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下赌局 作者:南野海风 乱世千金倪亚·利斯顿 – 第八卷 – 第五章 地下赌局 ——「我再重新说明一下,接下来的规则」 正赛第三天。 对选手们来说,第二场比赛即将开始。 「倪亚今天也很忙吗?」 「是,几乎全都是拍摄」 清晨,我一边看着此刻正在斗技场前拍摄的王都摄影组……也就是希尔德朵菈的实时播放,一边在利斯顿家所有的飞空船上和家人用餐。 父亲欧鲁尼特。 母亲安琉。 以及漂亮完成翼之道编队飞行的兄长倪尔。 这是久违的家人团聚。 顺带一提,祖父在利斯顿领看家。他是父亲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利斯顿家当主。 父母会在这里,是因为他们作为贵人出席,换句话说算是公务。武斗大会正赛约有一周,所以他们似乎拜托祖父在不在家的期间照看领地。我和祖父真是完全没见面啊。偶尔倒是会用书信往来。 不过,兄长好像每次长假都会见到他,我就算了吧。听说就算见不到,他也会看我出演的节目。要抱怨见不到我,就去找班德里欧吧。 正赛第一天和第二天,是第一场比赛。 从这里开始,就是锦标赛形式的淘汰赛。也许稍微有点复杂,但可以称作锦标赛第一轮。 ……希尔德朵菈正在说明的就是这些。当然,我已经把这些全都塞进脑子里了。 因为从这里开始才是有趣的部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和兄长大人,是在贵宾席观看吧?」 兄长还要上学院,不过他是第四阶级利斯顿家的下任当主。对他来说,观战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工作。 「只有我另做行动呢」 因为昨天国王寄来的信,站在擂台旁一边拍摄一边加入解说,成了我的工作。正赛期间大概都会这样吧。 照这样看来,我应该是参加不了观战时的家人团聚了。 ——正如希尔德朵菈所说明的,从正赛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开始,比赛将变成淘汰制锦标赛。 无武器部似乎因为人数关系会有一部分例外,但选手们基本上一天打一场,争夺生存名额。 随之追加的规则中,最重要的是胜者不会进行伤势治疗。 准确来说,是不能接受魔法治疗。 涂伤药、缠绷带之类倒是可以,但骨折和较深的裂伤等无法立刻治好的伤,只能做应急处理。 然后,如果不弃权,就必须带着伤势迎接下一场比赛。 从这里往后,如何不受伤地推进就会变得重要。 选手之中,也许有人以为每场比赛结束后都能接受魔法治疗。 不,就算有也不奇怪。 毕竟此前没有公布,而且预选和第一战都能接受魔法治疗。这个规则从今天开始适用,会有人困惑也很正常。 这条规则当然是为了不让武斗大会出现死者而制定的。 有魔法治疗嘛——如果有人抱着这种轻率想法,可能就会出现拼命战斗的人。 既然拼命,死亡的可能性自然就会升高。 再赢几场就是五亿克拉姆。要是有人被眼前的诱饵钓住,硬要逞强,那就麻烦了。要是变成只要能赢、受致命伤也无所谓的舍身打法,那就麻烦了。因为一不小心就会死。 即便没有奖金也是如此。 像我这样的武斗家,就算勉强自己也想战斗,一旦变成胶着战,恐怕也会豁出去。毕竟死的时候,我也想在战斗中死去。 我想沉迷到那种程度的人应该不多,但也不能断言绝对没有。 武斗家这种人,笨蛋很多嘛。 偶尔也会有人像小孩子一样固执地喊着「我是最强的」,为了证明这一点而赌上性命。 这是为了减少那种乱来的笨蛋而设置的规则。 有了这条规则,至少在决赛之外,他们应该会想避免舍身打法吧。即便如此还要乱来的笨蛋,我觉得也只能随他去了。只要别死就好。 「倪亚是不是工作太多了?」 母亲说得没错。 我工作太多了。蕾莉亚萝德和希尔德朵菈,还有各广播局的所有人也是。 「这次结束就好了。只要撑过这里,我想之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比较空」 忙碌的原因,是武斗大会相关的拍摄。 因为只有现在能拍,所以才在现在努力……虽然发案人是我。 「这样啊。等这场武斗大会结束后,这次一定全家一起去旅行吧」 父亲说道。 说起来,之前偶尔也聊过这种话。说是一家人去哪里。从去年开始不是拍摄就是别的事,我一直没有像样的长假。 不过,如果说狩猎旅行也是休假,我也不能否认。