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剑鬼的魔剑 作者:南野海风 乱世千金倪亚·利斯顿 – 第二卷 – 第七章 剑鬼的魔剑 随从小姐──也就是莉诺琪丝一瞬间分出胜负,引起观众热烈的欢呼。 不过听起来大概是赌输了的家伙抱怨声也很大。 ………… 那是莉诺琪丝吧。 怎么看都是莉诺琪丝吧。我很希望是我看错还是什么的,但事实无庸置疑。 ──她还瞥了我一眼。她刚才绝对往这边看了。应该说根本就是盯着我,完全被发现了。怎么会这样,竟然全曝光了。 嗯……总之回家后再慢慢考虑要怎么道歉、辩解、将错就错、见笑转生气吧。 「──让各位久等了!今晚的压轴!请到了这位高手出场!」 似乎看到现场气氛来到今晚的最高潮,在莉诺琪丝和刚才的对战对手退下后,大会终于宣布今天的最受瞩目的选手出场。 算一算时间已是深夜,的确差不多该上主菜了。 虽然因为莉诺琪丝意料之外的登场,我冷汗直流──但既然都已经变成这样了,反而用不着顾忌了。 现在只管好好享受吧。好不容易克服万难来到这里,就让我实现本来的目的到底吧。 好了,快让剑鬼出场!让我看看高手! 「──地城破坏者、赏金猎人、连石魔偶都不放在眼里的大剑豪!让我们欢迎人称剑鬼的冒险家游马桧!」 听见今晚的主角终于要上场就让我够兴奋的了,再听见司仪连番喊出「地城破坏者」、「赏金猎人」、「大剑豪」等关键字,更是让我的期待值达到最高点。 大剑豪啊,真不错。 今天看了不少弱小的武斗家,但还没见到有点本领的剑士。 我倒要看看被挂上剑鬼这种夸张称号的家伙有多强……啊。 ──这时脚踏扬沙走入斗技场中的,是位穿着破烂倭服的青年。 他身材瘦弱,身高也不算高。 年纪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随意绑起的黑发示意着他并非这个国家的人。 他的腰间插着一把反翘的单面刃──倭刀。 「那就是剑鬼……比我想的要年轻呢。」 甘得鲁夫这么说道,但该提的重点不在那里。 「看来是我讨厌的那种。」 那把倭刀是魔剑。以倭国的讲法就是妖刀吧。 是我#前世#折断了不少把的那种。 魔剑。 简单来说就是会夺取使用者的意识、带有魔性力量的剑。 剑的意志是什么? 存在意义是什么? 探讨这疑问所抵达的终点,即是斩杀生命。 剑将「斩杀」认定为自身的存在意义,进而渴求斩杀生命。剑本就为斩断而生,导出这个结论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剑本身无法行动,就算拥有魔性的力量,亦不能改变它只是道具的事实。 所以才要夺取使用者的意识。 为了无视所谓的理性或道德心等「不斩杀的理由」。 而我讨厌无视人类的意志来斩杀人类的魔剑。 魔剑使得武术沦落为纯粹的暴力或杀戮技术,我无法忍受。 理性、自制、信念与抱负。 唯有带着这样的意念,真正的武艺才得以成立。这也是区分武艺与纯粹暴力的根据。 因此我无法容忍无视这些,只为了斩杀人类、斩断生命的存在。 ──魔剑吸收愈多生命,魔力就会变得愈强。 使用者一开始会在魔剑力量的辅助下,产生自己变强了的错觉。 用剑的快感,使人愈来愈想使用魔剑。 随着使用频率愈来愈高,使用者会逐渐失去用剑时的记忆,或在无意识下挥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渐生变化。 然后最终被魔剑夺走意识。 更甚者会根据啃噬的尸体与灵魂的品质和数量,使魔剑产生明确的自我。 到了这个程度,便不能再称之为魔剑。 因为它不仅夺取了使用者的意识,还能创造属于自己的肉体。 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也有过自称为魔王的魔剑。 ──当魔剑成长到这个地步时,战斗起来可开心了。 身心一刻都不能放松,不分昼夜、没完没了的紧张攻防战,跟人类可没什么机会进行那种战斗。那时候的我好像废寝忘食地沉浸在其中,打得不亦乐乎,虽然最后还是轻松折断了那把魔剑。 好像吧。 其实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的确那么做过。 不过,总觉得有点怀念呢。 #前世的我#应该不知道折断了多少把,想不到这时代竟然还有魔剑存在呀。 然而还请别误会。 我讨厌的是夺取意识的魔剑,并不讨厌能驾驭魔剑的高手。 无论有没有魔性之力,剑就是剑,刀就是刀。 只要使用者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在挥舞武器,就称得上是武术,不该以魔剑云云为由兴师问罪。 而且魔剑多得是由名匠注入灵魂和意念所打造出来的精良武器,与名剑其实只有一线之隔。我能理解看到好剑就想用用看的心情。 但如果不是这样── 如果是我讨厌的那种状况── 若是这样,就去折断它好了。毕竟感觉放着不管迟早会随便攻击人。 「──剑鬼游马已经打败六个人!以怒涛之势转眼间打败六个人了!」 赛程如同安杰尔提供的情报,举行了以剑鬼为对手进行的淘汰赛……没三两下就把六个选手给打下场了。 使剑、使枪、使狼牙棒的选手等等。 果然没有徒手战斗的选手来挑战用倭刀的剑鬼。然而无论对上什么武器,剑鬼都持续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这人挺有两把刷子。 尽管我感觉还是有一点魔剑辅助的影响,不过剑士本人的技法似乎也还算不错。 也因为这样,让我有点难以判断。 他正受到魔剑的控制吗? 或者是以自己的意志在战斗? 无论是哪种,实力都算半吊子……要我说的话不算太弱,可也没有很强。我的话就算头上顶着装有红茶的杯子都能赢过他。 加上剑鬼虽然有砍伤对手,可是都不至于致命。都是为了让对手握不住武器或站不起来而浅浅划过手脚而已,真是有良心。 这明显是还保有理智的战斗方式,因此更令我难以判断。 ──话说回来,对战选手也太弱了。 不派出实力相当一点的对手的话,剑鬼也没办法好好发挥实力耶。 然而场上至少确实有见血,剑鬼这名特别来宾的实力也显而易见,因此斗技场中的气氛还是相当热烈。 ……好想下场。 好想亲手测试这个人有多少实力和魔剑的侵蚀程度。 「──肃静!肃静!」 我忍不住被激起斗争心时,倍受瞩目的剑鬼斜眼看着被砍得站不住的对手被工作人员带下场,并大声喊道。 在他喊了好几声之后,斗技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晚稳坐冠军宝座的这位特别来宾,到底想说什么呢? 在一片寂静的整个场馆中,所有人都充满期待地将目光投向了剑鬼。 接着,他开口宣言。 「──我要求与随从小姐对战!」 什么? 今晚首次登上斗技场、名不见经传却瞬间胜出、化名为随从小姐的莉诺琪丝。 这家伙居然指明要跟莉诺琪丝打? 当他喊出这个名字时,观众的反应非常极端。 希望剑鬼跟黑暗斗技场的冠军或老鸟战斗,要说的话算是支持当地人的常客。 以及为了下一盘赌注,想见识随从小姐实力的好事赌徒。 也许还有不同想法的人在,不过会场中大致分成这两种类型的欢呼跟嘘声。 「倪亚大人的侍女没问题吗?」 「我不知道。」 我清楚莉诺琪丝的程度,但还摸不清剑鬼的实力。 谁教前面六场比赛连热场都算不上。 虽然觉得现在的莉诺琪丝可能赢得了──但不安要素太多了。 「不过,也要看莉诺琪丝接不接受呀。」 我才刚说完── 「──随从小姐接受指名,请入场!」 啊,答应了啊。 ……被指名真好啊。我也想被指名。 穿着轻装、戴着面具的随从小姐再次站上擂台。 从我这边看起来,她像是跟剑鬼说了几句话,不过这距离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那么,比赛……」 莉诺琪丝和剑鬼都听口号摆出架势。 「──开始!」 咻。 划破空气的剑闪,混在比赛开始的口号中静静响起。 与此同时,莉诺琪丝的右手臂喷溅着鲜血飞至半空中。 莉诺琪丝的右手臂飞在半空中。 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切似地,哑然望着这场面。 经过几秒钟宛如空白的时间──雷雨般的声响淹没了黑暗斗技场。 欢呼。 尖叫。 怒吼。 默默倒吞一口气的声音,和渴望更多疯狂的声音。 交织着各种情感的声色,填满了整座地下斗技场。 「倪亚大人!刚才、刚才那是……!」 甘得鲁夫的声音颤抖不停。 看来他也很清楚地看见了。但是别那么大声叫出我的名字……不过这么吵闹也没人听得见吧。 「嗯,很精彩的一击。」 我说完,便拿起放在眼前长桌上的红酒瓶站起身来。 ──真是的。 明明还是个半吊子的武人,竟然让我看见这么精彩的画面。 这下子我当然得出面啰。 「……嗯?」 还不赖。 但果然还远远不及我的期待。 当周遭还响彻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时──我纵身来到擂台。 兴奋过头的观众引起阵阵混乱,使得绝大多数人都没发现我这个小孩子走到这为战斗准备的舞台上。 剑鬼当然马上就发现我,往我看了过来。 「幼童……?为何会有小孩出现在这里?」 嗯。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在那之前先收刀吧。你们的胜负已经分晓了吧?」 手臂被斩断的莉诺琪丝左手压着右边的肩膀,正因剧痛而双膝跪地。 而剑鬼正高举着倭刀,站在她的身旁。 做出要砍头的架势。 ──若是我没介入的话,他应该已经动手了吧。 「这里是黑暗斗技场,允许杀生。我没有理由住手。」 「这我知道,但我希望你妥协一回。」 方才的一战是场正当的比试。 纯粹是莉诺琪丝输给了剑鬼,只是如此而已。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意见,不如说非常赞赏,的确是场非常精彩的战斗。 在那一瞬间── 率先出招的是莉诺琪丝。 莉诺琪丝在司仪喊出口号的同时猛地踏出一步,挥出闪光般急速的右拳。 我在每天的修行中观望着她的成长。刚才那记踏步甚至足以令我惊讶,相信没多少人反应得过来。 然而剑鬼及时闪躲了。他以倭刀的刀身接住那一拳,宛如轻抚似地滑开,并立刻做出反击,砍向莉诺琪丝的手臂。 于是她的手臂被斩断了。 以两个半桶水的对决来说,算是超高水准的内容。 在场应该有许多人对武术一窍不通,刚才快到根本没看清发生什么事吧。 可是──他们应该都亲身体会到,这是难得一见的高水准攻防战。 所以观众才会如此激动。 他们认为,虽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刚才一定是发生了比单纯砍断手臂还厉害的过程。 甘得鲁夫也因为见识到自己还到达不了的武术境界而颤抖。那是兴奋的颤抖,武斗家的天性令他骨血都在沸腾。 这的确是武者之间的胜负。 是精彩得足以称为压轴好戏的一战。 但正因如此── 「她还很弱喔,今后还可以变得更强,所以现在让她死掉太可惜了。」 「……」 「你也是喔──应该说,你大概是认为要杀人才能变强的类型吧?那是魔剑的意志,还是你的意志呢?」 听到这句话总无视不了了吧。 剑鬼把刀尖指向我。 「你为何会知道魔剑?」 「是为什么呢?」 因为随便靠近的话,他大概会不由分说砍掉莉诺琪丝的脑袋,所以我优先选择吸引他的注意力。见他转换目标,我终于能走近莉诺琪丝。 ──当然,如果他不由分说就想砍我的话,我早就毫不留情地揍飞他了。 我伸手搭着跪地动弹不得的莉诺琪丝的左肩,轻声说道: 「──把『内气』集中在右手臂被砍的地方。能止住出血,痛觉也会缓和。」 「──」 不行呢,她拼了命地忍着疼痛,根本听不见我说话。 「来吧。」 我对莉诺琪丝的身体输送「气」,把她自身乱成一团的「气」诱导到右手臂上。 哗啦哗啦流个不停的血慢慢减缓流速。 「……大、小姐……?」 看来她终于有余力注意伤口以外的事了,出血量虽然很多,不过还有意识就没问题了。 应该说万一有问题那就麻烦了。 「继续集中精神。」 ──莉诺琪丝这边先这样就行了。手臂的断面很干净,快点处理应该就能接上了。 那么。 还要治疗莉诺琪丝,我就赶紧把他解决掉吧。 我重新面向已经完全把我当作目标的剑鬼。 「这是奖励。