的话,心中满是「不想输给这个人」的对抗之情。 勇人以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樱井。 「比赛?你想比什么?」 「辩论社的话当然就是辩论了。」 他不知道可以打败爱良的人到底有多强,不过樱井这整个礼拜可以说是在辩论中度过的,所以他也没有打算输给很少来练习的幽灵社员。 勇人的嘴角歪斜,这次很明显是在笑。 「好啊。刚好可以看看你们的实力——我是很想这么说啦。」 他敛起笑容: 「不过今天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来的,我是有事要找你们帮忙。」 「什么事?」 樱井警戒地问道。 「很简单,我希望你们能打败爱良,只是这样。」 樱井无法马上答应。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是辩论社不是吗?我希望你们能够以辩论赢过爱良,就这样。」 这些话是听得懂,但是为何提出这种请求?就完全不懂了。这两人明明亲密到可以直呼彼此的名字,却又好像很讨厌对方似的。 「那个,勇人学长,请问你和爱良学姊是什么关系?」 「什么?你们没听说吗?爱良是我妹妹。」 「……耶?」 樱井以傻愣的声音反问。 「我是三年极的九重崎勇人。你们不知道——」 「您、您您您是、哥哥大人吗!?」 橘大叫着站了起来。 「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实在太冒犯您了……!」 接着弯腰行起九十度的大礼。 「喔、喔喔,不用在意。……是说你也突然变得太兴奋了吧?」 勇人以看着诡异事物的眼神看着橘,有点被她吓到。 樱井虽然没像橘那么夸张,但是也相当惊讶。 不过不是橘那样的兴奋之情,而是放心的感觉。 因为知道勇人是爱良的哥哥而感到安心。 理由他自己也不明白。不过他也察觉到,自己在知道勇人是爱良的哥哥后,对抗心一下子减少了许多。 而且心中一角还冒出了「不必和他辩论真是太好了」的想法。这也是事实。 假如对手是爱良学姊的哥哥,那肯定是输定了吧? 未战先降的想法在心中扩大。 这不是短期内形成的想法,而是从屡战屡败的经验中累积、堆叠而成的心灵创伤。 事实上,在辩论方面爱良的强度可以说是怪物等级。 就算看起来不太认真,就算有一半像是在玩,还是能一一击破他人的主张,而且还能巧妙地让自己的主张躲闪过对方的攻击。 完全没有胜算。 「为什么哥哥大人您要我们打倒爱良学姊呢?」 「爱良从以前起就一直很优秀。就算偶尔会碰到些小挫折,可是从来没有遭受过巨大的打击。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觉得人生很无聊。」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樱井心想。 在众人之前辩论、或是特地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有迹可循的部分太多了。 「连哥哥大人也赢不了吗?我听说社团内最有可能赢过爱良学姊的就是哥哥大人您了。」 「辩论的话当然是我赢。哥哥怎么可能输给自己的妹妹。」 勇人无凭无据地断言。 「不过就算我赢了,爱良应该也不会觉得懊恼或惊讶吧?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要让爱良大吃一惊才行。」 「让爱良学姊大吃一惊……?」 「没错。这个世界不是一切都如她所想,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了。要让她明白世界到底有多广大,觉得人生很无聊什么的,不过是活了十几年的小毛头的自以为是而已。」 虽然说得乱七八糟,不过完完全全是为妹妹着想的行为。 一点也不像那个爱良的哥哥。 说不定其实两人没有血缘关系?甚至会冒出这种念头。 「而且只要一想到爱良那张漂亮的脸因惊吓而变形的样子,我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们果然是兄妹。」 两个人讲的话都一样。 「说起来还不都是因为爱良把我当成笨蛋的关系。明明常缺席可是成绩都是前几名,她一定在心里瞧不起我。」 「是这样吗?」 事到如今樱井当然不打算拥护爱良,不过他也完全无法想像。 如果瞧不起勇人的话,当着他的面前指着他哈哈大笑才比较符合爱良的行事作风吧? 「而且都是因为有爱良在,我才会威严扫地。最近甚至还有人说『如果你的脑袋和脸都和妹妹一样的话就好了』这种话!」 「这完全是迁怒吧?」 「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樱井转移视线含糊其辞。 「总之,我希望能以辩论来把爱良打得体无完肤,就你们两个。」 发现自己被彻底卷入无聊的兄妹吵架之中,樱井一点也提不起劲。 「我、我也是吗?」 橘也很迷惘。 「当然。就是要刚学辩论没多久,连爱良的脚趾头都构不上的你们,才有办法让她的脸变形啊。」 「但是,那种事——」 「用现在方法练习当然是办不到的,所以我会提供秘策给你们。」 勇人的独门辩论术。 被本乡说成「有时能发挥出实力以上的力量」的方法,不过威力如何还是未知数。因为本乡也说过「只要知道了就可以提升辩论能力,这种所谓诀窍的东西并不存在」。 「就算您要我们以辩论打倒爱良大人,我也……」 橘的态度消极。 樱井也有类似的感觉。 我命令你们用辩论打败爱良,是的我知道了。假如这样就能赢,世上就没有那么多辛苦了。 「我没有要你们马上去挑战她,不过不趁早进行的话就没意义了。隔太久的话,她的感想就只会是『你们进步了呢』然后就没了。一个礼拜后我会来问你们的决定,在这之前先好好想清楚,做出觉悟。」 伴随着「觉悟」这个字眼,勇人以强烈的视线看着橘和樱井。 樱井一接触到他的视线就立刻移开目光。 就算勇人要自己赢过爱良,樱井也完全无法想像那会是什么情况。 应该会输吧?反正就是再次落败。 自暴自弃与羞愧使樱井他在听到「觉悟」这个词时移开了目光。 橘则是从一开始就俯视着地面。 勇人缓缓叹了口气: 「看你们的样子,似乎不用期待你们会答应了。」 他直接了当地说道。 抬起头时,勇人已经转身背对两人离去了。 从起身到走出图书室,不曾停下脚步,也不曾回头。 毫不留念的步伐,是对樱井两人完全丧失兴趣的步伐。 翌日,一早就乌云密布,是灰暗的天空。 樱井脚步沉重地走向教室,这不单纯是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各种感情在樱井脑海中翻搅,无法整理出头绪。 以辩论打败爱良。 要有怎样的奇迹才能让那种事成真?樱井完全不能想像,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吧? 一进入教室,郡山就冲着樱井露出极为爽朗的笑容。 自从郡山加入软式网球社后,每天都有朝练,总是提早上学。不过到目前为止樱井还没见过他以如此爽朗的笑容来欢迎自己。 「早啊樱井同学!」 打招呼的声音也高昂得很奇怪,樱井以警戒的眼神看向愚蠢的友人。 「你今天特别恶心耶。」 「你还真敢讲啊!」 郡山提高音量,又赶忙压低声音: 「唉呀,不小心太大声了。因为今天是樱井你值得纪念的日子,所以我想说应该开朗地迎接你啊。」 「我的值得纪念的日子?那是什么东西?」 樱井完全摸不着头绪。 是有想过该不会是老梗的今天是我生日之类的情况,不过樱井的生日是在八月。 郡山压低声音,表情深远地笑着开口: 「你还没接吻过的事——」 「什——!」 樱井揪住郡山的领子让他闭嘴。 「不要乱说!!是谁散布这种谣言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为什么会知道,因为全校到处都在传啊。」 樱井转头看向班上同学,有好几个人赶忙转头移开视线。不过他们的脸虽然朝着别的地方,但还是偷偷地用眼神观察着樱井和郡山,明显在意着樱井的事。 不对等一下,应该不是这样的。是因为自己突然揪住郡山,所以大家才会感到惊讶。就算偷偷交头接耳着什么,也一定是和自己完完全全没有关系的话题。没错。一定是这样。不是的话就只好去死了。 「……你说全校到处都在传,是真的吗……?」 樱井放开郡山,小声问道。 「也许你没什么感觉,不过辩论社那个久重崎爱良可是校内第一的名人呢。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成为话题喔,比如今天是从哪个窗户跳下去之类的。」 这种事樱井也明白。用那种态度在学校招摇,不被人拿来闲聊才怪。 「还有啊,像是今天在哪里辩论、辩论的内容是什么,这些当然也全都是话题喔。」 听到了无法忽视的字眼,樱井紧张地追问: 「………………你刚刚说『全都是』……?」 「因为她自己在推特上说『我在图书室』嘛。」 「那个人实在是!难怪图书室会突然冒出那么多人!」 「所以才会有可信度高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啊。『一次也不曾被攻陷的城堡很值得信赖,但是一次也不曾攻入城堡内的士兵就太没用了』是吧?」 决定了,这礼拜之内要去死。 「喂,你怎么啦?脸色发青喔。」 「……你那啥都没装的脑袋怎么能懂我现在的心情?你这个大天兵!」 樱井一面骂着郡山,一面转身离开才刚走进来的教室。 「我要回家了,帮我跟老师说一下。」 回家闷头大睡吧。除此之外也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做了。 郡山并不阻止他,不过却说了别的事。 「要回去也是可以啦,不过在那之前可以跟你确认一件事吗?」 「不行。」 「你也拒绝得太快了吧!先听我问完嘛。」 要是再被补刀下去,真的会无法振作。樱井快步离开教室,但是背后却传来郡山的声音。 「九重崎学姊要转学到国外的事是真的吗?」 「………………啊?」 对于郡山突如其来的发言,樱井想也不想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转学?而且是转到国外? 「只是谣言啦,不一定是真的,所以才想跟你确认一下……不过看你的样子好像不知道这回事?」 「啊,嗯嗯,我没听说过。不过……」 虽然如此,也太突然了吧?怎么会这样。 「的确有听说过学姊以前住在国外……」 有突然转学这种事吗?而且还是在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的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 「话说回来这种谣言是打哪来的?转学这种事一般学生怎么会知道?」 「昨天有人在教师办公室时正好听到九重崎学姊和老师在讲话,那时候好像听到她说要出国之类的。」 这么说来昨天社团活动时,爱良因为有事而提早离开了。 如果是偶然的话也太过巧合了一点。樱井无法压抑心中的骚动。 「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反正只是谣言而已,不用太在意。」 「嗯,是啊。」 樱井努力地分出一点点心神回应郡山的关心,不过脑子有一大半变得空白。 学姊要转学到国外……?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性就心神不宁,连早退回家睡觉的打算都忘光了。 结果樱井不但没早退,连辩论社的练习也参加了。 可是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力气辩论。他无精打采地眺望着阴沉的天空,爱良也有点惊讶地看着窗外: 「咦?什么时候变这么暗了,已经这么晚了吗?」 这么说来天色的确可以说是全黑了。 看看时钟,大概刚过六点没多久。 爱良劈哩啪啦地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就此解散。」 不知道她有什么要事,看起来相当急的样子。 离开教室时周围已经很昏暗了。 走到校门的同时,一辆加长型的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 车身中段的车门自动打开。这是本乡的通学用专车。 从来不让本乡等待,但是也不会先到,总是在本乡走出校门的同时停在门口。应该是一直在某处待机吧? 「各位,明天再见了。」 本乡礼数周到地向众人道别。黑色的轿车扬长而去。 剩下的三人一齐走到附近的公车站。 「那么我也就此告辞了。」 橘恭敬有礼地寒暄后,比平常更干脆地搭上公车,在尴尬的气氛下离去。她大概还没从勇人所说的话中脱离吧? 樱井也同样觉得尴尬,尤其他又从郡山那里听到转学的事。 因此和爱良两人独处时有一种惭愧的感觉。 樱井是骑脚踏车上下学,只要继续直走这条路就能回家,前进方向与要走到车站搭电车的爱良相反。 「我先走了。」 樱井简短地说完,逃走似地用力踩下踏板。 但是手臂却在那一瞬间从后方被抓住。 「我说樱井学弟呀,这么急是要上哪儿去呢?」 和平常一时兴起的捉弄相比,爱良的表情带着点认真。 樱井并不惊讶爱良能看穿自己想逃走的事,不过这次似乎连胸中的复杂感情都被看透了,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就在那时,爱良已经横坐在脚踏车的后车架上了。 「好了,快点出发吧。」 「……我是没差啦,不过这和学姊你要去的方向相反耶?」 「只要载我到隔壁车站就行了唷。」 樱井家离车站有点距离,这样一来得绕不少远路。不过爱良却笑眯眯地露出「你该不会想拒绝我吧?」的笑容。那表情樱井已看过太多次,因此他迅速地放弃挣扎,开始踩起脚踏车。 爱良的双手理所当然似地环在樱井的腰上,肩膀则贴在他的背上。 过于没有防备的动作让樱井心脏狂跳到快要停止,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意识这件事,比平常更加使劲地踩着踏板。 乌云满天的昏暗道路上,双载的脚踏车前进着。 「樱井学弟你总是骑脚踏车上学呢,都不搭公车的吗?」 「我对公车……有点棘手。」 虽然说医生准许樱井骑车上学,不过如果担心伤势复发,比起脚踏车,应该还是搭公车比较好吧? 虽然明白这种事,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想搭公车。 「嗯哼,是这样子啊。」 爱良语毕便静静坐在后车架上,不像平常那样地取笑他。明知道让樱井载的话会绕远路,为什么还要特地坐上来呢? 「学姊你不是赶着回家吗?」 「唉呀,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没有啦,因为你看起来很急的样子。」 「是那样吗?我和平常一样唷。」 如果解释成她只是一如往常的善变,那么理由是很简单没错。 不过那样的话爱良的态度又太过沉稳了一点。 与勇人的事及转学的谣言让樱井有点累,辩论时也一直在发呆。对疲惫的樱井而言,现在这种若无其事的对话其实很舒服。 她是明白了一切,所以才会故意坐上来的吗? 「那个,学姊……」 「嗯?什么?」 樱井很明白爱良不是那种会担心自己的人,不过心中某处还是抱持着淡淡的期待。 「……不,没事。」 差点就把话问出口。樱井硬是闭上了嘴。 爱良也什么话都不说。如果是平常的话,这种欲言又止的态度一定会被她加以捉弄。 脑子糊成一团。被捉弄的话他会干脆地看开,可是像现在这样被她静静地对待,就会觉得好像被爱良温柔地安抚似的。 没有那种事。樱井如此告诉自己,可是还是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只是徒增混乱。所以也只能继续不停地踩着踏板。 不小心因而错过了应该转弯的路,樱井赶紧扣住煞车停下来。 「怎么了?不是要直走吗?」 正如爱良所说的,只要一直往前骑,再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到车站了。 「去车站的话走这边会比较近。」 他俐落地在人行道上掉头,骑进小巷子内。 这一带由于都市更新得很迟,所以林立着老旧的大楼与住宅。钻过了民宅与民宅之间长着杂草的道路后,一个开阔的空间便出现在眼前。 那是为了穿越高速公路而建造的行人专用隧道。 因为地点偏僻,再加上草木长得很茂盛,看起来不像人可以走的路,不过其实现在也依然被人使用,是货真价实的国道。只要穿越这里,就会变成离车站只有五分钟的近路了。 「嘿、嘿——你居然会知道这种地方。」 爱良的声音有点沙哑。 「因为我从以前就会来这一带玩。」 由于是不怎么宽敞的行人专用道路,只好下车改成用牵的。说不方便的话的确是不太方便,但是只要一想到节省下来的时间,就会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樱井推着脚踏车,踏过草木向前走。 看见隧道时,爱良「呜」地呻吟了起来。 天色已经昏暗到可以称为夜晚了,周围的草木笼罩着阴影,使气氛更添诡谲。 隧道里没有灯光,是整片的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似的深黑。明明只是十几公尺左右的路程,现在却像是条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 不知是哪个地方在漏水,啪答、啪答的水声不规律地轻轻回响在寂静之中。 平时就已经是很有气氛的场所了,但今天的谎异更甚以往,连常走这条路的樱井也略微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如此,反正天不怕地不怕的爱良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吧? 