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留一盏灯 作者:BADTXT 重逢那天,许闻舟在会议桌对面问我:“每周五晚上,你有固定安排吗?” 我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六年前,我们隔着一千多公里,每周五看同一部电影。他在出租屋,我在公司附近租的单间,电脑里放着一样的画面,手机开着语音。有时候网速不同,他就暂停几秒,等我赶上。 分手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听见片头的音乐,都会下意识去摸手机。 “有。”我说。 许闻舟看着我。 “我要休息。” 他低头,在进度表上划掉一行字:“那就周二。声音审片会放在下午三点,大家方便吗?” 另外三个人纷纷点头,陶然顺手把我面前的茶换成了温水。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一次普通的项目会。没人发现,我用力过度的笔尖已经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 会开在南岸电影院二楼。窗户朝西,十月的阳光穿过褪色的蓝窗帘,落在许闻舟右手边。他比记忆里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没有图案的深灰衬衫。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从进门起没翻过一次。 陶然提前告诉过我,他会负责这次纪录短片的声音。 我没问为什么是他。好用、熟悉场地、报价在预算里,这几条已经足够。 倒是陶然不放心,签合同前专门给我打过电话:“你真的没问题?” “他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据我所知也没有。” “那就不存在奇怪的社交风险。接吧。” 陶然沉默片刻:“我说的是你的问题。” “我刚辞职,房租下周交,银行存款支持我体面失业四个月。”我打开她发来的预算表,“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首款什么时候到账。” 于是我坐到了这里。 南岸电影院营业三十一年,四十九天后结束经营。租期到期,新的业主另有用途,六十岁的董阿姨也不打算再换地方重开。她请陶然拍一部二十五分钟的告别短片,最后一晚免费放给老观众看。 我负责采访整理、脚本和剪辑,许闻舟做同期录音与后期声音。钱不多,但工作范围写得清楚,署名独立,首款按时打了过来。 对一个在上家公司连续三次被挪掉主创署名的人来说,这些比“我们很欣赏你的才华”更有说服力。 会上,董阿姨把一只饼干盒放到桌子中央。里面是旧票根、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枚已经裂开的员工胸牌。 “别拍成我做了多伟大的一件事。”她说,“我就是放电影,卖汽水,养一家人。有些年份赚钱,有些年份贴钱。关门也不是被谁欺负了,确实没几个人来看。” 我抬起头。 她笑了一下:“最后这片子,别让大家坐下来以后,还得替我难过。” 这句话比前面半小时的方案都准确。我把本子上“时代的眼泪”划掉,换成了“观众”。 许闻舟在对面看见了,没有说话。 散会后,陶然和摄影师去楼下看场地。我收电脑时,电源线被椅脚压住,拽了两次没出来。 许闻舟站起来,没有俯身替我拿,只把那张椅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谢谢。” “不客气。” 我把线卷好,背起包。他挡在门边,像是有话要说,又给我让出了路。 最后开口的是我:“工作上的东西发项目群。需要我单独确认的,发邮件也可以。” “好。” “晚上十点以后,除非当天交片,不处理工作。” “知道了。” 我点头,走出门。 到了楼梯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照。” 我回头。 许闻舟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我刚刚落下的笔。 “你的。”他说。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笔帽被我咬坏了一点。不是他送的,也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来历。 我折回去接。 我们的手指没有碰到。 可走下楼时,我还是扶了一下扶手。南岸的楼梯比以前陡,这次高跟鞋买得也不太合脚。总之,一定是这两个原因。 第一次来南岸,是九年前。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剪婚庆片和企业年会。许闻舟二十四岁,给一家小工作室做声音,偶尔到电影院帮忙检修设备。 我们在一场只坐了七个人的老电影放映里认识。 我前一天通宵改片,坐下十分钟就睡着了。再醒来,字幕已经滚到一半,旁边的人正把一杯快要歪倒的可乐从我的胳膊下面抽出来。 我以为自己错过了全部结局,懊恼得想重新买票。 他把可乐放稳,说:“还有一场,半小时后。” “你看过?” “刚才和你一起看的。” 我只好把更丢人的问题问完:“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打呼噜了吗?” 他想了想:“没有。就是睡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字号再大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根本没有下一场。 许闻舟去找董阿姨借了影厅,在最后一场正式放映前,陪我从头看了一遍。他没提这件事,我也一直以为电影院的排片就是那么贴心。 恋爱最开始的一年,我们穷得很具体。买一盒草莓要站在水果摊前,算一算周末还够不够去看电影。租的房子没有餐桌,两个人蹲在茶几边吃面,他怕我剪片坐得腰疼,攒了两个月钱买一把办公椅,自己坐塑料凳。 那时候我以为,愿意把椅子让给我的人,一定知道怎么爱我。 许闻舟后来去了北边的一家声音工作室。我没有跟过去,因为刚开始能独立接片,手里有一点很小的、舍不得放弃的机会。 异地的头半年,我们认真得近乎笨拙。每周交换一张生活照片,周五同步看电影。他会在便签上写我的时间,我也记得他在哪天去外地收声。一个人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句话不是评价味道,是说等你来。 慢慢地,“等你来”变成了“等这个项目结束”。 他的项目总在延长,我的剪辑总被加改。约好的电影看了二十三分钟,电话进来,他说出去接一下。