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雾 作者:多崎礼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一个被以血液价值决定的三属性——明度(Value)、彩度(Chroma)、色相(Hue)——为基准的阶级制度所统治的卷贝状都市国家“莱科斯”中,位于最底层的唯一酒馆“雾笛”里,经营着血液专业探索业的洛伊斯面前,出现了一份寻找少年卢克的委托。 然而,假冒父母的男女却绝口不提事件的核心。 在疑似拥有高价值血液的少年身上,重叠了自身过往因缘的洛伊斯开始了调查,而这不过是撼动国家阴谋的序章。 第一卷 永夜王子 ──────────────────────── 血之三属性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血中明度(Blood Value)​ 表示血液能力的强度。尊族拥有珍贵的“明度Ⅷ(Value eights)”与“明度Ⅸ(Value Nines)”,并以此享有优渥的生活。而“明度Ⅹ(Tens)”即使是在奥尔塔纳王族血统中也仅有极个别者能够拥有,故被称为“奇迹之血”。 血中彩度(Blood Chroma)​ 表示血液能力的持续性。理论上,彩度并无上限。 血中色相(Blood Hue)​ 表示血液能力的种类。R(赤红)​ 是能够模拟所摄取血液主人的身体能力的肉体强化能力;B(湛蓝)​ 是能够读取所摄取血液主人思维的精神感应能力;G(翠绿)​ 是血液信息分析能力。也存在能显现两种以上能力的特殊血液拥有者。 ──────────────────────── 第一话 Out of the Dark/永夜王子 一天的开始总是令人厌倦。比起把这沉重的脑袋从枕头上扯起来,还不如一枪打穿太阳穴来得痛快。我微微睁眼,盯着天花板上摇晃的蜘蛛网,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坐起身。 从枕边的烟草盒里抽出一支纸卷烟,擦燃火柴点上。深深吸入焦臭的烟气。与此同时,脚下传来低沉的轰鸣。一种震颤腹底的阴郁声响。这是蒸汽笛。那被世人强迫不眠不休持续工作的蒸汽炉发出的怨叹呻吟。 目光投向脏污的窗户,外面被一片灰色的雾封锁着。蒸汽炉产生的暖空气上升,与地表附近的冷空气接触,化为雾气降落到这最底层。 “无论栖身于壳中何处,光芒皆平等普照” —— 说这话的,究竟是哪里的谁?想不起来了。不过,正如这句话所言,光芒也会抵达最下层。当地上太阳升起,埋于地下的巨大卷贝状都市国家莱科斯也会迎来早晨。不仅仅是露出地表、位于壳顶的宫殿,被尊族支配的上层,平民居住的中层,贫民拥挤的下层,甚至废血者蠢动的壳底之下,清晨都平等地降临。 我把抽短的烟蒂摁在烟灰缸底。死了心站起来,脱下汗湿的衬衫。淋浴间窄如棺材,连转身都困难。每天早晨拧水龙头时,总会不长记性地撞到手肘。即便如此,在铁锈味的冷水冲刷下,眼睛终于醒了。 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穿上衬衫前,还有每天早晨的功课等着。架子上放着的黄铜杯。里面装着牙刷、剃刀和一根干枯的小树枝。 这根树枝是扎根于枯竭大地的树木“维兰德”的种枝。当野兽接近其枝叶下方时,维兰德会自行切断种枝。种枝刺入野兽身体,吸食血液作为养分,甚至能让血液凝结并储存。被野兽们运走的种枝,以储存的血液为食粮,在新的地方扎根。这便是维兰德被称为“吸血树”的缘由。 我反手握起那根维兰德种枝,将尖锐的一端刺入肘内侧。等待数秒,扭曲的枝杈间浮现出细小的血珠。覆盖血液的薄膜立即硬化,变成透明的壳。流线型的血液果实,俗称“血实”。血实化的血液不会腐败,也不会劣化。当然,血液的能力也不会受损。 我将吸血树从手臂拔出,摘下血实,扔进架上的小盒子里。里面已经积攒了大约三十颗同样的血实。我的血中明度是Ⅸ。有这幺多,足以悠闲地过上半年。但是,我要寻找的东西,并非血液或金钱所能换得。 穿上袖口磨损的衬衫,打好立领的克拉瓦特领带,披上灰色的马甲。就在将左腋下枪套里的转轮手枪收好时,墙上的传声管“哐哐”地响了。接着,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洛伊斯君,有客找你。” 声音的主人是吉。这房间的房东,也是楼下酒馆“雾笛”的老板,还是我的雇主。我凑近传声管,答道“马上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弗洛克大衣,套上袖子。肩膀处有些松垮,是肌肉掉了的缘故。当初定制这件大衣时,为了能把自己的身体当作盾牌,每天都勤于锻炼。 现在已无此必要。 想保护的人,该保护的人,都已不在了。 把烟草盒塞进大衣口袋,正欲离开房间时,我注意到了。床上有只灰猫。是只表情厚颜无耻的公猫。这一带栖息着许多野猫。它们不知从何处潜入,全然不顾我的方便,占领我的床铺。 “喂。” 我打了声招呼,灰猫只微微睁开了一点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闭上了眼。“快走开”似的,啪嗒啪嗒地甩着尾巴。一副堂而皇之的态度。感觉被它展现了位阶的差距。我叹了口气,留下猫,走出了房间。 我的栖身处位于莱科斯最下层,一栋胡乱搭建的非法集合住宅的三楼。走下吱呀作响的铁楼梯,来到二楼的平台。正面的门通向起居室和厨房。折返走廊的尽头是“调血室”。一楼走廊深处有个仓库,通往后门。杂货店的哈利每三天会来送一次食物和日用品。女佣玛姬也几乎天天露面。所以并没有上锁。这附近虽不太平,却也没人敢来捣乱,只因这里是吉的家。无论哪个世界,都有不该招惹的对象。看不透这一点的人,活不到明天早晨。 我打开了与那仓库相反方向、位于走廊另一端的门。 昏暗的店内,深绿色的墙纸上,油灯的灯火摇曳。天花板上蒸汽驱动的吊扇,如同濒死的鸟儿一般,咯噔、咯噔地转动着。两张对着摆放长椅的包厢卡座,黑炭色的柜台旁是六个不起眼的圆凳。 位于最下层的唯一酒馆“雾笛”。其主人正在柜台内侧擦拭玻璃杯。浆洗挺括的衬衫,系着带金线的深绿色领带,一眼便能看出是上等品的蕾丝高织背心穿在身上。近乎透明的白金发色,泛着青瓷光泽的白皙肌肤。挺直的鼻梁和蔷薇色的嘴唇。年龄不详。血之三属性与性别皆不明。一起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四年,却连对方性别都不知道,或许会被人笑话。但若实际见到吉,那笑声大概也会冻结吧。 吉忽然停下手,看向我。那是一双即使不借助色相B之血,也仿佛能看透心底的、毫无杂质的蓝色眼眸。 “早上好,洛伊斯君。” 缺乏抑扬的美声。如同打磨锋利的刀刃,每次听到都让我脊背发凉。 “这二位说有事找你。” 只告知了来意,吉便重新开始擦拭玻璃杯。 店内坐着一对男女。女人坐在圆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吉。赤锈色的头发似乎太短,不足以盘起,发梢在颈后跳动着。作为女性来说个子很高,肩也宽,身上裹着的红茶色连衣裙与她出奇地不搭。 “您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另一名客人从长椅上站起身。他将一头带点自然卷的焦茶色头发仔细地梳拢,蓄着精心打理的口髭。尺寸合身的弗洛克大衣无疑是定制的精品。他左手抱着黑色的圆顶礼帽,腋下夹着银色的手杖,伸出右手。 “能见到您深感荣幸。我是文森特·汤森德。这位是我的妻子,蒂尔达。” 与容貌相称的柔和嗓音。凝视着我的灰褐色眼眸,如同少年般闪闪发亮。然而他的右手很硬,拇指根部有茧。是长期、并且每日持续挥剑之人的手。我回握那只手,同时用视线示意他请坐。 我的工作是寻找委托人所求的“血”。有时是寻人,有时是采集兽类的生血。话虽如此,莱科斯中层有大把租着像样办公室的探索者。像汤森德先生这样的绅士亲自来到贫民街,想必有充分的理由。 汤森德在长椅上坐下。我在他对面落座。 “这里谈的事情不会外泄。” 如此开场后,等他理解了,我才继续说下去。 “请说说您的委托吧。” “其实,想拜托您寻找我们的儿子。” 他从弗洛克大衣内侧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名字是卢克。十一岁。发色漆黑,瞳孔翠绿。以十一岁来说身材偏小,身高大概——”汤森德站起身,用手比在自己心窝的位置。“到这里。” 人类由“血之三属性”——即表示能力强度的“血中明度”、表示能力持续性的“血中彩度”、表示能力种类的“血中色相”——来划分。这三属性中,最受重视的是血中明度。明度的数值是一滴血中所蕴含热量的幂指数,这直接等同于血的价值。 在莱科斯,血统重于一切。这无非是因为血之三属性会从父母遗传给孩子。极少数情况下,即使是血中明度Ⅸ或Ⅷ的尊族之间通婚,也可能生出没有明度的废血。反之,明度Ⅱ或Ⅰ的贫民结合,也可能诞下拥有高明度的“恩宠之子”。因此,在莱科斯诞生的婴儿,都必须接受圣域教会举行的“选血式”,测定血之三属性。无人能够避开。人类由与生俱来的血所定义。贫富、优劣,乃至人生,皆由血决定。 从这个角度而言,这少年是得天独厚的。从梳理整齐的头发和穷奢极侈的衣着来看,他无疑拥有着高血中明度。虽有俗语说“明度现于发,色相现于瞳,彩度现于肤”,但看来在他身上并不适用。 “容貌之类,要伪装有的是办法。” 我把照片推回去。 “把他的血给我。” “非常抱歉,这办不到。” “为何?若这少年是您的儿子,为防万一,理应保存着一两颗血实才对吧。” 汤森德没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握如同祈祷。 “拜托您。钱要多少我都能准备。所以请把我儿子——” “您与这少年并无血缘关系。”本想接着说“她也不是你的妻子”,但判断没必要说到那个份上。“您并未说出真相。况且,既然也无法交出他的血实,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叽叽歪歪吵死了,你这混蛋。” 伴随着粗野的声音,红发女子站了起来。她迅速逼近,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粗暴地将我提了起来。好惊人的腕力。必定是肉体强化——色相R的持有者无疑。 “让你听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在壳底爬来爬去的臭虫,少在那儿摆架子说大话。” 那是如同低吼般的恫吓。黄褐色的眼瞳让人联想到猫科野兽。看着她,我想起了以前遭遇过的一只雌性沙豹。立于岩石之上的她凛然高贵,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少啰嗦,快去找那小子。” 沙豹般的女人将脸凑近我。这张习惯于威胁他人的凶恶面孔,远比用谎言与虚构矫饰的尊族那副装模作样的脸顺眼得多。但是—— “我拒绝。” “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 她右手一挥,手中便出现了一把小刀。不知从何处拿出,也不知如何拿出,完全看不出门道。 她用银光闪闪的刀刃敲着我的左脸颊,歪着嘴笑了。 “要是不从的话,现在就把你喉咙割开也行哦?” “随你便。但,先给你一个警告。我的血中明度是Ⅸ。只要一滴,溅进眼睛或嘴里,我就能拉你陪葬。” 女人发出一声类似打嗝的声音。是笑了。理所当然。如果住在最下层的男人说“我是明度Ⅸ”,换作是我也会嗤之以鼻。 “撒谎也编个像样点的。你就没点自尊心吗?” “当然有。只是没觉得自己的命,值得去接不想干的活儿罢了。” “哼,胆子不小嘛。我中意你了。” 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手腕一翻,将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殉情也不错啊,美男子。” “住手,蒂尔达。” 汤森德把手搭在她肩上。 “把刀收起来。这是命令。” 蒂尔达咂了咂舌。她瞪着我,右手一挥。小刀如同魔法般消失了。她松开我,踩着烦躁的脚步声走出了店外。 “粗鲁之举,非常抱歉。” 汤森德一脸歉意地赔罪。 我重新理了理克拉瓦特领带,整了整大衣领子。 “不必道歉。相当漂亮的小刀手法。让我见识了好东西。” 我自认为是真心称赞,汤森德却困惑地垂下了眉梢。我拾起少年的照片,递向他。汤森德看看我,又看看照片,语带迟疑地问道: “要怎样,才能得到你的协助?” “条件已经说过了。” 将照片按在他胸前。 “要幺说出真相,要幺交出他的血实。选哪个,去问这孩子的亲生父母吧。” “……明白了。” 汤森德收起了照片。他将圆顶礼帽戴在头上,轻轻用右手扶了扶帽檐,向吉点头致意。 “打扰了,非常抱歉。” 吉歪了歪头,微微颔首回礼。即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优雅得如同舞蹈。 “我会再来的。” 汤森德将沉甸甸的手杖换到右手,推开了店门。铜铃“哐啷哐啷”作响,门扉吞入雾气,关上了。 “洛伊斯君,早餐吃什幺?” 吉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我在圆凳上坐下,一如往常地答道: “来一份‘早餐’。” “每天每夜,光喝调合血(cocktail) ,不觉得乏味吗?偶尔也该吃点培根煎蛋。” “只要能摄取热量就足够了。” 吉耸了耸肩,转身面向背后的架子。从一排排的瓶子中,选出三支。没有标签也没有记号。里面是什幺,只有吉知道。 吉是位手艺高超的“调血师”。经手的调合血 种类繁多,既有如酒般引人迷醉的,也有助于恢复疲劳或创伤的,甚至还有春药、离药这类可疑之物。每一种都效果显着,因此来访的客人络绎不绝。不仅居住在中下层的劳动者,甚至会有特意从上城前来的尊族。而且,吉并不计较血的贵贱。既不谄媚尊族,也不会粗暴地赶走身无分文的贫民。或许正因为如此,吉才既在上层尊族那里有面子,又受贫民敬爱,连在壳底暗中较劲的废血黑帮也要礼让三分。 “人类发展出味蕾,是为了察觉毒物混入或食物腐败。” 一边拔开瓶塞,倾斜瓶子,用勺子计量液体,吉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人类进一步磨练味觉,学会了品味食物。通过共享饮食培养连带感,交流亲爱之情,表达自我。味觉成为感性,饮食成为艺术。换言之,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 将暗红色的液体注入小酒杯的,是形状优美的指甲与白皙的手指。若是居住在上层的贵妇人们看到这双手,恐怕会嫉妒得昏厥过去。调血师这行当常接触药剂,肌肤和指甲通常会变得粗糙不堪。连这种地方,吉也显得与众不同。 “洛伊斯君——” 在我面前放下盛有“早餐”的酒杯,吉微微一笑。 “你该对饮食之事,抱持更多的敬意才是。” “高见令人感佩。” 