因为你让我欣赏到精彩的死斗,并且饶了随从小姐一命,所以我决定给你一点小小的奖励。」 我把带来的红酒瓶反过来,将内容物全倒在地上。 「我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颠峰。对修习武艺之人来说,这才是比什么都吸引人的报酬吧?」 「……就凭那只酒瓶?」 「啊,你说这个?」 我握着清空的酒瓶,随意摆了个架式。 「你是个有名人对吧?我想说可怜你一下呀。」 无论是小孩突然出现、小孩的言行、以及刚才的发言,想必他都完全无法理解吧。 剑鬼皱着眉头,表现出无法理解这番话和现在这个状况的样子。 但这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在他眼前有两个武人,一个是半吊子,另一个是压倒性的强者。仅仅如此罢了。 「──输给空手的小孩,跟输给有拿武器的小孩,给周遭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吧。」 我接下来要在这个有许多有些陷入错乱的喧闹观众面前── 让这个拥有剑鬼别称的知名冒险家颜面扫地。 比起徒手,果然还是输给有武器的小孩子要好一点吧。 「……哼。说得好像你已经赢了似的。」 剑鬼笑着摆出架式──嗯,很好,他的眼神完全没有半点笑意,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幼儿,就让我见识你的本领吧。」 啊,那太好了。 如果对方看我是个孩子就放水,那可就太扫兴了。幸好没让我失望呢。 「啊,最后让我问一句,那把刀是谁打的?」 「刀?……是九道佐佐之助。」 喔,是佐佐之助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 「那么,那把刀应该是他前期的作品吧?很美又很有品味呢。佐佐之助中后期打的刀注入的杀意太强了,反而很低俗呢。不过听说只论品质的话,好像是后期的比较好。」 我终于能肯定了。 终生追求打造杀人之刀的狂热刀匠九道佐佐之助的前期作品不是会侵占人类意识的魔剑。 因为这是佐佐之助年轻时所造的刀,还是为了砍人而存在。 跟中后期以杀人为目的而打造的刀相比,倾注的情感和意念有决定性的不同。 ──好,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折断了。 「那我们开始吧。」 得尽快替莉诺琪丝治疗才行,速战速决吧。 我们不需要旁人来给口号。 当周遭仍在一片骚动时,剑鬼和我各自摆起架式。 再来,只需要紧盯对手的动作。 我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彼此──瞬间,剑鬼的身影闪动。 「唔!?」 很巧妙的突刺。 充满杀气、分毫不差地直指我喉头而来的第一招。不错。 只不过他的刀尖微微歪向我脖子旁边,刺了个空。 我一步也没动。 只是稍微动了动手,用酒瓶抵销势头,让刀尖偏离轨道,只是这样便闪避了攻击。 剑鬼的脸上闪过讶异的表情。 很高兴能让你惊讶。这本来是空手接白刃的技巧,到我这种程度的话,用上道具也能做到一样的效果。不过对手愈强愈不容易成功就是了。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徒手战斗。 「喝!」 然而,他的攻势没有停滞。 他虽然讶异,仍接二连三地对我挥刀。 刀中带着要杀死我的气势。 真是不错的杀意。若能受到良师指导,他八成也能变得更强吧。 ──好了。 「可以了吗?」 剑鬼在几秒之间,已经挥刀挥了五十下。 尽管如此,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动过,将他的攻势全数化解,酒瓶上也没留下一丝痕迹。 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很明显。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 这时他也忍不住动摇。 看来他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 那么差不多该结束了呢。 我打倒了剑鬼。 单纯地用酒瓶把他给敲昏了。 这回会场中像是被泼了一大盆冷水一样,一下子静得鸦雀无声。 我明明做到比莉诺琪丝和剑鬼的死斗更加高超的事情。 啊,就是因为这样吗?所以大家才会对我目瞪口呆吗? 是强过头带来的弊病呢……唉。 「──动作快!」 喔,不愧是视打打杀杀为家常便饭的斗技场,救护班的动作还真快啊。 我一打倒剑鬼,救护班就立刻进到擂台中,回收莉诺琪丝。 他们似乎没看到我与剑鬼的死斗,无视我迅速地拿出担架把伤患带走了。啊,顺便连剑鬼也搬走了。那就麻烦你们啰。 看来哪怕是允许杀人的场所,也并不是主动想导致人死亡吧。 我在回收莉诺琪丝被斩断的右臂后,也跟上救护班的脚步,离开一片寂静的斗技场。 ──我离开后,会场传来怒吼似的喧闹声。 但我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地离去。 穿过作为休息室的大房间,莉诺琪丝被搬到医务室。 混着消毒药和血液的气味,令人忍不住激动。 「──止血、上镇定剂!立刻清洗伤口!」 女医……一位女密医对像是助手的两个女人下达指示,为莉诺琪丝做紧急处置。 我不清楚这医生的医术如何,但想着自己或许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决定在一旁观看。 啊,对了。 「这个接不接得上?」 「啊?为什么会有小孩子拿着断臂在这!?」 其中一个助手听见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一看见我手上的东西便立刻愣住。嗯,会惊讶也很正常。换作是我,突然看见一个小孩拿着断臂大概也会吓一跳。都能当成鬼故事了。 「被砍断到现在没过很久,我觉得应该还来得及。」 