毕竟很开心嘛。 「是呢。不过冬假就在武斗大会结束后不久,也许还会很忙」 距离冬假,还有一个多月吧? 我觉得那时大概还会残留着武斗大会的余韵,或者说余热。就算大会刚结束,如果有只有当下才能拍到的影像,我还是想追一下那一带。 「那么,就春假去吧。我会拜托班德里欧调整日程」 哦,要去跟那张浓脸说别给我塞工作吗。 如果话能说到这个地步,那应该可以认为基本定下来了吧。 这样啊,春假是家族旅行吗。 期待……吗,这个我有点说不准。甚至有种干脆别带我、你们自己去开心就好的心情。 因为父母和兄长所追求的,是货真价实的倪亚·利斯顿。并不是我。 不过,既然日程已经定下来了,也不能不去吧。 ——然而结果,因为某个原因,旅行最终没能成行。 ◆ ——「这条规则将从今天开始实施。其目的在于保护选手生命——」 得知从今天起追加的规则,安杰尔愕然失色。 「真的假的……」 那是在宿舍食堂吃早饭的时候。 他正和附近的选手们一起,看着映有王女身影的魔晶板…… 禁止魔法治疗。 对于原本考虑过瞄准避开致命伤的同归于尽——这种战略的安杰尔来说,这简直等于是唯一的胜算被抹去了。 理想当然是单纯战斗、毫发无伤地获胜。 但理想终究只是理想。他不认为每次都能那么顺利,所以安杰尔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过获胜的办法。 做好削减自身的觉悟,瞄准同归于尽。并为此磨练防御方法。 然而,现在已经无法采取那种战法了。就算靠同归于尽赢下比赛,只要受伤就糟了。既然要瞄准同归于尽,就肯定不可能只是擦伤了事。一定会是重伤。 不,他理解其中道理。 禁止魔法治疗的规则,对他来说很不方便,但他并不觉得不满。 反正可以用魔法立刻恢复,那就稍微乱来一点吧——包括自己在内,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应该很多。现在只是被禁止这么做而已。 不想让人死,他非常赞成。 安杰尔也不想死。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杀人。 不过,无论如何,规则就是规则。 就算抱怨也不会被推翻,所以必须接受规则,并在这之上思考。 思考获胜的计划。 「——喂,那个」 「啊?」 听见有人搭话,安杰尔转过脸。 「……你谁来着?」 对方是选手,而且是男人。 体格和安杰尔差不多……能从皮肤感觉到,他似乎相当强。 「我是萨乌森」 「啊啊,这样啊。你就是萨乌森啊」 芙蕾莎曾经主动告诉过他一堆「这家伙令人在意」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就在其中。 既然那个女人检查过,那肯定很强。 由于一直专注于自我锻炼,安杰尔对周围情报很迟钝。 迟钝也无所谓。 反正无论对手是谁,都只能打倒。 「找我有事?」 「那个」 萨乌森指着的,是安杰尔手中刀叉前方、堂堂正正坐镇在沙拉中央的肉块。 「那个,是猪肉吗?」 「啊。烤得很透,把油脂都逼掉的那种」 「油脂?那里明明最好吃吧?」 「接下来要剧烈运动吧。我想少吃点会压胃的东西」 「……」 萨乌森睁大了眼。 「不正因为接下来要战斗,才更该好好吃吗?」 「啊……这个因人而异吧?」 比如当时的身体状况、肠胃状态之类。体质也有差别吧。 话说回来,怎么回事。 「猪肉怎么了吗?」 「啊,不,我听说阿鲁特瓦尔产的猪肉很好吃,所以想趁机吃一吃。好像说过是什么地方产的什么肉,但我忘了。所以我想多吃点猪肉。总会有哪个是别人推荐的猪肉吧」 他说得相当粗略。 不过,这也算因人而异吧。 「阿鲁特瓦尔有名的猪肉,不就是席尔瓦领产的吗?」 「就是那个。名字听起来差不多」 「这是不是席尔瓦领产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厨师吧。可以了吗?」 「啊,谢谢。突然搭话,抱歉了」 一边被奇怪的家伙纠缠,一边吃完了早饭。 ——同归于尽作战已经不行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正攻法了吧。 现在再想什么新办法,也不知道能不能实战。不如别想些奇怪的东西,只考虑用蛮力揍趴对手,感觉反而还有胜算。 剩下的,就只能祈祷对战组合了。 总之只希望不要碰上芙蕾莎和丽聂特。就算要碰,也拜托排到后半,最好接近决赛再说。 ◆ 锦标赛第一轮的对战表,张贴在各自住宿的宿舍内,以及斗技场前的公告板上。 不过,斗技场前是观众经过的地方,而且离宿舍有点远。没有必要特地跑到远处确认,所以选手们都会在自己住宿的宿舍确认。 「……第五场吗」 丽聂特·布朗站在宿舍内的对战表前。 从预选到正赛第一场,她都赢得相当低调。绝不显眼,比赛进展也不会快得过头,却也不至于拖得太慢。 反过来说,她并没有特别苦战过。 预选时她曾遇上一名实力相当不错、使用青龙刀的武斗家,但那场也被她毫无惊险地完封了——对方其实是「本家脚龙」的一员,不过她并不知道。 这样的丽聂特,今天第五场出场。 对手是恩·泰利。 那是出身乌哈伊顿的女性武斗家。因为女性选手本就稀少,她被安排了好几次采访和特辑。黑发扎成团子,娇小可爱的女孩子。丽聂特记得她非常害羞,总是紧张。总之,给人的印象就是可爱。 当然,既然走到了正赛,实力自然货真价实。 她双手持有名为钗的三叉匕首般武器战斗。丽聂特知道的也就这些。 虽然对她不好意思,但丽聂特并没有特别留意。应该能顺利获胜。想必会和至今一样,是一场低调推进的比赛吧。 比起这个。 第二场。比自己的比赛早三场的那场,更令她在意。 那里写着的名字,是萨乌森·弗拉明和蕾丝特菈。 萨乌森是从名为斯连克拉德的遥远国家来的剑士。他在采访里说过,自己类似冒险家但不是冒险家之类的话。 关于他,目前被当成一个怀有秘密的有趣人物。 怎么说呢,明显背负着某种重大秘密、绝对不能说出口,却又不像会撒谎的人,因此被问到问题时支支吾吾的模样很有趣——评价大概就是这样。 但是,他很强。 也是丽聂特一直在意的人物。 战斗风格很相似。同样是剑士,同样用扎实的比赛推进方式低调获胜。毫无惊险,稳定可靠。 如果是自己,该如何击溃他? 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至今仍没有答案。 恐怕,如果正面交手,她赢不了。 自己使用「气」后,才和萨乌森同等级。因此,她不觉得自己能击溃那稳定的剑术。比赛一旦拖长,她就无法维持「气」,胜机也会消失。 如果有办法,就必须切出王牌。但在这种众目睽睽的状况下,恐怕只能用一次。下一场就不能用了。因为一旦底牌暴露,自然会被对策。 萨乌森令人在意,但他的对手也有点令人在意。 蕾丝特菈是有名的冒险家。 正因为继承了精灵血统,寿命很长,与之相应,作为冒险家活动的时间也很长。优秀且资历深,名字当然也很响亮。 中学部时代属于冒险科的丽聂特,也知道她的名字。 只是,听说她是魔法使。 正因如此,她一直觉得蕾丝特菈参加这场武斗大会有些违和。 「——你是丽聂特吧?」 丽聂特正看着对战表思考时,并肩站来的女性向她搭话。 「嗯。我正好在想你的事」 有着尖耳朵的美女,蕾丝特菈。 她恐怕比丽聂特的父母年纪还大,但这样看起来,只像十几岁。甚至看着比自己还年幼。 真不愧是继承了长寿精灵血脉的人。 顺带一提,她似乎不是半精灵。半精灵是人类与精灵的孩子,而蕾丝特菈是连本人都不知道的遥远祖先中有精灵,家族代代都继承了一些比较像精灵的特征。 说继承精灵血统,也许有些夸张。她本人似乎也只是认为「身体里有一点点精灵血」而已。 「蕾丝特菈小姐是魔法使吧?」 「算是吧。不过,会用剑也没问题吧?」 没错,她使用细剑。 同时也使用魔法。 这场大会允许使用魔法。虽然仅限杀伤能力较低的魔法。 当然,会波及观众席的大型魔法被禁止。丽聂特对魔法并不熟悉,所以无法准确判断。 不过,使用魔法的选手相当少见。 就连安杰尔的契约武装,都已经被视作稀奇。 不过关于这一点,也有契约武装召唤出来的是杀伤能力较低的棒状钝器这个原因。 能使用契约武装的人应该不少,但在武斗大会规则上,大多无法使用。因为通常召唤出来的都是杀伤能力高的武器。 倒不如说,安杰尔为什么会选择铁管呢。 契约武装是一旦「契约」后,一生都不能再次更改的誓约魔法。无论弯曲、破损还是消灭,只要再次召唤,就能以「契约时」的状态召唤出武器。换个角度想,是非常方便的魔法。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铁管。一般来说,剑或小刀之类的刃物系武器比较多吧。 如果是主妇,甚至可以契约刚磨好的菜刀。那样就不用再磨了。 「我的对手是萨乌森·弗拉明吗……啊啊,我大概输了」 蕾丝特菈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叹了口气。 