倒不如说自己在这里退缩的话一定会被她嘲笑,樱井壮着胆子,挺起胸膛朝隧道迈开脚步。 「等、等一下——!」 爱良拉住樱井让他停下。 「要走……这里吗……?」 「是啊。只要穿过这里马上就到车站了。」 爱良完全停下脚步。 丰厚的金发在黑暗中失去色彩,看起来就像失去生气一般。 注视着隧道另一头的眼神有些动摇。 「……学姊,难道你……?」 「走、走吧!只要穿过这里就行了对吧!」 爱良自暴自弃地大喊,抓住樱井的手开始向前走。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似地越走越快,近乎奔跑。专心一意地注视着前方,完全不朝左右张望的模样,就像想要逃离什么似的。 跟平时的爱良完全无法想像的模样。 这,果然是…… 樱井心中泛起了无法抑止的好奇心。 他随口胡诌起突然想到的故事。 「学姊,你知道为什么走这条路的人会这么少吗?」 「不、不是因为很不起眼吗?」 「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之所以看起来很不起眼,是有理由的喔。因为这附近的居民想把这里隐藏起来。」 「是、是这样吗?居民们也很辛苦呢。」 「很久以前……那时我应该还没出生吧?听说这里发生了凶杀案喔。」 「嘿、嘿——是这样啊——」 声音中没有感情,有如机械语音一般。 「被杀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听说杀害的手法超级残忍,不但被分尸,连眼珠子都被挖出来了。虽然犯人很快就被抓到,不过却在移送的过程中被卡车撞到,当场死亡。听说犯人的尸体就跟那对情侣一样变成好几块,死无全尸喔。」 「啊……呜……」 「而且听说在那件事之后,这里就开始有那个出现了。」 「哪、哪个……?」 「被分尸的情侣为了找回身体的一部分,直到现在都还在隧道里徘徊。」 「………………」 这次连回应都没了,爱良无言地加快了抓着樱井向前走的速度。 「说不定他们现在也还在这里呢。在黑漆漆的隧道中,被滴下来的雨水拍打着冰冷的身体,向经过的人发问——」 樱井举起因隧道内的冷空气而变得冰凉的手去碰触爱良的脖子。 「——你那漂亮的头发,不是我的东西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回荡在隧道之内。 爱良紧闭着眼睛,死命抓着樱井的手臂,把发抖的身体贴在他身上。 「……学姊?」 「………………啊!」 爱良回过神,睁开眼睛。 冷静下来,放开樱井,拨动长发: 「好、好了。玩笑就到此为止吧。」 「你声音抖得很厉害喔。」 爱良说不出话,不过又马上若无其事地开口: 「快走吧,不早点回去不行啊。」 「我不急就是了。」 「樱井学弟你不急但我可是很急唷,虽然我看起来很闲不过其实是很忙的。」 还在装模作样,不过早就已经穿帮了。 一定要好好利用,这可是报平日一箭之仇的好机会。 「啊,我突然想到有东西忘在学校。可以先回去拿吗?」 「回、回到晚上的学校!?」 爱良有些狂乱地尖声反问,樱井装作没发现地继续说道: 「我的体育课本放在抽屉里忘了带回来。」 「最好有必要念那种东西……!」 连吐槽都失去了原有的水准,变得很一般。 接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调整表情,向樱井送出诱惑般的秋波: 「你怎么能把人家这样的弱女子留在这种地方,让我一个人回去呢?」 如果是平时的爱良,反击起来会更加有力,但是在泪眼汪汪的情况下就少了一半的效果。 「不用担心,只要再直走五分钟就能到车站了,不会迷路的。那我回去了。」 樱井转身。 不过手臂却被紧紧抓住。 回过头,爱良正以湿润的眼神瞪着他。 「学姊你还有什么事吗?」 「——……!」 爱良没有回答,以无声的话语控诉着樱井。接着双唇颤抖地微微张开,发出细若蚊鸣般的声音。 「………………啦。」 「啊?你说什么?」 被爱良狠狠地瞪了一眼。 真情流露的表情没有平时的魄力。 就算吊起眼角假装凶狠,但眼神却透露出动摇。 她把嘴唇扁成一条线,挤出了比刚才稍微大一点的声音: 「所、所以、说……我、我会………………………………………………怕、啦……) 泪眼汪汪、小声说话的爱良实在太过可爱,樱井反射性地说道: 「我没听清楚耶,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樱井学弟你这个笨蛋!」 爱良涨红了脸,声音发抖。 「不快点走的话我就要在这里大叫说你是性骚扰的变态喔!?以现场情况来看你一定会被当成犯人喔!?」 她不顾羞耻与面子地哭叫起来。 再逗下去明天可能会遭到可怕的报复,樱井老实地开始向前走。 两人的脚步声与脚踏车声回荡在隧道内。 越向前走,黑暗的色彩就越浓厚。 抓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量也变得越强。平时总是停在一寸之外便不再靠近的胸部现在紧贴着手臂,让樱井全身僵硬不已。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两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脑袋不由得一片空白。 一只手被爱良紧抱着,另一只手推着脚踏车,这让樱井走得有点艰难。 爱良将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别、别这样,不要再坏心眼了,走快一点啦!」 「……没办法更快了。」 倒不如说自己还能保持平常心就已经是奇迹了。 以为爱良会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结果她只是沉默不语。 向旁边看去,她正用力紧闭双眼不敢向前看,高挑的身体缩得小小的,似乎真的相当害怕。 「真是意外啊,学姊居然会怕黑。」 明明心脏强大到可以若无其事地从窗户向外跳。 爱良转头看着樱井,嘟起嘴道: 「我也是女孩子呀,怕黑不是当然的吗?」 (插图015) 那道理好像正确,又好像不太对。 不过在进入隧道前樱井也曾倒抽一口气,可见男生也是会怕黑的。 现在想想,社团活动之所以总是早早结束,应该是因为爱良想在天色变暗前回家吧? 和樱井一起回去,也是因为单独走在将近七点的夜路上会感到害怕的缘故吧?自己的心情被看透或者说不定她是为了安慰自己才陪在身边之类的全都只是妄想。 「啊!是出口!」 爱良高兴地大叫,朝着微亮的前方奔去。 樱井也推着脚踏车追上。钻出了被茂盛草木包围的道路后,车站就在眼前。 「真是的,我可是被樱井学弟你害惨了。」 「因为学姊不肯老实说你怕黑啊。」 「你明明早就发现了。」 本来以为爱良会更加生气,但是她的表情却比想像中的更加开朗。伸长手臂,舒服地伸着懒腰,看起来似乎很愉快。 「虽然很可怕,不过也很有趣呢。想得出把我带到暗处加以恐吓,好让我任他为所欲为的,樱井学弟你还是头一人呢。」 「你那种说法好像我是什么犯罪者似的。」 「唉呀,你是小偷没错啊。」 「……我可没偷了你什么东西喔。」 「别那么说嘛,我可是真的有东西被你偷走了唷。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出声回应。 无法好好看着爱良的脸,樱井逃避似地低下头。 嘻嘻,听得见轻微的笑声。 「樱井学弟你啊,有时很可靠,有时又很可爱,所以我会很想和你在一起啊。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呢,你也真是狡猾啊。」 爱良停在车站闸门前,回头看着樱井。看着她成熟的表情,樱井无法阻止心脏狂跳。 「我说不定会真的喜欢上你唷。」 并非捉弄,而是浅浅的笑容与认真的口吻。被夜晚灯光照耀的脸庞比任何人都美,让人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狡猾的明明是学姊。樱井在心中如此复诵三次后才开口: 「……你又想用这种话来玩弄我了对吧?」 成熟的表情一下子崩坏,变成奸笑。 「唉呀真可惜,我本来想看看脸红耳赤的樱井学弟的说。」 「才不会每次都被你骗到。」 爱良并不回嘴,只是静静地让笑容增大。 「总之,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不过我有点怕黑的事情可不能和任何人说唷。尤其如果被勇人那种家伙知道的话,那个阴险鬼肯定会把家里的灯泡全拆下来。」 好像不只是「有点怕黑」的程度吧? 「那就得看……学姊你的诚意了。」 掌握到爱良的弱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反正明天一定会被她整回来吧?不趁今天玩个够本就吃亏了。 「居然威胁女孩子,真是个坏男人。」 和所说的话相反,爱良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娇媚。 她拨动金发,将端正的脸凑了过来。樱井因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不由自主地后退,但是手臂却被爱良牢牢抓住。 「其实,我好像快要喜欢上你了,这是假的。」 「那种事我早就知——」 「因为啊,我早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啊。」 甜腻的声音融化了樱井的理智。 「那……那个,学姊……」 「封口费,这些可以吧……?」 略微湿润的大眼正面注视着樱井。 爱良的脸就那么地靠了过来。 樱井全身紧张得无法动弹。爱良的脸逼近到眼前,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散发出甜美的香气。 全身躁热起来,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呼吸了。 爱良的脸越靠越近,停在一寸之前。 她略微红着脸,转移目光地低语道: 「那个……眼睛,可以闭起来吗?人家会、不好意思啦……」 「是、是!」 樱井不中用地答应着,赶忙闭上眼睛。 从正面传来的热度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越发地清楚鲜明。 心脏跳动到快破裂似的。一秒的时间有如一分、一分的时间有如一小时。因为太过紧张,就算闭着眼睛也感到目眩。双脚发软,光是站着就得用尽力气。 就在那时—— 柔软的。 一个温热的东西碰上嘴唇。 那柔软使紧张和目眩于瞬间全部消失,意识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全身的感觉全都集中在嘴唇上。 温暖、有一点点坚硬、意料之外地小。 只碰触到嘴唇正中间的一点点范围,娇怯似的那份端雅,宛如、宛如—— 樱井中断思考,张开眼睛。 爱良的指尖正按在自己的嘴唇上。 「啊哈!你有所期待了对吧?」 邪恶的笑容在眼前扩大。 「………………啊——算了!」 樱井像是要挥开那指尖似地向后跳开。 「啊——算了!为什么学姊你老是这样……啊————算了!!」 他为了赶走泛滥于脑中的妄想而大声喊叫着。 不明所以的路人们一面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樱井,一面从他身旁经过。 「封口费,确实收到了吧?」 「哪有用那种东西蒙混过去的!」 「不然你想要什么呢?」 「呜……!」 被这么直接一问反而说不出口。 爱良奸诈地笑看着他。 反正她一定觉得自己讲不出来所以才敢这样问吧? 樱井决定了。 既然如此干脆直接推倒她算了,这次一定要让她看看什么是男人的骨气。 「想要什么,那当然是学姊你的亲…………………………请你不要在意!」 这不是没骨气,而是因为就算说出来她也不会真的照做,所以这是战略性的撤退。 爱良笑眯眯地以可疑的表情窥视着他。 「叫人别在意,反而就会更加在意唷。你刚刚说了什么?亲……?」 她肯定、绝对、百分之百早就知道答案了,但还是忍着笑故意向自己发问。 「什么都没有!」 时间拖长的话情势只会对自己更加不利,樱井蛮横地拒绝了她的追问。爱良噘起嘴唇: 「也不必那么生气吧?这是为了谢谢你告诉我近路呀。」 「不管怎么想这都是在回整我吧?」 「樱井学弟还是老样子,总是讲一些很有趣的话呢,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这个部分唷。」 果然刚刚说的喜欢都不是真的喜欢。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被这种话给欺骗了。说不定会一个不小心,就把学姊的秘密泄漏出去也说不定喔?」 「唉呀,没问题的。」 为了夺回主导权而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反击,却被爱良四两拨千斤地笑着带过。 「因为,我相信樱井学弟嘛。」 被她以美丽的笑容这么一说,樱井也只能闭嘴了。 即使如此却不觉得生气,还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爱良老是捉弄自己,可是能和她有这种互动的男生应该只有自己而已吧?只要一这么想甚至会产生一股优越感。 樱井硬是板着脸,不让表情因此松垮下来,心里一边想着,美人真是卑鄙啊。 爱良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怕黑女孩的踪影了,有的只是所向无敌的笑容,是一如往常的超然神情。 与其说是活泼还不如说是豪放,与其说是开朗还不如说像小恶魔,是平时的爱良。 但是这只不过是樱井所知的其中一面。 美丽、聪明、老是戏弄人、明明敢从窗户向下跳,却是怕黑怕鬼的普通女孩子。 爱良不是超人。 不论她的辩论有多么高明,就算她的行为乱七八糟,九重崎爱良还是与樱井念同一间学校的学生,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孩子。 樱井终于发现,自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知道。 仔细想想还不只这样而已。 放假时爱良是怎么过日子的?兴趣?喜欢吃的食物?擅长的科目?住在哪里? 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说起来他也不过认识爱良才一个星期而已,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她的一切? 像今天,如果回去得迟,明明可以像本乡一样请家人来接送她不是吗? 但是爱良今天也是一个人回家。 与哥哥勇人似乎也算不上感情融洽。 早早回家后,究竟都在家里做些什么? 樱井当然不会没神经到去深入探究那些事。 所以取而代之地问了别的问题: 「学姊,你为什么会加入辩论社?」 「嗯?当然是因为很有趣呀。」 樱井对这一如往常的秒答苦笑起来: 「是这样没错,不过难道没有什么梦想吗?或是类似目标之类的东西?」 「当然有啊,因为我是女孩子嘛。」 「……你很喜欢用这句话?」 爱良笑了一笑,没有回答樱井的问题。 「虽然辩论在日本不是那么有名的活动,但是其实它也有决定谁是世界第一的那种大规模赛事唷。」 爱良陶醉地露出心荡神驰的表情。 「在被全世界注目的比赛中以谎言辩倒真实的话,不就能全身起鸡皮疙瘩到极点吗……!!」 「………………你还真是始终如一呢。」 「做出可以在历史上留下恶名般的辩论,说是梦想的话的确是梦想呢。」 说完,爱良又补上一句: 「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注视着我了呢。」 看着她活力十足地说着这些话的侧脸,樱井觉得爱良的眼神有一点飘向远方。 不论在哪里都比任何人显眼、不论做什么事都会吸引周围目光的爱良,居然会有「请看着我」的愿望,真是不可思议。 这也是樱井所不知道的爱良。 「所以,至少想参加一次世界大赛呢。」 这句话让樱井突然想起郡山告诉自己的流言。 爱良马上就要转学了。 但是樱井既没有听说过那种事,爱良的态度也与平常无异。就算是现在,也没有马上就要离开日本的那种感觉。 如果那件事是真的,那么爱良应该会对他说些「在我转学之前想和樱井学弟做些快乐的事唷」之类的话吧? 果然郡山说的应该只是谣言。 那么不如趁现在确认一下好了? 「学姊——」 虽然想发问,但是声音却不知为何地哽住了。 没有理由,类似直觉般的东西警告着樱井某些事情。 原因自己也不明白。不过,假如流言是真的,假如爱良真的要转学,为什么不告诉我?只要一想像那原因,樱井就不禁觉得害怕。 但是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不管早知道晚知道,结果都是一样的。 而且那流言也不一定是事实。如果是假的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自己想太多而已。他一面如此告诉自己,一面向转身离开的爱良背影发问: 「学姊,你真的要出国吗?」 他想相信那是假的,想相信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所以得做确认。 爱良没有要转学。辩论社的日常不会结束。因为弄清楚了这件事而放心。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爱良听见他的话,吃惊地转过头。