我用「气」止血并促进活性,让断臂维持鲜活状态。断面沾了点沙尘,不过应该洗一洗就没问题了。 「你本来该不会打算堵上伤口?」 原本俐落地对助手下达指示进行急救的女医师,用冷酷的眼神盯着我。 慌慌张张的两位助手也跟着停下来,关注我和女医生的对话。 女医师静静开口说道: 「你愿意帮忙吗?」 「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 「──把你用在那手臂上的『力量』借给我。」 …………哦,这医生明明看起来不怎么强。 「你看得出来吗?」 「不,我只是知道那只断臂的状态并不平常,明明没有绑住却没有流血,保存状态也很好。 我以前见过同样的情况,大概是跟那时一样的原理吧。」 我不知道她说的「同样的情况」是怎么样,所以不好说什么。 不过她的判断相当准确。虽不清楚医术如何,至少经验的确很丰富。 「顺便问一下,你有钱吗?」 「钱?」 「使用药品的治疗很便宜,但这伤势只能靠魔法治疗──」 「做就是了。」 我立刻回答道。这种蠢问题根本用不着问,现在不治疗的话,就来不及了。 「花多少钱都无所谓。」 发生意外时照顾徒弟,本来就是师父的责任。 这次是由于我的任性,才让莉诺琪丝参加黑暗斗技场,落得这个下场,但就算不是因为我,我的回答也不会改变。 现在可不是计较金钱的时候。 「这样啊,我知道了。」 在莉诺琪丝注射镇定剂失去意识的期间,女医师进行了治疗。 「──『重回复(HEAL)』。」 她清洗伤口,并于伤处涂抹能加强魔法效用的药膏后,咏唱治愈魔法。透白的淡淡光芒逐渐覆盖住莉诺琪丝右手臂的伤口。 「──」 我配合着魔法,运用「外气」操纵莉诺琪丝的「气」,强硬地提高她身体的自然治愈力。 跟过去我治好#这具身体的疾病#是差不多的原理。 人类的身体原本就拥有治愈和净化的能力,我所做的就是用「气」来提高这些能力。 莉诺琪丝本人如果精通「气」的使用方法,照理说应该能当场跳向半空,抓住被砍飞的手臂,直接用「气」接回去。我在#前世时#曾经这么做过好几次……好像吧。 「啊。」 女医生轻叹了声。 「……已经治好了呢。」 喔,手臂接上了吗? 「双管齐下果然很快呢。」 魔法和「气」吗? 我知道这是两种不同的力量,想不到还能这么用。 「……与其说是双管齐下……」 怎么了,别直盯着我看。 「──唉……算了,毕竟在这里不能追究别人的隐私。」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之后,对一旁的助手指示收拾善后,走到远处的桌子前坐下。 「还是来谈钱吧。在这里能相信的东西只有钱而已。」 「嗯,你说得对──嗯?」 我感觉身后一阵吵杂,回过头去的同时,看见一个壮如野熊的高大男人猛地开门闯了进来。 「──就说那是我女儿了!」 啊,甘得鲁夫。 看来他无视五、六个工作人员和保镳的阻止,跑到医务室来了。 ……对喔,我完全忘了我还把他丢在包厢。 「唉……这里还有伤患在休息呢,给我安静点。不过已经治疗完了,那个人你们可以放行,快回去吧。」 女医生再度叹了口气,要求工作人员和保镳让甘得鲁夫留下来。 「──不,没关系的,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收下这笔钱。」 在我重新询问医生莉诺琪丝的治疗费用时,甘得鲁夫低声对我说「请用那笔钱吧」。 用赌局赢来的钱,似乎足够支付女医生提出的金额。 他指的是在包厢桌上堆成小山的那些筹码。 「──那一大笔钱给我的话,肯定不知道该怎么办。也想不出来能用在哪里。」 跟地下社会的人有借贷关系太麻烦了,所以这回我决定跟甘得鲁夫借这笔钱。 要是发现有什么能赚钱的事,再让甘得鲁夫分点甜头吧。 「哎呀,我以为我故意抬了不少价了,你们竟然付得起呀?」 在我们窃窃私语得出共识后,女医生边这么说边指挥助手去回收筹码。 因为甘得鲁夫把筹码留在包厢直接跑过来,于是由助手去帮忙把筹码换成现金来付钱。这里的助手感觉真忙。 女医生一脸意外,但似乎很愉快地在请款单上疾笔振书。 「你故意坑了我一笔吗?」 「说对也对,说不对也不对喔。这里的治疗费不分对象,本来就订得很贵。好好看清你脚下──这里可是黑暗斗技场里的医务室。」 啊啊,说的也是,所以是连这部分也很黑暗是吧。 就算是出场的选手,能赚的钱都要毫不留情地榨取一番。在这种地方的确不可能谈什么公平或正当的定价。 「──医生,费用结清了。」 「知道了。」 我们等了一会儿之后,助手回到医务室来了。 「结清后还有剩一点。」 「唔、喔。」 看来付完治疗费还有剩一点点钱,真的是零用钱的程度。 「那么请在这里签名。签假名喔。贵人的话想签本名也可以啦。」 女医生早就察觉甘得鲁夫不是贵人,多半也发现我们并不是真正的父女了吧。 「这样就行了,你们可以带她离开了。」 然而就算明显有内情,也绝口不提。 因为这里是黑暗斗技场的医务室呀。 于是,黑暗斗技场的活动就这么结束了。 我和甘得鲁夫都知道久留无益,非常干脆地离开了会场。 我让甘得鲁夫背着还在睡的莉诺琪丝。其实由我来背也行,不过他都自告奋勇了,就随他吧……毕竟要是堂堂壮汉旁边有个背着成年女性的小女孩,画面看起来也很奇怪。 「师父,刚才那一战真是太精彩了!」 我们选择不起眼的小路迅速移动。 甘得鲁夫沿途仍是一脸难掩兴奋的样子。 「好看吗?」 看来我与剑鬼的一战让他相当满意。 「非常好看!换作是我,大概会被砍中五十次吧!」 「至少要避开一次啦。」 五十次不就是那家伙挥刀的次数吗? 不过,以甘得鲁夫现在的速度,的确很难闪避剑鬼的攻击。不如说他有自觉能力不足、还有看清攻击次数,就已经值得称赞了吧。 「我想顺便问一下,您是不是没有酒瓶也能处理他的攻击……?」 「废话。不如说用酒瓶反而麻烦。」 「我想也是!」 「我就说出你最想听的那句话吧──徒手才是最强的。」 「就是说啊!」 我们都是锤炼徒手技艺过来的武人,对这部分有着一样的执着。 这时── 「……啊,果然来了呢。」 「是?」 我停下脚步,甘得鲁夫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 「黑暗斗技场的追兵。」 毕竟我犯了大忌──打断了擂台上的死斗。