「你调查过萨乌森吗?」 「当然。冒险从出发准备时就已经开始了。情报收集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冒险家的铁则。 丽聂特也知道。毕竟她毕业于冒险科。 「……蕾丝特菈小姐会输?」 「嗯。那是我的天敌」 蕾丝特菈爽朗地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真是个美人。 「……天敌吗」 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非常令人在意。听起来仿佛她已经知道自己会输的原因。不,应该说她确实明确知道吧。 虽然还早得很,但只要彼此一路胜出,丽聂特迟早会碰上萨乌森或蕾丝特菈。 哪怕能看出一丝胜机,也会很有帮助…… ——无论如何,她不能输。 这场正赛,利斯顿一家可是来观战了。 倪亚因为是工作所以另当别论,但这里还有丽聂特的雇主利斯顿家主与夫人,以及作为护卫对象、同时也是她贴身照料对象的倪尔。 败者复活战后的那一周自由时间,她其实很想回学院待在倪尔身边,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因为采访之类的关系,丽聂特的脸也稍微有了知名度。她觉得现在回王都,可能会引起多余骚动,于是克制住了。 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到倪尔了。 只能远远看见他,只能在影像里见到他。 倪尔一定也在思念自己,想着想早点见到丽聂特、想被她守护、将来想把她变成自己必须守护的重要女性……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并不是没有啊! 就算那种事情的可能性并不存在,也一样。 她绝对不想在倪尔面前输得一败涂地。比起在倪亚面前输还要讨厌。她无论何时都想在他面前,成为只属于他的理想侍女,也成为只属于他的理想护卫。 干劲涌上来了。 胸口深处有什么炽热的东西涌了上来。 只要想到倪尔,她就觉得自己可以变得无限强大。 ◆ 锦标赛形式的比赛开始,第一场已经很快结束。 「——请为勇敢的战士们献上掌声。接下来第二场比赛即将开始」 完成比赛的选手走下擂台,下一组选手登场。 没错,就是这第二场。 这是今天的比赛中,我很在意的一场。 ——我们利斯顿摄影组,今天也按预定在擂台旁拍摄。 观众席也坐满了,气氛非常热烈。真希望能就这样毫无问题地一路跑到最后。 擂台上,选手二人和裁判已经站定。 萨乌森对蕾丝特菈。 勇者候补对老练冒险家啊。 至今为止,两人的比赛都不算显眼。 萨乌森在任何人眼里都明显藏着秘密,因此被人议论「那家伙绝对藏着什么秘密」。算是某种怀抱秘密的有趣角色位吧。所谓某种秘密,大概就是他隶属于勇星会、是勇者候补这件事。 不过,这点我觉得他被这么说也没办法。 那家伙不会撒谎也该有个限度。 他到底是想隐瞒自己是勇星会成员,还是其实很想曝光? 他就是不会撒谎、不擅长蒙混,一被问就立刻支支吾吾,甚至让人忍不住怀疑到这种程度。会被说成有趣的家伙也没办法。真的。 然后,他关键的比赛也很低调。一路赢得轻松到无趣。 实力很高。毫无疑问。 只是被有趣角色这个定位盖过去了。稍微有点可怜。不过不会撒谎也该有个限度吧。既然不会撒谎,至少保持沉默啊。你老老实实想回答才会陷入窘境。 而对面的蕾丝特菈也是如此。 采访中听说,她是冒险家,同时也是魔法使。 可她细剑用得有模有样,也有相当实力。 虽然也就到相当这个程度。 支撑,或者说辅助那份实力的,大概就是魔法吧。也可能反过来,是为了有效使用魔法而配合的剑术。 无论如何,我想她应该会采用同时使用魔法和剑的战斗方式。 虽然从影像上看不太明白。她真的用了魔法吗?看起来也像只是在用剑战斗。 然后,她也因为「美得过分的冒险家」之类说法而成为话题。 还和芙蕾莎一起被安排成美女组合、两大美女之类的特辑。对芙蕾莎来说,大概是场灾难吧。 ——好了。 在我看来,这也是一场双方实力都不明确的比赛。不可能不在意。 就让我见识一下你们的武吧。 彼此到目前为止都很低调,但对手可不是能继续低调获胜的人。大概吧。 「——第二场比赛,是萨乌森选手对蕾丝特菈选手。单纯以剑术而论,我认为萨乌森选手要高出一筹,甚至两筹相对地,蕾丝特菈选手据说擅长魔法。或许她原本就是比起剑,更以魔法为主来战斗的类型。