我拿起调合血 。举杯,向这位身份不明的调血师致意。 “但我啊,可没指望过什幺丰富的人生,老板。” “我并非你的上司。只是你的房东。称呼我为“老板”是错误的。” “那就别再叫我“雷洛伊斯”。我和雷洛伊斯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是,洛伊斯君。” 吉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 “我们并非能用名字互相称呼的关系吧?” 我将暗红色的调合血 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回柜台。 “同意,老板。” 即便是这样的挖苦,吉的表情也毫无变化。 我离开圆凳,走出了店门。 下层的街市沉溺在浓雾之中。在壳底蠕动的芸芸众生,宛如一群没有面孔的幽灵。错综复杂的小巷中没有街灯,往来行人皆平等地埋没于雾中。 蒸汽列车轧着生锈的动轮,行驶在轨道上。货车里堆积如山的,是赤铁矿。以血制石炭为燃料的蒸汽炉,大约是两百年前发明的。传统的泥炭炉被燃烧效率更高的血制石炭蒸汽炉取代,砖砌的街市也蜕变为钢铁之城。最下层的贫民窟接连被拆除,化身为炼铁厂或铁工厂。支撑都市生活的赤铁矿,无论今昔,都来自莱科斯的壳底之下。构成市区的钢骨与管道、蒸汽列车与瓦斯灯、各式各样的工作机械,都是在这下层制造,再运往中层与上层。 重型机械的轰鸣。炼铁厂的咆哮。铁链哗啦作响。喷涌的蒸汽与浓雾混合,几步之外便无法看透。我就在这样的灰色黑暗中持续前行。 首先去的是布鲁斯的店。布鲁斯是利用色相G——分析摄取血液属性的能力——鉴别血之三属性的人血贩子之一。 莱科斯的国民有义务每月缴纳一次血税。虽是同样的纳税人,但尊族只需卖血便可优游度日,而平民与贫民则必须努力工作以获取薪酬。血是财产,也是全世界通用的通货。失去工作、生活困窘之人最后所能变卖的,也正是自己的血。即使只能贱卖,为了养活家人而卖血者也大有人在。为此即便丧命,只要双方同意,便无人会被问罪。 布鲁斯的店位于最下层中最为恶劣的区域,靠近卷贝状都市的壳轴附近。据说是利用废弃的血液加工厂改造的建筑,墙壁和柱子都锈得通红。眼前是排水沟,黏稠的黑水散发着恶臭。这个季节还算好,到了雨量充沛的夏年,这一带都会浸在污水之中。即使诉说窘境,也没有议员会倾听贫民的声音。议事堂那些柔软的椅子,只为尊族的屁股准备。他们根本不在乎脚下的世界会变成什幺样。 推开布鲁斯店铺的门,潮湿的热风扑面而来。浓烈的血腥味刺鼻。刺耳的金屑声在天花板下回荡。 “在忙吗,布鲁斯。” 对着铁制的隔间喊了一声,“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不一会儿,里间走出一个红脸男人。他搓着沾满血肉的围裙和通红的双手,布鲁斯耸了耸肩,一副“哎呀呀”的样子。 “正忙着抽血呢。腾不出手来啊。” “是‘出货’吗?” “不,是附近的老头死了。受他家人委托来抽血的。” 心脏停止跳动的同时,血液便开始劣化。血的记忆与能力,连半天都维持不了便会丧失。即便如此,这样的血也有其价值。死者的血经过高温压缩处理,会转变为血制石炭(Pladd Cox)。血制石炭可以实现长时间的缓慢燃烧,且几乎不产生废弃物。可以说,莱科斯现存的所有蒸汽机关,都靠这血制石炭驱动。 “你要找的东西,今早也没进过货哦。” “当真?” 为了确认真伪,我窥向布鲁斯的眼睛。人血买卖虽合法,但并非所有人血贩子都遵纪守法。这不足以成为信任这家伙的理由。 “真的啦,不骗你。” 布鲁斯挥舞着他那肉乎乎的手。 “这附近的贩子,可没哪个蠢蛋敢跟你作对。谁都惜命嘛。” “——是吗。” 安心、失望与涌上心头的悔恨。胸中未曾消散的痛楚。甚至对这样的自己,我也已渐渐习惯。至今仍在寻找米莉亚姆,是因为不想忘记,还是因为想要忘却,连我自己也已分不清了。 “打扰了。” 作为情报费,将一枚百普鲁夫铜币放在桌上,我离开了布鲁斯的店。 之后又去了几家人血贩子的店铺,但都一无所获。 拖着沉重的脚步横穿铁轨,走向莱科斯的外壳。爬上陡峭的坡道和阶梯,前方出现了一个马克杯形状的招牌。招牌下敞开的窗户里,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婆婆。 “早啊,克莱尔。” “欢迎,洛伊斯。” 交换了例行的问候后,克莱尔“嘿哟”一声站起身来。 “老样子可以吧?” 作为回答,我将两枚百普鲁夫铜币放在柜台上。一枚是咖啡钱,另一枚是情报费。咖啡馆是表面营生,克莱尔的本职是下层医生。而且,她还是下层消息最灵通的情报贩子。 克莱尔似乎曾是受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认可的一流医师。她来到最下层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克莱尔便在这里经营咖啡馆,同时作为下层区医者救治了许多性命。渐渐地,名声传开,依赖她的人、受她救助的人、仰慕她的人开始聚集到克莱尔身边,同时,各种各样的情报也随之汇集而来。 “昨天,熟识的猎人送来了催眠花的花蜜来着。” 一边冲着咖啡,克莱尔带着歉意开了口。 “问了漂泊民,也说没见到像米莉亚姆的姑娘。” “这样啊。” “所以,你还打算继续找下去?” “啊。” “找到了,之后要怎幺办?” “不知道。” “真是难为你了。” 克莱尔递来咖啡。厚纸板做的咖啡杯是她的手制品。就在我伸手要接时,克莱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什幺时候想说了,就过来聊聊。” 我接过杯子,道谢后离开了店铺。 我爬上锈蚀的铁楼梯,来到接近外壳的地方。近看之下,莱科斯的壳泛着白亮的光泽,带着虹彩般的光晕。我在阶梯上坐下,将杯子送到嘴边。咖啡烫得几乎要灼伤舌头。刺激鼻腔的芳香与微苦的涩味。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吉的台词在脑中一闪而过。 我花时间慢慢喝完了咖啡。将空杯当作烟灰缸,抽了支烟。 正午已过,或许是外气温下降了吧。雾气稍稍变薄了些。在巨大的卷贝状(Snail)外壳内部,铁屑般的贫民街区铺展开来。其中心,耸立着一根无比粗壮的柱子。从大地伸出、贯穿天际的卷贝壳轴,人们称之为“莱科斯的脊骨“。如果可能,真想忠告命名者:卷贝没有脊骨。 “那幺——你打算藏到什幺时候?” 将烧到根部的烟蒂摁灭,我朝右手边的建筑搭话。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 “那倒是早点说啊。” 从被煤烟熏黑的墙壁对面,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赤锈色的头发披在肩上,妆也全卸掉了。红茶色的连衣裙也换成了劳动者风格的衬衫和吊带裤。 蒂尔达蹦跳着上了楼梯,来到我身旁。 “什幺时候发现的?” “从布鲁斯的店出来时。” “布鲁斯是?” “排水沟附近的人血贩子。” “那不就是一开始嘛。” 她嘟囔着“真服了”,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也给我一支。” 我把烟草盒递过去,蒂尔达高高兴兴地抽了一支。我擦燃火柴,用手拢着火递过去。她撩起前发,凑近点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毫不掩饰地皱起脸。 “哇,好难抽。这种便宜货你也抽得下去?” “不喜欢就还我。” “开玩笑吧。谁要跟你间接接吻啊。” 她嘴里骂着,烦躁地吐出烟雾。 我点起第二支烟,然后问她: “是汤森德命令你,来监视我的行动吗?” “算是吧。”她没好气地回答,斜眼瞪着我。“你才是有何贵干,去找人血贩子?该不会把那孩子的情报,透露给他们了吧?” “既没照片也没证据。不会有人为这种情报出钱的。” “可那些家伙,要是卢克被撕票拿去卖,他们肯定是第一个扑上来的吧。” 确实如她所说。 拥有血中明度者,能够摄取、转化一切生物的血。因此,也有不少人相信那种荒谬的迷信:吃掉高明度者的肉,就能提升自己的血中明度。如果卢克已被地下组织绑架杀害,他的血或肉理应已流入黑市。 “放心。这几个月,黑市上从未出现过明度Ⅸ以上的血。” “那种事,无所谓啦。” 蒂尔达将烟蒂扔在脚下,踩灭。 “那小鬼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都亮出刀子来了,还说这种话?” “没办法呀。我是他‘母亲’嘛。” “这谎话,还打算继续?” “命令嘛。” “军人真是不自由啊。” “但至少不愁吃穿。” 原来如此,果然是军方相关人员。但她看起来不像是纯粹的莱科斯国民。也不像是与莱科斯结盟的卷贝状都市国家的人。 沉睡的创造神之圣域卡尔瓦利亚,与环绕其周围的十七个卷贝状都市国家,被广袤的岩石沙漠所隔绝。壳外气温低,空气稀薄。加之猛兽横行,往来不易。然而,却有生命存活于这片严酷的大地。率领商队穿梭于都市国家间的人。以极小的卷贝为居所,在其中饲养家畜的人。驯服犬只、狩猎野兽为生的人。他们时而作为野蛮人的代名词,时而又作为自由的象征,被称为“漂泊民(Traveler )”。 “崇尚自由的漂泊民,为何会隶属于莱科斯军?” 蒂尔达瞪大了眼睛。 “你怎幺知道我是漂泊民?” 不能说“因为觉得你像沙豹”。 “没什幺理由。直觉罢了。” “什幺嘛,真是的。” 她苦笑着啐了一口,抱住了自己的双膝。 “其实也没什幺特别的理由。我只是想让人知道,我很强。”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闹别扭。简直像在辩解。 “我呢,别看这样,可是统领着十人左右离群佣兵的军曹哦。” 拥有那般身手的女人。即便年轻就被提拔为军曹也不奇怪。但是,拥有一定血中明度的女性,即使不当军人也不愁生活。在重视血统的莱科斯,婚姻的主导权在女性手中。为了能入那些追求更强血脉的女人们的法眼,男人们拼命追求出人头地。无需学问、凭身体就能爬上去的军队或治安警察,是典型的男性社会。从这个意义上说,她这样的存在实属罕见。 “是不是在想,一个女人家是怎幺晋升的?” 没等我否认,蒂尔达就撅起了嘴。 “没错啦。正如你所料,我诱惑了上司嘛。在那种蠢笨的男人堆里,只要撩撩下巴,男人就屁颠屁颠地跟来了。搞上一次之后就容易了。稍稍威胁一下,就都乖乖听我的话啦。” 她“嘭”地站起身,双手叉腰。 “但说教就免了。好不容易生为女人。不利用就太浪费了。” “我没打算说教。” 我也是把自己卖给雷洛伊斯家的人。没资格对别人说教。 “就照这样,再努力往上爬爬吧。” 我捡起纸杯,轻轻捏扁后塞进口袋。 “在军中有高官熟人的话,我办事也方便些。” “别小看人啊。你的请求,我可没义务要听。” “不是给过你烟了吗?” “想用这种便宜货卖人情?” “不行吗?” “喂,别一本正经地问啊。” 似乎忍不住了。她放声大笑。 “你是色相B对吧?善于让人心情愉快的,多半是B。” 血液能力以血中色相表现。精神感应是色相B,属性分析是色相G,肉体强化是色相R,大抵如此。大部分人类,都可归为此BGR中的某一类。 但极少数情况下,会出现同时拥有两种以上能力的人。他们被称为稀有种。他们拥有的能力,以G(翠绿)+ R(赤红)表现为色相Y(金黄),G(翠绿)+ B(湛蓝)表现为色相C(青蓝),R(赤红)+ B(湛蓝)表现为色相M(品红)。 “我的色相不是B。是M。” “嘿,你是稀有种啊?” 蒂尔达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嗅着,闻我脖颈的气味。身高明明是我更高,但为了将嘴唇贴近我的耳垂,她完全无需踮脚。 “好香。你闻起来,非常美味哦。” “我是明度Ⅸ。除非你是煌族,否则我建议你别打喝我血的主意。” “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的气息拂过颈项。略带沙哑的甜腻嗓音在耳边低语。 “反正文森特回来前还有时间。我是说,在等他的时候,要不要来一回合?” “承蒙邀请,但我已婚。” “那又怎样?” “我不想背叛妻子。” “真是个怀旧复古的男人。”蒂尔达松开了身体。“不如说,你简直就是个古董嘛。” 她愉快地笑着,用拳头捶了下我的肩膀。 “我的本名是玛蒂尔达·莱德。叫不惯的话叫我蒂尔达就好。我也就直接叫你洛伊斯了。” 隐瞒了心中早已称呼她为蒂尔达的事实,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雾笛”时,汤森德已在等待。店内还有另一位客人——一名年轻女子坐在长椅上。注意到我们后,她迅速起身。 “我是尤伊亚·诺伊亚。侍奉奥尔塔纳王家之人。” 诺伊亚捏着绀蓝色的裙摆,行了个拘谨的礼。 接着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我。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委托你进行搜寻。寻找的目标是卢克·20·奥尔塔纳,西尔维娅女王的第二十位王子。” “且慢。” 我举起右手,制止了她。 “在听你说明之前,我想先确认一点。这件事西尔维娅女王是否知情?” “若您所指的『这件事』是卢克殿下失踪一事,那幺答案是‘是的’。陛下下令不得公开此事,因此我们一直秘密寻找着殿下。” 王家的血液稀有而珍贵。若王子失踪公之于众,大批恶徒势必会红了眼般地搜寻他。各地将爆发冲突,搜寻王子也将变得极其困难。所以汤森德才假称卢克王子为自己的儿子。这我能理解。不明白的是—— “既然你们一直在独自搜寻王子,为何现在又要求助于我?” “因为我家主人命令:‘之后的事,就交给洛伊斯·雷洛伊斯吧。’” “你的主人是谁?西尔维娅女王吗?” “不,不是。”尤伊亚·诺伊亚露出若有若无的微笑。“出于本人意向,其名讳不便透露,但确是某位显赫的王族。既是深得女王陛下眷顾之人,您大可放心。” 即便她这幺说,也难以轻易相信。 我曾一度触怒女王陛下。若是王族,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冠以剧毒“银”之名的西尔维娅女王,人如其名,冷酷无情。若触怒她,必被毫不留情地舍弃。不惜冒此风险也要委托我搜寻王子,这理由我无法理解。 “可以继续说了吗?” 诺伊亚以不耐烦的语调问道。眉间的竖纹与扭曲的嘴唇,传递出“想尽快离开此地”的讯息。我点头示意她坐下。但诺伊亚并未接受邀请,站着开始讲述。 “卢克殿下居住于地上层的翠玉离宫。他失踪大约是在一个月前,准确说是二月十二日。当晚十一点,侍从和护卫官确认殿下已在主寝室就寝。但次晨侍从前去唤醒殿下时,寝室已不见殿下身影,床铺也早已凉透。” “那名侍从和护卫官,是可信之人吗?” “当然。”诺伊亚以带刺的声音反驳道。“离宫四周有警卫官守卫,主寝室邻室有侍从待命,门外亦有护卫官彻夜值守。尽管如此,却无人察觉殿下的失踪。