在地下社会面子比什么都重要,我本来就不认为他们会轻易放过我。 「我不清楚他们追来的目的是什么,八成是挖角吧。」 有几个气息愈来愈近。 看这速度,来者似乎多少有点战斗能力呢。瞧这时不时缓下脚步的感觉,多半是边搜寻边步步逼近我们。 「甘得鲁夫,你先回酒吧去。」 「咦?师父呢?」 「把人引过去的话,会给安杰尔添麻烦的,我先打点完追兵再过去。」 「那我也──」 「莉诺琪丝就交给你了,拜托了。」 我并不担心甘得鲁夫的安危,可是现在失去意识的莉诺琪丝处境很危险。从追兵人数来看,她可能会被抓住当成人质。 一旦变成那样──我可能就不得不对追兵#下一点重手#了。 抱持随便的心态对地下社会的居民出手,日后只会带来更多麻烦。真要打,就要带着让对方断气的觉悟。 不过我现在没那个打算。 说来说去,今晚的活动我还是看得挺开心的,现在心情相当愉快。 本来就已经介入武人之间的死斗,做出这种我自己也觉得极其不解风情的行为,扫了大家的兴,还毁了人家的赌局,实在没必要让他们更丢脸。 加上要优先考虑莉诺琪丝的安全。 「……好吧,我也知道我在只会碍手碍脚而已。」 甘得鲁夫顶着依依不舍的表情先走一步。 没过多久之后── 站在暗巷正中央的我,被穿着西装的集团团团包围。 从我的前后、建筑的阴影里、内部和楼顶,来了约莫十个左右浑身散发暴戾之气的打手。 嗯~什么嘛。 同时对付这十个人,比用单手握碎苹果还简单。 「是不是让你久等了呢?」 其中两个人站到我面前。 一个是个没什么特征、随处可见的大叔。光看步伐就知道他没有武术底子。从穿着黑色西装来看,大概是斗技场的相关人员。 另一个是个约三十五、六岁的黑发男人。这家伙明显是个武人,多半是打手的头头吧。 「不用在意,我没等很久。」 他们似乎察觉到我停在这里的用意。 「所以?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先赔偿完再离开。」 「赔偿?」 「剑鬼游马桧的比赛被投注了大量的赌金,但小姐你却打坏了赌局,希望你能赔偿这笔损失。」 原来如此,很好理解。 「你是负责交涉的?」 「是唷,我不擅长打架,可以的话希望小姐能乖乖跟我们走呢,可以吗?」 嗯~ 「老实说,我也觉得对你们很不好意思。你说的话合情合理,情势上来看,的确是我擅自介入比赛阻挠了你们,这我承认,我很抱歉。」 「你以为这么说就能当作没这回事吗?在大人的世界,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喔。」 「但如你所见,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只是被带去黑暗斗技场见世面的,没打算再跟你们有什么牵扯。」 「你当真觉得我会接受吗?」 「──我倒要问你,你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我边说边捡起脚边的小石头。 「世上总有些不该扯上关系的人,对吧?我觉得我就属于那种人。 还是说──」 我用指尖把玩了一会儿后,用指尖把石头碾碎给他看。 「你真想跟我扯上关系?真的吗?不会后悔吗?」 「……」 负责交涉的男人一瞬间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既然你要强词夺理,那也能理解凡事都该有个了结吧?」 代替一时无语的交涉人发声的,是旁边那个武人。 「在我们的世界,任何事都必须有个交代。你刚才说了『抱歉』对吧?这表示你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对吧?那就好好做个了结。」 嗯。 「我这么说有点奇怪,关于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你们有理在先,我让你们失了面子。若不给点交代,想必难以折服其他人吧。」 「……你一个小鬼头居然这么瞭解\地下社会(我们)的规矩,真令人不舒服呢。」 别那么说嘛。我虽然身体是个小孩,里头却是个老人。 「那这样吧,我现在心情很愉快,不过还有点消化不良,就陪你们玩玩好了。」 「啊?」 「随你怎么攻击都可以唷。只要能打倒我……不,只要能打中我一次,我就听你们的。这样如何?」 「……你在说什么东西?」 喂喂喂,身为道上人士,脑子怎么这么不灵光? 「──我在说,我好心赏你们个机会,要上就快点。不愿意的话就由我把你们都打趴。不是要讨个交代吗?那就用这种方式做了结吧。 要我再说得更简单一点吗?我现在就是在挑衅唷。」 看来他们总算听懂了。 包围在四周的打手散发出漫天的杀气。 不错唷,弱归弱,还是拿出该有的气魄了。 「死了我可不管喔。」 这句话成了口号。 膨胀得更加刺人的杀意,有如炸裂似地同时对我发动攻击。 我闪过从旁边飞来的小刀,做了个假动作,骗过从天而降的打手,主动接近以时间差袭来的短剑并化解,用鞋底弹开朝我脚腕飞来的长鞭。 一气呵成的联合攻击。 不习惯打团体战的人容易被同伴阻碍,无法顺利攻击,人多反而会碍手碍脚,拉低战力。 然而他们的行动模式非常棒,这不阻碍个人发挥的联合攻势绝非一朝一夕能练成,在互相支援的情况下,进一步令每个人的战力都提升了约两成。 非常好。 分别开来对付的话,每个都像拔掉毛球一样简单,但进到团体战就不一样了。化为一体后格外强大,有如餐桌礼仪一样棘手。 能反击的话当然不用说,只能不停闪避的话还挺有难度的。不错嘛,比我想像的要好玩喔。 「哎呀。」 他们的首领也加入了战局。寸铁啊。还真是拿出了相当古风的武器。 「呵、呵呵呵。」 我在绵延不绝的连续攻击中,忍不住轻笑出声。 真愉快。 我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想不到这群家伙竟然比我想的更让我尽兴。 「呵呵、哈哈哈。」 连击毫无停歇。 随着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他们的动作中逐渐传来焦急与困惑的情绪。 看着他们即便如此仍坚定地继续进攻,让我甚至感到怜悯。 