不过根据大会规则,杀伤能力高的魔法被禁止。比如突然把脑袋唰地斩飞,或者把身体咔嚓一下切断,又或者用重力、风之类压杀……啊,不,没什么。总之,所有会让对手死亡的魔法都被禁止。究竟哪边会获胜,值得关注」 班德里欧用手比出一个叉,我慌忙把话收住。看来我说了有点不妙的话……果然压杀不太妙吗。如果换成像被踩扁的番茄一样之类比较柔和的说法,也许就没问题了。 算了。 重新打起精神来看比赛吧。 「开始!」 裁判发出信号的同时,蕾丝特菈率先出手。 「哈!」 哦,速度相当快啊。 铿、铿,刀刃被钝化的剑彼此交击。 蕾丝特菈不愧是使用细剑,以突刺为主发动攻势;萨乌森则从容地持续防御。 嗯,平衡感很好。萨乌森非常稳定。 他偶尔放出的攻击,并不是为了命中,而是为了防止自己被压制的牵制。是不想被贴近吗?……不,不对。 那是在引诱。他想让蕾丝特菈打出更深的突刺。想让她再踏进来一点。 ……哦? 「——蕾丝特菈选手,要出手了」 我这么说出口的瞬间,蕾丝特菈的身影模糊了。 以堪比「雷音」的高速踏步,回过神时,蕾丝特菈已经绕到了萨乌森背后。哎,真快啊。而且那是魔法吧。 锵! 巨大的金属声,仿佛连观众席都能听见。 蕾丝特菈全力挥出的细剑,被萨乌森挡下,他身体一晃。 不,是他柔软地后仰上半身,把冲击卸掉了。完全没有勉强的防御。稳定得让人讨厌。 「——是身体强化魔法呢」 那速度和突刺的重量。她用魔法提升了筋力。 对对,魔法使可以用这种并非「气」的方法强化身体。 旁人完全看不出来,所以预选时的蕾丝特菈,大概就是靠这个赢过来的吧。 锵锵!铿铿铿铿! 蕾丝特菈快到留下残影的神速技艺,让观众沸腾起来。 伴随着激烈的金属声,萨乌森彻底转入防御……不动摇啊。在那种速度和重量的攻势下被逼到这种程度,姿势却一点都没崩。真是离谱的核心力量。 嗯? 蕾丝特菈猛烈的攻势停下了。 不,该说她的动作突然迟钝了。只是因为已经习惯那种速度,所以看起来像停住而已。 既然蕾丝特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想必是萨乌森做了什么。 在动作被强制限制的那一瞬,她变得极其无防备。 萨乌森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将剑抵在了蕾丝特菈的脖子上。 胜负已分。 「——胜者,萨乌森选手。实在是冷静而稳定的战斗」 在几乎要震裂场馆的欢呼声中,我说出感想。 「——蕾丝特菈选手大概是通过使用身体强化魔法,才实现了那种迅捷动作。 相对地,萨乌森选手似乎用某种技法,抹消了蕾丝特菈选手的强化魔法」 或者说,那是「神气」技法之一的「破邪」吧。 那是类似祓除魔性的咒术技术。 对于无形之力、没有实体的魔性存在非常有效。魔力似乎也接近那一类东西,所以能抹消魔法之类。 一年前,我去梵杜路杰外出打工时遇到的「幻兽·水呼马」。遇见那匹由水构成的马时,我用过的就是那个。虽然被莉诺琪丝阻止了。说什么会被诅咒所以别用。诅咒又怎样。我可是武斗家啊。 也就是说,「神气」就是对那种没有实体感觉的东西有效。 这正是真神之力……不对,应该是抗拒真神的逆神之力……我记得大概是这样。 嗯。再往下似乎想不起来了。 算了,想不起来就说明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吧。实际上「神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武斗家遇到魔法靠气势总能想办法,甚至还会喊着「魔法什么的跟我无关!」直接无视魔法去揍魔法使。 「——偏偏碰上了魔法不管用的对手。对蕾丝特菈选手来说,这或许是不幸的组合呢。能动到那种程度的话,我想她本来可以进入更上位。萨乌森选手很强。哪怕面对强化后的蕾丝特菈选手,也几乎没有动摇。给人的印象很强烈:他至今还没有发挥真正实力。他全力战斗的比赛,也许还在后面。他或许有夺冠的可能」 ……嗯,大概就这样吧。 今天令人在意的比赛,差不多就是这一场了。 弟子们,还有我个人在意的那些人,应该都会顺利胜出吧。要是有爆冷倒也有趣。 我也和观众一样,期待着名胜负吧。 ◆ 在昏暗仓库的一室中,由卡夫斯·贾克斯主办的金钱游戏开始运转。 ——「萨乌森选手很强。哪怕面对强化后的蕾丝特菈选手,也几乎没有动摇。给人的印象很强烈:他至今还没有发挥真正实力。他全力战斗的比赛,也许还在后面。