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 「是啊,你还真清楚呢。」 干脆地承认了。 那若无其事、没有一丝犹豫的态度使樱井无法出声。 好不容易才挤出接下来的话语。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按捺下发抖的感情追问。 爱良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说出来的话会比较好吗?可是我也没有特地隐瞒呀。」 她以毫不怀疑「这有什么不对」的表情说道,接着奸笑了起来: 「难道说,樱井学弟因为快要见不到我了,所以感到寂寞吗?」 「………………才不是那样。」 不是那种事,是其他的什么东西揪紧了樱井的胸口。 「反正又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不过是一阵子而已,只要忍耐一下就好了唷。」 对爱良来说,樱井只是「逗弄起来很有趣的学弟」而已吧? 如果哪天能再见面的话也不错,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出国的话,下次见面会是一年后呢?还是十年后?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面了,这个可能性绝对不是零。 她应该也不知道自己光是想像这种事就如此痛苦吧? 请不要走。如果对她这么说,也许能有所改变也说不定。 但是樱井说不出来。 爱良的态度太过稀松平常,所以樱井知道自己完全不被她放在眼中。 就算想拉住她,她也一定不会改变想法吧? 不听别人说话、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才是九重崎爱良。 车站内响起电车入站的广播,车头灯的强烈光线滑入月台。 「樱井学弟明天见啰。」 爱良轻松地挥着手,朝着闸门前进。飒爽的步伐没有任何犹豫,就那么走入了电车之中。 樱井站在原地,直到离站的电车消失于视线之外。 明明自己如此热切地注视着爱良,但她却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明天见」这句话还能再说几次呢?连这点她都不打算告诉自己。直到现在樱井才终于察觉这件事。 樱井踏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什么事都不想做,连脚踏车都不想骑了,他推着车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幸好没有下雨。不过也不晴朗。春天特有的湿暖空气飘荡在无星光的夜晚街道上。 干脆来一阵倾盆大雨算了,说不定可以让意识清醒一点。樱井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身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下子抽空了。 「唷,樱井,你也现在才要回家啊?」 樱井无力地回过头。 全速骑着脚踏车的郡山在樱井眼前紧急煞车。两人念的是同一所国中,因此当然也住得很近,像这样在回家的路上相遇也不是第一次的事了。 「郡山你是……因为社团的练习吗?」 郡山的脚踏车篮子里放着全新的网球拍袋。 听说加入软式网球社的郡山出乎意料地非常认真练习。 「试着打球之后其实满有趣的哩,不过现在还很少有机会让我上场对打就是了。每天都要挥拍练习一千次喔。」 挥拍练习一千次,听起来是很难以想像的数字,但是郡山的脸上完全没有痛苦的神色。 只要认为孜孜矻矻的努力很有趣,就能真心感到快乐吧?以前的樱井也是这样。 「难道说你和美人的高岭学姊进展得很顺利?」 「喂喂,你以为我是谁啊?光是早上和她打招呼我就得用尽全力了耶。」 郡山虽然很喜欢女生,不过却是整个国中时代连个女朋友都没交到的家伙。 「不过也没办法,和我一样为了学姊入社的家伙太多了,如果突然开口和学姊说话,又是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不就会被她这么想了吗?」 「没办法,那是事实。」 「就算不能一下子就开口搭讪,但是一起练习之后稍微聊一下天,不是很合理的情况吗?所以首先就是要练习啊,得快点拿到进球场打球的资格才行呢。」 「真是长远的计画啊。」 不过谈论着计画的郡山看起来相当快乐。 「而且挥拍一千次的练习好像是为了筛掉没干劲的男生们喔。也就是说只要撑过这关,就可以一口气接近喜欢的学姊了。」 郡山热血沸腾地握着拳。 「反正现在的我不管和学姊说什么,都会被简单地打发掉吧?如果她是遥远的存在,那么首先就得从拉近距离开始做起啊。」 郡山的话不知为何地回荡在樱井的胸中。 他不由得把脸背向为爱燃烧的朋友。 「嗯,你就好好加油吧。」 「谢啦。你那边……好像很辛苦呢。」 「不,我没什么问题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樱井一惊看向郡山,他的眼神相当正经。 「应该有什么心酸的事吧?才不到一天而已,所以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啦。」 「……什么啦。」 「趁着还能讲的时候把想说的事全说出来吧,这样才能舒畅点。」 能说出来的话就不会辛苦了。而且就算说了应该也没用吧?那个人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会做到的人。完全不被她放在眼里的自己,哪有可能阻止得了她。 「也是、啦。」 不过樱井也明白郡山是在关心自己,所以如此回道。 郡山轻轻叹了口气。 「喂樱井,我们是好朋友吧?说谎不好喔。」 「我哪有说谎。」 「其实你根本不觉得『也是啦』不是吗?不然就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如果是爱良的话就算了,连郡山都看得出来,樱井连否认的力气都消失了。 连叹气都做不到。 「难道我是很容易把心里想的事表现在脸上的类型?」 「什么啊,你现在才知道吗?」 郡山一副「败给你了」的样子。 「不要太在意枝微末节的事。就算学姊是高岭之花、不容易搭上话、很快就不在了,但是这些都不是放弃的理由不是吗?」 「……你是在说我吗?」 「不知道。可是你会那么想的话不就是那样吗?」 明明只是个郡山,居然用那种了不起的态度看扁自己。 但是他说得没错。 不论处于什么情况下,心态都能正面积极,是这个喜欢女生的无用傻蛋友人的少数优点之一。 「我们都是喜欢上美人学姊的难兄难弟,一起加油吧——」 「不,我没有喜欢学姊——」 「现在还在说那种话,就算喜欢上了也没什么好否认的不是吗?她那么正,不然我去喜欢她好了。」 对于郡山的玩笑话,樱井不由得不高兴了起来。 「你根本不会被她放在眼里啦。」 郡山投降似地举起双手。 「果然是这样——」 「不要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别害羞嘛,这种事很普通啊。就算走在路上,如果现在学姊在我身边的话会怎么样?吃饭的时候也是,如果学姊和我一起吃的话就可以这样那样,不管是谁都会想到这种事吧?」 「去死啦你这变态跟踪狂。」 「有必要说成那样吗!?耶?这很普通吧?……咦?难道不普通吗——?」 樱井丢下烦恼的郡山。 他已经明白胸口作痛的原因了。 樱井和郡山的处境差不多,但是在樱井怕东怕西地裹足不前时,郡山却已经勇敢地向前迈开脚步了。 羡慕那样的郡山,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实在非常没用。 别说攻不破城门了,连敲门都做不到,以男人来说没有生存的价值。如果是爱良的话应该会如此轻视自己吧? 放松了肩膀的力量之后,不再迷惘的真心话就从口中泄漏出来。 「真的是,没用到了极点啊。」 郡山奸笑了起来。 「什么啊,你现在才发现啊?」 「好——打你一拳就够了吧谢谢。」 事到如今想追求普通的生活也太迟了。 加入辩论社的事已经传遍全校,再也无法期待理所当然的普通校园生活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犹豫的理由吗? 重要的是,自己想做什么?为了那目标,必须完成什么? 不需要去思考什么困难的东西。 爱良不在的话,辩论社应该就不会是现在的辩论社了吧? 至少,樱井还想要继续目前的日子。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留下爱良。不让她出国。 的确,不管自己说什么爱良应该都不会听吧?她的个性不可能被他人的话语左右想法。 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些强硬,只要能让她改变想法就好。 如果以普通的方式求她,应该只会被她再次捉弄,之后就一切结束吧?自己和郡山一样,首先得努力和对方并驾齐驱才行。不接近到练习结束后可以稍微聊天的距离,就无法把心念传达给对方。 一直被当成非正式社员是不行的。自己是认真的。必须创造出可以确实将这心意传达出去的状况。 能做到的方法——只有一个。 「郡山,谢谢你啊。」 不论郡山有多么愚蠢智障烦人,这次还是多亏了他才能把心情整理好,必须好好道谢才行。 「喔!不用在意啦,我们是好朋友嘛。」 郡山爽朗地笑着,还追加了个媚眼。樱井不由得苦笑地回道: 「是啊,没错,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 「为什么我被降级了!?」 「就这样。明天见了。」 「等等,你不订正回来吗!?」 将大叫的郡山放在一旁,樱井用力踩下脚踏车的踏板。 不知是辩论的成果还是被爱良的性格所传染,一旦订定目标后决心也变坚定了,之后只要付诸行动就好了。也只能做下去了不是吗?虽然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现在也只能尽全力把实力全部发挥出来。 察觉胸口燃起火焰。啊,原来如此。樱井终于明白了。 一味等待不知何时来临的非日常,这件事并不快乐。 自己的行动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思考这件事才是乐趣所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想办法计画各种策略,这才是真正的有趣之处。 这和辩论是一样的。 对于题目要做出何种主张?对于对方的主张要如何反驳?猜测对方可能会有的反应及答辩,并想出反击方法,这些才是最有趣的部分。辩论本身对自己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有趣,他发现了这点。 只要做快乐的事就好了。只需为此思考该做什么就好了。 明白这点之后,樱井不再迷惘。 已经决定好目标,也已经想到方法。当一切按照计画进行,成功地让爱良大吃一惊的时候,那位学姊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只要试着去想像那个瞬间—— 「——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呢。」 樱井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稍微有点明白九重崎兄妹的心情了。 隔天一早天气晴朗。 在早上的班会开始之前,樱井来到橘的班级。 到校的学生开始变多,整个校园渐渐热闹了起来。但是在这当中却有一名坐在窗边的学生远离了周遭的喧嚣。 橘独自看着书,就连樱井站在自己前方也没发现。 不是因为沉迷于书本之中,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把周围的干扰全部隔绝在外似的。 将全身隐藏于书本后方,教室中的所有人都和自己没关系。似乎是为此才一直低着头。 砰!樱井双手用力在桌上一拍。 橘如文字形容般地从椅子上弹起。 书本从她手上掉下去,橘张大双眼看着樱井。 「樱井同学……?」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脸上带着强烈的怯意。 「早安,橘。不好意思要请你帮我的忙,让我们一起赢过爱良学姊吧。」 橘略微睁大眼,随即低下头。 「但是,我……」 细若蚊鸣的声音。 「橘,到目前为止你有认真辩论过吗?」 下垂的肩膀一震。 「其实你根本没有使出全力过,对不对?」 橘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可以看见桌子下方的手紧握成拳。 「如果你以为辩赢学姊会害她丢脸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橘依旧藏着脸,没有回话。 「学姊是很认真在教我们的,如果她知道我们故意保留实力,她会有什么感想呢?被背叛了。不会这么想吗?」 橘紧咬着牙根,嘴唇颤抖,对着掉在桌上的书本小声地道: 「因为,要是被爱良学姊讨厌的话,我……」 「你还记得前天学姊问我们的问题吗?」 那时爱良问了樱井他们对消费税增税的反对意见有什么看法。 内容是极为初级的东西,连樱井都懂。 「你以为爱良学姊她真的不懂那么基本的东西吗?」 「咦……?」 橘疑惑地问道。 「学姊应该已经察觉了,不过还是特地问你的意见,我想应该是在测试你吧?看你是不是有认真辩论。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看待你的回答,不过,大概——」 樱井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橘应该也记得,爱良最后说的话。 ——这样啊?真可惜。 「啊……怎么会……」 橘的脸色发青。 「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就是使出全力了。使出全力获胜。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吧?」 橘缓缓地将头转向樱井。 「使出全力……我们……?」 「没错。学姊只把我们看成普通的学弟妹而已,所以到现在还是把我们当成非正式社员。因此我们必须获胜。获胜,让学姊承认我们和她是对等的。」 樱井的声音渐渐带着热度。 想获胜。想被认同。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不这么做的话我们永远也构不到学姊的脚跟,你觉得这样子真的可以吗!?」 教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樱井和橘。 「你加入辩论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想成为学姊那样的人吗?如果逃避了,就会和现在一样,完全没有改变,只是个待在辩论社的乖巧女孩。你不就是因为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所以才会加入辩论社的吗?」 橘的眼中浮现泪水。 「我……」 「你是为了什么才加入辩论社的!?」 「……想变成,爱良学姊那样的人……」 「所以说你有该做的事对吧?光在脑子里想着要改变,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是什么……!」 橘低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但是……我还是……」 颤抖的声音毫无气势,看起来她依旧觉得与爱良正面对决是不可能的事。 樱井静静地说道: 「就算再也看不到学姊也没关系吗?」 橘抬起头,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 「听说她要转学到国外去了。虽然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橘说不出话。捂住嘴,张大双眼。 「……怎么会……为什么,学姊完全没说过……」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对学姊来说,我们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豆大的泪珠从橘的眼中簌簌滚落。是冰冷沉重的泪水。 「所以只能趁现在把心意告诉她了。只剩现在才有机会说出想说的事了。就算如此,你还是打算继续原地踏步吗?」 橘沉默不语。她脸色苍白地以空洞的眼神仰望着樱井,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开口说道: 「我有好多好多,必须向爱良学姊说的话。必须向她道谢,还有道歉才行。有好多事要对她说……!」 她低下头,最后抬起脸。接着迅速地重复一次这两个动作。 安静,但确实地,点了头。 「我一定要告诉她。亲口,直接告诉爱良学姊。」 音量虽小,却是强而有力的宣言。 樱井想起她在图书室里诉说着喜欢爱良时的模样。 想把这份感情传达出去。止不住这个想法。他想起橘的这些话。 「既然如此,打铁要趁热。」 樱井握住橘的手将她从椅子上一把抓起,并将发出短促尖叫声的她拉到教室外头。 「那、那个,我们要去哪?」 「为了发挥全力,所以要把能获胜的东西全都拿来利用。」 樱井拉着橘在走廊上奔跑。 最后来到二楼的三年级教室区的走廊上。 