我把画面停在那里,洗澡,吹头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好,再回到电脑前。 零点十一分,他发消息:还在忙,你先睡。 我回:好。 其实我不好。我从晚上九点等到十二点,怕他以为我不高兴,连句抱怨都不敢加。第二天他问睡得怎么样,我又说挺好。 后来我们为很小的事争吵。一次是车票,一次是他忘了告诉我换了酒店,还有一次,我甚至记不清起因,只记得争到最后,他说:“林照,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太多,又觉得每一样说出来都很寒酸。 想让他记住约定,想让我的工作也值得被等,想让他问一句我累不累,而不是替我找一个离他近一点的职位,告诉我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分手前,他在那座城市付了一套房子的定金。 房子不大,靠近地铁。他发来照片,拍了窗户、厨房,以及预备放我电脑的角落,说房东愿意等到月底,他连给我介绍工作的朋友都约好了。 我看了很久,问:“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他说:“上周。想等都弄好了再告诉你。” 那天,我刚收到自己申请的纪录片项目录取通知。三个月,另一座城市,钱很少,但可以跟着真正的导演做片。 我没来得及告诉他。 我们最后那通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他说他一直在为我们的以后打算,我问他为什么我们的以后里,我总是那个收拾行李的人。 他说:“你现在接的那些活,在哪儿不一样?” 就是这一句。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它落下来时,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说:“算了,许闻舟。” 他在电话那边停住。 “我们就到这里吧。” 很久以后,他回答:“好。” 没有出轨,没有谁的家人冲出来阻止,也没有一场迟来的疾病替任何人解释。我们明明喜欢过彼此,却把喜欢用成了最难开的口。 之后六年,他没有回来找我,我也没有再找他。 我把周五还给了加班、聚餐和一个人早早关灯的晚上。 正式拍摄的第二天,我们要录空影厅的环境声。 董阿姨把门关上,摄影师在外面收设备。许闻舟让我坐在第七排,暂时别动,也别翻纸。 “多长?”我问。 “一分钟。” 他把录音设备放好,走到另一边。我没有戴耳机,听见的只有空调、椅垫轻微的回弹声,和外面一辆电动车经过时拖长的喇叭。 整整一分钟,没有人要求我修改一个镜头,没有消息催进度,也没有人讲话。 我居然觉得奢侈。 许闻舟摘下耳机,朝我走过来:“要听吗?” 我接过耳机。他调小音量,站在一旁。 耳朵里是被放大后的空旷。风从某个缝隙穿过,顶灯发出很轻的嗡声,远处有人拖动一把椅子。 “留这个干什么?” “后面剪接的时候会用到。也可以放在片头。” “片头空一分钟,董阿姨会把我们赶出去。” “八秒就够。” 我看了他一眼:“你还挺会讨价还价。” 他笑了一下。 不是会议上那种礼貌的、略微抬起嘴角的笑。我对这种笑太熟悉了,熟悉到眼睛先于理智避开,落到了他手腕上。 那里多了一道浅色的旧疤。 我没问。 中午大家在票房后面吃盒饭。陶然拿错了餐,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辣椒。正准备和别人换,许闻舟从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这家今天下手重。”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还不吃辣?” 他愣了愣,收回正要去拿餐盒的手:“不知道。你现在吃吗?” 我夹起一片青椒:“一点点。” “那水放这里。” 他说完就去帮摄影师搬东西,没有把我手里的盒饭换掉,也没有提我从前怎样。 陶然趁他走远,朝我挑了下眉毛。 我低头扒饭:“你的统筹表还差三个采访对象。” 她立刻把眉毛放了下去。 那天下午采访的是一对退休夫妻。年轻时他们轮班上工,约会很难碰到一起,唯一同时休息的晚上就来南岸。妻子说,丈夫第一次请她看电影,选了一部打打杀杀的,她坐了十分钟就后悔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发现他也不爱看。他听同事说票难买,以为大家都喜欢。” 老人被拆穿,坐在旁边笑:“你也没说不喜欢啊。” “我后来不是说了?你每次都买难买的,有一次还买到半夜,我第二天五点要起。” 他们说着说着,为当年谁先告白拌了两句嘴。摄影师想提醒重录,我轻轻按住他的手。 许闻舟举着话筒站在灯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位老人,短暂地落在我脸上,又移开。 当晚整理素材,我把那段争执保留了下来。 片头最后也留了八秒钟的空影厅。 我把带时间码的预览发进群,没多久,许闻舟回了一句:这一版舒服。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了半天回复“谢谢”,又觉得太郑重。最后只点了一个收到。 过了一会儿,他又单独发来一封邮件。 主题是:环境声文件及备注。 附件命名规范,里面一条条标好了可用片段,没有多余的话。 我关了邮件,却没立即关灯。 窗外有人推着夜宵摊过去,锅铲敲在铁锅沿上。我想起耳机里那一分钟的声音,重新打开窗,坐着听了一会儿。 第三周的周五,拍摄赶上暴雨。 采访对象迟到了两个小时,摄影师要去接孩子,陶然跟着器材车先走。我留下来整理当天的素材,许闻舟在隔壁检查录音。 九点半,董阿姨上楼问我们还走不走。 “再二十分钟。”我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隔壁,把钥匙放在桌边:“后门锁了,走前把正门带上。冰箱有饮料,别喝那瓶棕色的,是我泡的花肥。” 我笑出声,困意一下散了。 许闻舟从隔壁出来:“谁把花肥放饮料旁边?” “谁凌晨两点还给花浇水?”董阿姨瞥他一眼,“你上回差点把那盆绿萝灌死。” 她走以后,楼里只剩下雨声。我从硬盘里调出最后一条采访,他在对面戴着耳机记问题,两个人没有交谈,却很快恢复了某种令人不安的默契。 我抬手想调大音量,他已经把监听旋钮转了一点。我低头找纸,他把桌子中央的便签推过来。我咬着笔帽看画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正在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想问你饿不饿。” “饿。”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随后拿出手机:“点外卖?” 