他或许有夺冠的可能」 今天武斗大会的重点片段告一段落后,卡夫斯发出了信号。 待命的纳斯汀调低魔晶板音量,在桌上摊开一张纸。影像中又开始播放比赛场面的重播。 无论看几次都很有趣,但现在不是看那个的时候。 「正赛第三天,锦标赛形式已经开始。正如之前说过的,我们的赌局从这里开始」 正赛第三天顺利结束的夜晚。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恶党们获得了鉴别选手的时间,而锦标赛第一轮结束后的此刻。 正如事前说明过的,赌局将在这里开始。 原本有三百人的选手经过两场比赛减少,如今约七十五人。 在这七十五人之中,谁会夺冠,要由这里的恶党们猜中。顺带一提,因为无武器部除外,所以实际人数比七十五人更少。 卡夫斯·贾克斯。 古利格·库雷特。 弗罗森·盖茨。 雷斯腾。 凯亚·金。 禅·佛瓦。 他们坐在与初次见面时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椅子上,看着桌上摊开的锦标赛表。 纸有两张,第一组和第二组。 上面写着选手名,能一路胜到最后的人就是冠军。 赌注的额度,因为卡夫斯宣称「我出五百亿」,所以定为了这个数字。 在这群人面前,没人能说出「我没有那么多钱」这种丢脸的话。 地下居民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只要露出那种软弱的一面,就会被这场中的所有人击溃。已经只能上了。 五百亿。 这绝不是能靠玩笑、气氛或一时冲动押下的金额。 当然,输了就无论如何都会被追债。能逃掉的可能性很低。如果拿不出五百亿,恐怕被追讨的就不只是财产,连自己的命也会被拿去抵债。不,绝对会被拿去抵债。这里的成员无论是谁都会那么做。 恶党们绞尽脑汁、搜集情报,把三天的比赛看得眼睛都快瞪出来,拼命想看穿选手们的实力。 值得押的选手有好几人。 这种情况下,正因为有好几人,才麻烦。每个人都缺少决定性因素,让人犹豫。 毕竟是五百亿的赌注,当然会慎重。 ——在所有人都抱着这样的迷惘与纠结时,唯独有一件事是他们共同在想的。 那个小鬼到底是什么人。 就是那个在给比赛评论的白发小鬼。一开始他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过去……可认真听后,就会发现那不是普通情况。 评论太准确了。 即便是看不懂发生了什么的比赛,她也会好好加入说明。胜因和败因也都理解得很清楚,并能用易懂的话语说出来。 比赛前轻描淡写补上一句「这边比较占优」「那边也许会很艰难」之类的预测,也全部命中。无论武器部还是无武器部都是如此。 如果是事后补充,还能认为有人给她出主意,可那几乎是实时加入的。 那很不寻常。 甚至有人愚蠢地想把她当成预测师依靠,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搭上线。只是看起来实在不可能,所以在行动前就放弃了。 「喂喂,怎么了?不下注的话,事情可没法往下走啊」 卡夫斯对那些一动不动盯着锦标赛表的恶党们说道。 他一边把玩代替赌注牌的有色硬币,一边投去冷彻的视线。 「你已经决定了吗?」 面对古利格的问题,卡夫斯点头。 「啊,当然。要我先押也行——」 他说到一半停下,环视众人,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已经先决定了赌金。下一步不让给你们,就不公平了吧?」 这是回敬。 是对前几天被看扁的回敬。 「啊,顺带先说一句,似乎没法接触选手。会场浮岛上有不得了数量的骑士和士兵以工作人员身份混进去,正在警戒。这也当然吧。毕竟阿鲁特瓦尔国王和某些国家的大人物都在进出」 也就是说,不能用威胁或收买的方式逼选手输掉。 这是肮脏的手段,但非常有效。 结果上,只要自己押的马获胜就行,所以当然也有这种手段。 只是这次不能用。 ——恐怕阿鲁特瓦尔国王也警戒着这类横插一脚吧。正因如此,他才投入大量监视人员。 否则,也不会设下那种只要一次无聊纠纷就剥夺选手参赛资格的强硬规则。 那条规则是在暗中宣示。 可疑者一律排除。不管只是普通斗殴还是什么,只要觉得可疑,就不让其参加。 卡夫斯将其理解为这样的意思表示。 「好,我押萨乌森」 近来在梵杜路杰崭露头角的年轻恶党雷斯腾,将代替赌注牌的绿色硬币放在「萨乌森·弗拉明」的名字上。 五百亿的赌注。 