他向一名高年级女学生问路后,走进那女生告诉他的教室之中。 樱井立刻就发现目标,因为对方的发色非常显眼。樱井拉着在三年级教室前畏畏缩缩的橘走进教室,站在那人面前。 眼神凶恶的金发男学生略微惊讶地抬头。 「从前天的样子很难想像你们会有现在的表情呢。」 勇人觉得有趣似地说道。 「你们也挺有本事找到我在哪一班嘛。」 「我说『有个金发的三年级学生威胁我们要马上去找他』,立刻就有人告诉我你在哪班了。」 把目光移到教室门口,告诉樱井他们勇人在哪间教室的女学生正和朋友们窃窃私语着什么,不过在察觉勇人的视线后便飞也似地鸟兽散去。 勇人苦着脸瞪着樱井。 「从你们前天的样子很难想像会有现在的行动力呢。」 「那时非常抱歉。我们那时的确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胜过爱良学姊。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要获胜。胜过爱良学姊好让她认同我们,认同我们是辩论社的正式社员。」 橘也在如此宣言的樱井身边点头。 勇人眯起眼,原本凶恶的眼神变得更加凶恶。 「好啊。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有这种气势的话第一关就没问题了。因为如果从心理层面输掉,就会被爱良的演说给吞噬了。」 勇人站了起来。 「走吧。」 「唉……?可是等一下班会就要开始了耶?」 「你们不是因为想趁早开始特训所以才会一大早就来找我吗?」 话是没错,不过樱井本来是打算趁早表明决心,等到午休时再开始特训的。 「只要一想到爱良变形的脸,就会觉得上课什么的很无聊,没有待在这里的价值。」 他说完便即离开教室。 樱井和橘连忙追上。 「先说好,要做的话就要认真做到底喔。虽然很可恨,不过爱良是个狠角色,不是三脚猫水准的人能打败的对手喔。」 「我们正求之不得。」 勇人看着立刻应声的樱井,邪笑了起来。 接着两人便开始了特训。 学习连爱良都说是「为了打倒我才想出来」的,旁门左道的辩论方法。 ──────────────────────── 第三章「好奇心可以杀死猫。是或否?」 决战日订定在下星期一。 不论练习过多少次辩论,知识不足的话最后还是会输。至少要具备与爱良差不多程度的知识才行。 樱井和橘一如往常地在午休及放学后参加辩论社的活动,结束后两人就一起到图书室接受勇人的指导,接着在家庭式连锁餐厅用功到晚上。周六、周日则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直到闭馆为止。 辩论的构成基础与理论、过去的对战纪录、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问题……该学的东西有如山高。虽然不可能全部记住,但两人还是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尽力吸收各种知识。 在努力用功之下,时间飞也似地来到了星期一。 午休之前,勇人前来与两人做最后的确认。 「应该准备好了吧?」 「一切都很完美。」 「地点和预定中的一样。趁现在做好发声练习吧。」 以普通的方式辩论没有胜算,所以这次的比赛是在精密的计算下进行的。这就是勇人的独门辩论术。 一手一手地、确实地布下的棋局。由各方面的条件累积堆叠,最后终于诞生的,胜过爱良的可能性。 今天的午休辩论是在教师办公室前的走廊进行唷,爱良兴致勃勃地道。这人实在很会想到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鬼点子。 「在离老师那么近的地方辩论,增冈他们一定会马上出来制止吧?」 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不过樱井还是意思意思地提醒。 「没问题,我在过来之前先在旧校舍弄出了一点小骚动,他们现在应该正往那边赶过去吧?」 从窗口朝着旧校舍的方向看去,一楼聚集了不少人,而且还看到了类似黑烟的东西窜出。 「……真的只是『一点小骚动』而已吗?」 「只不过是五、六发的烟火唷。」 再问下去会很可怕,所以樱井就不再追问了。 环视聚集的社员,樱井发现另一件事。 「橘怎么不在?」 「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请假。还为此特地传了超级有礼貌的简讯过来跟我报告呢。」 决战是在放学后,她应该是为此休息吧? 连樱井都觉得有点紧张。 以橘的个性来说,就算紧张到胃穿孔也不奇怪。樱井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敌人可是要发挥实力以上的力量才能一决胜负的对手。 「话说回来,樱井学弟你最近好像和小橘走得很近?」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事,直觉也太敏锐了。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问题,所以樱井不慌不忙地答道: 「因为我们都是一年级,有时会在走廊上碰面。」 爱良稍微压低了声音: 「你们不是还一起相处到晚上吗?该不会真的对她出手了吧?」 虽然是玩笑的口吻,眼神却锐利地射穿了樱井。 从爱良的表情读不出她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 「我们只是一起用功而已。」 「是这样吗?那就好。」 爱良干脆地不再问下去。 樱井在心中偷偷松了一口气。 当勇人说决战是在一星期后时,老实说樱井本来觉得时间太短,不过现在想想这个长度说不定才是刚好,再拖下去的话应该会被爱良看破吧?知妹莫若兄,真不愧是爱良的哥哥。 「那么就快点开始吧。」 爱良手上已经拿着写好题目的纸片了。什么时候从题目箱里抽出来的?会这么问的人肯定和辩论社不熟,反正那一定是老早就准备好的题目。 「那——么——今天的题目是『有九成的人都是以貌取人。是或否』唷!」 爱良兴奋地大声念出题目。这个人还是一如往常啊,樱井以某种达观的心境小声地自语着。 樱井跷掉了放学后的班会来到一楼的空教室,橘站在他前方,惶惶不安地注意着周遭的状况。 「不必那么紧张。」 「可是,要是被人看见的话……」 「不用担心,这个时间没有老师会特地过来巡逻。」 「是这样吗?我是第一次跷课所以不太清楚。」 橘腼腆地笑了起来。 樱井和橘的手机同时响起收到新讯息的通知声。 爱良传来的简讯上写着,放学后的集合地点是体育馆。 和事前从勇人那里取得的情报相同。 今天体育馆不开放给社团使用,因为要为明天的全校集会做准备。在许多进出体育馆做准备的学生们前辩论,爱良当然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为了预防万一,勇人甚至还若无其事地主动在爱良面前提起这件事。 「终于要开始了呢。」 橘小声说着,脸色发白。 「不要紧吗?」 虽然不愿意看她逞强,但是在决战的今天就不能如此了。 樱井除了在一旁看着她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没问题。」 虽然橘这么说,但是那简直可称为悲壮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有问题。 「要不要做点兴趣之类的东西?可以让自己冷静下来的那种?」 转移注意力的话多少能冷静一些吧? 「我……没有什么兴趣……」 「看书如何?之前去你班上找你时,你不是在看书吗?」 樱井自认为这是个好建议,不过橘却微笑起来。 「其实,我没有很喜欢看书。」 「耶?可是那时……」 专心到完全没注意周围情况似的。 「看书时,声音会变安静,也看不见四周的景象。大家快乐的交谈、融洽的笑声,这些全都可以无视。」 橘静静地说着。 「所以我才总是在看书,这样就可以不去发现很多事。」 「……这样子啊。橘,你不喜欢学校吗?」 可是每天都很认真地参加社团活动。 橘缓缓摇头。 「我不讨厌大家,也很憧憬欢乐的气氛,所以每天都会来学校,想说今天一定要加入大家的谈话之中。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 樱井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沉默地听她说话。 「像我这种人,就算去找大家说话也只会让人觉得很无聊不是吗?只会被人讨厌不是吗?只要这么一想,就没有办法鼓起勇气了。 所以,如果能成为像爱良学姊那样的人,应该就可以有多一点勇气,那样一来应该就能交到朋友了吧?我一直这么想。」 接着橘苦笑起来。 「被樱井同学你说,不能光在脑子里想着要改变时,我受到很大的冲击。我一直希望能变得和爱良学姊一样,但是却一步也没有前进。」 她垂下视线,不针对任何人地自嘲。 「只要像现在和我讲话一样地和别人讲话不就好了吗?」 「是没错……可是,没办法做到。真是不可思议呢,如果对象是樱井同学,明明就可以这么自然地说话,这一定是因为我们一直一起练习辩论的关系吧?」 「既然如此,就顺便连这个也一起练习如何?」 「练习?」 橘略微歪着头。 「没错。『交朋友』听起来好像很困难,不过如果是交换手机号码程度的朋友,马上就可以交到一百人喔。来吧。」 樱井拿出手机。 「耶?啊、请等我一下。」 橘慌张地拿出手机,摆弄起来。 「呃,收讯的设定好像是……」 橘不熟练地按着按钮,最后终于把手机递出。 「请、请多指教……」 樱井不由得苦笑。 「不必这么紧张啊。」 樱井以红外线传输功能把手机内的个人情报传送到橘的手机里。 不一会儿,手机上就显示出「发信成功」的讯息。 (插图017) 「……这样就好了吗?」 橘不可思议地看着短短数秒便即完成的操作,最后渐渐浮起笑容。 「也许,我一直很憧憬这种事,也说不定。」 她郑重地握紧自己的手机。 「像这样,和朋友交换手机号码、一起进行社团活动,这种事,我只在书上看过而已。」 「说什么傻话?接下来换你了喔。」 「耶?我吗?」 她似乎真的不懂如何用手机交换号码。樱井苦笑地摇晃着手机: 「我还没有你的手机号码啊。」 「啊!对耶。对不起。」 橘低着头再次操作起手机。 樱井率先把手机递出。 「请多指教。」 「请、请不用那么多礼!」 橘红着脸把红外线发讯部位对准樱井的手机。 交换完手机号码之后,橘像是卸下重物似地松了口气。 「我是因为想要变成像爱良学姊一样的人、想要交朋友,因此才加入辩论社的。 所以,谢谢。樱井同学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第一个……那国中和小学时——」 樱井伸手按住嘴巴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 如果至今为止真的从来没交过朋友,那毫无疑问是壮烈的过去。 仔细一想,校内好像没有其他学生和橘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也许她是从远处搬过来的也说不定,就像是逃离原本的环境一样。 樱井放下嘴边的手。 现在该说的不是道歉也不是同情,而是鼓励。他心想。 「可别这样就满足了喔,还有九十九人哩。」 橘轻轻点头。 「是呢。好像没有什么真实感,我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橘低下头,声音不太有自信地发抖。 「樱井同学,你觉得我做得到吗?」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 樱井直接了当地说出心声: 「如果是前一阵子的你,连正面看我也不愿意不是吗?」 「啊那个、那是因为……对不起……」 「不是说过不用在意吗?而且现在你已经习惯看着我说话了不是吗?」 樱井笔直地注视着橘。回望樱井的橘一下子变得满脸通红,慌忙低下头。 「对、对不起。被这样看着,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啊啊,是这样啊,抱歉。」 这样说来爱良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两人的态度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就女孩子气来说橘是爱良完全比不上的可爱。 真想告诉爱良,这才是所谓的女孩子。 樱井移开视线后,橘畏畏缩缩地抬起头。 把视线停在樱井脸部下方一点的胸口。 「一旦在意起来,就又变得很困难呢。」 「可以做到这个程度就已经很够了,之后只要尝试和更多人说话就行了。」 「说的也是。我会努力的。」 脸上还带着少许红晕,橘微笑地道。 虽然不起眼但惹人怜爱的小花般的笑容,让樱井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能做到吧? 也许会比其他人花上更多时间,但是她应该能以自己的步调向前迈进。 「因为你可以笑得这么可爱啊。」 「是的,谢谢……耶、耶耶!?」 「………………啊!」 现在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像我这种人、那个、怎么可能,真的,和爱良学姊比起来的话我一点也不……」 和爱良比的话几乎所有人都会变成凡人吧? 橘涨红了耳根子,彻底低下头。樱井也同样觉得难为情,不过两个人一直在这边脸红也不是办法,只好努力挤出一些话。 「啊,那个,怎么说,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所以不要在意。」 不能说得更圆滑一点吗?樱井有点自我厌恶。 「也、也是呢……像我这种人……」 橘也小声地说道。 最后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下课铃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响起,宣布着班会的结束。熟悉的铃声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中格外响亮。 为了改变尴尬的气氛,樱井一口气站了起来。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樱井向橘伸出手。 橘迟疑了一下,轻轻抓住樱井的指尖站起。 虽然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的腼腆,但是她的手已经不再紧张僵硬了。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樱井同学,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不能只有努力。要用尽全力来一决胜负,对吧?」 「是的,我会努力……呃,我该说什么才好呢?」 「我要获胜!这样说不就好了吗?」 「说的也是呢。我,为了爱良学姊,所以要获……胜的话就好了。」 气势在最后关头软化下来。不过橘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如此,她也已经十二万分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了。 一楼的空教室在体育馆的正对面。决战地点就在眼前。樱井势如破竹地打开了教室的门。 走出教室的樱井在走廊的另一头发现了认识的人影,他犹豫了一下,向橘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先走吗?」 「好啊。怎么了吗?」 「我想起来有点事情。」 橘离开之后,樱井朝着与体育馆相反方向的走廊走去,向远处的人影开口: 「新村!」 抱着网球拍袋的新村停了下来。 「你现在要去社团吗?」 本来以为新村会和平时和她打招呼时一样地不理睬自己,不过她却转头答道: 「是啊。樱井同学你刚刚没参加班会,怎么了吗?」 发问的口气生硬,应该是基于前班代的身份在不高兴吧? 「没有啦,唔,因为在做社团的练习。」 反正不是说谎,所以应该没差吧? 新村的眼神有些动摇,接着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樱井: 「然后呢?找我有什么事?」 「等一下辩论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新村你愿意的话,可以过来看一下吗?」 待会的辩论虽然只是平时社团活动的一部分,但是对樱井而言并非普通的辩论,而是竭尽全力的胜负。这是让新村理解辩论社的好机会,他心想。 新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们打算在哪里辩论?」 第一个问题就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呃,在体育馆……」 「那里应该正为了明天的全校集会在做准备不是吗?」 「只、只是稍微借用一点场地,让我们打扰一下而已……」 樱井越说,眼前新村的脸色就越难看,老实说非常恐怖。 「为什么要加入辩论社?」 她的话就像利刃般地刺着樱井。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当然是因为很快乐。」 「不是为了快乐就什么事都能做吧?」 「嗯,啊,是那样没错。」 对于新井毫不留情的质问,樱井决定尽快投降。他甚至觉得新村比自己更适合辩论。 