既然有这等本领,应该早就理解到我们之间的实力差距了才对。 那么。 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该给他们一个停手的契机时── 「哎呀。」 我感觉到迥然不同的#另一股杀气#,当下采取了行动。 我冲到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的交涉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胸口衣服,往我的后方一扔。 「唔哦!?你、你干什……!」 跌落在地的男人正打算出声抗议时,突然消了音。 因为他看清楚这一刻发生了什么事。 没错,如果他还站在原地的话,现在已经被斩杀了。 「这回是名符其实的魔剑呢。原来如此,原来你还拿着别把刀呀。」 方才交涉人所在的地方,现在站着剑鬼游马桧。 右手拿着太刀。 左手拿着小太刀。 浑身散发着异样的氛围,和怎么看都毫无理智的空洞眼神。 以及──寂静的杀气。 沉静杀气。与打手以及在黑暗斗技场时从他身上感受到的彻底不同。 太刀我在黑暗斗技场时确认过了,问题在于小太刀上。 那是魔剑。而且是会夺取使用者意识的那种,属于我讨厌的类型的魔剑。 是不差。 但也不好。 「你有意识吗?我看是没有吧?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魔剑呢。」 他摆出并用太刀和小太刀的二刀流架势。 不晓得是出自剑鬼修习的流派,还是他凭自身的剑技独创的招式。 尽管剑鬼已经失去理智,似乎仍明白该斩杀哪个对手,他朝着我摆开架式──立刻对我发动袭击。 杀气、踏步、速度。 全部都很完美。 他的攻击并非一击结束,只见剑击宛如豪雨般从天而降。 然而整个过程皆静谧且优雅无比,方才那股波涛汹涌的杀意像是假的一样。 嗯,原来如此。 「还是差那么一点呢。」 一百次。 我游刃有余地闪过眨眼间挥舞了约一百次的剑闪。不仅没被砍中,连道划伤都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 剑鬼还只是个在常识范围内水准算高的年轻人。差不多就是这种程度了。 要我说的话,陪黑西装的打手们玩乐还比较开心。 真是扫兴。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剑鬼纵声长啸。 是对挥舞刀刃这么多次还杀不了对手感到焦躁吧。 这是魔剑的意志,还是剑鬼的意志呢? 无论如何── 「闹够了吧?我已经陪只会被武器摆布的武者玩太久了。」 下一招。 我避开挥向我的太刀,用右手挡下小太刀。 啪叽,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是刀身被折断的声音。 「哼,硬度也不怎么样嘛。」 真是把没骨气的魔剑,居然只是用手掌挡下就断掉了。本来打算狠狠捏烂的说。 下一刻,剑鬼昏倒在地。 因为失去了魔剑这个掌控身体的意识。 居然不惜把意识让给一把三流的魔剑,真不晓得他到底想干么。 ──好啦。 「还要继续吗?」 方才因为剑鬼跑出来搅局而一时中断了,但我跟打手们可还没打完。 但是── 「已经、够了。」 在呆然地愣在原地的打手们之中,黑西装的首领挤出声音说道。 「已经够了,不用再打了。我们不会再跟你扯上关系,所以你也别来找我们麻烦。今晚的事情我们会彻底忘记,也不会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不会追查你的下落。」 ……哦。 看来剑鬼的登场,成了对他们来说不错的停损点。对我来说倒是太扫兴了。 「邓先生!」 「闭嘴!」 只见交涉人语带责难地喊了首领的名字,不过立刻就被吼了回去。 「你再怎么外行也该看出来了吧!这小鬼从头到尾都只是耍着我们玩而已!要是再继续打下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是呢。经过这么一番戏码,就算是外行人,应该也理解到实力的差距有多大了吧。 证据就是交涉人也闭嘴了。 「那我要走了,可以吧?」 「……」 我确认他沉默地点了头之后,转过身。 「──啊,对了,帮我告诉那个剑鬼一声。等他变强到让我无法忽视时,我就会主动去找他。在那之前,请他努力磨练吧。」 「知道了。」 话说完我便离开了现场。 没有任何人追上来。 「──嗯……」 耳里传来小小的呻吟声。 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莉诺琪丝微微地张开了眼睛。 「你醒了?」 说完,她便看向了我。 「……大小姐。」 「感觉如何?还会头晕什么的吗?」 尽管有即时止血,她被斩断手臂时仍失去不少血液,身体因此出现什么状况也不奇怪。 虽然不至于像我过去那种程度,不过万一虚弱到无法进食的话,恐怕就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康复…… 「……──!」 这时,还有点昏沉的莉诺琪丝猛然清醒,瞪大了眼睛坐起身来,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 「……还在。」 她来回抚摸自己的右手臂。 她看着应该已经失去的手臂竟完好如初,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咦?……我在作梦?」 「不,你的确在黑暗斗技场与剑鬼战斗,然后被他砍断了手臂,只是后来接回来了。」 莉诺琪丝怀疑自己的记忆和现在的差异是不是在作梦,但并不是梦……依她的情况,或许在各种意义上都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 我没有在半夜偷偷溜去黑暗斗技场,自己也没有以参赛者的身分参加擂台赛。 手臂也没有因此被砍断。 ──一切都只是她作的一场梦。她或许希望可以这么想吧。 「莉诺琪丝。」 我必须告诉尝试动着本应失去的右手的莉诺琪丝。 