对正处于继续向上爬阶段的雷斯腾来说,老实说这是会让人发抖的巨款,但他没有露出丝毫那样的样子。 这里就是胜负关键。 ——这是排除碍事老害,同时获得大笔金钱的机会。不能去想失败时会怎样。反正已经是无法退出的赌局。 而且,他有胜算。 这里的蠢货们大概没注意到,那个解说精准得离谱的白发小鬼说过「萨乌森也有可能夺冠」。 一直猜中胜者的那个小鬼说过。 一定有机会。 实际上他似乎也相当强,想必会夺冠。要是不夺冠就麻烦了。真的很麻烦。 「芙莉兹」 和雷斯腾同样在梵杜路杰互相竞争的弗罗森·盖茨,将蓝色硬币放在「芙莉兹」的名字上。 他已经快四十岁,却仍被称作年轻一派,是因为上头还有古利格。要成为大头目,就必须站到地下世界的顶点。只要还没做到,就仍然只是年轻一派。 既然已经开始了地下世界的活法,就只剩往上爬或往下坠两条路。 他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古利格的后继位置,但至今仍找不到可乘之隙。 就在这种时候,赌局的消息来了。 如果能在这里获胜,就会成为踢落古利格的机会。当然不可能不参加。 而且,也不是没有胜算。 这里的蠢货们大概没注意到,那个命中率高到让预测师都吃惊的白发小鬼,曾对几个人说过「也许有夺冠可能」。 其中之一就是芙莉兹。 他通过重播也看过预选,那女人很习惯杀人。大概是杀戮专家,一旦决定下手,就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那份无情,至少在精神层面上胜过那些还在大会规则中拼命的选手。 凭那份美貌与无情,她想必一定会夺冠。 锦标赛表上,放下了两枚硬币。 一直慢悠悠看着的老头们,也迟缓地动了起来。 「喂,禅,你要押谁?」 一边是怎么看都很邪恶的初老老头,凯亚·金。 「若是库·云谢在就好了啊」 另一边是已经像仙人一样、光头长白须的老头,禅·佛瓦。 这两人正是乌哈伊顿地下世界的门面。他们处在统领众多武斗家的立场,在那个国家用各种方法聚敛金钱。 实际上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并不太清楚。传闻中,坏事大概全都做过。 那种不明不白的部分,非常有恶党味。 「那家伙要是在,我也会押他」 「是啊,说得也是。喂,凯亚啊,你仓库里有五百亿吗?」 「有。虽然不是现金」 「那就这么办吧」 禅用枯木般细瘦的右手上下挥了挥。 凯亚咧嘴一笑,那张脸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恶党。 「嗯。也罢,可以」 两人同时用拇指弹出了硬币。 被弹出的硬币在桌上跳起,旋转。 真是可怕的老头们。 对这两人来说,五百亿似乎是可以随手抛出去的价值。他们到底拥有多少资产? 历史悠久的乌哈伊顿,常有常人无法想象的人物存在,这种话我也听过。比如其中之一就是名为「本家脚龙」的暗杀集团。那个国家从很久以前起,这种谜团和传闻就非常多。 「喂,把硬币移到离它最近的名字上」 「啊,是」 纳斯汀被这种过分随便的下注方式惊得发愣,这才移动黑色硬币和白色硬币。 「确定是这两名选手,可以吗?」 为防出错,他确认了一遍,老头们点了点头。 「这样决定真的好吗?」 卡夫斯问道,老头们笑了。 「也就是稍微有点痛吧。少给家人服务一次而已」 「老夫很快就用不上钱了。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给可爱孙儿零花钱的心情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两个老头的真心如何,总之赌局成立了。 凯亚·金的黑色硬币,押在丽聂特·布朗身上。 禅·佛瓦的白色硬币,押在游马桧身上。 ——真是可怕。 这两人,都是那个利斯顿家的女儿曾说过「也许会夺冠」的人。 他们是瞄准后弹过去的吗? 那样若无其事的动作,真的能瞄准硬币落下的位置吗?还是说,正因为有这种强运,他们才走到了如今的地位? 真是深不可测的老头们。 卡夫斯隐约察觉到了,那个利斯顿家的女儿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正因为察觉到了,他才一直尽量避开,不去牵扯。得知安杰尔竟然和她牵扯得相当深时,说实话,他甚至慌了很久。 那是不能触碰的存在。 只要稍微惹她不快,她就会毁掉卡夫斯至今积累的一切。