看来是被她彻底讨厌了。 「这点的确是没有借口好说,所以你讨厌我的话也没关系,看不起辩论社也是当然的。我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没有,讨厌樱井同学……」 新村低下头。 「但是社团里的人都是为了各自的想法与梦想在辩论的。的确可能因此对他人造成困扰,可是没有人是以玩票的心态在辩论,都是认真的。 我不会说请你理解或原谅我们这种话,只是希望你能来看看,一次就好,感觉一下我们认真辩论的样子。社团的大家……我们有多认真,希望新村你能知道。」 现在的樱井心中没有任何虚伪的感情。 新村低垂着头,不与樱井的视线接触。她看着脚边说道: 「樱井同学你喜欢的,究竟是辩论,还是——」 话说到一半停止。 还是,思考接在那后面的话会是什么时,樱井的脑中浮现了某人的脸。 超凡脱俗的美貌,个性却恶劣到接近破产。明明聪明过人,却总是想着些不正经的事。喜欢捉弄别人,但其实是容易受惊的可爱学姊。 「我……」 思绪混乱,无法厘清。 只要一想起爱良,就没办法好好思考。 「………………是这样啊。」 新村的声音听来像是叹气,她以娇小的背影面对樱井。 「我要去练习了。」 虽然想留下她,不过新村应该也有自己的目标吧?不能强迫她。 「知道了,练习要加油喔。」 新村的脚步稍微停顿了一下。 「……嗯,谢谢。」 新村沉重似地再次背起网球拍袋,走向球场。 进入体育馆时,橘正以不安的表情等待着他。 「樱井同学,时间差不多了呢。」 「对不起,已经没事了。」 虽然新村不能来很可惜,不过也没办法。 樱井重新调适心情。 接下来就是决战了。只要走错一步,奇迹就会远离,就会满盘皆输。 爱良和本乡已经站在舞台上了,还有勇人也在场。 原本以为他们会对迟到的自己生气,不过俊男美女的兄妹根本没发现樱井已经来了,正在互相以眼神厮杀。 爱良以扭曲的笑容挑衅勇人: 「真稀奇呀,连接吻都没做过的软脚虾居然来了,不是因为怕输给我,所以夹着尾巴逃走了吗?」 「你的嘴还是一样的臭啊爱良。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班上孤立不是吗?」 「耶——你不否定吗?果然哥·哥·大·人没接过吻呢!」 爱良一脸得意洋洋,勇人的五官凶恶地变形。 「明明取了个希望能成为人见人爱的好孩子的名字,个性却完全相反啊……!」 「明明取了个希望能成为勇气过人的好汉的名字,个性倒是完全相反呢。」 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的九重崎兄妹。 放着不管的话不知道会吵到什么时候,樱井只好主动介入那两人之间。 「那个——我迟到了对不起。」 「哎呀樱井学弟你来得很早嘛,可以再晚点来没关系唷。」 爱良的笑容比平时更艳丽。 不是特地装出来,而是因为欺负自己哥哥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勇人因此不来社团也是当然的反应。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就来决定今天的对战组合吧。话虽这么说,第一场的组合已经决定好了呢。」 爱良邪笑地看着勇人: 「好久没来社团活动了应该要做一下复健唷,所以就由我和——」 「请等一下。」 樱井慌忙阻止已经开始决定分组的爱良。 「今天由我和橘一组。然后,请让我们和学姊你一决胜负。」 「唉呀,居然擅自决定——」 爱良不会轻易答应他们的要求,这是意料中的事,因此樱井端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词: 「如果我们输了,就任凭学姊处置。」 「……唷?」 爱良脸上的邪笑扩大。 「相反地,如果我们赢的话,学姊要也任凭我们处置。」 「……唷唷唷?」 爱良瞟了勇人一眼。 「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所以某人才会来社上露脸,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到底在盘算什么呢?」 碧蓝的眼瞳发出兴味盎然的光芒,她应该不会拒绝这种挑战。 在爱良做出回答前,橘向前踏出一步说道: 「我,有件事必须向学姊道歉。」 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告白: 「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尽全力辩论。」 语音颤抖。 从来不曾说过一句埋怨话的橘,主动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发言,而且还是为了告解自己的过错。 应该需要相当的勇气吧? 但是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前进。就是因为有这种感觉,所以她才会选择在决战前告白。 「连我这种人,学姊您也很认真地指导。但是我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认真起来,万一赢了学姊怎么办……这种想法实在太傲慢了,您会生气也是当然的,您一定很看不起我吧?因为我就是做了让人看不起的事。」 橘的脸色苍白,无法看着爱良。 但她还是继续说道: 「至今为止我做了非常无礼的事,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所以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一直以来的无礼赔罪。还有,为了报答到现在为止的恩情——」 橘抬起头,以坚定的眼神直视着爱良,说道: 「——我,橘诗织,将会尽全力成为您的对手。」 这次的决战,橘的存在是不安的要素之一。 面对爱良时可能出现罪恶感,或是说不出原本该说的话。这几种可能性在事前就已经预测过了。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必担心了。 橘已经不再是只会畏畏缩缩的女孩了。 这样的话可以赢。 樱井有一种确信般的感觉。 「……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强烈地求我,那就不好拒绝了呢。」 爱良的笑容加深。 「樱井学弟你也是吗?」 「如果是问我说,过去有没有尽全力辩论,答案是没有。因为我意识里的某些部分在挑战前就主动放弃了,觉得就算输给学姊你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但是今天不同,我是为了尽全力战胜你才来到这里的。」 「唉呀唉呀,居然这么充满干劲,究竟是想命令我做什么事呢?」 爱良思考着什么似地微低下头。 「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 「请说。」 「命令你们做什么都可以对不对?」 劈头就是确认这种事,实在很难不升起一股凉飕飕的感觉。 爱良的表情是前所未见的扭曲。 只要去猜想她到底打算命令自己做什么,就会觉得很可怕。 但是不能在这里后退,樱井已经做好觉悟了。虽然预定里没有这句话,但是他还是明确地说道: 「没问题。什么都可以。」 爱良邪恶地扬起嘴角看着樱井。 「……嗯哼!」 那已经不是打坏主意时的表情了,该说是魔鬼还是恶魔呢?不论如何,都是盘算着穷凶极恶的事情时的表情。 体育馆在不知不觉之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工作,注意着舞台上的一举一动。 学生们的视线集中在爱良身上。 爱良拿起了全校集会用的麦克风,以响遍体育馆的音量说道: 「我接受你们的挑战。」 馆内响起了震撼空气的欢呼声。 尤其男生们的呐喊可以说是热烈异常。听到「做什么都可以」这种话,多少都会产生青春期特有的遐想吧?可以看到许多学生拿起手机兴奋地打给朋友通风报信。 樱井不打算弄懂那些人的想法,不过观众是越多越好。人越多,集团心理就更有效果,如此一来对樱井他们应该比较有利。 爱良是明知道樱井他们为了这一天做了重重努力、计画出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答应挑战的。 好奇心会杀死猫。 这是爱良唯一,也是最大的弱点。 舞台的左右两侧放着桌子。 樱井、橘和爱良坐在舞台右侧。他们的正对面,也就是舞台左侧则坐著作为裁判的本乡和勇人。舞台中央立着为了明天的集会而准备的麦克风架。 在看热闹的乡民依然陆陆续续聚集的体育馆中,本乡拿起麦克风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了。现在宣布今天的辩论题目。」 本乡拿出辩论社常用的题目箱。 背上传来一阵紧张感。每次在宣布题目的这一瞬间,总是会有一种近乎舒畅的紧张感走遍樱井全身。 本乡从题目箱中抽出纸片,打开后朗声说道: 「汽车对现代社会的发展是一种妨碍。是或否?」 这是经常论及汽车问题的政策论题。在社团中也曾辩论过好几次,对樱井和橘而言是相对容易辩论的题型。 「正方是九重崎爱良同学,反方是樱井佑也同学和橘诗织同学。」 「嗯哼,请两位多多指教啰。」 「是、是!我才要请学姊您多多指教!」 橘诚惶诚恐地鞠躬,樱井也轻轻低头: 「还请高抬贵手。」 「唉呀,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唷。」 爱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眼神晶亮无比。 「因为呀,你们不是答应要让我做那—种—事和这—种—事吗?所以我当然不可能放水啰。我会尽全力来打败你们。奉劝你们还是早点做好觉悟,乖乖洗好脖子等着吧。」 爱良全身发出深黑色的气息。站在眼前的已经不是美人的学姊了,而是恶魔。化为人形的恶魔正舔着嘴唇,准备接下樱井的攻击。 (插图018) 汗水从樱井的脸颊滑落。 输了的话会死……! 不是打比方,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那么就开始吧。申论一次,答辩两次。准备时间是二十分钟。」 在辩论比赛中,从宣布题目到正式开始辩论为止,会有一定的准备时间。 之前占领广播室进行示范辩论时,跳过这个步骤直接进入辩论,那是因为爱良他们已经很习惯这么做了,而且不知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广播室,所以才会缩短流程。 准备时间依辩论的形式可分成数种,短则十分钟,长则三个月以上,有各式各样的长度。这次的准备时间是二十分钟,以即兴型辩论来说是很普通的长度。 准备时间内该做的事大致上有两件: 一、建立申论的架构。二、猜测对方可能提出的主张,并事先做好反驳的准备。 此外,如果题目的主旨暧昧模糊,例如这次的题目,则还得多做一件事,就是「下定义」。 不加以定义的话就很难明白该针对题目的哪个部分做辩论。 例如之前「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对少年是否有害」的示范辩论时,正方先针对「猫型机器人」及「有害」等单字做出明确的定义,再把题目转换成「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是否能让少年健全地成长」。 这次的辩论也必须把题目加以变换才行。 如何变换题目是由正方决定的。 虽然不知正方会如何下定义,但也不能因此就不做任何准备,而且某种程度上还是能够大致预测正方将如何定义题目,至少题目与汽车有关时是如此。 贸易摩擦问题、问题车的回收问题、全球暖化问题、人力派遣问题……可以想到的主题相当多。这也是与汽车有关的辩论如此之多的原因。 但是那个爱良应该不会使用太过常见的主题吧? 樱井与橘在讨论后挑出了几个候补主题,并针对那些主题整理出申论及反驳的要点。 二十分钟的准备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时间到。正方开始申论。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在本乡的指示下,爱良走上舞台中央。 她从麦克风架上拿起麦克风,光是这个动作就让台下的观众们骚动不已。 爱良站在原地,甩动了一下橄榄油黄的透明金发,仅仅如此便发挥出了十二万分的存在感。 「大家好。我是辩论社副社长,二年级的九重崎爱良唷。谢谢今天有这么多人来捧场。还有也要谢谢裁判……虽然勇人在不在都没差啦,不过很感谢本乡社长担任裁判唷。」 爱良笑得一脸讨人厌的样子,勇人不高兴地抿着嘴。 「接下来,这次的辩论即使说成事关某些人的人生也不夸张,所以要请大家当证人了唷。」 「……她到底想要我们做什么啊?」 听见爱良的危险发言,樱井更加坚定了非获胜不可的决心。 辩论是说服裁判的游戏,原本是没有必要对观众进行演说的,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基于爱良的个性吧? 「接下来,首先从现状开始分析好了。『汽车对现代社会的发展是一种妨碍』,这个题目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终于要开始辩论了。会场内充满了紧张感。 「话说回来,车子这种东西给人什么样的印象呢?在从前,汽车似乎是一种高级品,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呢。中古的轻型车只要十万圆就可以买到了,是随手可得的东西唷。 有车的话可以随时前往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和家人、朋友一起旅行。所以汽车是一种很方便的交通工具呢。 不过在这些美好优点的阴影之处,汽车也有不好的一面唷。」 爱良静静地说着,站满一半体育馆的学生们全都鸦雀无声。 过于美丽的脸庞上有时甚至会出现可称为壮烈的表情。 没有过分夸大的音量,也没有刻意的抑扬顿挫,爱良的演说不必靠那些东西,就能夺去观众的心神,使他们失去声音。 这就是她被称为辩论强者的原因之一。 「汽车会排出大量的二氧化碳,是造成全球暖化的原因之一。而且因为资源有限,所以汽油一直涨价。对人生来说,花在塞车上的时间除了浪费生命外什么都不是。所以汽车不一定是能够丰富人类生命的东西唷。 但是,比起那些事,有件事情更重要,是绝对不能允许的重大问题唷。」 说完这句话后爱良停顿了一下,接着以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那就是,每年约五千名因交通事故而丧命的死者唷。」 听到那句话的同时,樱井体内泛起一阵钝痛感。 体育馆再次陷入沉默,但和直到刚才为止的沉默有明显的不同,是又冷又重的沉默。 熟知自己声音的质感及传入他人耳内的感觉,爱良以这样的优势演说着,完全掌握了体育馆内的气氛。 「虽然人们说,近年来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有减少的趋势,不过每年都还是会出现将近五千名的死者唷。都是因为汽车这种危险的交通工具在日常生活中过于普及,所以每年才会有这么多生命消失呢。 大家知道五千人是多少人吗? 我们高中一个年级有八个班,一个班有四十人,所以全校学生将近一千人。换句话说,就算死了全校学生的五倍人数,也还不到五千人唷。真是难以想像对吧?每年居然有这么多人因为交通事故而死去呢。」 在万籁俱寂中,可以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可是却没有人把这件事视为问题,连政府也没有为这件事拟定任何对策,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问题融化在寂静之中。 「一定要有人发出第一声才行。对于这种奇怪的状况,不鼓起勇气发声的话,世界就不会有所改变呢。 就算一开始只是小小的涟漪,但只要扩大到国民全体,就可以变成不论什么样的堤防都能越过的大浪唷。我有成为那最初的涟漪的觉悟,为了拯救每年五千人的生命,所以我要站出来。」 那是蕴藏着决心的声音。 樱井甩了甩头,将爱良的话语回音赶出耳朵。 一不小心就会忘记现在是在辩论。如果不保持警戒,意识就会简单地被她的演说给牵着走。 观众中有许多人没发现这件事,正以热切的眼神注视台上的爱良。 会场已经完全被爱良的声音所支配了。 「因此,正方打算在这里提出一个提案。」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樱井强硬地切换心中的情绪,把意识集中在接下来的话语上。 如果是预料中的主题那就没有问题,但是如果爱良从意料之外的方向进攻,那么就必须重新从头开始重建理论。 一面听着爱良的主张、一面思考该如何反驳,并且建构自己的主张,三件事同时进行是相当困难的事。 樱井屏息以待着爱良接下来的发言。 爱良的视线风情万种地捕捉住探出身子的樱井,嘴唇妖艳地笑着,说出充满魅惑力的发言。 「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 「还真敢讲耶!」 樱井不禁脱口而出。 他当然没预料过会是这样的主题,所以一切都得重来。 「在这里,我把家用汽车定义成『个人拥有』的一切车种唷,公车或救护车之类的公共机关用车,还有卡车、计程车等的运输产业的车子都不算在内。