雨太大,附近的店不是停止配送,就是要等七十分钟。最后我们关了电脑,去了后街那家还亮着灯的面馆。 一把伞确实不够两个人撑。 以前许闻舟会把伞全往我这边倾,自己淋湿半边肩膀,再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我那时候觉得很浪漫,这次刚走两步,就伸手把伞柄推回中间。 “挤一下不就行了。” 他看了眼我主动贴近的胳膊,没说话。 面馆只剩老板娘一个人,正准备拖地。我们点两碗小馄饨,坐在靠门的位置。玻璃被热气蒙出一层白,许闻舟拿纸擦了擦桌边,又把纸巾盒推给我。 手机上跳出前同事的消息。公司获奖了,用的是我离职前剪了三个多月的片子。照片里,我的前上司站在台上,背后的屏幕列着一串名字,没有我。 同事问:你看见没? 我回了个嗯。 许闻舟没看我的屏幕,却察觉我忽然不想说话。 “工作?” “前工作。” 我把手机扣下,拿勺子拨开浮在汤上的葱花。 “知道我为什么辞职吗?” 他摇头。 “那个片子的第一个采访,是我去谈的。人家不肯见导演,我每周六过去帮忙整理旧相册,去了四次。最后拍出来的素材很散,也是我把结构重新梳了一遍。交片那天,我老板对我说,这次是团队成果,没必要突出个人。” 许闻舟皱起眉。 “我当时居然还理解他。后来才知道,所谓不突出个人,只是不突出我。” 老板娘把馄饨端过来,我停住,让开桌面。 许闻舟等她走远才问:“你留着那些版本吗?” “留着。” “准备怎么处理?” “先把能证明我做过什么的材料整理好。至于别的,我还没想清楚。” 他点点头,没有开始告诉我应该找谁、应该争取什么。 那种没被立刻接管话题的感觉,让我愿意再说一点。 “辞职不是特别痛快。办完手续出来,我在楼下坐了半小时。以前每个月十号收工资,知道自己能交房租,能给我妈买点东西。现在谁问我在干什么,我都得先解释一遍,自由职业和无业游民的区别。” 许闻舟低头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爸问了我三年,为什么不上班的人也会加班。” 我终于也笑了。 我们慢慢吃完那两碗馄饨。雨一点没小,老板娘开始把椅子倒扣到桌上。许闻舟付了自己的那份,我转过去另一份的钱,他看了一眼,收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这几年,过得好吗?” “有好的时候,也有不怎么样的时候。你呢?” “差不多。” 没有人说少了你就再也不好。我松了一口气,也有一点说不明白的失落。 站在屋檐下等车时,我问起他手腕上的疤。 “搬设备,划到了。” “很严重?” “缝了几针。已经很久了。” 他把袖口放下来,我却想起九年前那把塑料凳、我们总也修不好的窗扣,还有冬天挤在被子里分一副耳机的晚上。 那些东西没有一直留在原地。椅子可能早扔了,房子住着别的人,他受过伤,我换过工作,大家都在不知道彼此的地方,过完了那么长的日子。 我订的车拐进巷口。 许闻舟替我拉开门,伸手挡了一下车顶。这是他今晚唯一没有先问过我的动作,我没有躲。 车开出一段,手机亮了。 不是许闻舟发来的消息,是陶然问素材有没有备份。 我回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到了家,脱下湿鞋,我却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我给许闻舟发了一句:到了,今天辛苦。 这是重逢后,我第一次在工作群以外找他。 他回得很快:我也刚到。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句:你说的那些材料,整理起来应该很费时间。需要人帮你对日期的话,叫我。 我看着那句话,回了三个字:先不用。 他回:好。 那场雨以后,我对许闻舟放松了一点。 不是原谅了谁,也没有觉得一碗馄饨就能重新开始,只是不用再费力维持生疏。 我会在审片会上直接反驳他。他觉得一段背景音乐进得太早,我觉得那个镜头本来就需要情绪。我们来回试了四遍,最后把音乐整个拿掉,让画面自己说话。 陶然听到第四遍,伸手按住我的鼠标:“你们两个有没有考虑过,正常观众没你们这么闲?” 我说:“考虑过,所以这个片子才二十五分钟。” 许闻舟在旁边笑,陶然气得出去买奶茶,偏偏只漏了我们俩。 某天午后,我去他现在的工作室交硬盘。 屋子在一栋旧写字楼里,一间工作间、一间小会客室,跟另一个做动画的朋友合租。没有想象中昂贵的装修,窗台上摆着一盆长歪的仙人掌,桌边贴着一张物业催缴水费的通知。 那里面没有我。 没有旧合照,也没有被郑重收藏的电影票。我把视线从书架上收回来,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很不讲理。 他已经过了六年,当然可以不把生活布置成一间供人参观的遗憾。 许闻舟给我倒水,问这版片头的字幕要不要提前一点。我打开电脑,坐在他旁边改。 椅子靠得很近。他俯身指一个声音起点,袖子碰到我的手背,我忘了把正在播放的片子暂停,画面一口气往后跑了二十多秒。 他直起身:“林照?” “看见了。”我胡乱往回拖了一下进度条。 “我问你水还要不要。” 我看着面前满满的杯子,缓缓闭上眼。 他这次没忍住笑,笑到我也只好跟着笑起来。 下午四点多,他父亲打来电话,问储藏室钥匙放哪儿了。许闻舟指挥了三分钟,老人仍然没找到,最后气恼地说,自己的家还要听别人安排。 许闻舟说:“您先别翻了,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揉了一下眉心。 “叔叔怎么了?” “前段时间腿伤了,不愿意歇。他那家修理铺刚关,这两个月哪儿都不得劲。” “你为了这个回来的?” “最开始是。后来觉得两边跑也能做项目,就留下来了。” 我点头,去收硬盘。 他忽然说:“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陶然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看着我,“我知道以后,没换人。” 我把硬盘线仔细盘好,声音比自己预想得轻:“我也是。” 楼道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滚了很远。 那几秒钟,我们谁也没找别的事情遮掩。 许闻舟没有走近。我也没有后退。 最后,他问:“周日有时间吗?不审片。请你吃饭。” 我的拇指压着硬盘壳,感觉到一道很细的接缝。 “我要看一下安排。” “好。” 回家以后,我真的打开了日历。 周日什么事都没有。 我对着那一片空白坐了好久,终于给他发消息:晚饭可以,六点。 他发来一家餐馆的位置,不远,不贵,是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吃的店。 我没有回复任何表情,站起来洗了头,把衣柜里那件很久没穿的浅色衬衫拿了出来。 