对在翠玉离宫工作的人员,已由色相B的搜查官进行过审讯,审查了回答的真伪,但无人目击可疑者,未获得任何线索。” 高明度的色相B,能通过窃取对象的血液,读取其心思。此能力不受时间与距离阻碍。无法说谎。亦无处可逃。也就是说,卢克王子近乎是从密室般的房间中凭空消失了。 不过,也并非全无漏洞。 “只要让侍从饮下一滴王族之血,便能蒙蔽其双眼。王子或许是凭自身意志离开了离宫。” “绝无可能。卢克殿下是‘煌族’。将无比尊贵的‘奇迹之血’分予卑贱之人,是断然不可为之事。” “但是诺伊亚小姐,雷洛伊斯先生的意见不容忽视。” 出乎意料,汤森德为我辩护了。 “若认为殿下是主动消失,那也与目击证词相符。” “有目击者?” 面对我的询问,汤森德点头。 “这一个月来,我们在莱科斯市街四处走动。隐藏殿下真实身份,出示他的照片,寻找目击者。结果,有数名车站职员记得类似殿下的少年。据说殿下与一支可疑的商队一起,登上了下行的蒸汽列车。” “查过列车运行时刻表吗?” “啊,当然。那趟列车是私人包租。名字是假名,地址也是伪造的,目的地一栏是空的。” 无法留于记录的地点,不可记录的地名,其意味只有一个。 “废弃区吗?” “所以我们才陷入僵局。”汤森德苦涩地扭曲了嘴唇。“因为那里既是莱科斯,又不是莱科斯。” 明智的判断。废血黑帮对国家权力深恶痛绝。若是他们这样的军人进入废弃区搜查,流血冲突将不可避免。 “但如果是您的话——”诺伊亚说道。“在这种地方经营探索业的您,应该有能力潜入废弃区。” 她转向我,身体僵硬地低下头。 “恳请您。洛伊斯·雷洛伊斯,请务必寻回卢克殿下。” 煌族只会诞生于奥尔塔纳的血脉。即便是女王所生的子嗣,也未必是煌族。拥有血中明度Ⅹ,兼备所有色相的‘奇迹之血’。其价值远超金块。若卢克果真身在废弃区,答案几乎已不言自明。 “我只能寻找生者之血。死者的血,我无法搜寻。” “这点我们清楚。” 诺伊亚平静地回答。 “委托人说:‘在得到卢克已死的确凿证据前,决不放弃。’因此,希望您能带回那个证据——殿下已然逝世的证明。” “若想确证,询问卢克王子的血即可。那样更简单确切。” “殿下的血实并不存在。王族并无保存血实的习惯。我应该说过。煌族尊贵的血,不应受任何玷污,也不应玷污任何事物。” “若王子的血当真如此尊贵——” 话到一半,我咽了回去。 心底涌起一股怒火。倘若在他失踪当天便公开事件,本可避免事态至此。即便市内各地发生冲突,即便需与废血黑帮对峙,若为拯救亲子,本应毫不犹豫。但西尔维娅女王的思虑不同。她将王子与国家的安宁放在天平两端,舍弃了王子的性命。 在莱科斯,能被认可为王族者,必须是确凿无疑继承奥尔塔纳之血的人——即女王所生的子嗣。为增加优良血统,莱科斯的女王有义务诞下众多子嗣。因此,即便拥有‘奇迹之血’,男性也无法成为国王。王子要幺凭借强健体魄建立军功,被誉为英雄再世;要幺为巩固关系,入赘同盟诸国。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被抛弃的孩子。被遗弃的王子。卢克生还的可能性很低。即便如此,仍有搜寻的价值。他失踪的情形,与米莉亚姆失踪的情形相似。若能查明他遭遇了什幺,或许也能联系到寻找米莉亚姆的线索。 “卢克王子若活着便带回。若已死,则带回证据。这样可以吗?” “没有异议。但,有一个条件。调查时,务必让汤森德或莱德——此二人中的一人同行。” 这女人,是以为我会将卢克大卸八块卖掉吗。 荒唐。若想要钱,卖我自己的血便是。 “监视并无必要。” “无法信任您。” 诺伊亚毫无愧色,冷淡地说道。 “能答应这个条件吗?” “……明白了。” 我将双手藏进大衣口袋,阴沉地答道。 “报酬五万普鲁夫。一半预付。剩下的一半及经费,成功后支付。” “明白了。” 诺伊亚从手提包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我。接过手,沉甸甸的。这分量与手感。没错,是千普鲁夫银币。 “请您确认。” “我相信你。” 我带着讽刺意味地笑了。 诺伊亚扬起眉毛,但并未反驳。 “那幺,拜托了。” 她捏着裙摆,留下夸张的一礼,便离开了酒馆。 “明早我再来。” 汤森德匆匆说完,追着诺伊亚而去。似乎是认为不能让女士独行。真是个过分循规蹈矩的男人。 干涩的铃声响起,门扉关闭。诺伊亚所散发出的尖刺般的紧张感逐渐消散,店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本以为如此。 “哈啊——,累死啦!” 蒂尔达呼出一大口气。高举双手,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明明刚才一直隐身在墙边的暗处屏息凝神,两人一走就立刻原形毕露。 “你不回去可以吗?” “可以啊。我的工作就是监视你嘛。” 她轻飘飘地挥着手,坐上了圆凳。 “老板,随便给我来杯调合血 。能让人有点微醺感觉的那种。” “那幺‘白日梦(daydream)’如何?若想要稍烈些的,‘目眩(vertigo)’亦可备上。” “哎,你会做‘目眩’?那就要那个。” “遵命。” 吉从架上选出瓶子。以流畅的动作调和着液体。 “喂老板。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秘密。” 吉浮现出神秘的微笑,将酒杯放在蒂尔达面前。 “我是吉。目前只能告诉你这些。” 过去我也曾问过吉同样的问题,得到过同样的回答。“我想为你提供房间和饮食。作为交换,希望你在必要时帮忙筹集调血的素材。”自那提议至今已过四年。但吉的真身,依然成谜。 “这个,好好喝!” 蒂尔达发出怪异的叫声。转眼喝光第一杯,催促着下一杯。 “别喝太多。” 我取出烟,点上火。 “若醉醺醺地在这一带走动,会被扒个精光扔进排水沟的。” “那,今晚就让我住你房间呗。一张床就行。” “我的床已有先客。” “哦对。你有太太来着。” 不,是只灰色的野猫。但我没了纠正的心情。 并非为了掩饰。只是不愿说出口。 说格洛丽亚已经不在了。说她在七年前就已死去。 次日,完成早晨的功课后来到楼下店内,蒂尔达正在长椅上酣睡。 我叹了口气,看向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吉。 “让她住下了?” “没办法。她醉倒睡过去了。” 那肯定是演技。本想把她敲醒,但看到她酣畅的睡颜,又没了那份心思。我向吉点了份“早餐”,在圆凳上坐下。一边吞吐烟雾,一边等待调合血 。窗外今晨依旧浓雾弥漫。 “脸色不太好啊,洛伊斯君。” 吉将调合血 放在柜台上。 “你若也算人类,便该每日好好进食。” “有心情的话。” 刚喝完“早餐”,铃声响起。汤森德随着浓雾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西装。衬衫与领带的颜色与昨日不同,但黑色的圆顶礼帽、手杖,以及毫无芥蒂的笑容依旧。 “早上好。” 他清爽地打招呼。唇间露出的洁白牙齿很是耀眼。 “总算来了。”蒂尔达蠕动着爬起。她用睡眼惺忪的眼神瞪了汤森德一眼,说“我睡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便又在长椅上蜷缩成一团。 对着她的背影说了声“辛苦了”后,汤森德看向我。 “那幺,从何处着手?” 卢克是煌族。若煌族之血流出,不可能毫无风声。但从卢克失踪的一个月前至今,人血贩子们并无明显动静。 可能的情况有两种。卢克尚未被取血或摘取器官,仍完好地活着。或是绑架卢克的某方,独占了他的血肉。无论哪种,要找出他都极为困难。若有一粒卢克的血实,他的生死、此刻身在何处,都能立刻知晓,但这次无法使用这招。那幺,只剩下向熟悉黑市情报的人打探了。 “要跟来我不阻止。” 我对汤森德说。 “但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地盘。请务必不要插嘴。” “明白。”汤森德毫不犹豫地点头。“在这里你是长官。一切听从命令。” 他真的明白吗。 我暗自叹息,推开了门。 在浓雾中,沿着铁路旁的小路行走。穿过铁桥,走下浮着赤锈的阶梯。目标是莱科斯壳底之下,在赤铁矿采掘遗址上建起的废血者之街,俗称『废弃区』。 废血者没有血之三属性。既无法接受他人之血,也无法缴纳血税。没有市民权与参政权,甚至不被允许进入壳内。但废血者拥有先人的智慧。他们通过结伙弥补身体的脆弱,通过武装填补力量的差距。据说我所爱用的手枪,也是废血者发明的。 不仅如此。如今已成为都市生活不可或缺之物的蒸汽炉(reactor),也是他们制造的。因此流传着“废血者握有停止蒸汽炉的钥匙”的传言,也曾有激进的议员主张“应驱逐废血者”。另一方面,也有议员驱使废血黑帮挖掘赤铁矿,从中牟利。还有人暗中令其制造武器,以备战端。莱科斯便是建立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共存关系之上。 穿过最下层尽头的莱科斯外唇,风景为之一变。 铁路两侧排列着酒馆与妓院。空气中飘荡着廉价香水的味道。甜腻的麻药烟草气味。在装饰得花枝招展的店头,衣衫暴露的女人们招揽着客人。路上行人以男性占绝大多数,每家店都颇显热闹。 “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会是更阴惨的地方。” 汤森德环顾着粗俗的欢乐街,喃喃自语。 初次踏入废弃区者,大多抱有相同感想。我也曾如此。恐怕他也即将领教。被强加于废血者身上的残酷命运,以及即便如此仍选择活下去的废血者的坚韧。 “真不敢相信这是地下空间。” 独语的汤森德与一名路人男子相撞。即便如此他也未察觉。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令我坐立不安。 “别东张西望。会被当成肥羊的。” “肥羊……是什幺?” “你的钱包,可还安好?” 他一脸困惑地拍了拍西装胸口。将手杖夹在腋下,敞开衣襟,看向内侧。 “咦,奇怪了。” 汤森德看着我,悠然地笑了。 “看来好像被偷了。” 我耸耸肩。钱包被扒还能笑得如此从容,要幺是极为富有,要幺是单纯地缺根筋,或者两者皆是。 “别大意。安静看着前面走。” “明白。”汤森德一脸认真地点头。 可没走几步,他又搭话了。 “那些姑娘们也是废血者吗?” “没错。” “但客人不一定是废血者吧?废血女性与非废血男性同床,不会引发排斥反应吗?” “她们是专业人士。有妥善的对策。” “对策?” “若想详细了解,去问接下来要见的那家伙吧。他是那方面的专家。” “是医生吗?” “见了就知道。” 我甩开似乎还想问什幺的汤森德,加快了脚步。 离开挤满花哨店铺的铁路沿线,转入小巷。前方出现了目标店铺。伫立于浓雾中的厚重门面,古旧得如同鬼屋(horror house)。明显与其他妓院划清了界线。店铺正面是两扇对开的铁门。门上悬挂着一块小黑板,以流丽的笔迹写着『初花之舞』。 “琼恩在吗?” 对于我的询问,身穿制服的魁梧男子温和地微笑。 “我是门卫。掌握琼恩大人的所在,并非我职责范畴。还请谅解。” 措辞虽恭敬,但举止毫无破绽。不愧是琼恩的手下。 存在于废弃区的、大小各异的废血黑帮中,尤其是一手掌控欢乐街的“弗洛里安”与把持赤铁矿采掘的“高塔”,是争夺霸权的两大势力。琼恩是“弗洛里安”的总头目,是谈笑间便能取人性命、令人畏惧的夜之女帝。是我尽可能不想扯上关系、不愿打照面的对象之一。 但是,此刻已容不得挑剔。 “若她在,就传话洛伊斯来了。” “洛伊斯——”门卫凛然的眉毛微微一动。“那位‘探索者’吗?” “正是。” 我将两人的入场费递给他。 “有事要问琼恩。若能代为传话,感激不尽。” 又递过一枚千普鲁夫银币作为小费,门卫绽开了笑容。他将银币收入怀中,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汤森德。 “这位同行者是男性吗?” “是的。” “那幺,将由接待人员引您入座。” 门卫敲了敲门环,门扉无声地开启。 “欢迎来到‘人偶馆’。” 一名尚存稚气的青年出来迎接。 “这边请。”说着,他朝店内深处走去。 跟随他穿过昏暗的走廊途中,汤森德戳了戳我的后背。 “呐,洛伊斯君。那门卫,为何要问那种事?” “哪种事?” “‘同行者是男性吗’这个。” 啊,那个啊。 “这家店禁止女性进入。” “不让女客进店吗?” “……差不多该闭嘴了吧。” 我厌烦地回过头看他。 “我是探索者。不是为有钱少爷介绍废弃区的向导(guide)。” 汤森德露出了些许受伤的表情。我不予理会,继续前行。 前方传来管风琴的乐音与轻快的脚步声。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一处面朝舞台的大厅。天花板上水晶吊灯闪耀,墙壁覆满天鹅绒,立柱无不装饰着金色浮雕。四周弥漫着淡紫色的薄霭,酝酿出慵懒而颓靡的气息。依言就座后,侍者青年立刻前来。同样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 “这是琼恩大人所赠。” 侍者在桌上放下两只细长的玻璃杯。 “那幺,请二位悠然宽坐。” 他彬彬有礼地欠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我拿起酒杯。一边啜饮着散发花香的酒,一边环顾周围的客席。虽还是上午,店内已近满座。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正将炽热的目光投向“人偶馆”引以为傲的节目——初花之舞。 舞台边缘排列的油灯将光芒投向舞者。随着管风琴的乐声起舞的,是头戴花饰、年约十岁左右的孩童们。纤细的手臂妖娆地舞动,薄衣翻飞,玉腿轻扬。每当那白皙的大腿显露,周围的客席便传来惊叹与叹息。 “竟然来这种地方,你到底在想什幺?” 汤森德压低声音问道。压抑的嗓音中带着责难的意味。 “首先,那个琼恩究竟是什幺人?” “安静喝你的酒。”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这店的酒是真货。” 汤森德愤慨地扭曲了嘴唇。他将视线投向舞台,又再次转回。 “品味真差,洛伊斯。” 唉。虽比被叫“雷洛伊斯”好些,但也没有被直呼其名的交情。本想以“文斯”回敬以示讽刺,但作罢了。被误会是那种关系也很麻烦,而且“文森特·汤森德”恐怕也是假名。 “别那幺激动。” 我将身体靠向椅背。柔软的坐垫微微下陷。 “这里并非你所想象的那种、不三不四的店铺。” “亏你说得出口。让那幺年幼的女孩,穿那种不知廉耻的服装站在舞台上——” “不是女孩。是男孩。” “咦?” “我说过了。这里禁止女性进入。” 在摆出最后的定格姿势后,初花们向客席投以飞吻,挥着手退场了。 汤森德眉头深锁,低声自语。 “即便如此,品味低劣这点并无改变。” 我又喝了一口花香的酒。 “看看周围。店里的客人是尊族,或是富裕的平民。他们厌倦了奢华的娱乐,来此寻求刺激。比起你口中的‘不三不四的舞台’,来此观看的他们,不觉得品味更差吗?” “话虽如此——” 他垂下视线,悲伤地摇了摇头。 “孩子们太可怜了。” 我闭上了右眼。仅用左眼,凝视着面前的男人。 “如你所说,废血黑帮以孩子们为食。将毫无防护措施的少女,作为性奴隶卖给有特殊癖好者。将因排斥反应而痛苦挣扎的少年当作展览品敛财。这种买卖得以成立,正因为独占财富的人,有所需求。” 汤森德收紧了颌骨。形状优美的眉毛扬起。想生气就生气吧。无论他如何愤怒,这现实都不会改变。 “这家店的主人并非慈善家,但也绝不会苛待在此工作之人。对琼恩而言,组织便是家族。胆敢伤害其成员者,无论是尊族还是废血黑帮,都将举组织之力报复。这对孩子们而言是多幺大的倚仗,你能理解吗?仅仅怜悯孩子,却既不能保护也无法帮助他们的你,有资格责备琼恩吗?” 汤森德陷入了沉默。身为尊荣的女王陛下之士兵,被说到这个份上,不可能无动于衷。干脆离席而去,对我来说反倒轻松。 但是,他没有。 汤森德将双手放在桌上, “抱歉。” 缓缓地低下头。 “你生气也是理所当然。是我错了。还请原谅。” 一时语塞。我完全被卸去了气势。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此可爱的性格,真能担任女王陛下的士兵吗。 这个世界毫无道理。工作、地位、梦想、未来,乃至人生,皆由血决定。血比泪水更浓,比生命更贵,比灵魂更重。但是,即便是废血者的孩子,自由也应当被守护。生于废血,不应成为放弃未来的理由。同情沦为好色之徒玩物的孩子们,他并没有错。真正正确的,是他。 “你没错。” 咀嚼着苦涩的滋味,我说道。 “奇怪的是我。竟认为即便是作为展品的人生,只要活着便已算幸运,是我比较疯狂。” 汤森德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地注视着我。 气氛尴尬的沉默。为何会说起这些。我连这男人的本名都不知晓。 “久等啦——” 背后传来沙哑的嗓音。 “嗨——,洛伊斯。好久不见。” 优雅地摆动着腰肢,琼恩走了过来。乌黑的秀发垂在背后,身着一件高领紧身连衣裙。眼瞳漆黑,肌肤白皙无暇,但从其经历推算,应早已年过四十。 一名身着黑色三件套的随从拉开沙发。琼恩落座,缓缓翘起腿。连衣裙的开衩裂开,露出雪白的膝盖。 “哎呀,这位也是位美男子呢。” 琼恩朝汤森德的方向,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嗨——,初次见面。我是琼恩·格拉琼。请多关照哦。” 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微笑着。那光泽润泽得仿佛要滴落,性感得令人想要亲吻。 “那幺——”琼恩将手肘撑在桌上,用细长的眼眸看向我。“找我何事?莫非终于想来我的店工作了?” “抱歉,暂无金盆洗手的打算。” “还在寻找米莉亚姆吗?” “但这次寻找的是另一个人。” 说着,我向汤森德使了个眼色。但他正看得出神,并未察觉。我在桌下踢了踢汤森德的小腿。他忍住悲鸣,怨恨地瞪着我。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他这才似乎想了起来。他从上衣内侧取出照片,递给琼恩。 “您认识这少年吗?名字是卢克。发色乌黑。眼瞳翠绿。年龄十一岁。” “哎呀,可爱的孩子——噫呀讨厌。这不是王子殿下嘛。” 琼恩扬起细眉,抬眼看向汤森德。 “隐瞒也没用哦。这孩子,是卢克·20·奥尔塔纳对吧?” “您很了解呢。” 汤森德的表情严峻起来。 西尔维娅女王有十五位王女,十三位王子。若非消息极为灵通之人,连名字都记不全。但琼恩却连卢克的容貌与名字都知晓。那幺,会怀疑她是否参与了绑架,也是理所当然。 “这幺可爱的王子殿下嘛。不知道才奇怪呢。” 琼恩陶醉地端详着照片,忽然想起什幺似地歪了歪头。 “这位王子殿下,失踪了吗?” “大约一个月前,有人目击到他登上了前往废弃区的列车,之后便下落不明。” “拜托了!”汤森德急切地说道。“若您知道些什幺,请务必告知!” “这个嘛——” 琼恩将头偏向左侧。长长的黑发滑落颊边。她将其拢回耳后,夜之女帝嫣然一笑。 “被两位如此英俊的男士相求,我可说不出拒绝的话呢。” 她回过头,向一名随从勾了勾手指。那人从内侧口袋取出烟盒,打开盖子。琼恩抽出一支细长的烟,衔在唇间。男子迅速划燃火柴。为烟头点上火,琼恩吐出紫色的烟雾。泛着光泽的细烟,袅袅升向昏暗的天花板。 “不能大声说,但我们这儿也做非法的血液买卖。不过嘛,有生以来,煌族之血我可从没见过哦。” “高塔’那伙人呢?” “那群挖洞的?”琼恩嗤之以鼻。“一群只会挖赤铁矿、连处女的洞都未必挖得好的家伙,你觉得他们有绑架王子殿下的胆量?” 这时,琼恩只转动眼珠看向我。 “还是说,你觉得我会输给那群挖洞的?” 杀意随着紫烟一同飘散。妖艳而残酷的女帝的微笑,令我颈后寒毛倒竖。若回答不当,怕是无法活着离开此地。我佯装平静,继续追问。 “那‘葬仪人’呢?尸体处理是他们的地盘吧?” “‘奇迹之血’那种特殊货色,一旦出手必留痕迹。有动静我就会知道。绝不会看漏。更不允许有人抢先。” 她用涂得漆黑的指甲尖,把玩着细长的香烟。 “不过,说起来。倒是有一条,或许有用的情报哦。” “请告诉我!” 汤森德站了起来。三件套们将手伸向上衣内侧。但他毫无惧色,探身向前。 “拜托了。请告诉我!” “这之后的内容,可不能免费奉告哦。” 琼恩用漆黑的指甲尖,戳了戳汤森德的鼻尖。 “那幺,美男子先生。您的明度是多少呢?” “我吗?我是明度Ⅶ。” “那,从您这里收四百份额哦。” 她莞尔一笑,这次看向我。 “洛伊斯看着有点贫血,就给您优惠,算二百好了。” 汤森德不解地歪着头。 解释起来也麻烦。我卷起左袖,将手臂伸到琼恩面前。 “请采血吧。” 他似乎这才明白。汤森德脱下上衣,解开袖扣,将浆洗挺括的袖子卷起。 “脱衣的姿态真不错。令人着迷呢。” 琼恩以手托腮。她捻灭香烟,啪地打了个响指。 方才的侍者青年应声出现。磨光的托盘上放着两支注射器。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熟练地摸索血管,将注射器的针头刺入。血液缓缓流入玻璃管。琼恩满意地注视着这一幕,开口说道。 “其实呢,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纯血种’那伙人就异常活跃。虽说是他们的老调重弹,但到处高调宣扬什幺‘神之铁锤即将降临’啦,‘吾等已获得钥匙’啦。” 纯血种是盘踞在废弃区最深处的废血黑帮。他们自称神之末裔,顽固地守护着纯血。与其说是黑帮,不如称其为崇拜创造神的宗教团体,或是狂信的武装集团更为准确。 “这只是个传闻哦。” 如此开场后,琼恩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 “据说纯血种那伙人扎根在那等恶劣之地,是因为在革命中失落的‘神之铁锤’就沉睡在那里。而且,要启动那‘神之铁锤’,需要世上最优秀的血。这传闻,没听过吗?” “不,头一次听说。” 为我采完血的青年,开始为汤森德采血。琼恩怜爱地注视着他那被钢铁般肌肉覆盖的手臂。 “也就是说,他们是为了启动‘神之铁锤’,而寻求‘奇迹之血’?” “无法断言哦。”琼恩将视线移回我身上。“但若这幺想,王子殿下的血未在市面上流通,也就说得通了。” 传闻真伪暂且不论,王子身处与世隔绝之地确是无疑。那幺,纯血种一伙囚禁他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谢谢。很有参考价值。” 我放下左袖,站起身。 “接下来,直接去问纯血种那伙人吧。” “但纯血种的据点很坚固哦。贸然拜访只会被赶出来。而且他们记仇又执着,与之为敌日后会很麻烦的哦?” “无所谓。” 我无意与他们交好。也不认为自己能活到为“日后”烦恼那幺久。 “你这一点,我倒不讨厌。” 不过——琼恩换了条腿跷起。 “若王子殿下真在他们的据点,正面强攻可算不上明智哦。若王子殿下被挟为人质,你打算怎幺办?明知是死地还毫无策略地闯入,这可称不上勇气哦?” “她说得对。” 汤森德表示同意。 我瞪了他一眼。要说几次才明白。这家店禁止女性进入。生物学上,琼恩和我们一样是男性。虽想这幺说,但在琼恩面前说出这话的人会有何下场,我很清楚。况且琼恩是个实业家。即便看似恳切,背后也必定经过了精打细算。 对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汤森德左臂上还插着针,便转向了琼恩。 “琼恩小姐。您这幺说,莫非是已有对策?” “哎呀,看出来了?”琼恩高兴地双手合十。“我呀,知道一条通往他们据点的密道哦!” 那声音欢快如少女。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是被奶酪香气引诱,迷迷糊糊落入陷阱的老鼠。 “特别告诉你们也可以哦。” 琼恩将食指贴在唇上,淘气地笑了。 “不过,作为交换,要再收取二位各自四百份额的血——当然,没有异议吧?” 走出店外时,双腿已然发软。视野昏暗。是贫血的缘故。血液没能供给大脑。那个狡猾的吸血鬼。再也不想看到那家伙的脸了。 “你还好吗?脸色铁青呢?” 被抽了八百份额的血,汤森德却泰然自若。肌肉明明需要更多血液,为何这家伙还能活蹦乱跳。 我带着怒气迈开步子。汤森德紧随其后。就在沿着铁路主干道右转时—— “要去哪里?”汤森德问道。 “这还用说。去纯血种的老巢。” “可是你看,你都摇摇晃晃的了。这种状态硬闯太乱来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 “今天先回‘雾笛’吧。人手多一些更好。带上蒂尔达,明天早晨再来。” “哪有功夫悠哉。”我甩开他的手。“纯血种可不会崇拜王族。也不会因为对方是煌族就手下留情。在我们磨蹭的时候,卢克他——” 地面猛地一晃。视野骤然变暗。 “洛伊斯!” 肩膀被抓住,我恢复了意识。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汤森德担心地探看着我的脸。 “别勉强。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知如何是好。” “这种台词,留着对女人说吧。” “还能耍嘴皮子,看来没事了。” 汤森德将食指卡在门牙间,用力咬下。然后,将滴血的手指递到我眼前。 “喝了吧。虽然是明度Ⅶ的血,至少能缓缓神。” “不需要。” “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吧。” “我的色相是M。喝了你的血,你的真面目,连初体验的对象都会一清二楚。” “不碍事。”汤森德浮现出自嘲般的笑容。“没什幺可隐瞒的,不如说,这样反而轻松。” 真是的,骑士精神到这份上简直有病。 蒂尔达说我是古董,但我终究只是个赝品。真正有价值的古董,指的是汤森德这样的男人。即便不喝他的血,我也知道他过着怎样的人生。我无法变得像他那样强大正直。不想再体会更凄惨的滋味了。 “喝了你的血,怕是要反胃。” “真失礼。”他委屈地皱起眉头。“啊,你看。就因为你耍脾气,血都止住了。” 他作势要再咬手指。我抓住他的手腕。 “血就不必了。扶我回店里吧。” “既然你这幺说,乐意之至。” 汤森德将手杖换到右手,把我的右臂架在肩上,站了起来。他个子比我高。差点被他提起来。我拼命伸直腿,却只有脚尖能沾地。汤森德半拖着我,迈开步子。 “老实说,有点意外。” 汤森德面朝前方,坦白道。 “你和卢克殿下素不相识。说得难听点,只是个陌生人。这样的你,竟然会为了他卖掉自己的血,真是没想到。” 他歪着头,斜眼看向我。 “是有什幺理由吗?” “需要理由吗?”我带着刺反问道。“既然有孩子性命堪忧,就该拼上性命去救。这不正是我们这些大人的职责吗?” 汤森德沉默了,像是被问住了。 我们沉默地穿过废弃区,钻过莱科斯的外唇。 “抱歉。” 他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我默默点头。他腼腆地笑了。 “我的本名是文森特·森特。请叫我文斯吧。” 森特。这姓氏似曾相识,但想不起在哪儿听过。贫血让脑子转不动。拼命追溯记忆时,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在杂乱集合住宅中隐没的小店,我用左臂推开写着“雾笛”的铁门。 “回来了,洛伊斯君。” 传来悠然自得的问候声。看到我架着汤森德的肩膀勉强站立,吉不解地歪了歪头。 “你们什幺时候变得这幺要好了?” “——给我增血剂。” 我挣脱汤森德,瘫倒在长椅上。正是今早蒂尔达睡过的地方。不知她去了哪里,店内不见她的踪影。 “所以我常说。不好好吃饭才会贫血。” 传来吉的声音。本想反驳,却提不起劲。我横躺在长椅上,将手臂搭在脸上,闭上眼睛。即便如此,仍觉得天旋地转。 “好了,洛伊斯君。” 吉将一个玻璃杯放在柜台。我踉跄着起身,将调合血 一饮而尽。刺痛舌头的苦味与涩味。以为这样就能动了,却在下一刻,视野猛地倾斜。膝盖脱力。当我意识到被骗时,已经站不住了。我用手肘撑着柜台,强打精神瞪向吉。 “……加了什幺?” “一点防止你乱来的秘药。” 吉面不改色地回答,浮现出神秘的微笑。 “晚安,洛伊斯君。愿你好眠好梦。” 没等他说完,我便昏倒了。 当然,连做梦的工夫都没有。 醒来时,已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衬衫和克拉瓦特领带还是昨天的样子。脚下,有猫正伸展身体惬意地躺着。而且还是两只,一灰一虎纹,一公一母。正怜爱地互相舔舐着皮毛。怪不得觉得沉。 脱掉衣服冲了个冷水澡。今早实在没心思采血实。整理好仪容,走到走廊,一股绝妙的香气飘来。是久未闻到的气味。心窝一阵刺痛。感觉如此饥饿,也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被香气引诱,我走下二楼。起居室摆放着深绿色的长沙发和桌子。是现今已不多见的木制家具。我探头望向通向厨房的左侧门口,蒂尔达和吉正并肩准备早餐。 “早上好,洛伊斯君。” 最先察觉的吉,如常问候。 蒂尔达一边晃着平底锅,一边轻蔑地哼了一声。 “从文斯那儿听说了。你抽血抽到晕倒了?真是,太丢人啦。还不是因为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光喝调合血 。食物是构筑人体的。你们这些壳中民,以为光喝血就能活,简直是大错特错。” “莱德君说得对。” 吉探头看了看平底锅,佩服似的抱起双臂。 “而且厨艺也不错。不如辞了军人,来我店里工作如何?” “哈!”蒂尔达大笑出声。 “开什幺玩笑!谁要在这种寒酸店里打工啊!” 嘴上这幺说,表情倒不像是完全不愿意。 “早上好。睡得好吗?”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汤森德正走进起居室。不,本名是森特吧。虽还叫不出口“文斯”,但从今往后就叫他文森特吧。 “把我抬回房间的是你?” “若伤了你的自尊,我道歉。” 文森特咧嘴一笑。 “不过只帮你脱了大衣。可以向神发誓。其他什幺都没做。” “我不信神。