以一种像是散步顺手做掉吧的轻松心情。顺手而已。就像绕个路一样。 所以他一直全力避开,虽然监视着动向,却没有深入探查情报。因为万一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存在,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赛得尼商会倒是很会讨好她。 ……不,也未必是那样。要是被那东西讨厌,今后说不定就混不下去了。对他们来说,那应该也是必须小心应对的存在。 总之。 乌哈伊顿的老头们押在了那个利斯顿家女儿曾说过「也许会夺冠」的两人身上。在这里的蠢货们很可能没注意到,但那个女孩的预测,到目前为止命中率是十成。 丽聂特·布朗和游马桧,夺冠的可能性都很高。 虽然很想吐槽老头们的行动。 「古利格,你要押谁?」 梵杜路杰的年轻野心家们,和看不清真意的老头们都已经下注。 这样一来,还没有下注的就只剩古利格和卡夫斯。 卡夫斯会最后下注,所以接下来轮到古利格。 「没有别的意思」 古利格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红色硬币,故意展示给众人看。 「卡夫斯先生,要不要一起下注?如果完全后出手,之后可能会被人找茬哦」 「我一瞬间还以为你是在邀请我上床」 「你的脸不是我的喜好」 「哈哈,我也是」 卡夫斯从椅背上坐直,用同样的方式捏住一直把玩的黄色硬币。 「行啊。那就一起押吧」 两人同时下注的选手,是同一个人。 「原来如此」 这在卡夫斯预料之内。 古利格说出「没有别的意思」的瞬间,他就觉得一定会变成这样。 不,倒不如说,如果连这里都读不到,古利格恐怕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古利格在许多方面引导了卡夫斯的行动,但归根结底,问题在于他是否能察觉这场金钱游戏的真正用意。 卡夫斯是打算赢,才聚集了这些人。他之所以只稍微早一点叫来古利格,就是为了让他读到这里。 为了让他查到卡夫斯会押谁。 资产、部下的数量与规模、支配范围、经营店铺和各种生意,以及会押谁。 卡夫斯虽然放任他自由行动,但绝不是故意泄露情报。 结果却是这样。 仅仅几天的余裕,就被扒得一干二净。卡夫斯觉得,自己大概有八成都被对方知道了。 古利格手下似乎有相当擅长调查的部下。真令人羡慕。 「安杰尔。那是你的部下吧?」 「谁知道呢。他变得太强了,我已经管不住了。现在我害怕得不得了,生怕他什么时候就背叛我」 ——无聊的玩笑,古利格心想。 卡夫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说着连一丝一毫都不是本心的话。 「不过你没意见吧?我的部下参加了武斗大会,仅此而已。没有安排。我不介意你们查到什么程度。对我来说,这已经算堂堂正正的胜负了。既然开赌,我就绝对会赢,为了获胜也不会吝惜铺垫。这就是我的作风。虽说这里所有人应该都一样吧」 既然决定要做,就算使用卑鄙手段也要赢。 地下社会可没有温柔到让做不到这种事的人活下去。 正因为这里全是这种人,这场赌局才会成立。 只要稍微露出弱点,就会成为击溃对方的理由。就能有理由聚集那些看不惯他的人。只要击垮,之后就只剩夺取。也就是说,那会成为出手的大义名分。 毕竟,就连昨天还信赖的部下都会翻脸。已经无法避免。地下世界的人际关系,几乎只有利害一致。 例外,只存在于概率堪比奇迹的极少一部分。 「不过,关于这场赌局,就只有信任。我相信我的部下会夺冠。没有里外之分」 古利格和老头们都哼地用鼻子笑了。 像是在说,谁会相信。 然而,唯独这件事,确实是卡夫斯的真心。 他相信安杰尔会夺冠。那里没有具体根据,也没有理由。 如果不是这样,他就再也尝不到让本能都为之震颤的刺激了。 阿鲁特瓦尔王国地下支配者卡夫斯·贾克斯,一直以来都在进行这样的赌局,沉溺于刺激,让感情动摇,然后一路赢了过来。 在他本人看来,自己大概只不过是个赌徒。他自觉自己天生具备的感觉和感情,恐怕有哪里不对劲。 他对赌博的感情,或许也可以称为毁灭愿望。 无论那究竟是什么,他都已经一路跑到了这里。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改变。 卡夫斯就是这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