那顿饭最终没有吃成。 周六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对方姓陈,是做纪录片展映的策划人,说看了《南岸》的粗剪,觉得有几个地方很有潜力,想约我聊聊。 我第一反应是陶然发的。 可对方说:“闻舟提过,你最近在考虑之后的方向。我这边有个青年作者交流单元,虽然名单大致定了,但也不是不能再加。” 我握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 “您看的是什么版本?” “二十三分钟,还没出片名。女老板整理胶片盒那段挺好,就是整个结构有点散……” 后面的话,我几乎没有听清。 那是两天前刚发给内部工作组的版本。里面有尚未向受访者确认的内容,有临时填进去的音乐,还有我们讨论后决定不公开的一段家庭谈话。文件名最后明明写着:内部审看,勿外传。 我请对方暂时不要继续转发,说项目组还没授权向外提供这个版本。他吃了一惊,立刻道歉,答应删除,并让我跟许闻舟确认一下。 我没有在电话里谈任何作品机会。 挂断后,我拨给许闻舟。 “你把粗剪发给陈老师了?” “发了。他是我之前合作过的策划,我想……” “你问过谁?” 他停住。 “陶然知道吗?” “不知道。” 我闭了闭眼:“文件名你没看见?” “看见了。我跟他说过只是内部看看,不要转发。” “他不是我们的内部人员。” 电话那边很安静。 我听见他挪开椅子的声音,随后他说:“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以为能帮你……” “许闻舟,我不是在找人收留我。”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难受。 那个雨夜,我把辞职后的窘迫告诉他。那对我来说是一次很艰难的坦白,不是一份交到他手里的委托书。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你觉得我缺机会,你手里刚好有一个,所以你先把事情做了,再等我接受。好像只要结局是好的,我就不应该介意过程。” 他没有辩解。我却没办法就此停下。 “我刚准备相信你是真的在问我意见。结果我们离上次,也没有差多远。” 说完这句,我忽然没了力气。 六年前那套已经付了定金的房子,好像又出现在面前。窗户很亮,厨房干净,电脑桌已经留好位置,只差我走进去。 我握着电话站在租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的饭不吃了。后面先把工作做完。” “好。” 那个字让我胸口猛地发紧。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答的。 我甚至已经抬起了拇指,准备挂断。 许闻舟却继续说:“我说好,是接受你取消明天的安排,不是说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会联系陈老师确认处理情况,跟陶然说明,相关记录发给你。你现在不想听我解释,我不解释。” 我没有出声。 “林照,你不用因为接了这个项目,勉强和我恢复任何关系。” 窗外的小孩在楼下骑车,车铃响了两次。 我说:“先处理工作吧。” 挂断以后,我把那件浅色衬衫从椅背上拿下来,重新挂回衣柜。 衣架滑了两次,都没有挂稳。 第三次,我终于忍不住,蹲在柜子前哭了。 我不是觉得他十恶不赦。恰恰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才更害怕。 有些人并不用存心伤害你。他们仅仅顺着自己熟悉的方式去爱,就足够让你再受一次伤。 第二天上午,许闻舟把处理记录发到了项目群。 他说明是自己未经许可提供了内部版本,陈老师已确认删除,且没有再向其他人转发。后续对外发送素材,统一由陶然确认范围,经过主创同意后再提供。他没在群里提我的工作状态,也没用“想帮林照”替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陶然给我打电话,先聊完后面的工作,才问我有没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项目结束以后。” 我靠在椅背上:“先接活。前公司有个客户在找我谈,合同还没定。” “我看见一个创作计划,已经转你邮箱了。你自己看看。要申请的话,片子的预告可以给你用,正式版本等我们跟受访者确认完。” 我打开邮件。 洛城,四个月的纪录短片创作计划,次年一月开始。提供住宿和基本补贴,申请者需要提交过往作品与新的拍摄方案。 募集页最下面有公开的报名入口。 “你不用这么小心。”我对陶然说。 “哪有小心,我怕你没看附件。”她顿了一下,“林照,机会本身没做错什么。你想要就去,不想要就算了,别为了跟谁证明独立,把自己也关进去。” 她还是这么会说话,说完又把气氛毁掉:“还有,别拿表格截图当预算交上去,去年你那样我真的看不下去。” 我骂了她一句,笑了。 那天下午,我把申请页存了下来。 接下来十天,我和许闻舟只谈工作。到场,各自检查设备,审片,离开。他没有忽然消失,也没有格外殷勤。该反对的剪接,他照样提意见;有一段录音需要补,我说不值得重拍,他也没为了让我高兴而顺着我。 我们最后单独约了受访者,在较安静的房间里重新谈了十分钟。 那是一种很慢的恢复。我能够生他的气,同时不必担心工作因此受到惩罚。 董阿姨倒是什么都没问。 有天我请她确认一个片段。画面里她独自整理旧拷贝的包装盒,背景是丈夫打来电话,问她晚饭吃什么。我给那一段铺了一层很轻的音乐,剪成了一个有些感伤的停顿。 董阿姨看完,犹豫了一下:“能把我说话的那部分放出来吗?” 原素材里,她接起电话,说的是:“你别等我了,冰箱里还有昨天的菜,热一下。我这边收完就走。” 随后她挂掉电话,朝镜头抱怨,结婚三十多年,那个人到现在也弄不清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这段不太好看。”我说。 “可我当时真在想这个。”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笑:“你们总想让我舍不得。我当然舍不得,可我也盼着关了门以后,能去我女儿那边多住几天。两件事不冲突吧?” 我把音乐删掉,重新听了一遍她接电话的声音。 许闻舟坐在另一头,手搭着鼠标,没有插话。 镜头里,董阿姨说完话,利落地合上一个纸盒。那一声轻响忽然比我找了半天的音乐都合适。 我低头在修改表上写:保留原声,别替她伤心。 写完以后,自己先怔了一下。 真正谈起从前,是在十一月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我们送完最后一位受访者,去街口等车。许闻舟要往东,我往西,各自站在站牌两侧。天黑得越来越早,马路对面的人家已经开了厨房的灯。 