向神发誓也没用。” “那可麻烦了。” “喂,你们几个,吵架等吃完饭后再说。” 蒂尔达将盘子扣在平底锅上,手腕一翻,利落地倒扣。蓬松的煎蛋卷落在盘子中央。 “好啦,早饭时间。赶紧吃,恢复体力,然后去踹了纯血种的老巢吧!” 言之有理。我们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坐下。蒂尔达和吉在桌上摆好早餐。刚煎好的蛋卷和烤得恰到好处的香肠。青菜与拉克修叶的沙拉。烤得酥脆的薄片吐司。甚至还有吉诺果汁和刚煮好的咖啡。 “这看起来真不错!” 看到丰盛的早餐,文森特欢呼道。 “对吧?” 蒂尔达立刻把手伸向刚烤好的吐司。 我用餐刀切开蛋卷,将柔软的鸡蛋送入口中。半熟的蛋液在口中融化。浓郁的黄油香气、恰到好处的咸味、醇厚的滋味浸入干渴的舌头。令人怀念。我被强烈的既视感攫住。想起那双青绿色的大眼睛、环绕脸庞的金色卷发,以及与她一同享用的早餐。这蛋卷的味道,和那时一样。 我差点呛到,咽下了鸡蛋。 “怎幺了?”蒂尔达诧异地问道。“不合口味?” “不——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蛋卷,细细品味那份香气与滋味。 “非常好吃。” “确实。简直不敢相信是同样的鸡蛋。只是烹饪方法不同,味道竟有如此变化,真让人惊讶。” 吉将鸡蛋送入口中,看向蒂尔达。 “这道蛋卷的做法,务必请教我。” “好啊,只要你把我那份酒钱免了?” “明白了。成交。” “太好啦!” 蒂尔达打了个响指,文森特将空盘子递过来。 “蒂尔达,还能添吗?” “文斯,你也太贪吃了。给我好好品味啊。” “因为好吃嘛。” “少说‘因为’这种话。你是小孩子吗你。” 我斜眼看着拌嘴的两人,咬了口香肠。“咔嚓”一声脆响后,甘美的肉汁溢满口中。品味着肉的鲜香,我怀着愧疚将其咽下。 吉说得对。美味的料理与热闹的进餐,能丰富人生。 会因此感到罪恶,是因为我的心太过贫瘠。 吃完早餐,喝完咖啡,抽完饭后烟,我开口道:“差不多该走了。”文森特和蒂尔达默默点头。方才的笑容已然消失。剽悍的神情,是惯于生死搏杀的士兵的模样。 “在那之前,有东西要交给你们。” 吉说了声“稍等”,便离开了起居室。他走向二楼走廊尽头的调血室,拿着一个灰色小盒回来。 “首先是洛伊斯君。”他将小盒递给我。“血实积攒了些,就加工成了子弹。” 正如其言,盒中排列着红色弹头的子弹。这是用我的血制成的血实弹。一旦命中,血实便会破裂,我的血液将进入对方体内。血中明度Ⅸ,色相M的血。哪怕仅仅一滴,我也能掌控对方的身体。不仅人类,凶暴的野兽也能无力化。例外只有拥有血中明度Ⅹ的煌族,以及没有明度的废血者。 “谢谢。感激不尽。” “这是为之前骗你的事道歉。不必道谢。” 哦?我想。即便是极少表露感情的吉,似乎也会感到愧疚。 “另外——”吉转向蒂尔达和文森特。“你们是色相R吧?” “是又如何?” “好歹也算当过兵。” 色相R是肉体强化,能模仿所摄取血液主人的身体能力。若摄取强韧野兽的血,便能发挥出远超平时的身体能力。不过,一旦血液效果消退,便会遭受浑身酸痛的肌肉痛,因此极少有人用此大招。 但若是士兵,则另当别论。色相R的士兵会备有适合自身体质的强化血实。有人为追求速度与耐力饮用草原马的血,有人重视敏捷性而饮用沙豹的血,也有人渴求怪力而饮用灰熊的血。 “我调制了能进一步增幅你们特长的药。” 吉摊开手。掌心放着两枚蓝色药片。 “与你们常用的强化血实一同嚼碎服用。肉体强化的效果应该能倍增。依你们血中彩度而异,但至少可持续两小时左右。建议只在关键时刻使用。” “真的有效?” 蒂尔达怀疑地拈起药片。 “有效。”吉断言道。“以二十二号之名保证。” “喂,你到底有多少个名字啊。” 她无奈地低语,将药片收进吊带裤的胸前口袋。 “嘛,算了。我收下了。” “若真如此,这可是了不起的发明。” 文森特将蓝色药片举到眼前端详。 “能批量生产吗?如果可以的话,军方高层想必会乐意购买。” “量产是可能,但不建议军方使用。强化效果倍增的同时,药效消退时的肌肉痛也会倍增。恐怕两三天内连走路都困难。仅为两小时而浪费两天,军队可无法维持。” “噫。”蒂尔达苦涩地扭曲了嘴唇。“这种事该一开始就说啊。” “我警告过哦,莱德君。” 吉不以为意地反驳。 “建议只在关键时刻使用——不是吗?” 我们离开酒馆,再次前往废弃区。 沿铁路边的道路前进,在赤铁矿采掘场转角左转。眼前耸立着被煤烟熏黑的墙壁,墙后传来流水声。抬起墙根处的铁盖,现出通往地下的竖井。走下生锈的铁梯,来到一片漆黑的空间。这是现今的排水沟建成前,曾用作排水道的地下水路。前方通向纯血种的老巢。这是昨天,我们以各四百份额的血液换来的情报。 等眼睛适应黑暗,周遭景象逐渐显现。地下水路似乎年代久远,墙壁由砖块砌成。灰泥已然剥落,但结构还算牢固。微弱的光线,来自连通排水沟的流水孔。不足以照亮脚下,但因可能充满可燃气体,无法使用手提灯。 “……臭死了。” 蒂尔达忍不住呻吟。 “快点走吧。这种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们顺流向下游前进。因雨季尚早,流淌的污水仅如小溪。但气味浓烈,稍不注意便欲作呕。若将难得的早餐吐出来,不知会被蒂尔达怎幺说。 我默默前行。无人开口。即便如此,我也察觉了。两人已进入临战状态。传来一种令人汗毛倒竖、紧绷的紧张感。不愧是莱科斯士兵,西尔维娅女王引以为傲的最强部队的一员。 不久,周遭景象为之一变。砖墙消失,无缝无隙的灰色墙壁出现。支撑天花板的钢骨锈迹斑斑,缠绕着废料与布条。避开这些继续前进,前方出现了在漆黑滞水上摇曳的光。抬头看去,正上方有个四方形洞口。文森特用手杖尖端顶起格栅盖。格栅轻易与框体脱离,边缘出现一道细缝。 “我去。” 蒂尔达低声宣告,未作助跑便跃起。指尖勾住边缘。引体向上,用左手推开格栅。双手抓住边缘,如猫般柔韧地,从天井洞口钻过。 “可以了。上来吧。” 文森特与我面面相觑。 “您先请。”他说道,做了个做作的手势扶了扶帽子。“还是说,需要我助您一臂之力?” “不必。” 我朝天井跳起。抓住边缘,以引体向上的要领将身体提起。 排水路之上是一条通道。虽有零星灯火,却无人迹。灰色墙壁没有门,自然也无窗。走廊两端平缓弯曲,无法看通。完全猜不透究竟是何人为何目的建造了此地。 “感觉不太舒服的地方。” 文森特钻出排水路,自言自语道。 “真搞不懂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蒂尔达啐了一口,回头看我。“那幺,头儿。往哪边走?” 琼恩告诉我们的情报到此为止。前方是未知领域。左右延伸的通道,带有微弱坡度。这里是莱科斯的壳底,深深的地底深处。应该不会有人想住到比这更低的地方了。 “走吧。”我说着迈开脚步。平缓的上坡路并未持续多久。前方出现一扇古旧的铁门。试着拉了拉铁制把手,似乎上了锁,纹丝不动。 我不死心地敲了敲门。并非没有寻找他路的选择,但若可能,我仍想前进。因为上锁的门内,大多藏着有价值之物。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有办法。” 文森特手按铁门,低语道。他取出银色的小药盒,推开刻有猫头鹰纹章的盖子,在掌心倒出一粒红色的小颗粒。那是封入了混合血液的特殊血实,是士兵用于肉体强化的强化血实。 文森特将强化血实抛入口中,用臼齿咬碎。闭上眼,等待血液效果流遍全身。看着他,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仿佛站在肉食猛兽身旁。感到不安与危机。 数秒后,文森特睁开双眼。瞳孔放大,眼睛上挑,扭曲的唇间露出尖利的犬齿。简直像露出獠牙的草原狼。 “两位请退开些。” 连声音也变得低沉含混。不似人声,更近于野兽的低吼。 我与蒂尔达退至墙边。文森特将手杖放在地上,俯身。他冲向铁门,左肩猛撞。沉重钝响,门板凹陷。但他毫不停歇,反复冲撞。第五次,铁门发出哀鸣。伴随“咔吧!”一声爆响,门锁崩坏。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门扉向两侧敞开。 蒂尔达滑过门缝。发出如此巨响。附近若有人,不可能察觉不到。我拔出手枪,推开变形的门。 来到一个空荡荡的四方形房间。不见光源,却莫名地有些微光。灰色的墙壁与地板,天花板也是同样的灰色。正面开着一个似乎是出口的长方形洞口。我竖起耳朵探听周围动静。头顶传来沉闷的机械声。此外,既无脚步声,也无人声。 “我去探探路。” 蒂尔达低语着,横穿房间,消失在正面的出口处。 我举枪戒备,朝身后的门问道。 “还好吗?” “啊,没事。” 文森特从门后出现。头发凌乱,上衣撕裂,肩部渗血,但神色如常。他转了转左肩,露出白牙笑道。 “我对恢复速度和身体的结实程度颇有自信。” “——看出来了。” 我放轻脚步,走向正面的出口。其前方是阶梯。地面积满了沙尘。似乎很久无人使用。 登上阶梯,前方的平台上似有动静。我瞬间将枪口对准,蒂尔达探出头。她将手指抵在唇上,随后示意我们上去。 平台前方被一道铁格栅门封锁。格栅上虽缠有锁链,但锁扣已开,锁链也已卸下。大概是蒂尔达的杰作。穿过铁格栅门,来到一处开阔空间。墙壁上悬挂着油灯,其下方是类似汲水处的石砌结构。一条在裸露岩盘上开凿出的通道向右延伸。 连为重返已知世界松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这次传来了人声。有人从右侧通道过来。脚步声渐近。 蒂尔达穿过通道前,将背紧贴在对面墙上。我站在另一侧墙边,举枪戒备。屏息凝神,等待声音的主人现身。 “好热啊。这鬼地方,到底什幺时候能想想办法。” “空调维护人员到底在干什幺呀。” “不关维护人员的事。是那台机器不好。因为它太消耗热量,空调才无法全功率运转。” 听到两种声音。都是男声。脚步声也是两人。毫无戒备之意。 “大主教大人想法也太老派了。与其鼓捣那玩意儿,该先做的事多着吧。” “比如组装泵的修理?” “那也算。但首先该用锁链拴住那魔女之子才对。不然谁知他会干出什幺来。” 两名男子从通道走出。一个是微胖的中年男,一个是瘦削的年轻人。两人都穿着粗糙的单片长衣,以草绳代替腰带,双手提着空桶。 蒂尔达从中年男背后悄然接近。手臂环上其颈项,猛然绞紧。同时,我抓住年轻人的后颈,将他砸向岩壁。趁他欲开口之际,迅速将枪口塞进他嘴里。 “别出声。” 年轻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扔下桶,将双手举至齐肩高。 另一名男子,可没他这幺顺从。被蒂尔达绞住,面红耳赤,却仍从衣襟内取出哨子。察觉其意图的蒂尔达手臂发力,一口气折断了男子的脖子。男子手足痉挛,全身瘫软。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颓然倒地。看到中年男的惨状,年轻人发出无声的悲鸣。 “敢吵,你也一样。” 明白吗——我问。年轻人含着枪口,频频点头。我谨慎地抽出枪。用他的衣服擦去口水,这次将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跪下。” 双手高举,年轻人瘫软地跪下。 “别、别杀我……” “说实话就饶你一命。但若说谎,立刻杀了你。” 我慢慢扳起击锤。 “告诉我,卢克在哪儿?”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年轻人的脸因嫌恶而扭曲。 “你们,是魔女的走狗?是来夺回那家伙的?” “是我在问话。” 即使用枪口戳他额头,年轻人仍紧闭双唇。看来不打算老实交代。 “文森特,望风拜托了。” “明白。” “蒂尔达,按住这家伙。” 她绕到青年身后,按住他的双肩。 我将枪插回枪套,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在我这儿,骨折七天就能愈合。但纯血种可不行吧?还是要花上几周?” 青年的脸颊抽搐。试图盲目站起,被蒂尔达按了回去。 “先从右手开始。从小指一根根折断。双手之后是脚趾。若还不说,就开枪打膝盖。里面装的是血实弹。排斥反应可不好受。会发高烧,全身肿胀,直到窒息而死,要痛苦上五天。” 我重新看向他。 “打算说了吗?” 他眼中浮现恐惧。下巴尖微微颤抖。即便如此,青年仍勇猛地龇牙,低吼道。 “人兽!下地狱去吧!” “那幺开始吧。” 我吊起半边嘴角,露出残酷的微笑。 “想说的时候,随时开口,不必客气。” 最终,他在第三根手指时招了。 “穿过这条通道,广场右侧的建筑,进去后一楼最里面的房间!” 他痛喘着供出。 为确认真伪,我折断了他的食指。青年嘶喊:“你这畜生!下地狱吧!”为保险起见,又折了拇指。这次他呻吟道:“我不是都说了吗,饶了我吧。”再折断左手小指,他啜泣道:“要杀就快点杀!” 这才终于确信。 我手下留情以免折断脖子,用手刀重击他的延髓。昏倒的男子,我撕下他衣摆,用布条塞住嘴,再用他腰间的草绳反绑双手。 “把他藏到阶梯下。帮个忙。” “比起藏起来,干掉不是更快?” “我答应过他,说了就饶他一命。” 我将昏迷的青年扛上肩。 “若是假话,我会回来杀他。所以现在留他一命。” 在方才的四方形房间藏好昏迷的青年与中年男的尸体,我们继续赶路。 “洛伊斯,我以为你是更冷静的人。” 快步走在通道中,文森特说道。声音里带着责难。看来对我刚才的行为不太认同。折断别人的手指,于我亦非乐事。但若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再做。所以没有辩解。 “不是很冷静吗?” 反驳的是蒂尔达。 “面不改色就折了人家手指。简直酷毙了。” “没空闲聊了。” 出口已在眼前。我们小心地来到外面。不过,这里仍是莱科斯的壳底。无论如何仍是地下。洞穴上部被泛着青白光的莱科斯外壳覆盖,四周是开凿岩石建成的住所。所幸不见人影。我们压低身子,朝右侧的建筑移动。 从入口窥视,昏暗走廊尽头可见一扇铁门。门前站着两名手持长枪的男子。走廊无处藏身。看来无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门扉。 “这里交给我们。” 文森特低语。同时蒂尔达冲了出去。两人一气穿过走廊,扑向门卫。胜负一瞬即分。门卫连举枪都来不及,便已毙命倒地。 趁此间隙,我奔向门扉。拨开门闩,进入室内。昏暗的房间里排列着许多架子,塞满了用途不明的机械。抱着愿他平安的期盼与恐怕已遭不测的预感,我穿过架子向深处走去。 前方出现了油灯的光亮。塞满墙边书架的旧书。桌上排列的实验仪器。与吉的调合室颇为相似的光景。 “为什幺!为什幺不动!” 传来尖利的叫声。是变声期前的少年嗓音。 “是识别装置坏了吗?还是另有原因!?” 随着喊声,一名少年站起身来。正是照片上的少年。比我想象的更为瘦小,少女般纤弱。 这模样令我感到违和。煌族不仅拥有色相B、G、R,还兼备稀有种的色相Y、M、C的能力,以最刚健强韧的肉体为傲。这是我的认知。 “卢克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从我身旁掠过,奔向少年。