「对不起。」 她转头看向我。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为了阻止我、为了保护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应该要好好跟你商量,得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结论。我现在非常后悔。」 她与剑鬼的对决,毫无疑问是场武人间的胜负,关于这一点我不必多说。 这一战精彩得值得我大力赞扬,是一场不愧对作为我徒弟身分的精彩过招。 但莉诺琪丝接受这场胜负的理由若在于我,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出于莉诺琪丝本人的期望,当然没有问题。 我认为就算她因此落败死亡,也算是实现作为武人的心愿。 可是,那场胜负的原因在我。 无法如愿待在我身边,却仍须贯彻身为护卫的职责保护我的她,最后选择以参赛者的身分潜入黑暗斗技场。 导致了她与剑鬼的一战。 ──如果莉诺琪丝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武人,我至少能要求她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要接受武人的挑战,可以输但不能死,与其被杀不如先下手为强。 然而她还是个不成熟的学徒,我没打算要求她到这个地步,这样太残酷了。 「……可是,我还是给您添麻烦了。」 「那倒是真的。」 「咦?」 「身为我的徒弟,至少得赢过那种程度的家伙吧。」 「……」 「我看到莉诺琪丝你被打倒后,就去打倒他了唷。用酒瓶打,一击就解决了。」 「……大小姐,我觉得您应该再更有歉意一点。」 嗯?什么意思? 「您有觉得是自己不对吧?」 「嗯。」 「我可还没有原谅您喔?」 「咦?是这样吗?」 「您不觉得应该道歉到我接受为止吗?有时对方只是出于礼貌,表现得稍微客套一点而已。」 「客套?你刚才有说客套话喔?」 「当然有!当然是在客套啊!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啊? 「如果我马上接受,不就显得我很随便吗!身为侍女,应该要在三番两次推托之下因为主人的坚持而半被迫接受主人的道歉,这样的形式才符合仆人的美德啊!作为仆人就应该要这样吧!仆人这个职业是不能展现私心的啊!您也考虑一下对方的立场吧!主人应该要有这些体贴吧!」 我哪会知道这种事……既然你都敢当面说到这个分上,应该就无所谓了吧? 「空手对付用剑的对手很可怕耶!我还是努力了啊!是为了大小姐您才努力的耶!连手都被砍断了耶!那当然会希望您道歉再道歉然后奖励客套的我啊!」 我十成十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东西。这是怎样,是精神错乱还是受伤的后遗症吗? 「快点!到我旁边来!」 咦? 「这种时候应该在我身旁陪睡吧!这情况有点这种福利也可以吧!我努力到有这点奖励也可以的程度了吧!躺在我旁边!陪我一起睡!」 ………… 「既然这么有精神,应该是没事了吧?」 「才不是没事!完全有事!陪我睡觉!」 嗯,看来是没事了。平常那股危险的感觉不但回来了,还愈来愈强烈。看来她很有精神呢。 ──总之看莉诺琪丝人没事,我就放心了。 从她身上感受到一抹不安和可疑感这点,也跟平常一样。 因为感觉到平常的疑心而安心,这部分也很奇妙就是了。 「你站得起来吗?要耍赖晚点再说。」 「我才没有在耍赖!」 你现在摆明了就是个在使性子的小鬼头啊。 「你也差不多该发现了吧,这里不是宿舍喔。」 「就是宿舍啊!……咦?」 还就是咧。明明就不是。你倒是看看旁边。 黑暗斗技场不是个适宜逗留的场所,我们的状况也不能久待。 我因为跟剑鬼的一战引起大会的注目,所以跟密医结算完费用后就立刻离开了。 我把完成治疗还在熟睡的莉诺琪丝交给甘得鲁夫搬运。 后来不出所料,有斗技场的追兵追了上来──不过陪他们玩玩后他们就死心了,这不成问题。 于是我也回到了「微光影鼠亭」。 莉诺琪丝现在大闹脾气的地方,其实是安杰尔房间的床上。 「顺带一提,现在已经快天亮了,得快点回去学院才行。」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恢复发色的我,一直陪在莉诺琪丝的身边等她清醒。 撑着六岁小孩极需睡眠的身体拼命忍耐睡意,时不时打起瞌睡等着她醒来。 小孩子会在睡觉期间成长发育,对睡眠的需求十分强烈。若不是我的话,一般小孩肯定不只打瞌睡,早就沉沉入睡了。 其实我本来才正打算要是她再不醒,就要自己先回去学院。安杰尔和芙蕾莎基本上都待在这间酒吧,留她在这边也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了。那剩下的等回去了再继续吧。」 居然还要回去继续啊?我可不想看年纪比我大的侍女闹别扭在床上耍任性的画面。 ──好吧。不,虽然不好,但这个现在先摆一边吧。 天色愈亮愈可能被谁看见,我们真的差不多该动身了。 「如果你走得动,我们就一起回去,走不动的话你就在这里休息,我自己先回去。」 「我没问题。」 虽然脚步还有些不稳,不过莉诺琪丝立刻从床上站起身来……也是,这里毕竟是安杰尔的房间,真要好好休息,还是回去睡自己的床比较好。 要是移动时撑不住的话,再让甘得鲁夫背她就是了。 我带着清醒过来的莉诺琪丝离开房间,走向店面的方向。 「──已经没事了吗?」 酒吧早就过了关门时间,店内只有菜鸟酒保安杰尔、女服务生芙蕾莎,和壮汉甘得鲁夫坐在桌边小酌。真是个充满大人氛围的空间。 「对不起,安杰尔,占用你这么多时间。」 「就是说啊,害我睡前酒有点喝多了。」 这样啊,真羡慕。我也想喝点睡前酒。虽然这身体不需要酒也睡得着。 「──我就趁这机会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我的侍女,本名包含我在内不方便明说,不过今后可能会代替我来这里办事或传话,麻烦你们多担待了。」 