他说:“那套房子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我没看他,盯着公交车的预计到站时间。 “这次的事,让我发现自己没改干净。”他声音不高,“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麻烦处理好,你就不用担心。其实很多时候,我是不愿意跟你商量。商量就可能被拒绝,你可能选一个我不喜欢的结果。” 我握紧了肩上的包带。 “你那时候刚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东西,我却说你的工作在哪里都一样。我知道那句话难听。当时也知道,但我没有收回,因为我觉得收回就等于承认我没道理。” 路口红灯变绿。一辆车驶过,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道细细的红。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一直没能跟你说。” “不是没能,是没说。” 他点头:“是。”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些年,我替他想过很多解释。年轻,压力大,忙,脾气倔。每一个都能成立,每一个又都不够。我从来没想过,真正听见他承认时,不会觉得解气,只会替当年坐在出租屋里哭的自己难过。 “我也有没做好的地方。”我说,“我总说没关系。你放一次鸽子,我嘴上说没事,心里记一次。到后来,你晚回一条消息,我都觉得是以前那些事又来了一遍。” “你可以生气。” “可我怕你觉得我麻烦。” 许闻舟看了我很久。 “我让你这么觉得,是我的问题。” 车来了,不是我们的那一辆。两个人往旁边让开,等上车的人排完队,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生活没有因为一次迟到六年的谈话,就特意给我们留一个安静的空镜头。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有外卖员在路边打电话,商店的音响正反复播一条促销广告。 我却第一次能够站在他面前,把那句话问出来。 “许闻舟,你那天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了?” 他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路面。 “我以为你能说分手,我就不能求你。” “所以你就说好?” “嗯。”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真有你的。” 他低声说:“是挺混蛋的。” 又一辆公交进站。这次是我要坐的。 我看着打开的车门,没有过去。司机等了片刻,确认没人上车,关门驶离。 许闻舟站着没动。 “我没打算让你等六年。”我说,“我也谈过恋爱,认真想过跟别人以后怎么过。分手以后,我不是一直停在那里。”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擦了一下眼角,“我是现在才告诉你。” 他静了片刻,回答:“好,我现在知道了。” 我终于被他弄得笑了一声。 那天我们没有拥抱,没有说重新开始。我坐上下一班车,隔着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追,也没有故意在风里摆出很悲伤的样子,只在车开动时,朝我抬了抬手。 回家后,我打开申请页面,认真填写了第一行姓名。 四天后,我把创作计划发了出去。 新片想拍夜班结束后还不回家的人。有人去吃一顿早饭,有人坐在江边等天亮,有人需要先在便利店坐十分钟,才有力气回去面对另一种生活。 这个念头我有了很久。在前公司时,老板说没有客户会为这种东西买单,我就把它放在了电脑最深的一个文件夹里。 申请提交成功,屏幕跳出一行字。我没有截图发朋友圈,也没有立刻去想自己能不能入选,只把电脑合上,走到楼下买了一份烤红薯。 很烫,纸袋薄得快要破,我两只手来回倒着拿。 许闻舟的消息就在那时候进来,问我最后一场放映前,要不要加一段门厅的现场声音。 我拍了张红薯的照片给他:十分钟后回你。 他发来一个收到,像以前我给他的那样。 我站在路边笑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告诉他自己报了洛城的创作计划。 他问什么时候出结果。我说先等面试,没那么快。 “作品附件交的哪一版?” “我们确认过的预告,还有我以前能独立署名的两个短片。” “那很好。” “还有四个月要在外地。”我补充。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随后停了。 我的胃慢慢收紧,几乎已经准备打出“还不一定能选上”。 许闻舟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刚才想了两种回复,都觉得发文字容易说歪。”他说,“四个月确实不短,我也确实想留在你旁边。但你喜欢这个计划,就去申请。别因为我这会儿舍不得,替自己把门关了。” 我靠在窗边:“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慢?” “怕说错。” “还是会说错的。” “那你告诉我。”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拨弄窗台上干枯的叶子。 “许闻舟。” “嗯?” “那顿饭,还算数吗?” 他那边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声音。 我立刻问:“怎么了?” “没事,笔筒。” “别紧张,我不一定去。” “知道。” 我听见他在电话那边笑,过了几秒,才说:“算数,一直算。” 补吃那顿饭,是周四。 我没穿那件浅色衬衫。天气冷了,穿的是最暖和的毛衣和一件短外套。下楼时他已经到了,站在单元门外,手里没有花,也没有什么让人难以处理的大礼物。 他把一只暖贴递给我。 “餐馆要走两条街。你上次说这件外套口袋漏风。” 我接过来,隔着包装捏了捏:“这个便宜,我就不转钱了。” “谢谢。” “你谢什么?” “终于有一笔支出不用核销。” 我笑起来,把暖贴塞进口袋。 吃饭时我们没怎么谈从前。我说申请表里最难填的是未来三年的计划,他说自己的三年计划可能是让父亲承认仙人掌不需要天天浇水。 我问他现在常看什么电影。他报了几个类型,有一半不是以前喜欢的。我说我现在受不了故弄玄虚的结尾,忙了两个小时还得猜主人公死没死,很耽误睡觉。 他很认真地点头:“回去把备选片单改一下。” 我捏着杯子的手一停:“什么片单?” “刚想的。” “许闻舟,你最好是。” 饭后我们沿着河边走。