虽然我还想把在外头跑的营业用车列入管制,但是这样一来会太过复杂,所以这次也不把这些车子包含在内。个人经营的商店用车这次也不算。 禁止的只有私人拥有的所有种类车辆唷。」 爱良滔滔不绝地道: 「反正家用汽车也只有在不怎么重要的时候才会用到。不过有时还是非得用到车子不可对吧?为了弥补禁止家用汽车所带来的不便,我们应该增加公车之类的大众交通工具来作为应对。」 毫不停顿的演说似乎是为了让樱井他们没有思考的余裕。 「禁止所有的家用汽车有两个好处。其中之一我想不必多加解释了,就是减少交通事故的数量唷。」 美丽的双眸眺望着听得入迷的观众,最后移到勇人和本乡身上。 「只要减少交通流量的话,交通事故当然也会跟着变少呢,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唷。明明一年的死者高达五千人,却完全没有对策,这样的现状很不合理呀。 说起来,这种时速可以高达好几十公里、十分具有杀伤力的铁块,不但不将其加以隔离,反而还放任它们与行人混杂同处于同一个空间中,这件事本身就很疯狂了呀。只要操纵方向盘时有一点失误,我们就会被简单地辗过去了呢。 觉得这样的说法太过极端吗?那么,你们会觉得在铁轨旁架设铁丝网,禁止一般人进入线路内是不必要的事吗?如果铁轨就在上学时经过的马路旁边,大家会有什么感觉?会觉得很危险对吧?之所以在铁轨旁架设铁丝网,当然就是因为电车很危险呀。 明明汽车和电车都一样危险,但是对于汽车,我们却只以一片薄薄的铁皮作为护栏来划分出快车道。而且有些马路甚至连护栏都没有,只在地上划出白线就算与行人做出区隔了呢。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 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沉默地听着爱良的主张。 「虽然提升汽车性能或改建马路也是好方法,不过减少汽车数量还是最快、最根本的方法唷。 而且,取而代之增加的公车和计程车的司机们都是专业的驾驶,比普通人更不容易引发交通事故。就这方面来说,可以减少交通事故也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个提案能让车祸的死者减少一人。说不定是十人、说不定是百人,或者是千人,说不定能拯救更多的生命。明明这样的方法就在眼前,却不去执行它,这种事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无视每年五千人的死亡数字。」 爱良停止了演说,回音缭绕在体育馆中。 樱井不知不觉咬紧了牙关。 交通事故是可恨的悲剧,应该减少死亡人数。爱良的这个主张没有任何错误,无法否定。 如果否定她的主张,就等于主张「有人被车撞死也没关系」了。 这可说是辩论比赛中「最正确的论点」之一。 但是,对樱井来说最严重的并不是这部分。 如果没有汽车的话。如果没有交通事故的话。爱良的这些主张在樱井心中的阴暗角落中回荡不已。 事到如今他对汽车已经没有恨意。但是,明明应该早已被扼杀的黑色感情却悄悄浮了上来。 如果这双脚没有受过伤。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如果没有汽车,那么自己将会—— 他不禁想像起不可能存在的未来。原本应该更快乐才对不是吗?这些问题没完没了地在心中重复出现。 他强硬地打散了浮躁的思考。 这种事情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就算原本可能会更加快乐,但是过去无法改变,所以只能满足于现状。 而且现在正在辩论。 必须主张汽车之于现代社会是必要的东西才行。 等到响遍体育馆所有角落的回音消失后,爱良再次开口: 「接下来是第二个好处。就是能够减少交通流量唷。 日本的路况其实早就分崩离析得差不多了呢。 等红绿灯的时间、各地的塞车时间等等,有太多时间因为汽车的关系而被浪费掉。相对于马路的数量,车子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呀。而且车子全都集中在大都市,这也是个问题呢。 如果只让真正有必要存在的车辆使用马路,那么消防车可以更迅速地抵达火灾现场,而且宅配的速度也不会被拖延到,连外送披萨也可以在五分钟内送到家里唷。 家用汽车什么的,说实话根本没必要存在呢。真的非使用家用汽车不可的机会,一年之中究竟有多少次呢?即使开车,顶多也只是从家里开到便利商店,或是开三十分钟的车到车站,几乎是这种程度的用途而已吧? 但是这种事只要增加公车数量就能解决了不是吗? 不然也可以改搭计程车唷。而且说实在的,如果是离家好几天的旅行,我们前往车站时不都是搭计程车而不是开车吗?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呢。 虽然有人会问,没有汽车的话贸易摩擦会变得如何?或是汽车生产商要怎么办?但是那些既得利益者的意见我们根本没必要理会唷。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人身安全不是吗? 基于以上的理由,正方提议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 正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耀眼的金发随着低头鞠躬的动作轻轻飘起,连行礼都极为优雅。 爱良背对舞台,回到座位上。直到本乡再次拿起麦克风为止,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谢谢九重崎同学的精采演说。 接下来换反方申论,请反方代表上前。」 虽然是两人一组,不过能上台演说的只有一人。 「我先上。」 樱井说道,橘不安地抬头看着他: 「樱井同学……」 「我不要紧的,别担心。」 爱良的演说的确非常精采,樱井自认无法做出和她水准相同的演说。不过辩论不是光凭演说的好坏就能决定输赢的。 「我会尽自己全力去做。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这么打算的不是吗?」 「啊,是。你说得没错……樱井同学,请你加油。」 樱井向她摆手致意,走上了舞台中央。 「那么请反方开始申论,时间为八分钟。请开始。」 在拿起麦克风前,樱井轻轻地深呼吸。不马上开始进行演说,而是故意停顿一下,好让心情沉静下来。 接着他静静地开口说道: 「感谢今天抽空前来参观比赛的在场各位。我是辩论社一年级的樱井佑也,请多指教。」 樱井学着爱良,分别向观众及裁判鞠躬行礼。 应酬是世事的基本。就连那个爱良,在演说开始和结束时也都会以敬语问候裁判及听众。 「接下来,反方将针对正方所提出的『日本政府应该全面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这个政策发表反对意见。 正方所主张的政策优点,不论哪一项效果都很薄弱,只会招来社会的混乱,可说是缺漏百出的提案。 对于正方的主张,反方接下来将指出其两大缺失之处。第一,没有汽车的话,对居住在大城市之外的居民是非常不方便的。 在偏远的乡下,花三十分钟才能走到离家最近的便利商店,这是很平常的事。如果碰上酱油刚好没了之类的情况,只能等公车或搭计程车去买东西是相当不方便的。而且家用汽车可以只载自家人,假如不幸搭上的是挤满人的公车,那么就势必得忍受你推我挤的痛苦不可。请想想看,我们真的有必要忍受那种痛苦吗?」 语毕,樱井暂时停顿了一下。 馆内充满沉默。虽然不到爱良的程度,但大家都听得很认真,樱井感觉到自己的演说带来了效果。 「第二就是贸易摩擦问题。 假如禁止家用汽车,那么汽车的进口数量当然会减少,世界各国一定会反对这样的政策。 而且,汽车也是日本的重要出口商品。一方面禁止他国汽车的进口,一方面又要维持目前的自国汽车出口数量,至今为止的历史上,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因这种单方面的出口而招来反弹的前例。如果我们重蹈这种覆辙,其他国家肯定会对我国实施特别关税、限制进口、拒买运动等等的制裁。如此一来国内的汽车生产商将会受到巨大的打击,因而大量裁撤员工吧? 而且,假如禁止作为奢侈品的汽车存在,国内对汽车的需求也会确实地减少。这会影响到多少万人呢?虽然没有正确的数字,但是目前日本每年约有三万人自杀,禁止家用汽车之后,自杀人数肯定会大幅向上攀升。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各位应该能够明白正方的提案有许多缺失之处。因此,我反对正方的提案。 反方的申论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行礼后回到座位上。 正反双方都已经发表过意见,不过目前为止只能算是热身运动。 辩论比赛的「辩论」才正要开始。 「接下来请正方进行一辩。时间为四分钟。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美丽的金发因走动而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爱良来到了舞台中央。 她的嘴角毫不留情地笑着。 「大家好。接下来是正方第一次的答辩时间唷。」 一辩时有几点需要注意的事项。 那就是只能针对对方的申论发表反对意见,不能趁着答辩时补充申论时忘记提出的主张。 辩论比赛时,裁判的立场是完全中立的。对于选手在阐述主张时没有提到的事,就算那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一般常识或绝对的真理,也无法作为判断选手的发言是否有说服力的依据。因此假如不针对对方的主张进行反驳,就等于是百分之百同意对方的论点。 不论对方的论点有多么荒唐无稽,只要没有加以反驳,就会被视为「无法反驳这个论点」,也就是认同了对方的主张。 「反方虽然对我的提案发表反对意见,但那些全都没有说到重点唷,接下来我就要证明这件事了唷。」 她挑衅似地微笑着。 光是这样,在之前的演说中被她夺去心神的观众们,就再次因爱良的声音而入迷了。 被压倒性的存在感压得喘不过气时,如果再被对方一本正经地说服,就会产生一种对方才是正确的,自己是错误的错觉。 气势被压过去的话就会失去干劲。樱井在全身上下施力,让自己的意识只集中在爱良的话语上。 「首先第一点,反方说没有车子的话,越是偏远地区的居民就会越感到不方便。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爱良的问题让樱井疑惑了。 那种情况,不管是谁一定都会觉得很麻烦。应该无法针对这点做否定才对。 「如果出门买酱油会很麻烦的话,用网购不就好了吗?」 「啊……」 砰。脑袋受到了殴打般的冲击。 觉得麻烦的话用网购就好了。的确是如此,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了。 樱井的主张是:买点小东西时还要特地搭公车,非常麻烦。这是他的立论依据,如果针对这个部分进行破坏,樱井的主张就会从根本之处被整个否定。 除了买东西之外,出门兜风时也会很麻烦,如果在申论时有追加这件事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但是申论时间早已结束,无法追加新的主张。 爱良光是第一句话就已经彻底打垮樱井的主张了。 「现在是网路发达的时代唷,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在网路上买到,甚至还有一天之内就把商品送达的服务呢。如果只是想买个酱油,只要上网下订单就好了。 而且,开车不是更麻烦吗?不但要花燃料费,太赶的话还有可能发生车祸。就减少不必要的劳心劳神这点来说,禁止家用汽车的使用也能与减少车祸划上等号唷。 对了,虽然反方说在公车上人挤人会很不舒服,但那不是因为现在的公车班次太少的关系吗?只要增加班次就能解决这问题了唷。」 樱井在不知不觉间握紧了拳头。 自己的立论被干净俐落地劈成两半,也就是说被完全否定了。 爱良是面向观众与裁判说话,从这里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肯定是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吧? 「接着是第二点,会引发贸易摩擦,是吧?不过只要稍微动脑想一下就马上能明白那种事不可能会发生唷。」 这不可能! 樱井很想如此大叫,不过他心中可以称为自信的东西已经一点也不剩了。 「虽然减少了家用汽车的进口数量,但相反地公用车的进口数量会变多唷。计程车也是从家用汽车改造来的呢。此外个人公司的营业用车也是把家用汽车直接拿来使用不是吗?所以虽然家用汽车的进口数量变少,但也不是完全消失唷。也就是说车子的进口总量不会有太大变化唷。 对国内的汽车生产商来说这点也是一样的喔。生产商当然也不是笨蛋,如果只是主力商品有所改变,当然马上就会做出对应,好从竞争中活下来呢。 就算以汽油为动力的车子不能卖了,有哪间公司因此倒闭吗?现在各厂商不是都推出了混合动力车或电动车,而且业绩还蒸蒸日上不是吗? 面临危机时只会不知所措的企业,就算大环境没有改变,也还是会在不久之后倒闭。能将危机化为转机的企业才是真正的企业唷。」 樱井已经完全无法看着前方了。没有选择是或否的空间,而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否定了。 「基于以上的理由,我想大家已经很明白反方的主张全都没有说到重点,是没有意义的主张唷。 正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樱井沉默地听着,脑子糊成一团翻滚不已。如果不是一直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能早就羞愧地大喊大叫了。 接下来是反方的一辩。由于同一人不能连续上场,所以这次将是由橘上台。 樱井将反驳的要点写成笔记交给橘。虽然答辩的内容最后是由橘决定,但笔记应该多少还是能有点帮助吧? 这已经是樱井现在能做的一切了。他失去声音地握紧拳头。 问题不只这样而已。 既然申论不能再说第二次,那么樱井他们只能以目前的主张来反驳爱良。 想以完全被否定的论点重新扳回一城,不用说也知道并不容易。 为什么当时没有想得更清楚一点?为什么当时没有说得更完整明白一点? 要是车子这种东西不存在就好了。他无法否定自己有这种想法。这个想法难道没有让自己在演说时无意识地放水吗? 后悔和绝望塞满了胸口,果然获胜是不可能的事吗?想放弃的念头越来越大。 「接下来将由反方进行一辩。橘诗织同学,请上前。」 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不过樱井完全没听进去。 橘站上了舞台的中央。 樱井慢吞吞地抬头,将视线移到前方。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才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橘的双脚正在发抖,嘴唇铁青,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却没有聚焦。 申论也与橘有关。因爱良的反驳受到打击的人不只樱井而已。 就算想追上去也已经来不及了,本乡的声音响了起来。 「接下来是反方的一辩。时间为四分钟。请开始。」 橘沉默不语。她双手紧握着麦克风,将它移到嘴边,但是双唇发颤,无法发声。 樱井在心中痛骂自己的愚蠢。 胆小的橘在面对紧张和压力时应该会比普通人敏感一倍。明明知道她的个性,却没对橘多表示一些关心,只在意着自己的羞耻而拼命掩住耳朵。 刚才没听进去的话勒紧了樱井的胸口。 说不定她是在寻求建议。说不定她是在寻求援助。不论如何,樱井都无视了那些话,把橘丢在一旁。 明明在爱良的答辩之后上台的橘才是最辛苦的人。 而且不只如此而已。 针对爱良「应该减少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的主张进行反驳是不可能的事。 橘呆站在舞台的中央。孤独一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脸因为快哭出来而扭曲着。 「我……为什么老是这样……!」 他举起紧握的拳头。 总是在不必要时多说一句话,但是真正该说话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找不到地方可以捶下拳头,樱井咬着嘴唇。 也许是对一直没开口的橘起了疑心?观众们嗡嗡地窃窃私语起来。 橘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拿着麦克风的手也垂了下来。 樱井慢慢放下握紧的拳头。 在这里后悔只会重复同样的过错而已,必须帮橘做点事才行。 想到这里时手已经动了起来。 他用力拨飞了桌上的笔。笔在地上弹跳着,发出了比预期中更大的声音。 「啊,对不起——」 樱井一面出声道歉,一面为了捡笔而跑到舞台前方。途中樱井转头看着橘,橘也正看着他。 他以只有舞台中央听得见的音量对橘说道: 「——没问题的。」 答辩有两次,就算在这里失败了也还有下一次的机会,所以不要太担心,没问题的。 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成功传达给橘。 