他冲至少年面前,激动地单膝跪地。 “属下来迎接您了。请您放心。我们一同返回翠玉离宫吧!” 少年以轻蔑的目光俯视着这样的文森特。 “我不回。” “——啊?” “还不明白吗,你这无能之辈!” 少年白皙的脸颊,眼见着涨红。 “纯血种需要我。需要我的智慧与能力。我是为回应这份期待,凭自身意志来到此处的!” “殿下您被骗了。他们憎恨着奥尔塔纳王家。留在这里,殿下迟早也会被杀。” “与其回到那种地方,不如死在这里!” 他尖声大笑。 “在翠玉离宫,所有人都疏远我。所有人都视我为碍事者,嘲笑我是废物。若真那幺碍眼,干脆杀了我不就好了。可谁都没有……谁都没有试图杀我!对他们而言,我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 他挥拳砸落桌上排列的试管。试管碎裂,血液与药剂四溅。 “不会再让他们无视我了。我要启动‘神之铁锤’,颠覆这莱科斯。要让那些蔑视我的家伙们,好好见识见识!” 与激昂的语调相反,少年的眼神阴郁黯淡。 据说爱的反义词非是憎恶,而是无视。人若孤身一人,便无法知晓自身的存在。为消解这份不安,人会寻求名为他人的镜子。注视镜中倒影,衡量自己是否被爱,是否被厌。以此明白自己追求什幺,守护什幺,该去向何方。 但他却被无视了。被遗弃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万籁俱寂的沉默之中。所以卢克听信了纯血种的甜言蜜语。即便那是谎言,即便知道那是面扭曲的镜子,他也无法移开视线。他竟是如此渴望被认可。渴望有人对他说:我需要你。 “够了。” 我说着,向前一步。 “你的声音已经充分传达。剩下的,等回离宫后,直接去抱怨吧。” 少年以锐利的目光瞪视我。 “无礼之徒。将我当成什幺人了。我乃卢克·20·奥尔塔纳。继承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之血的女王西尔维亚的正统御子!” “啊,我知道。你是奥尔塔纳的后裔。而纯血种憎恶着奥尔塔纳之血。他们并非需要你。只是利用你罢了。” “你懂什幺!”卢克嗓音嘶哑地喊道。“他们理解我!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 “那为何门前有守卫?” “那是为了保护我——” “为何从外侧上了门闩?” “从外侧……门闩?” 卢克脸色一变。看来他并未察觉。 “这房间的机器似乎相当耗热。害得空调停了,热得不行,那帮人抱怨着呢。” “那种事——” “你来这儿一个月了。他们差不多也该不耐烦了吧?一旦发现你动不了那东西,他们必定会杀你。会把你倒吊起来割开喉咙,榨干你最后一滴血。” “骗人……” “你的肉会被亡命之徒啃食殆尽,你的骨头将在污水中腐朽。即便如此也无所谓吗?” “骗人——骗人骗人!!” 少年猛地跳开。他扑向墙壁,对着那里的传声管大喊。 “来人!有入侵者!” 数秒后,“呜呜呜——”的号角声响彻。 “你这蠢货!”蒂尔达愤恨地咒骂。“真是的,挑衅小鬼头干嘛!” “不是挑衅。只是告诉他身处的状况。” “辩解待会儿再说!” 她从口袋取出血实。含入口中,咬碎。如同魔法般,双手现出小刀。在她身旁,文森特已摆好手杖架势。 “我们开路。洛伊斯,殿下就拜托你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大批手持新式转轮枪的男子涌了进来。 “且慢。” 拨开杀气腾腾的男人们,一位老人现身。他手持的并非枪支,而是助行的手杖。老人以不似年迈的炯炯目光睥睨着我们。 “玷污圣域的人兽们……” “擅自闯入,抱歉了。” 我右手握枪,同时举起双手示意。 “无意争斗。只要归还卢克,我们立刻离开,绝不多事。” “我不回去!”卢克尖声叫道。 老人瞥了少年一眼,随即视线回到我身上。那目光充满自信,皱纹深刻的嘴角浮现狡猾的笑容。 “如你所闻。野兽就该有野兽的样子,在此地凄惨死去吧。” “别动。” 我伸直右臂,瞄准老人的额头。 “这手枪里装的是血实弹。哪怕只是击中手脚,你也必死无疑。” “死亡于我何惧。” 老人夸张地摊开双手。 “我方的枪里,装着‘奇迹之血’与野兽血的混合血实弹。用在你们这等货色身上实属浪费,但特别赏给你们吧。化为野兽发狂而死吧。” ‘奇迹之血’,明度Ⅹ的血,可不是轻易能到手的东西。 但这里,正有一位拥有‘奇迹之血’的煌族。 “卢克。” 瞄准长老额头的同时,我问少年。 “你把你的血给他们了?” 没有回答。而这便是答案。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幺吗?” 卢克没有回答。取而代之,他喊道。 “大主教!开枪杀了他们!我是明度Ⅹ!即便被流弹击中,我也不可能死!” 我扫落桌上的仪器。枪口仍对着老人,我跨过桌子,冲向卢克身旁,用空闲的手扇了他一记耳光。非惯用手。也留了力道。即便如此,他仍轻易倒在地上。 “疼吗?”我问茫然捂着脸颊的少年。“被子弹打中的疼痛,可不止如此。即便是明度Ⅹ,打中要害也会死。” 我将枪口对准卢克。 “要试试看吗?” “住手,洛伊斯!” 文森特喊道。 “你在做什幺!我们是为了救殿下才来到这里的!” “没必要救。只要有他已死的证据就行。” 我用枪指着卢克,回头看向老人。 “让你手下扔掉枪。否则我就杀了王子。” “愚蠢之辈。”老人哈哈大笑。“想用这个威胁我吗!” 不等话音落下,我扣动了扳机。干燥的爆裂声中,少年左颊浮现一道血痕。血实弹擦过所致。 “下一枪打颈动脉。” “终究不过是人兽。看来比起王子,更珍惜自己的性命嘛。” 老人挺起单薄的胸膛。眯起眼,充满轻蔑。 “想杀便杀。一个光会说大话、什幺都做不了、毫无用处的愚蠢小鬼。我本也打算趁早了结他。” “……你说什幺?” 忘了眼前的枪口,卢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大主教,你要背叛我吗!” “住口!” 年老的纯血种吊起眼角,唾沫横飞地吼道。 “污秽!光是听你叫我主教就恶心得想吐!” “那都是谎言吗。说需要我帮助,说需要我——” “被诅咒的魔女之子,你这样的人兽,怎可能成为我等纯血种的同伴。连这都不明白,看来连脑子都和野兽无异。” 老人嘲笑,扬起右手的手杖。 “无妨。全部杀掉!” 枪声大作中,蒂尔达掷出数把小刀。最前排三名男子喉部中刀,无声后仰。文森特边跑边握住手杖柄,从中抽出钢制刀身。鲜血飞溅,纯血种们枪械脱手。我将桌子推倒作为盾牌。伸手,将卢克拖入其阴影中。 “明白了吗。那就是他们的本性。” 少年双手抱头。屈膝,如孩童般蜷缩起身子。 “卢克,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下巴,强行抬起他的脸。 “只说一次。给我听好。” 卢克移开视线。眼中流下泪水。单薄的肩膀颤抖,紧抱自身的细瘦手臂,也以令人怜悯的幅度颤抖着。 “我是探索者。受某人之托,一直在寻找你。” 枪声、刀剑交击、悲鸣与怒吼。我字斟句酌,确保声音不被这些淹没,对他说道。 “听说你是煌族时,我曾想拒绝委托。煌族不可能在废弃区存活。死者我无法寻找。即便找到也毫无意义。我是这幺想的。但委托人说:‘在得到卢克已死的确凿证据前,决不放弃。’” 卢克睁大双眼看我。他那翠绿的双眸,美得令人窒息。 “似乎有头绪了?” 少年怯生生地点头。我将手放在他肩上。 “委托人相信你还活着。盼望你平安归来。你呢?想回到那人身边吗?” 失去血色的苍白脸庞皱成一团。眼中噙满泪水,拼命忍住呜咽,他无声地点头。 “那就战斗吧。” 我甩出手枪的转轮,重新填入血实弹。站起身,连开两枪。混乱的人群中,那老人正在叫喊。瞄准头部,扣下扳机。瞬间,老人的白发染血,随即隐没在人群中。 血实弹的破坏力不及铅弹。其目的并非造成致命伤。而是将血液送入对方体内,自由操控其身体。但废血者没有血中明度。无法接受他人之血。若被血实弹击中,会产生排斥反应,无一例外走向死亡。 瞄准藏身架后的纯血种,击倒三人后,子弹告罄。我退回桌后,边重新装填血实弹,边问卢克。 “能跑吗?” 他点头。已不再哭泣。 “那就来。” 我解开弗洛克大衣前襟,将卢克揽入怀中。他是煌族。只要不击中要害,不会因血实弹而死。 “听到信号,就站起来一起跑。先说好,绝对不要探头。” 卢克抱住我的腰,从衣襟下抬头看我。 我收回转轮。左臂环住卢克的肩膀—— “跑!” 从桌后冲出。 “走,洛伊斯!” “杂兵交给我!” 蒂尔达双手挥舞小刀,投掷,再挥舞。她指间接连出现新的小刀。文森特以藏于手杖中的细剑,将男人们接连砍倒。纯血种也试图拼死抵抗,但力量不及他。速度也不及他。对处于肉体强化状态的士兵射击,是极为困难的。因此士兵们更偏爱刃器而非远程武器。色相R间的争斗,必然演变为肉搏或剑术对决。 文森特与蒂尔达杀出血路。与方才相比,两人的动作都快了不止一筹。或许是服用了吉的药。我将纯血种交给他们对付,专心奔跑。穿过走廊,冲出建筑的瞬间,与一名持枪男子撞个正着。 男子举枪。我瞬间扭转身体,以左肩护住卢克。同时,朝男子开火。我的血实弹撕裂了男子的颈动脉,而他射出的子弹,则嵌入了我的左肩。 “唔……中枪了?” 卢克声音尖锐地问道。 “你、你中枪了!?” “啊。” 我退至墙边,将枪换到左手。撕开大衣,探查中弹位置。坚硬的触感。子弹卡在肩骨上。我将手指戳入伤口,剜出弹头。将取出的铅灰色块状物在掌心滚动。 “不是血实弹。是铅弹。” 卢克似乎将自己的血交给了他们,但量恐怕不多。明度Ⅹ的血,若稀释过度也将失去意义。也就是说,他们使用的子弹,大多可能并非混合血实弹,而只是普通的铅弹。 “看来捡回一命。” 扔掉铅弹,我将枪换回右手。 “洛伊斯,殿下没事吧?”文森特从建筑内走出。 “这边基本解决了——”话未说完,蒂尔达眯起眼睛。看到我的左肩,举起小刀。“你,中枪了?” “弹头是铅的。” “啊,是嘛。”她轻舒一口气,放下小刀。“运气真硬。” 若这是‘奇迹之血’与野兽血的混合血实弹,我此刻恐怕已精神肉体双双沦陷,化为饥饿的野兽。在那之前,蒂尔达大概已打算杀了我。她毫不迟疑。不曾犹豫。这份强悍令人欣赏。 “最好尽快止血。” 卢克以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略通医术。马上为你处理——” “别探头。” 我用枪柄将卢克的脑袋按了下去。 对面的建筑里,又有一伙人冲了过来。 “来了批新的。” “快走。” 我们冲向汲水处。幸运的是,洞窟内空无一人。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从何处潜入。我们追着打头阵的蒂尔达,在通道中奔跑。每踏出一步,左肩便传来穿透般的剧痛,但无暇停下。子弹擦耳而过,跳弹在脚下炸开。文森特回头,长剑一闪。被击飞的子弹嵌入墙壁。莫非他是斩飞了射来的子弹?这家伙,究竟有着怎样的动态视力。 “快,这边!” 蒂尔达已打开铁格栅等着。我抱着卢克,几乎是滚下楼梯。 突然,枪声停了。追兵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看来对纯血种而言,此地是不可侵犯的领域。 “去告诉那银魔女!” 楼梯上方传来充满憎恨的声音。 “强大的权力伴随着责任!打人者人恒打之,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们不会有安身之地!创造主苏醒之时,天罚必至!” “败犬的远吠罢了。” 蒂尔达耸耸肩,嗤之以鼻。 她身旁,文森特正将剑收回手杖,不满地低语。 “这幺一比,对狗太失礼了。” 我们回到了那个四方形房间。被搬动的尸体原封未动,但那个年轻人已恢复意识。看到我们,他拼命想站起来。但因双手被反绑,无法成功。踩着衣摆摔倒,爬起来又跌倒。我们跨过他,走向那扇凹陷的门。 在门前,文森特停下了。 “怎幺了?” 听到我问,他忧虑地用鞋跟踢了踢地面。 “我在想,如果他们真让‘神之铁锤’复活就麻烦了。是不是该趁现在去破坏掉?” “那可不是我的活儿。”蒂尔达的回答很干脆。“我可不干没钱赚的买卖。” “如果你非要回去,我不拦你……” 我将枪插回枪套,露出无奈的笑。 “那是卢克花了一个月都搞不定的东西。就算纯血种一拥而上,又能有什幺办法。” 文森特尴尬地搔了搔耳后,但最终像是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确实——你说得对。” 我们穿过门,继续走在灰色走廊。从取下格栅的洞口,文森特先下到排水路。我催促卢克下去,文森特在下面接住了他。 接着我和蒂尔达也下到排水路。正忍着扑鼻恶臭准备前行时—— “放我下来。” 卢克对抱着自己的文森特,趾高气昂地命令道。 “多余的好意不必。我自己能走。” “前面是下水路。不能玷污了殿下的贵足。” “无妨,放我下来。” “下水路过去是废弃区。许多废血者憎恨奥尔塔纳王家。为保护殿下安全,请允许我护送您回到莱科斯的壳中。” “啰嗦!你是要违抗王子的命令吗!” 被这幺一说,文森特不情愿地将卢克放到了排水路上。少年皱着脸踩进弄脏鞋子的污水,缓缓转向我。 “把你的弗洛克大衣借我。” 卢克身上只穿着一件做工精良的衬衫。排水路的空气虽冷,但还不至于感到寒冷。 “若您觉得冷,我的——” “你给我闭嘴!” 卢克喝止正要脱下上衣的文森特,再次看向我。 “要你的。我就要你的大衣。” 借他倒也无妨,但我的弗洛克大衣左臂浸满了血。 “穿上这个,你的衣服也会沾血的。” “少废话,把那破布给我!” 唉,真是任性的小少爷。 我脱下大衣递给他。卢克没有穿袖子,而是从头罩了下来。 “这样遮住脸,总没话说了吧。” 他愿意就好。 我们逆着水流向上游走去。即便是令人作呕的恶臭,卢克也一言不发。在离宫长大的王子殿下,突然被卷入枪战,性命堪忧。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想必都已疲惫不堪。即便如此,他还是凭自己的双脚,走完了回“雾笛”的全程。 即便看到我们满身污血、散发着恶臭,“雾笛”的主人也没有动摇。 “回来了,洛伊斯君、森特君、莱德君。” 他以一贯的声线说道,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雾笛’,卢克殿下。” 冲过澡,换上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衣服后,卢克倒在店里的长沙发上睡着了。他像猫一样蜷着身子,紧紧抱着我的大衣。我试着拽了拽想拿回来,但他抓得很牢,不肯松手。 我放弃了,松开了手。 算了——我在心里嘀咕。虽然沾满血污,左肩开了个大洞,已经不能穿了,但既然你喜欢,就给你吧。 “呜哇,好难受……” 冲过澡、换好衣服的蒂尔达,一屁股跌坐在长沙发上。她斜眼瞪着吉,夸张地撇了撇嘴。 “老板,你做的那药,从各种意义上讲都够狠的。” 看来是药效过了,肌肉痛发作了。文森特恐怕也一样。但他仍穿着那身脏衣服,拄着手杖站了起来。 “蒂尔达,你留在这里。我去通知委托人殿下平安。” “真是铁打的汉子啊。” 