风很大,路灯下细小的飞虫绕着灯罩打转。走过第二座桥时,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低头。 我没有再看他,只把那只手停在两人中间。 许闻舟握住了。 他的掌心比我热,拇指在我指节上轻轻停了一下,没有攥得很紧。我原以为自己会有很多关于往昔的感慨,真正牵上的那一刻,却只觉得想笑。 三十一岁的人,已经知道房租、发票、进度表和体检报告是什么样子,依然会因为一个人握住自己的手,忍不住把嘴角抬起来。 路边有一家关了门的花店。橱窗里剩着两束没卖掉的花,老板正在拉下卷帘门。许闻舟停了一下,看向我。 “别买。”我说,“明天开始连着三天拍摄,买回去也没人照顾。” 他点头,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坚持,没有认为女孩子说不要就是想要。 我却在下一个路口停住了。 许闻舟转过身,问:“冷了?” 我摇头。 他的围巾有一点歪。我抬手替他扯正,手没有立即拿开。路口的车灯从他眼底晃过去,他看着我的嘴唇,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想亲我?”我问。 他没有否认。 我紧张得掌心出汗,却还在装镇定:“那你现在问。” 许闻舟笑了一下,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我的。 “现在可以吗?” 我说:“可以。” 他先吻了一下我的嘴角,很轻,像在确认我有没有改变主意。我攥住他的围巾,往前靠近了一点,他的手才扶住我的后背。 河上的风照旧很冷,我耳边却热得厉害。这个吻结束时,我的鼻尖碰到他的脸,两个人都没有立刻退开。 “我们现在算什么?”他低声问。 我看着他:“你请完饭,牵了手,亲也亲了,才想起来问身份?” “流程有点乱。” 我笑着把脸埋在他肩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从今天开始谈吧。” “不是接着以前?” “以前那段已经结束了。”我抬起头,“我现在脾气比以前差,工作也不是在哪儿都一样。”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 “明白。” “你也不用总表现得特别正确。你不高兴,要直接说。” “我现在很高兴。” 他回答得太快,惹得我又笑起来。 走到我家楼下时,他送到门口就停住。我拿出钥匙,转了半圈,回头看见他还在望着我。 “周五晚上,”我说,“可以腾出一点时间。” 许闻舟先是一怔,随后眼里的笑意慢慢变深。 “几点?” “九点。先看半部也行,不许硬撑着。” “好。” 这次我没有害怕那个字。 周五晚上九点,我去了许闻舟家。 他住的地方离工作室不远,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堆着书和器材。厨房里正在煮面,茶几上放了两杯水,电视停在选片界面。 我脱了外套,站在客厅里打量一圈。 “你就准备让我吃面?” 许闻舟从厨房探出头:“有两个荷包蛋。” 我很勉强地点头:“那规格确实上去了。” 我们端着碗坐在沙发前。他伸手拿遥控器,问我是边吃边看,还是先吃完。我说电影是怎么个风格,别我刚吃一口就开始死人。 他把片单给我,我自己选了一部。 片头音乐响起来时,我莫名有点走神。 六年前那一千多公里不见了。许闻舟就坐在旁边,胳膊能碰到,碗里没吃完的青菜能看见。我不用问他放到了哪一分钟,不用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担心隔壁房间的室友已经睡了。 看了四十分钟,许闻舟按下暂停,起身去洗碗。 我跟着进厨房,他说你放着,我来。我没有马上退回去,而是拿起干布站在旁边,等他洗好一个碗,就擦干一个。 他忽然笑了。 “又笑什么?” “以前那套房子,水槽特别小。两个人站不下。” 我抬头看他。 这次他没有接着讲那套没住进去的房子,而是拧小水流,说:“有个工作,我想跟你说一声。” 一个外地拍摄项目,明年一月中旬出发,预计八周。他负责声音,需要跟着团队走,具体地点会变。对方还在等他的答复。 我手上的布慢了下来。 “你想去吗?” “想。团队合作过,题材也喜欢。” “那就去。”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太快。 许闻舟关掉水,转过来看我。 我放下碗,深吸一口气:“我不喜欢又要分开。今天才第二天,我已经在想,一月份你要走,我也可能去洛城,见面还是得买票。” “嗯。” “我说去,不是因为我一点都不难受。” “我明白。” “你别因为我难受就拒绝。我也不打算为了留在这里,撤回我的申请。” 他说:“不用撤。”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听起来我们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小声说。 许闻舟伸手,从我攥得很紧的手里抽走那块布,搁到一旁。 “至少这次,我们在买票前就说了。” 我抬头看他,眼睛慢慢热起来。 他把我抱过去,没有立刻说什么保证,只让我靠着。我闻到他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手按在他背上,过了很久才把那口悬着的气呼出来。 那天电影最后也没看完。 我们回到沙发上,打开各自的日历,看一月可能重叠的空闲时间。没有把余生排成一张精确的表,只确认,如果行程变了,要提前讲;约好的电影临时看不了,不让另一个人对着暂停键猜到深夜。 十二点,我开始犯困,许闻舟问送我回去还是叫车。 我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说:“今天不回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慢慢放下。 “确定?” 我点头。 他找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又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放到浴室门边。没有拿我的决定打趣,也没有借着这一晚确认更多我还没答应的事情。 洗完澡出来,我看见他把客厅的大灯关了,留下走廊一盏小灯。 “夜里起床能看见。”他说。 我站在那盏灯下面,头发还带着湿气,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许闻舟。” 他转过来,我踮起脚吻他。 这一次,我没有让他先问。 南岸最后一场放映,定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周六。 整个星期,董阿姨都在处理旧东西。