话语只有一瞬,捡笔花不到十秒。 樱井回到座位上,以祈祷般的心情看着橘。 橘用力抿住发抖的双唇,光芒重新回到涣散的瞳孔中。 她朝着樱井点了点头。接着重新拿起麦克风,毅然地转头看向前方。 「大家好,我是辩论社一年级的橘诗织。今天请多指教。」 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声音,清晰有力。 假如橘的同班同学中有人在现场,应该会因她居然发得出这种声音而感到惊讶吧? 「正方虽然提出了两个优点,但不论哪一点都是效果薄弱。接下来我将会说明这些部分。 首先第一点,可以减少交通事故。但是正方又说,车子的总数量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如果车子的总量没有减少,那么车祸的数量也不会变少。」 橘以清楚明白的声音如此断言。 「而且,汽车的安全基准每年都越来越严格,车商的安全技术也为此日日提升。听说最近还发明出了在探测到前方可能有危险的障碍物时会自动煞车的装置。 近年来,每年的车祸数量有减少的倾向。因此如果只是少量地减少车祸发生,那么现行的政策也能做出相当程度的对应。 虽然我赞成正方所主张的,应该减少每年所发生的交通事故数量,但是正方提出的政策并不能确实、有效地大量减少交通事故。」 橘简洁又迅速地陈述着自己的主张。 答辩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分钟,而且还得扣除一开始发呆浪费掉的时间。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有了加乘效果。省略了多余的说明,所以有着那些事根本不需多说般的气势。 现在的橘的演说,已经具有与爱良匹敌的影响力了。 「接着是第二点。虽然正方宣称禁止家用汽车可以减少交通流量,但是这点也有同样的问题。 若是以增加大众运输用车来对应家用汽车的减少,那么车子的总量将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交通流量当然也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 原本道路之所以会出现堵塞,就是因为国民大量使用马路的缘故。为了对应交通堵塞而增加公车数量,那么就会换成公车引发交通堵塞了。如果为此再次减少公车数量,那么等车的时间会变长,车内也会变得拥挤混乱、令人难受。 无法减少交通流量,也无法舒缓交通,甚至还会比以前更加不方便。正方的主张不但无法发挥其宣称的优点,还会带来一堆问题。 基于以上的理由,所以我反对正方所提出的政策。 反方的一辩到此为止,感谢大家的聆听。」 橘深深地低头鞠躬。 沉稳大方的演说,樱井在心中为橘拍手喝采。 橘回到樱井旁边坐下,本乡的声音响起。 「谢谢橘诗织同学精采的演说。 接下来请正方进行二辩及结辩。时间为四分钟。九重崎爱良同学,请上前。」 爱良走向舞台中央。途中她看了橘一眼,眼神中没有嘲笑也没有邪笑,而是称赞的视线。 「那个,樱井同学……」 橘的手抓着制服的衣摆。 「刚刚,谢谢你。」 声音中带着点干哑,完全看不到刚才演说时的稳重风采。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一定什么都做不到,都是多亏了有樱井同学你在,我才能产生勇气。」 「我什么都没做喔。真的是什么都做不到。所我我才要跟你道歉。对不起。」 樱井轻轻地低头致歉,橘慌忙挥手。 「不不不、才没有那种事。我、我什么都……」 「好了别在意了。辩论还没结束,要道谢也等获胜之后再说吧。」 「说的也是呢。」 橘轻声笑了起来,接着小声地追加了一句: 「和我一起辩论的是樱井同学,真的是太好了。」 「是这样吗?我完全——」 「没有那种事!樱井同学你其实——」 不小心放大音量的橘想起现在还在辩论之中,赶紧垂下头。 「对我来说,真的是……那个……」 低着头,连耳根子都涨红了,话声最后变得细不可闻。 也许心中那条紧张的线已经断裂了也说不定。 「不论如何,橘你的出场就到此为止,辛苦你了。接着只要放心看着就好。」 「……是,谢谢你。」 橘含蓄地笑着。 舞台的中央,爱良的演说正要开始。 「大家好,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呢。虽然这是最后了,不过还是很感谢大家听到这里唷。 那么首先就针对反方的一辩内容进行二辩吧。」 二辩时的注意事项和一辩几乎相同。 可以做的是「针对一辩的内容进行反驳」,不能在二辩时针对申论进行反驳。基本上只是再次反驳而已,因此也被称为申论内容的重新构成。 要说有什么地方特别不同,就是答辩和结辩同时进行,而时间依然只有四分钟。因此需要具备简单扼要地反驳的实力。 「首先,反方说我的提议无法减少车祸的件数,但那是错的唷,件数是一定会减少的唷。 就像我最初所说的,取代家用汽车的公车的驾驶,是通过比一般的驾照考试更严格的考试的职业司机唷。所以车祸的比例当然会降低,件数当然也会减少不是吗?而且,就算车祸的件数只是稍微减少,但是只要能少一个人死亡,就是多救一个人的生命。光是这样,这个政策就十分具有实行的意义了唷。 再来,虽然反方说交通流量不会减少,但是这也是错的唷。依法规,公车和其他车种是分别在不同的车道上行驶的唷,而且公车还能以分为单位来排时间表,所以对于舒缓塞车状况肯定会有很大的帮助呢。」 不愧是老练的答辩,流畅地只说着该说的内容。 「接下来,到目前为止正方和反方都已经发表过意见了,但是最重要的只有一点唷。 那就是,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条。 最重要的是,让交通事故不再发生,好减少死亡人数唷。 这不是事不关己的事,而是不知何时会被卷入的大事。而且可能受害的不只自己而已,还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等真的碰上时就为时已晚了。在惨剧发生前要防患未然,这是做事的最基本态度对不对? 虽然有些人会觉得这是日本或世界规模的巨大议题,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这是和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的话题唷。 每年有超过五千人失去生命的社会,以及保护周到的安全社会,大家想在哪个社会中生活?我想不用说也能明白吧。 正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为止唷。此外,正方的所有发言就此结束唷。感谢大家能听到最后,谢谢。」 爱良低头鞠躬,金发顺势轻轻飞舞起来。落落大方的举止就像是毫不怀疑自己的胜利一般。 「谢谢九重崎爱良同学。 接下来请反方进行二辩及结辩。时间为四分钟。樱井佑也同学,请上前。」 目前反方是压倒性的不利,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能挽回多少分数,但是不论是哭是笑,这都是最后的演说了。 想要被爱良承认,这个想法依旧没变。 但是现在已经不只这样而已。 为了挽回自己的失态,为了不让橘的努力白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丢脸的演说。不论结果是输是赢,都要堂堂正正地积极战到最后。 樱井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把一切赌在短短四分钟上,樱井走向舞台中央。 「感谢前来聆听比赛的各位、裁判勇人学长与本乡社长。这是最后的演说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听到最后。」 樱井以下定决心、蕴藏信念的视线看着前方。 「首先是二辩的部分。 正方说,只要利用网购的话,就算没有家用汽车也不会造成不便,但这是错的。 在网路上买东西也许很简单,但实际上要送到家里还是要花上不少时间。如果是订单特别多的时期,送达时间应该会变得更晚吧?光是订购外送的披萨,就得等好几十分钟才会送来,假如想买的是感冒药之类有急迫性、必须立即使用的物品时,网购反而会变得更不方便。 网购并非万能,有它的极限,无法避免其不便之处。 此外,虽然正方说贸易摩擦不会发生,但那是不可能的,是一定会发生的事。 就算进口的总量不变,但是单方面地限制进口还是会招来世界各国的反弹。如果因此被他国课征报复关税,或是限制商品的进、出口,国内生产商的损失还是会无法估计。 而且虽然正方说只要改变主力商品种类就行了,但是工厂的生产线不可能立刻做出对应。此外假如无法贩卖既存的商品,则那些汽车将会变成大量的库存,应该会对整个社会带来相当大的打击吧?」 说到这里,樱井暂停了一下。 他把成败全赌在接下来的结辩上。 结辩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整理、统合双方的意见而已,但其实不然。 结辩是用来说明彼此的论点,并强调哪些论点是我方占优势的时间。 辩论比赛的胜负并没有明确的判断标准。基于何种理由来决定谁输谁赢,完全是裁判的自由心证。 从某个观点来看,自己是落下风的,不过从另一个观点来看的话则是极有胜算……结辩正是可以大大发挥这种效果的时刻。 如果在对方的地盘上无法获胜,那么就把对方拉进自己的地盘中吧!这是樱井能做的最后战术了。 「提出减少交通事故的对策固然重要,但是安全技术的研发也是日新月异的。车祸的件数因为技术的提升及罚则的严格化,有每年减少的倾向。也就是说,目前的对策已经是十分可行的了。 正方说,这次辩论的内容是和我们每个人密切相关的话题。的确是如此没错。 但是,我们为了未来该做的,不是只有减少交通事故的件数而已,还必须恢复经济活力、重建快要破产的年金制度、打造稳定的政治环境。 将未来的隐忧一一排除,我们必须建立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多幸福的社会。 从这点看来,正方所提的政策不但不能有效改变现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也过于巨大。为了救一个人,而将国家利益及国际社会上的信用全部赔上,这样的政策真的能说是好政策吗?当然不是。正方所提的政策,可说是毁灭日本的导火线,是世纪级的愚蠢政策。」 樱井以果断的态度说道。 只要抬头挺胸地演说,有时谎言也能成为真实。这是爱良的拿手把戏。 「虽然交通事故的对策很重要,但是我们应该另想其他的政策。正方所提出的政策终究是无法让人接受的提案,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明白这点了。 反方的二辩及结辩到此结束,同时反方的所有发言也就此结束。感谢大家的聆听,谢谢。」 随着话声,樱井深深地低头行礼。 能做的事已经全部做完了。 绞尽脑汁思考、鼓起勇气战斗。就算稚拙,但也已经是目前樱井所能做到的,最确实、最尽全力的辩论了。 在耗尽力气的情况下,樱井好不容易才把麦克风放回架上。 明明不是身体方面的运动,但是全身都很沉重,脑袋深处有种麻痹般的疲劳感,包围全身的倦意令人相当舒服。 意识轻飘飘的,樱井回想起来,这是遗忘已久的感觉。 没错,这就是原本觉得不可能得到的,原本缺乏的「什么」。 如果这双脚没受过伤。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 如果世界上没有汽车,那么自己将——无法与辩论相遇吧? 应该会加入普通的社团,重复着普通的每一天,和郡山或新村一起过着随处可见的日常生活。 原本应该更快乐才对。不会冒出这类的想法。 樱井品尝着确实的满足感,再次低头敬礼。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感谢的话语,静静地回响着。 「谢谢樱井佑也同学,此外也再次谢谢九重崎爱良同学及橘诗织同学。本次的辩论到此结束。这真是一场精采又激烈的辩论。」 本乡的声音难得地带着感情,不像平时的冷静淡泊。 「接下来由裁判进行讲评。九重崎勇人同学,请。」 本乡把麦克风交给勇人。沉默至今的勇人终于开口: 「那么来回顾一下这次的辩论内容。 反方针对正方的主张进行反驳,从头到尾都否定了正方所提出的优点。 相对地,虽然正方对于反方的意见也是有所反驳,但是却无法完全否定反方主张的缺点,也就是说正方承认了反方所说的『应该采用其他政策』的主张。因此,这次的辩论我投给反方一票。」 原本勇人就是这次比赛的策划者。虽然没有明显的偏袒行为,但应该也可以料到他会把票投给反方。 「那个软脚虾干嘛不去死一死算了。」 爱良低声恨恨地道,樱井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麦克风又回到本乡手里。 「接下来是我的讲评。 正方所提的『只要减少交通事故就可以减少车祸的死亡人数』这个优点,直到最后阶段都还是无法被反驳。而且正方以人命为最优先的主张不但没有矛盾之处,也没有因为反方的反驳而失去优势,可见正方所提之优点胜过反方所提之缺点。因此,『比起整个社会的未来,应该以人命为优先』的这个主张相当具有说服力。虽然采用其他政策也是不错的方式,但是正方的提案所带来的优点也已经十分足够,就是这样的状况。 因此,我将票投给正方。」 本乡说完后,场内变得鸦雀无声。不知是谁低声说道: 「……耶?同分?」 「平手?」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但是辩论没有所谓的平手,辩论比赛的规则是一定得分出胜负。 「最后一票就交给观众决定好了。」 勇人的声音在会场中渲染开来。 「场内有这么多人,听听他们的意见也挺有趣的。」 「嗯,这也别有趣味。原本辩论就是为了讨论政策而诞生的活动,因此民众应该也有参与的权利。」 本乡点头同意。爱良耸肩道: 「连社长都赞成的话就没办法了呢。樱井学弟你们有意见吗?」 樱井和橘当然也没有异议。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所以才会把体育馆转用为集会会场的这天订为决战日。 「各位,我们想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由于裁判票的比数相同,因此最后的一票该投给谁,我们想由现场的各位来决定。」 对于想都没想过的事态发展,台下一片哗然。 「那么,认为正方胜利的人请拍手。」 本乡说道。 一瞬的迟疑之后,轰然的拍手声在体育馆内响了起来。 樱井呆立在喝采声中。 现在的体育馆内聚集了许多人,乍看之下应该超过一百,其中似乎有超过一半的人正在拍手。 背上有冰冷的东西流过。他努力对抗着晕眩般的感觉。 输了。要这么下论定还太早。 樱井故意把眼神从学生们身上移开,害怕知道确实的人数。 没关系,还不知道谁输谁赢。他如此告诉自己,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维持住站姿。 本乡的声音静静响起。 「原来如此,谢谢各位。那么,请认为反方胜利的人拍手。」 樱井在心中祈祷着。只要现在就好,如果人一生中的运气有一定的量,那么未来的所有运气在这时全部用光也无所谓。只要这一战能胜利,只要赢这么一次就好。 他向所有想得到的神灵祈祷着。 回答是,静默。 「……骗人、的吧?」 没有任何人拍手。所有人都注意着舞台上的动静,所以不是因为没有听到本乡的发言之故。 虽然听到本乡的发言,但是没有任何人拍手。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输了。 视线变得扭曲,双脚颤抖,似乎可以听见钝重的声音。连自己到底是站着,还是跪在地上,都已经不明白了。 樱井不认为自己百分之百会赢,因为连自己在比赛到一半时也差点放弃,所以当然有落败的觉悟。 但是,完全没有人吗? 完全没有人不反对学姊的胜利吗?是压倒性到那种程度的胜利吗?想和她对等,是连作梦都不可能的事吗? 「怎么会……」 橘脸色发青,喃喃地道。 樱井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说不定能获胜。想被学姊承认。不禁开始觉得这些想法真是狂妄自大。 那报应转变成刺人的寂静,侵蚀着樱井和橘。 爱良得意洋洋地笑着,以卑鄙恶劣的笑容。 如果向她下跪道歉的话…… 这个想法闪过脑中,樱井甩头让那念头消失。 不行,那么做才真的是不中用到极点。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愿赌服输了吧? 啪啪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水珠喷溅般的声音。 是幻听吗?樱井抬起头。 啪啪的拍手声从观众的最前方响起。 是新村。她没有换上网球装,依旧穿着和樱井分手时的制服。她正站在台下的最前方拍手。 接着,其他地方也响起了拍手声,复数的掌声组合在一起,成为回音。最后,震耳欲聋的掌声撼动着体育馆。 赢了。 樱井一时半刻无法理解这件事。 事后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说法是,掌声开始响起之后,不到几秒钟就变得有如雷鸣了。 「唔,真是没办法呢。虽然很想说有人拍了两次手,还有大家不知道辩论规则之类的抱怨,不过输了就是输了。」 