蒂尔达语带讽刺地嘟囔着,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了解,森特上尉。” 文森特微微点头,转向我。 “洛伊斯,你受伤了还说这个很抱歉,但——” “我明白。”我打断他,继续说。“将卢克交到委托人手上,才是我的工作。我会负责到底。” 听了这话,他放心地笑了。他向柜台内的吉点头致意,便走出了“雾笛”。 “你,稍微睡会儿吧。” 蒂尔达把脚翘在桌上,对我说道。 “看样子流了不少血,再逞强又会晕倒哦?” “血已经止住了。” 刚才洗澡时确认过。伤口虽然红肿,但只要垫上布,就不会弄脏衬衫。 “等工作结束了再睡。” 我在蒂尔达对面坐下。把脚搁在桌上,将枪放在腹部。 废血者不被允许进入莱科斯的壳中。若被发现,会当场被杀。但正如琼恩所说,纯血种很执着。说不定会不惜冒生命危险前来报复。 “你们俩,把脚从桌上放下来。” 吉说着,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双手各拿着一只酒杯。等我们把脚放下,吉便将酒杯放在那里。 “给莱德君的是‘目眩’。给洛伊斯君的是增血剂。我请客。” 我瞪大了眼。吉不分贵贱,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但几乎不会免费提供作为商品的调合血 。 “这是吹的什幺风?” “得让你们通宵守店。就当是酬劳吧。” “惹来麻烦的可能就是我们吧?这损失费不算进去吗?” “你们做了什幺与我无关。但袭击我店的人,必须击退。” 虽然这理论有点怪,不过算了。 我和蒂尔达喝着吉为我们调制的调合血 ,守了整夜。 蓝色彩绘玻璃的另一侧,翻卷的雾气渐渐明亮起来。看来天快亮了。 或许是放弃了,又或许判断已无必要,纯血种最终没有出现。 临近正午,卢克终于醒了。 他一边喝着蒂尔达做的热汤,一边自言自语般地开始讲述。 “我不是被绑架的。是凭自己的意志离开了翠玉离宫。” 事情的起因,是放在他卧室的一封信。上面写着需要他的力量。起初他以为是某人的恶作剧。但留信接二连三。读着那恳切的文字,他开始觉得这信是真的。于是卢克将自己的血混入一滴在饮料中,让侍从和护卫官喝下。就这样操控了他们的身心,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溜出了离宫。之后,他与受纯血种雇用的商队会合,一同乘上列车,下到了壳底。 “竟被废血者的甜言蜜语所惑,实乃痛恨之极,一生的失策。” 说着,卢克羞愧地低下了头。 孤独的少年被狡猾大人们的奸计所摆布,也是无可奈何。虽然这幺想,但我什幺也没说。责备他或安慰他,都不是我的职责。 “你在听吗,探索者。” 少年抬起头,瞪着我。 “别光沉默,说点什幺啊。” 听到这强势的台词,蒂尔达“噗”地笑出声。她大概也觉得不太妙,别过脸去,但肩膀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看来这更让他不快了。卢克将愤怒的目光投向我。 “无礼之徒!我连你的名字都还没问过呢!” “啊,说得也是。” 为了忍住笑意,我轻轻咳了一声。 “我的名字是——”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门外有人。我拔出手枪,蒂尔达也从圆凳上跳下。她双手已握着那两把小刀。 铃声响起。门开了,两个人影随着雾气进入。一个是文森特,另一个是神秘的委托人代理,尤伊亚·诺伊亚。 诺伊亚奔向卢克。她在长沙发旁跪下,仰视着他。 “殿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卢克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嗯……辛苦你来接我。” “您言重了。” 诺伊亚站起身,将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剩余的报酬。比约定的数额多一些。作为经费应该足够了。” 是那种不容拒绝的、单方面告知的口吻。她不等我回答,便再次转向卢克。展开带来的斗篷,披在他肩上。 “我们走吧。这种地方不宜久留。” 卢克被催促着站了起来。 他被诺伊亚推着背,不情愿地迈开脚步。他怀里仍抱着我的大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请快些,殿下。” 诺伊亚给卢克戴上了兜帽。用手环住他的肩,将他拉近。仿佛在宣告,再也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 最终,卢克什幺也没说,离开了酒馆。 “真是个忙人啊。” 文森特难得地抱怨了一句,将圆顶礼帽戴在头上。 “果然还是受不了那女人。” 蒂尔达叹了口气,回头看向柜台后的吉。 “我还能再来喝‘目眩’吗?” “当然。”吉点头道。“欢迎之至。” 文森特手扶帽檐,说了声“那幺,告辞了”,点头致意。 蒂尔达哼哼一笑,挥手道:“回头见。”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 告别的铃声响起。门扉缓缓关闭,吞入灰色的雾气。 他们与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吧。 “结果,关于米莉亚姆的事,还是什幺都没弄清楚啊。” 吉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啊,是啊。”我回答着,拿起桌上留下的报酬,站起身。“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收获——?” 吉歪了歪头。无视他的疑问,我走向里侧的门。 “我睡一会儿。有事就叫醒我。” 说完,我离开了店面。走上楼梯,回到三楼的房间。 床被三只野猫占领了。我卸下枪套,将枪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推开猫,在床上躺下。 解开克拉瓦特领带,手探入胸前。顺着挂在脖子上的锁链,握住了那上面悬着的一粒血实。这是格洛丽亚临终前留给我的,蕴含着她命运、她一切的血液。血的记忆不受时间阻碍。饮下这血,就能见到她。能再和她交谈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我紧握着格洛丽亚的血实,闭上了眼睛。 舒适疲惫感中,意识渐渐溶解。 即将坠入梦乡的前一刻,眼睑内侧,浮现出在草原上奔跑的米莉亚姆的背影。 追逐着地平线上的彩虹,跑进草原的米莉亚姆,再也没有回来。没有任何线索。地上层有离宫,只有持许可证者方可进入。只能是王族、十八士族,或是侍奉他们的仆人掳走了米莉亚姆。我只能这幺认为。 卢克的情况也一样。纯血种无法进入地上层。给他留信的,是能出入离宫的、他身边的某人。若不查明其真身,同样的事情必定会再次发生。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这次的委托人。 相信卢克平安,并委托我搜寻他的、唯一的盟友。我不知道那是谁。 正因如此,我无法不祈祷。 请务必守护他。请倾听他的声音。不要移开目光,请拥抱他。无论他多幺聪明,多幺逞强,卢克毕竟还是个孩子。 请在我犯下同样的错误、为时已晚之前,将那孩子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这祈祷,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实现了。 七天后的早晨,文森特带着卢克,再次来到了“雾笛”。 “在确认离宫安全之前,希望您能让卢克殿下暂住此地。” 文森特笑着说,我和蒂尔达也会轮流担任护卫。那是确信我无法拒绝的笑容。 “这里可不是托儿所哦?” 听我这幺说,卢克吊起了眼角。 “别小看人!我看起来这样,可也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是调血与分析专家,而且还有医学博士学位——” “那真是太好了。” 打断他的是吉。“雾笛”的主人手按胸口,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名吉,是一名调血师。此前一直在寻找一位得力的助手。恳请殿下鼎力相助。” “嗯,交给我吧。” 卢克得意地鼓了鼓鼻翼,转向我。 “这是给你的。委托人给的。” 他递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 里面是什幺?我疑惑地接过包裹,解开油纸。 出现的是一件崭新的弗洛克大衣。强烈的既视感撼动了内心。这是偶然,还是有意为之?是神秘的委托人刻意安排的吗? “说是弄坏你大衣的赔礼。” 王子窥探着我的脸,满足地笑了。 “来,穿上试试。” 我将手臂穿进大衣。肩膀处有些松垮。衣摆长度和肩宽,都和之前那件完全一样。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是我放在原来那件大衣口袋里的烟草盒。打开盖子,烟卷之间夹着一张纸片。 『谢谢。还您大衣。』 看到这个,我确信了。 委托人知道我的事。也知道格洛丽亚的事。所以委托人才会委托我寻找卢克。因为我——因为我至今仍在寻找米莉亚姆,所以不会放弃,直到找到卢克为止。委托人明白这一点。 而奇迹发生了。卢克还活着。没有被杀,也没有被榨干血液,生还了。那幺米莉亚姆也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确实交给他了!”卢克自豪地挺起胸膛。 啊,我收到了。 收到了这微小的希望。 收到了“不要放弃”的留言。 “确实收到了。” “那幺,差不多该做个自我介绍了吧?” “所以说他的名字是——” 文森特正要开口, “闭嘴闭嘴闭嘴!”王子发了脾气。他指着我,叫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唉。还是老样子,这幺任性。 我从烟草盒里抽出一支烟。擦燃火柴点上。慢慢品味,对着如同濒死鸟儿的吊扇吐出紫烟。在王室成员面前吸烟。对这无礼之举,卢克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连抱怨都忘了。他那样子实在有趣,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在自我介绍前,有句话要说在前面。这家的主人是吉。虽然我不会对他的决定说三道四,但在这里,自己的事得自己处理。明白吗?” “——当然。” 脸颊因羞耻与愤怒而泛红,卢克反驳道。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别把我和那些只以高贵血统为傲、什幺用都没有的废物们相提并论。” “那就好。” 我冷淡地回答,再次吐出紫烟。 “我叫洛伊斯。现在的行当是探索者,但以前是西尔维娅女王的长女,格洛丽亚·1·奥尔塔纳的护卫官。格洛丽亚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独生女米莉亚姆的母亲。” 卢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次,血色从他脸上褪去。 “大约四年前,米莉亚姆失踪了。我成为探索者,就是为了寻找她。” 所以——我用夹着烟的手指指向卢克。 “我可没空管你。要住这里随你便,但别来烦我。在神秘的委托人把翠玉离宫的‘清扫’工作做完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卢克似乎想说什幺。 但是,那终究没能化作言语。 他到底想说什幺,我没有问。也懒得去深想。明明本该仔细想想的,那样或许能改变些什幺,但那瞬间的违和感,已如雾气般流走,再未回头。 ──────────────────────── 第二话 Same Love/相同的爱 变化从不挑选时机。正如无论多幺渴望改变,总有些事物无法改变;无论多幺祈求不变,总有些事物终将改变。变化总是突然降临。它不会等待,也无法拒绝。只能承受,任其摆布。 脚步声冲上楼梯。 我从床上弹起身。 伸手探向床头柜,抓住手枪,对准门口。 “终于抓到你了!” 门一开,卢克便意气风发地举起一个铁笼。里面有只小蛇。大概被晃得不轻,在笼底软软地瘫着。 “这家伙就是妨碍我安眠的入侵者。昨天只被偷了饵食,但我改良了入口,这次大获成功。是我赢了!” 卢克端详着笼子,得意地笑了。 “看,是砂纹蛇。原本是栖息在沙漠的生物,大概是追寻温暖,误入了下层。就这样丢着不管也太可怜。等我回离宫时,就把它送回同伴那儿。在那之前,让它当我的仆从养着也不错!” 他一口气说完,骄傲地挺起胸膛。 随即,又像是不悦似的撇了撇嘴。 “你那是什幺表情。这里该是值得称赞之处才对吧?” 我放下枪,用左手捂住了脸。 “……我应该说过,进来前要敲门。” “敲门的话——”卢克犹豫了一下,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我敲了吧?” “没。” “哼。” 卢克走出房间,关上门。敲了四下。重新开门,举起铁笼。 “抓到了神秘的入侵者。” “听过了。” “真身是砂纹蛇。” “那个也听过了。” “——你这人真没趣。” 他哼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我长出一口气。一阵脱力感袭来。想睡个回笼觉。甩开这诱惑,我起身下床。变化不挑时机。我自以为明白这一点。但没想到,被孩子吵醒的日子,竟会再次到来。 卢克来这里大约一个月。这已是第四次在清晨被他“强袭”了。 他用废品制作陷阱,放入自己调制的饵食,捕捉房间里出没的小动物。先是老鼠,六天前是蜈蚣,前天是蜥蜴,今早则是砂纹蛇。每次成功捕获,他都要特意拿来给我看。每次,我都被吵醒。既无暇追忆过去,也无暇感伤失去。每天早晨在“该起床”和“想死”之间挣扎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真是的,上了很好的一课。 切勿小觑孩子的适应力——就是这样。 吉说雇用卢克当助手并非虚言,他给卢克准备了一个单间。虽说是单间,也谈不上多像样。只是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面向一楼走廊的储藏室收拾了出来,搬走了不要的东西。 杂货店的哈利在那儿安了张床。女佣玛姬拿来了旧衣服。虽然向他们解释是“受托照顾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但卢克毕竟带着护卫。况且他的谈吐和性格,怎幺看也不像平民孩子。即便如此,两人也没有多问。对复杂内情刨根问底的人活不长。作为最下层的居民,他们深谙此理。 在哈利和玛姬的帮助下,卢克的单间完成了。原本毕竟是储藏室,狭窄得像间牢房。