有不要的海报、没卖完的饮料、坏了一半的塑料字牌。她按照还能用和不能用分成两堆,一边分一边骂自己为什么什么都舍不得扔。 我在旁边核对最后的字幕,听她问谁要一把椅子。 许闻舟看向我。 我立刻摇头:“那把太大,我家放不下。” 董阿姨说:“我还没说送给你呢。” 所有人笑起来。 最后一天,没有发生惊心动魄的意外。 没有人赶在最后一分钟买下电影院,没有一笔巨款从天而降,也没有一条视频突然让全城的人挤满这条街。 来的人比平时多,又远没有多到坐不下。 有两个人走错时间,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有个年轻女孩带了母亲来,说母亲当年在这里看过第一场电影,却怎么也想不起片名;采访里的那对退休夫妻,仍然为坐第五排还是第七排争论了片刻。 董阿姨在门口给大家发一小包爆米花。机器老了,爆得不太匀,她把里面没开的玉米粒一颗颗挑出去。 放映前,陶然跑上楼找我,说有个媒体想要采访主创。 “你去吧。”我脱口而出。 她站着没动:“采访问的是剪辑思路。” 我抬起头。 许闻舟坐在监听台边,转过身,没有替我接话。 我把手里的硬盘放下,拿起外套:“行,我下去。” 记者的设备很小,就一台相机、一支话筒。我们站在楼梯口,旁边的旧灯管偶尔闪一下。他问我为什么没把结尾处理得更煽情。 我想了想,说:“因为关门以后,这些人还要接着生活。董阿姨想去看女儿,观众明天还有自己的事。我希望片子结束时,他们能站起来,觉得今晚没有白来。” 说完我还有点担心太朴素,对方却点头,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没有人打断,也没有人替我把答案说得更漂亮。 采访结束时,他认真核对我的姓名。 “林照,照明的照,对吗?” “对。” 我回到影厅,灯已经暗下来。 片头是八秒钟的空影厅。没有音乐,只有大家听了几十年、从来没注意过的声音。有人以为设备还没启动,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没响,随后画面亮起来,董阿姨年轻时的照片出现在银幕上。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立刻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头发真难看,当时花了我四十块。” 附近几排都笑了。 片子往前走,采访里的老人认出了自己的话,门厅的售票窗口出现时,一个小男孩指着银幕,说刚才就是在那里领的爆米花。 到了董阿姨接丈夫电话的那段,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掌湿得厉害。 许闻舟坐到旁边,没有握我的手,只把一张纸巾放到我膝上。 “擦擦。”他轻声说,“你快把衣角搓破了。” 我瞪了他一眼,接过纸巾。 字幕开始滚动时,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不是混在一串不分主次的工作人员里,也没有被换成别人的名字。 采访、结构、剪辑:林照。 我忽然很想把这几个字拍下来,又不舍得低头找手机。 旁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快门声。 许闻舟拍完,把手机递给我看。画面有一点歪,黑色的银幕被拍得偏灰,我的名字却很清楚。 “这个可以发给你吗?”他问。 我一下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这个可以。” 他伸出手。这次我握住了。 放映结束,掌声响了一会儿。大家起身穿外套,找孩子,问附近还能去哪里吃夜宵。董阿姨站到门口,跟每个经过的人说再见。有熟客说可惜,她就说,以后路上看见我,别装不认识就行。 那个晚上,她没有发表一段让人痛哭的告别演讲。 送完最后一位观众,她累得坐到台阶上,扯开一袋剩下的爆米花,自己吃了起来。 “拍得不错。”她对我说,“我女儿刚才打电话,让我把片子发她一份。” 我在她旁边蹲下:“谢谢。” “谢我什么,是我要谢谢你们。” 她又吃了两颗,忽然朝不远处的许闻舟扬了扬下巴:“这回他可没再来跟我借影厅。” 我怔了一下。 “以前为了追你,拿两张电影票的钱,硬说要补一场。那天就我一个人值班,他还答应给我拖地。” 许闻舟在门边停住,隔着半个门厅看过来。 我仰头问他:“不是半小时后本来就有一场吗?” “不是。” “你还说得挺自然。” “你当时刚睡醒,特别好骗。” 董阿姨笑得呛了一下,我连忙替她拍背。再抬头时,许闻舟已经走过来,把我们落在二楼的包拿在手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年轻时的那些笨拙并不全是坏的。那时候的喜欢是真的,后来让人难过的部分也是真的。我终于不用在两者之间,非选一个来证明。 锁门时,董阿姨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放进包里。 “明天把最后一点东西搬走,后天交。”她说,“行了,都回吧。我家那位又问我几点吃饭了。” 陶然去取车,许闻舟和我走在后面。 电影院的招牌灭了,后街的面馆却还亮着灯。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扬声问要不要进来吃点。 我还没有回答,许闻舟先转头看我。 “饿吗?” “饿。”我说,“今晚要大碗的。” 我的申请是在十二月中旬通过的。 面试没有我想象中顺利。对方问了好几个我答得不够好的问题,还指出我对拍摄对象的设想太笼统。我以为没希望了,回去把方案重新改过,按约定补交了一份说明。 两周以后,录取邮件到了。 我先给陶然打电话,她在赶下一场拍摄,只来得及大叫两声,又叮嘱我保存好报到文件。随后我给我妈发消息,告诉她接下来四个月有住处,有事情做,不用总担心我吃不上饭。 她回:不是担心你吃不上,是担心你不肯好好吃。 我对着那条消息坐了半分钟,才拨给许闻舟。 “我要去洛城了。” 他像是一直在等,却仍然停了一下,才问:“录取了?” “嗯。”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晚上想吃什么?” “又是面?” “可以有四个荷包蛋。” 我笑得差点把眼泪笑出来。 一月份,我带着两个箱子去洛城。许闻舟陪我到车站,没有在进站前临时讲一段让我迈不开腿的话。他帮我把最重的箱子放稳,确认我记得充电线和证件,然后抱了我一下。 “到了告诉我。” “知道。” “不要一忙就不吃饭。” “这句我妈已经说过了。” “那我换一句。” 他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周五见。” 我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朝他挥手。 