虽然输了,但是爱良的表情却很开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别以为你们有资格对教师的做法指指点点!」 完全无法沟通。增冈似乎从头到尾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去听樱井的意见。 「但是,舞台这边和集会的准备没有什么关系——」 「谁理你!想说话就到指导室去说!」 「只要一下就好了——」 「不行就是不行!」 樱井打算说之以理,但是增冈却只是情绪性地反驳。完全无法兜上的对话回圈让樱井渐渐不耐烦了起来。 「是的,那个——」 虽然不知道爱良以为的要求是什么,不过樱井想要的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但是突然面对着本人,就会因紧张而发不出声音了。樱井吞了好几次口水,发出啊—或呜—等没有意义的音节。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开口时,体育馆的大门被砰地打开了。 「你们在这里啊辩论社!」 增冈的怒吼响了起来,比平常的音量大了三成。 「今天要做集会的准备!你们!不要闲着!快点动手做事!」 他驱赶着场内的学生,爱良的眉头皱了起来: 「装成好学生送简讯告诉他辩论社在美术教室的事,看来是被拆穿了呢。」 爱良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对美术社来说应该相当困扰吧? 「不要紧的唷。我告诉他的教室今天没有人使用,所以他应该是在空教室前大吼大叫着『快给我开门』吧?」 爱良得意又愉快地笑着。 增冈拨开人群,朝着舞台的方向前进。 「九重崎!你老是耍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好看!」 大概是因为被耍了的缘故,今天的增冈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怒不可遏。 「老师你还是老样子,不懂得看场合说话呢。」 爱良从舞台上轻蔑地俯视台下,有些受不了他似地说道。增冈额头上的青筋跳动。 爱良凑到樱井身边小声道: 「我来牵制那家伙,你趁机带着小橘快逃。」 「唉?可是——」 「没问题。我早在窗外设置好逃走路线了,不用担心唷。」 为什么她总是能够准备万全? 还没来得及佩服,爱良已经从舞台的另一头跑走了。那是与体育馆出口相反的方向,可以远离樱井等人。 看着那背影,樱井心中泛起某种预感。 爱良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朝着伸手不可触及的远方奔去。 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请等一下!!」 樱井的声音响遍体育馆。 爱良和增冈吃惊地停下脚步。樱井向前踏出一步,向增冈说道: 「增冈老师对不起,有件事我非得现在说出来不可,可以借我五分钟说话吗?」 这是樱井前所未有的礼貌请求,不过增冈的回答很简洁。 「当然不行!」 「只要五分钟就好了,这点时间绝对不会对集会的准备造成干扰——」 似乎不打算多说,增冈挥着手,连连催促他们快点离开。 正当樱井心想只能放弃了的时候,他发现有道人影走到增冈身后。 「老师对不起,我有点事情请想问你。」 是郡山。他抓着增冈的手,硬是把增冈朝出口的方向拉去。 「你想干嘛!连你都是辩论社的同伙吗!?」 「不是啦,我有点事想请问你啊。关于明年班代的事情。」 「为什么才刚开学就要去想明年班代的事情!?」 增冈的吐槽很正确,樱井冷静地心想。 「好啦好啦,我们到外面慢慢讲嘛。」 其他的男学生也加入了把增冈向外拉的行列。仔细一看都是软式网球社中常和郡山聊天的家伙们,看来他们的感情真的挺不错。 「喂、别开玩笑,给我住手——!」 「说起来你们这些人到底把学生的本分当成——!」 「…………嘴。」 「……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叫你闭嘴啦你这个秃子!」 「什——」 增冈哑然地看着舞台上的樱井。 直到看见增冈的表情,樱井才终于回过神。但是后悔已经太迟了。 不过话说出来了也不能吞回去,樱井做好觉悟,准备硬拗到底。 「老师你是说,因为我们会对会场的准备工作造成干扰,所以得离开舞台对吧?」 「当然!体育馆就是为此才禁止使用的,而且现在不就是因为你们几个的关系,害所有人都没在做事不是吗!」 「不过舞台部分的准备已经做完了喔,只剩把桌子和麦克风排好而已。那么在这里辩论也不会成为干扰不是吗?」 「当然不行啊!吵成那样是要别人怎么做事!」 「那么只要不辩论,安静地待在这里就不会让人无法做事了对吧?」 「什么——!」 增冈一时语塞。 樱井连因为讲赢他而笑的动力都没有。这么简单就上钩实在一点也不有趣。应该连橘都发现论点被偷换了吧? 「你以为那——那种歪理行得通吗!快给我滚出去!」 「既然已经答应过了,所以不论什么要求我都会照做唷。不 论 什 么 要 求 唷。」 在爱良蛊惑般的嗓音之后,体育馆被奇妙的紧张感所包围,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似的。 聚集在舞台前方的男学生们的视线极为热烈,甚至让樱井觉得有些疼痛,不过他并不打算回应他们的想法。 对勇人来说也许现在才是复仇的序曲,但是樱井和橘的愿望却只是极小的事情。 「然后呢?你要我做什么?」 爱良以陶醉并带着热度的表情问道。一定是故意的吧?为了顿挫樱井的气焰。 增冈的声音越来越远。 体育馆的大门被关上前,郡山高高举起手臂,竖起大拇指。 樱井朝着已经关上的大门点了点头,事态演变至此,自己也不得不有所觉悟了。 他抬起头,转身看着爱良。 「樱井学弟,你有好朋友呢。真让人羡慕啊。」 「只是个笨蛋而已。」 樱井断然道,但是没办法地又补上一句。 「虽然笨,不过是个好人。」 「是呀。」 爱良微笑。 「然后呢?非得现在说不可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啊,是。呃,那个——」 郡山应该没办法缠住增冈太久。明知如此,但还是没办法好好把话讲出来的自己嘴巴实在很可恨。明明经常不小心冒出一些多余的话,但是在重要关头时却讲不出话,到底是哪招? 「那个,就是说,希望学姊你可以不要出国,好吗……?」 光是挤出这几句话,樱井就觉得用尽全身的能量。 爱良一呆,回问道: 「你要说的,只是这种事……?」 「什么叫只是这种……!」 樱井吞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大喊。 爱良看起来是打从心底惊讶。没有愚弄人的样子,单纯地就是觉得很奇怪所以发问。 「你那么不想和我分开吗……?」 虽然樱井没有那么说,不过就是那样的意思。他完全想不到其他借口。 「拜托你了!」 樱井低头鞠躬以藏起发红的脸。体育馆内还有不少学生,实在丢脸到快死了。 「小橘你也是吗?」 「是、是!我也,希望爱良学姊能留在我们身边。我明白这是相当任性的想法,不过还是请您留下来……!」 橘也跟着低头鞠躬。 爱良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子啊?你们两人都对我这么……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不过呢——」 爱良的口气迟疑。 樱井觉得自己的背脊正在发抖。 「——不行唷,这个要求我不能照办呢。」 「为什么……!」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做,真的唷。连聚集在这里的男生们所期待的那些事我都打算照办唷。 不过呢,出国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很久以前我妈妈和爸爸结婚的前提条件唷。就算是我也不能因为自己的问题而违背这么重要的承诺唷。对不起。」 「怎么这样……为什么……」 不是不论何时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吗?不是不论任何人的意见都不会屈服吗? 「请不要走……为什么要转学……!对学姊你来说,我们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樱井的声音颤抖。脸颊传来凉冷的感觉,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虽然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说话。没办法完整地思考,心中所想的事一股脑儿地从口中迸出: 「你不是总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吗?这次也这么做不就好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泪水使他无法看见前方的景色,他继续大喊着心底话。 「我是因为学姊你才会加入辩论社的。就算练习很辛苦,就算要学很多东西,但是因为能和你在一起,所以还是觉得很快乐。因为老是被你捉弄所以想扳回一城,或是因为辩论是不能跑步的我也能做到的事之类的,那些全都只是借口。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而已……!!」 哭喊声响遍了体育馆,没有任何人阻挠樱井的嘶吼。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爱良小声的低语。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爱良的声音也在颤抖。她低头掩饰表情,断断续续地说道: 「樱井学弟,对不起,我果然,不能答应这个要求呢。」 这回答让樱井脑中一片空白。世界从自己的脚下裂开崩溃。 「不过呢,希望你能听我说句辩解的话。」 「……不要。辩解这种事,一点也不像学姊你会做的事……!与其做那种事,我宁愿你留在日本!」 如果要找借口,还不如自己想办法解决。名为九重崎爱良的学姊应该是这样的人。 比谁都来得超脱、美丽、勇敢、绝不回头的人。 这才是樱井曾经憧憬的对象。应该是这样的。 「嗯,但是对不起啊,樱井学弟。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听听我的话唷。因为啊——」 不想听。 可是没有力气掩住耳朵。 爱良是说做就做的人。自己这种人是阻止不了她的。即使和她对等了,也无法成为拉住爱良的理由。 无力感夺去了樱井举手掩耳的力气。 爱良的话钻进了他耳中。 那是意料之外的话语。 「——我,没有要转学唷。」 「为什么要说……………………耶?」 樱井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爱良低头掩饰表情,拼命忍笑。 「出国的事是真的唷。不过我没有要转学。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弄错的,可是我不是转学,只是请假回我妈妈的故乡而已唷。」 也就是说,那是—— 「………………回娘家?」 「我妈妈是俄国人。当初嫁到日本的条件就是每年都要和孩子一起回家唷。现在只是时间快到了而已。」 「可是,你不是和老师说要出国吗……」 「因为长途旅行时可以申请学生优惠啊。」 「……这么说来,你真的没有要转学?」 爱良以耀眼的笑容答道: 「当然呀。我可是第一次碰上这么多有趣事情的学校呢。转学的话就太可惜了呀。」 看着那无与伦比的纯粹笑容,樱井双脚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一旁的橘哭了起来。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她以双手捂着脸,抽抽咽咽地哭着。 看着她的模样,樱井终于想起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擦拭自己的脸。 那样子大哭大叫,实在是太丢脸了。而且还边哭边—— 「………………啊。」 樱井回想起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全身冻结。 那些话,简直像……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呐,樱井学弟?」 爱良的声音让樱井弹跳似地起身。 「不,那个、这个、那是,我真的什么都没说请你全部忘掉吧!」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总之要全力否定到底。 爱良轻轻笑着。 「那怎么成。我不可能忘记呀。因为,你看。」 爱良拿出手机。 「这个,有录音功能唷。」 听到那只有恶魔才会说的话,樱井茫然地站着,嘴巴一张一阖地发出不成声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鬼!这个人是鬼! 「……才怪呢。」 爱良淘气地吐了吐舌头。 「根本没空录音呀。因为,你突然说了那种话……」 爱良红着脸移开视线。 「我呀,虽然不觉得这种事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我被告白的次数超多的唷,多到你大概不会相信的程度。可能没有人比我被告白的次数更多了吧?」 被告白当然是值得自豪的事,不过对爱良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不过呢,就算是那样,被这么热情地告白还是第一次呢。」 (插图019) 爱良说着这话时的笑容实在是美极了。虽然樱井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但还是看得痴了。 「所以唷,这是谢礼。」 爱良双手捧着樱井的脸,就那么地靠了过来—— (插图020) 「……啊、啊——!」 发出那叫声的,究竟是橘?还是新村呢? 爱良的脸缓缓地离开,涨红着脸含羞地笑道: 「人家是第一次,果然有点难为情呢。」 樱井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只有嘴上微微残留的触感是世界上的全部。 爱良嘻嘻地微笑着,以甜美的声音悄悄说道: 「刚才的话,等到下次两人独处时再重新跟我说唷……?」 樱井一定再也无法回去过普通生活了吧? 重复着随处可见的每一天,在其中创造灿烂的回忆。那是普通的青春,但是果然要在那样的普通中才会有无可取代的东西。 那是极细微的东西,被强光一照就会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是明白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自己和那位辩论社的副社长,九重崎爱良相恋的缘故。 ────────────────────────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うれま庄司。 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写后记的一天,直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 既然各位能看到这本书,就表示本书已经加上了封面,摆在书店中了吧……?完全没有真实感啊…… 像我这样的人,是多亏有许多大德的支持才能走到现在这里的。 承蒙友人看过草稿,重新改写;麻烦编辑大人看过原稿,再次改写;与律师讨论过后,再一次改写…… 虽然我现在正着手准备续集,不过如果续集一直没出成的话,请大家一边在心里想说「啊,这个人大概是被小○馆提告了」,一边温暖地关怀我吧。 法律上似乎是没问题的,不过还是有点战战兢兢。 以下是谢辞。 编辑的M大人,谢谢您不嫌弃这样的作品,并将它付梓成书。 为了报答您的恩情,除了提升作品品质之外,我没有其他的报恩方法。因此拖了好几次截稿日,非常对不起。还有,总是联络得很迟这件事我也相当抱歉。明天起我会认真起来的。 帮本书画插图的しらび老师,谢谢您的美丽插画。第一次收到您的草稿时,我整天都笑得极为诡异。果然职业画家就是不一样,心中都是这样的尊敬之念。橘被画得好可爱唷。 看过草稿的RD兄及KRRN兄,我也要向您们道谢。虽然成品和原本的稿子相距甚大,不过基础的部分都是因为有两位的严厉意见才能完成。谢谢。 此外还得向多次指导我,并提供了这样的机会的日昌晶老师致上谢意。 距离为了庆祝本书的出版所以要请我吃高级烧肉的约定已经过了三个月,也差不多是时候可以期待吃到大餐了吧……?您应该不会忘了这事了吧……? 除此之外我还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限于篇幅无法全部提及,但还是谢谢您们。 最后,要谢谢拿起这本书的各位。 与辩论有关的轻小说虽然不太常见,不过如果能让各位觉得故事有趣,并且因此对辩论产生兴趣的话,我就会很感动了。 此外,书中对辩论的定义及辩论过程的解说与一般的辩论是不太相同的。 也许熟知辩论的人看到这些情节会感到不太高兴,不过这都是为了达到娱乐效果而做的改编,还请见谅。 那么,希望下次能在某处与大家再见了。 うれま庄司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