「──初次见面,两位,我是大小姐的侍女。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喔,我知道了。」 莉诺琪丝不知为何强调了两次「初次见面」,安杰尔也露出有口难言的表情。 总之他们只简单打了个照面。 「我们该走了。」 我早就做好准备随时能离开,头发也已经恢复原本的发色了。 甘得鲁夫已从绷紧紧的盛装换回平常的便服,他答了声「好」,一口气喝干玻璃杯里摇曳的琥珀色液体,踩着稳健的步伐站起身来。 他在黑暗斗技场时完全没碰那瓶红酒,不过看来并不是不能喝酒。 「多谢招待,安杰尔。晚安了,芙蕾莎。」 「喔。」 「改天见啰。」 虽然有不少昨晚黑暗斗技场的话题想聊,不过现在时间紧迫。 我们向帮了不少忙的酒吧那两人打过招呼后,便快马加鞭赶回学院。 坐在旁边座位的蕾莉亚萝德看着不停打呵欠的我,一脸无奈。 「你看起来还真困。」 在黑暗斗技场享受了愉快的夜晚后,时间来到隔天。 我勉强赶上时间回到学院,没怎么休息到便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度过新的一天。 「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睡。」 因为身体年幼的关系,使得睡意更为强烈。 睡意强到换作是别人的话,肯定早就随地昏睡了的程度。 「你昨天晚上真兴奋到睡不着了呀?」 嗯?……啊啊,嗯。 「算是吧。」 蕾莉亚萝德似乎误会了,以为我和大家一样,都还沉浸在昨天武斗大会带来的兴奋之中。 因为让学生们狂热不已的武斗大会当晚,就是黑暗斗技场活动举行的日子。 而今天是武斗大会的隔天。 周遭聊天的话题果然都是昨天的事情。 蕾莉亚萝德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疲倦,会这么误会也可以理解。 先不论小孩子们的武斗大会,黑暗斗技场也没精彩到足以让我兴奋……嗯,硬要说的话是还算有趣啦。 久违地……应该说#自前世之后#第一次看见魔剑,也好好吸了一把足以令人反胃的鲜血气味,稍微品尝了一点激发本能与血肉的感觉。暗杀者们的攻击也有那么一点刺激,是还不错。 虽不到无可挑剔,但是个还算愉快的夜晚。 「总之,等放学就快回去补眠吧?」 「也好。」 事前就调整过行程,今天的课只需要上到中午。 而摄影组拍摄的武斗大会影片,预定于今天下午播出。 ──周遭的孩子之所以还这么兴奋,多半是因为下午能够看到播出的影片,重温昨天的比赛吧。 加上虽然有很多人是直接在观众席上观赏比赛,但也不见得每一场比赛都有看到。 特别是有参赛的孩子,肯定会错过一些比赛。 先买好点心吧。 先去上个厕所吧。 好好观赏我的英姿。 等昨天的影片开始播放,无论谁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魔法影像──等等。 周遭交杂着这样的对话。 享受活动氛围的方式人人不同,能聚集到如此高的关注真是太好了。 照这样子看来,魔晶板的销售前景值得期待。 ──昨天才拍完就赶着剪辑今天播出,王都广播局想必也很辛苦。多半也跟我一样熬了一整夜吧。 小学部上午的课堂在所有人都心神不宁的气氛下顺利结束,我和蕾莉亚萝德一起回到了宿舍。 贵人专用的女生宿舍气氛少见地杂沓。 大家似乎忙着准备午茶、点心,或趁现在处理一些琐碎的事情。 似乎是想趁现在做完该做的事,等会儿才能坐在大厅的魔晶板前专心观赏影片。 「──有谁想吃松饼~?」 「「──我~~!」」 舍监嘉洛梅也和孩子们一样很忙碌……松饼啊,我也想要。 我和蕾莉亚萝德是因为自家在经营魔法影像,其他阶级高的贵人之子也都有个人的魔晶板,所以可以在自己房间观赏。 不过总觉得只有少少几个人观赏,和跟一大群人一起观赏,气氛和热闹程度也会有所不同呢。 「要一起看吗?」 蕾莉亚萝德很瞭解这中间的差异,所以似乎觉得跟大家一起在大厅观看也不错。 是想跟大家一起享受心情随着赛况起伏而激动的感觉吧。 「我就算了,感觉会在中途睡着。」 我知道希尔德朵菈有在武斗大会中,进行一些采访和比赛的介绍,满想看看实际内容的。 但我现在实在太想睡觉了。 想睡到超乎寻常的程度。 现在要是坐下来,大概三秒就能睡着。 或者说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算还站着大概也睡得着。 「你真的那么想睡喔?」 非常想睡。 这个幼童的身体渴望着睡眠。 我当然也有想看影片的想法。我也想看广播局的人彻夜赶工剪辑、在严峻时程中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武斗大会影片。 无奈睡魔实在太强大了,让我毫不犹豫地决定回去补眠。 反正事后一定会重播,用不着急着这时候看吧。 当我回到房间时,发现莉诺琪丝正在睡觉。 睡在我的床上。 「……我是有说啦。」 因为流失很多血,所以回来就快点吃饭睡觉。 我早上离开房间前,的确是有这么吩咐没错。 但我可没说你可以睡在我床上。半句都没提过。 「…………」 真在意她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溜上我的床的……还是算了,我不想知道。我察觉到睡得深沉的她脸色还很苍白,实在不忍心硬把她挖起来或踢下床。 「陪睡吗……」 昨晚──应该说今天早上。 我想起莉诺琪丝一直闹着要我陪睡,坚持到让我忍不住想问「有必要这样吗……」的程度。 看来这是拐了个弯要跟我一起睡的意思。 ……真拿她没办法。 「──嘿。」 「──哦噗!?」 总之,我决定先轻轻赏她肚子一拳,避免她在我睡着期间醒来。 嗯,瞧她安稳地翻成白眼的睡脸,看来一时半刻是不会醒了。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非要我陪睡不可,不过我就实现她的愿望,在她身边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