那四个月没有被我们过成一段完美的异地恋。 我忙起来会忘记回复,他在外拍摄时也经常很晚才有空。我们提前订好的车票改签过一次,一顿期待了半个月的饭,因为我补拍没能吃上。 有一次,他在屏幕那边等了我四十分钟。我回来以后顺嘴说太忙了,忘了,许闻舟没有像从前那样把不高兴藏起来。 他说:“我知道你忙。但你提前发一句,我就可以先去吃饭,不用一直坐在这里。” 我本来准备解释拍摄现场发生了什么,话到嘴边,停了下来。 他说的那些委屈,我太熟悉了。 “对不起。”我说,“今天是我没做好。你先吃饭,电影改到明晚,我把这个时间空出来。” 他问:“明晚确定吗?” 我打开日程看了一遍,回答:“确定。” 第二天八点五十五分,我已经洗好澡,把电脑放到桌上。 他打来视频,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我拿起手边的饭盒给他看:“吃过了,不用替我妈检查。” 他笑了,低头去拿耳机。 我们重新开始倒数。三,二,一。 中间还是有不同步的时候,就停一停,告诉对方现在到了哪里。 有时他提前结束,有时是我犯困。电影看不完,留下半部,等下一次。我们没有再把熬到多晚,当作喜欢有多深的证据。 三月,他的项目收尾,比计划晚了九天。结束后赶来洛城时,刚好错过我那场小型工作坊放映。 我站在楼下等他,有一点遗憾,也真的生气,因为他早上还说一定赶得上。 他没拿路上的辛苦换我的体谅,先承认自己在时间没确认前就做了保证。 我听完,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片子还在电脑里,二楼没锁。上去,我再放一次。” 那间教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次换我坐在后面,看许闻舟认真看完那十七分钟的粗剪。片子结束,他没有先夸我,只问那个下夜班后坐在便利店的人,后来为什么又回了店里。 我知道他看进去了,兴奋得一口气讲了十多分钟。 许闻舟一直听到我讲完,才笑着说:“现在可以夸你了吗?” 我抱着电脑,慢慢点头。 他没有用一句“你真棒”结束这件事。他说了最喜欢的那个镜头,说我在第二段留的停顿很勇敢,又说有两个地方他想再看一遍。 窗外开始下雨。楼里的清洁阿姨上来关门,我们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 走出楼时,我拉住许闻舟的手,对他说:“我今天其实特别想让你来。” “我知道。” “下次不确定,就提前说。我还是会失望,但至少不用一直朝门口看。” 他停住脚步,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次我们没有争着证明自己更忙,也没有把一句不高兴扩写成一场分手。 四月底,我回了临川。 作品还在改,新的委托也没有多到应接不暇。我仍然要催款、谈预算,为一段自己喜欢的镜头究竟该不该留下发愁。创作计划没有把生活变成另一种东西,只让我更确定,自己还想做下去。 许闻舟来接我,见到第一句话是:“箱子怎么又多了一个?” “书。” 他试着提了提:“你是把整个计划的教材都带回来了?” 我笑着去推最轻的那只。 我们没有当天就搬到一起。我的租约六月才到期,他那边的房子也有要处理的东西。两个人商量了一个月,在可以承担的范围里看了七套房,终于租下一套带小书房的。 看房时,许闻舟没有指着客厅的某个角落,说这里正好放你的电脑。 我自己推开那间小书房的门,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长得很高的树,下午有光落在墙上。我在心里量了量桌子的宽度,又试了一下门关上以后,客厅的声音还能听见多少。 “这间我想用来剪片。”我说。 “那我改稿去工作室,晚上回来。” “房租怎么算,也先讲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了计算器。 我忍不住笑,他也笑。我们就站在空房子的阳光里,把一件很不浪漫、却很重要的事算完。 搬家那天,陶然来帮忙,看到我写的纸箱清单,夸张地叹气:“你谈恋爱以后,怎么比以前更像项目经理了?” “以前我也写,是你从来不看附件。” 许闻舟在旁边把笑憋成一声咳嗽,陶然指挥他去搬最重的那箱书。 傍晚,我们吃着买来的熟食,坐在还没拆完的纸箱中间。许闻舟伸腿时踢到一个空盒子,我把自己的脚收了收,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家还很乱。有人找不到充电器,有人忘了买垃圾袋,浴室门后的挂钩不够用,明天还有一堆琐碎的事等着处理。 我却吃得很香。 七月,我那部短片终于做完,在一家小型放映空间办了第一次公开交流。 许闻舟也在。陶然坐在第三排,董阿姨从女儿那里回来,带着一大袋当地的点心,说自己不卖票了,但还是想给来看电影的人发点吃的。 问答比预计长了半个小时。结束后,我留下来和场地方对资料,许闻舟先回去买菜。 走出楼时已经九点多,我才发现,那天又是周五。 我们预备看的电影还没选。 我给他发消息:九点四十左右到,给我留一盏灯。 他回:好。我先洗澡,饭在锅里。 没有一句话催我快点,也没有谁打算饿着肚子坐在黑暗里,等另一个人来证明爱。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沿街慢慢往家走。天气很热,路边便利店的门一开,就有凉气扑出来。有人坐在门外吃晚饭,塑料袋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见我们家的窗户。 客厅的大灯没开,靠沙发那盏小灯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柔和的光。 我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许闻舟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 “嗯。” “饭还热着。” 我换好鞋,走过去抱了他一下。他手里拿着碗,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我的后背。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脸贴在他肩上,“就是想抱一下。” 他放下碗,把另一只手也空了出来。 等我吃完饭,我们一起把碗放进洗碗池。许闻舟问看哪部,我从他的备选里点了一部自己也想看的。他拿起遥控器,我把窗帘拉好,回到沙发前。 他朝旁边挪了一点,给我留出位置。 我坐下,脚缩上沙发,靠住他的肩膀。许闻舟握着我的手,把遥控器放进我另一只手里。 屏幕停在片头。 走廊上,那盏小灯还亮着。 “开始吧。”我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