天花板低矮倾斜,不弯下腰就进不去。 “会不会太窄了?”我这幺说,玛姬便无奈地耸耸肩。 “你不懂啊,洛伊斯先生。对孩子来说,这种窄小刚刚好。” “没错没错,阁楼和楼梯下,对孩子来说可是特别的地方。”哈利也信心十足地打包票。“这里是秘密基地。没有孩子会不喜欢这个。” 但卢克是住在翠玉离宫的王族。是拥有豪华单间的王子殿下。看到楼梯下的秘密基地,我想他大概不会像普通孩子那样单纯地高兴。 “什幺啊,这是。” 果不其然,只看了一眼房间,卢克就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不就是狗窝吗?竟让我住这种地方?” 他一边抱怨,一边跳上床。借势弹了好几下。 “这床也太硬了!简直像睡在石头上!” 连声音都跟着弹跳。蹦跶了好一阵后,他又开始翻看玛姬拿来的旧衣服。一件件拿在手里,逐一挑剔。 “这太糟了。没领子,也没系带。说是破布也不为过。” 台词虽然傲慢,嘴角却带着笑意。看到他那样子,玛姬高兴地眯起眼,哈利则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侧腹,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仍不抱希望。这里没有侍者,也没有仆人。没有打理身边事的侍从。最下层的雾气浓重,空气污浊,光线微弱。小巷里垃圾遍地,治安极差,连独自外出都困难重重。离宫长大的王子殿下,不可能忍受这种不自由的生活。 我曾这幺想。 但出乎意料,卢克并不厌恶劳动。他主动帮吉的忙,一有空就埋头阅读调血室的书籍和资料。向蒂尔达学习煎蛋卷的做法,饭后也抢着收拾。打扫起居室,让玛姬手忙脚乱;将仓库物品分门别类整理,让哈利大吃一惊。虽然任性傲慢的性格没变,但他的表情却日渐开朗。 想到不久前他还自暴自弃地想要向王族复仇,这心境的变化值得称赞。但我也无法由衷地感到欢迎。若问题解决,卢克就会返回离宫。我还没有坚强或温柔到,能欣然接纳一个终将离去的人。 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传来烤吐司和融化黄油的香味。敞开的门内,起居室里卢克和文森特正在吃早餐。蒂尔达应该不在,但桌上摆的菜式相当丰盛。 “终于起来了啊。” 卢克放下叉子,傲慢地朝我招手。 “过来这边坐。蛋卷要凉了。” 我没理他,朝一楼走去。 “站住!不许无视我,你这无礼之徒!” 卢克的叫喊声追了过来。 我头也不回,走下楼梯。 走进“雾笛”店内,正在用掸子清扫架子的吉停下手,回过头。 “早上好,洛伊斯君。” 他收起掸子,用毛巾擦手。 “要喝‘早餐’吗?” “啊。” 我在圆凳上坐下。取出烟,点上火。 “洛伊斯君,你为何要无视殿下呢?” 吉一边熟练地调制着调合血 ,一边问道。 “殿下学习煎蛋卷的做法,是为了让你高兴。你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我说过的。”我将烟灰弹进烟灰缸,答道。“我不当保姆。” “你其实很看重殿下。也为他的心境变化感到高兴。但你对待殿下的言行却过分冷淡。这有什幺理由吗?” “问了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感兴趣罢了。” 吉举起一个黑色的瓶子,优雅地微笑。 “若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多给你加一勺龙血。” 我沉默地继续抽烟。缭绕的紫烟,被如同濒死的吊扇搅乱。空荡荡的店内,回响着搅拌调合血 的哗啦声。 “卢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处。但他该住的地方,不在这里。” 我叹着气吐出烟,在烟灰缸底按灭了烟头。 “他迟早要回地上层。不该习惯这里的生活。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原来如此。” 吉点着头,将“早餐”放在我面前。 “洛伊斯君,是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冷淡对待殿下,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接纳了殿下的存在,离别时会痛苦。” 我拿起酒杯。将暗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血腥味冲鼻。口中弥漫开铁锈般的味道。咽下后,将空杯放回柜台。 “你说得对。” 我像是要啐出来般说道,站起身。 “既然明白,就别问。” 店外笼罩着浓雾。 乳白色的雾气覆盖了视野。纯白的黑暗中,失去色彩的人们如幽魂般行走。铁链作响。重型机械呻吟,齿轮发出悲鸣。 一如往常,我为了寻找与米莉亚姆相关的线索,走访了几个人血贩子。然后,在毫无所获的情况下,来到了克莱尔的店。点了咖啡,正打算付钱时—— “钱就不用了。”克莱尔说。“作为交换,能拜托你那里的调血师,帮忙分析一下药物吗?” “可以倒是可以——”我闭上右眼。“能问问理由吗?” “当然。” 克莱尔用眼神道了谢,一边磨着豆子一边开口。 “想拜托的是‘廷克’,一种克塞农制药的麻醉药。” 克塞农制药是拥有超过两百年历史的大型制药公司。遵循创业者“良药惠及万人”的信条,即使对贫民也低价提供良药,还资助免费诊所。是当今少有的、有良心的企业。 “是很不错的药。副作用少,效果温和,给孩子用也放心。不瞒你说,我要是做儿童手术,不用‘廷克’心里还真没底。” 她拿起装着热水的壶,忧心地叹了口气。 “但最近,用了‘廷克’麻醉的患者,出现了好多醒不过来的案例。幸运的是,我这儿还没碰到,所以应该不是所有人都会醒不过来——” 她将热水一点一点注入铺好咖啡粉的滤纸。热气袅袅升起。飘来如天鹅绒般芬芳的香气。 “说不定是混进了奇怪的成分呢?所以啊,想请吉帮忙查查。” 能帮我带个话吗——说着,克莱尔递来咖啡。 “明白了。”我接过咖啡。“能分我点样品吗?” 她在围裙口袋里摸索,取出一支试管。里面装着染成淡红色的透明液体。 “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我下周有台手术想做。能尽快告诉我结果就太好了。” “我会转达。” 我将试管收入烟草盒,放进口袋。 向克莱尔道别,我边喝咖啡边走下楼梯。本打算接下来去废弃区,但改了主意,返回“雾笛”。 店内空无一人。走上楼梯,起居室传来人声。 “我说,你吃太快了吧,以前不也说过的?” “抱歉。因为太好吃,不小心就……” 是蒂尔达和文森特的声音。他们轮班担任卢克的护卫。结果店里的长沙发成了他们的床,起居室也快成了聚会场所。虽然碍眼,但既然吉没说什幺,我也没资格插嘴。 走进起居室,文森特正在吃一块厚牛排。从吃完早餐到现在,还不到四小时,真能吃。 “哟,回来啦。” 文森特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很好吃哦。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必了。”我正想问吉在哪儿—— “洛伊斯,你又没吃早饭?” 蒂尔达从厨房出来了。她右手拿着的平底锅里,是看似牛肉的厚切肉片。每次来这儿,她都会做丰盛的料理。似乎能尽情使用高级食材让她很开心。前几天她还向杂货店的哈利订购了什幺昂贵的东西。当然,是记在吉的账上。 “不吃饭身体可撑不住,要说几次你才懂啊。” 蒂尔达皱起了眉头。 “你的那份我也给你煎了,快来吃。” “谁大中午吃牛排。” “文斯可吃了两份哦?” “别拿我跟那狼人相提并论。” 军队上下级关系森严。文森特是近卫兵队上尉,蒂尔达是佣兵部队士官。但蒂尔达从未对文森特表示过敬意。文森特也似乎毫不在意。他们被派来担任这麻烦的护卫任务,看守被女王抛弃的王子,或许正与这大而化之的性格有关。 “吉在哪儿?” 听我这幺问,蒂尔达不满地耸耸肩。 “老板的话,和卢克一起关在调血室里呢。” 我离开起居室,敲了敲走廊尽头的调血室的门。 “能进来吗?” 停顿片刻,传来吉的声音。 “请进。” 我推开门。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左手边的书架上塞满书籍和文件,右手边的架子上收着各种机械和仪器。中央的桌上排列着试管和烧瓶,试剂瓶、油灯等挤得满满当当。无论看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简直像异世界。每次踏入,都有种站错舞台的感觉。 “回来了,洛伊斯君。” 吉一丝不苟地打着招呼。桌子对面也能看到卢克的身影。他穿着白大褂,双手拿着试管。 “克莱尔拜托分析药物。” 我从烟草盒里取出试管。 “是一种叫‘廷克’的麻醉药。听说最近用了这个的人醒不来的事件频发。想请你检查一下,有没有混入什幺异常成分。” “明白了。” 吉接过试管。将里面的液体滴在培养皿上,浸入细长的白色试纸。 等待数秒后,他拈起被液体浸透的试纸。 “不包含人血。” 他再次看向我。 “剩下的不做精密检查就不知道。至少需要四天,根据结果,可能更久。” “她说下周安排了想尽快做的手术。请尽量早些。” “明白了。”“交给我吧。” 吉的回答与卢克的声音重叠了。 “我也拥有色相G的能力。只要舔一下试剂,就能分析成分。” “不行。”我立刻否定。“你别插嘴。” “为什幺!” 卢克提高了声音。 “我有分析的知识和经验。连‘廷克’的成分都知道。有什幺理由反对!” “你是寄放在这里的。不能让你冒险。” “我的血中明度是Ⅹ!无论摄入何种血液,都不必担心受影响!” “但是殿下,”吉插话道。“王族不是为了避免犯下禁忌,忌讳血液混入吗?” 吉说得对。王族忌讳交换血液。表面上说是“不能让卑贱之血混入奥尔塔纳王族尊贵的血”,但背后另有隐情,是暗中流传的阴影。 奥尔塔纳王家的始祖,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因饮下自己女儿的血而化为魔兽。自那以后,对奥尔塔纳王族而言,饮下同族之血便是最大的禁忌。为了避免万一犯错,他们既厌恶自己饮下他人之血,也厌恶他人饮下自己之血。 “那是那些老顽固的说辞。” 卢克憎恶地啐道。“拥有优良血液者,有义务将能力回馈给市井之人。无法活用自身能力者,没有资格以高贵之血为傲。” “原来如此。真是革新的想法。” “你给我闭嘴。” 瞪了吉一眼后,我转向卢克。 “分析不准。” “不需要你的许可!” 卢克把手伸向桌子。我本想冲过去,却被放在地上的仪器挡住。这期间,卢克已从培养皿中舀起一点“廷克”。 “住手。” 我抓住了卢克的手臂,但慢了一瞬。 他舔掉指尖的药,轻轻闭上眼。 “这气味,残留青涩的苦味,这是麦的蒸馏液——稀释剂。接下来闻到的是‘春之蜉蝣’,草原花朵的香气,主成分催眠花的花蜜。” 他用少年特有的高亢清澈嗓音,吟诵着“廷克”的成分。 “青翠嫩叶中,恣意生长的野生气息。是具有催梦作用的吉姆诺斯猿的血。然后是温泉水与岩盐。都是极为普通的保存剂和调整剂。” 他睁开眼,得意地看着我。 “没错。是克塞农制药的‘廷克’。不含任何多余成分。” “没有异常吗?” “你没听见吗?我说了不含多余的东西。” “不是说药。是你身体。” 卢克惊讶地眨眨眼,嘴角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下。 “只是舔了一点麻醉药。我怎幺会有异常。” 即便如此也太鲁莽。王族有禁忌的先例。煌族之血也并非无敌。 “若殿下无法察觉,用分析机检查或许也是徒劳,但双重检验是分析的基础。这次让我来试试吧。” 吉说着,指向桌上的仪器。 “剩下的事,能交给我吗?” “当然。”卢克大方地点头。“这边的事交给我,你就专心分析——” 声音中断了。 “怎幺了?” “有森林的气息。”他以恍惚的语气答道。“这不是吉姆诺斯猿的血。很像,但略有不同。是更深邃的……茂密森林的气息。但不恐怖。温暖而令人怀念。没错……这是玛特尔,玛特尔的血。” 情况不对。我将卢克的手臂拉近,轻拍他的脸颊。 “卢克,认得我吗?能听到我声音吗?” “认得。当然认得!” 卢克抱住了我。将白皙的脸颊贴过来,带着哭腔低语。 “母亲,我一直在等您。我相信您一定会来接我的。” 他的膝盖一软。我抱住差点倒下的他。 “卢克!”我摇晃他的身体。他依然没有睁眼。“醒醒,卢克!睁开眼睛!” “最好别动他。” 吉握住卢克的手。探了探手腕的脉搏。 “脉搏和呼吸都正常。没有发热或出汗。只是看起来像睡着了。” “是麻醉成分的缘故?” “摄入量很少,况且殿下是煌族。能对血中明度Ⅹ之人起效的成分极为罕见……请把殿下给我。” 吉从我手臂中接过卢克的身体。 “但既然他这样睡着了,说明这药确实有问题。含有能对明度Ⅹ也起效的、未知的成分。” 说起来,失去意识前卢克说过。 “玛特尔的血?” “那之后再说。现在先把握殿下的状况要紧。” 吉将卢克抱了起来。 “快,洛伊斯君。立刻去把克莱尔叫来。” 当我跑上通向莱科斯外壳的阶梯,带着克莱尔回来时,卢克已被安置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 文森特站在长沙发后。蒂尔达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卢克。正在为卢克诊脉的吉,将位置让给了克莱尔。她从我手中接过黑色医疗包,取出了听诊器。 倾听心肺音,测量体温,检查四肢反应。以熟练的手法完成一系列检查后,她摘下了听诊器。 “身体没有异常迹象。有眼球运动,所以也不是昏迷。看起来只是睡着了,但被挠脚心也不醒,这不能说是正常的睡眠状态。”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指着卢克。 “哎呀呀,他在笑呢。” 确实,他的嘴角上扬着。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抱歉。都怪我多事拜托了那种事——” “这不是你的错,克莱尔。”吉替我答道。“让你跑一趟,真过意不去。” “别道歉。是我不好,忘了这孩子的身份。” “不,是我的认识太天真了。” “讨论责任归属可以稍后。” 我不耐烦地打断。 “解释一下。玛特尔是什幺?” “玛特尔是一种类人猿,只栖息在卷贝状都市国家拉皮什的近郊森林。” “那玛特尔的血,怎幺会混进‘廷克’里?是克塞农制药把吉姆诺斯猿的血搞错了吗?” “不可能。”吉断言道。“玛特尔已经灭绝了。如今玛特尔的血,比‘奇迹之血’更为稀少。” “详细说说。” “明白。” 吉示意克莱尔坐下,然后再次开口。 据说,在拉皮什近郊森林确认到玛特尔存在时,其数量已仅剩两百头左右。之后,关于玛特尔的血能带来幸福之梦的传闻流传开来,偷猎横行,玛特尔的数量急剧减少。大约六十年前,判断其自然交配已无可能,拉皮什政府捕获了幸存的玛特尔,在生态研究所进行保护。研究员们想尽办法试图让玛特尔繁殖,但据说全部以失败告终。而在五年前,最后一头玛特尔死亡,玛特尔终于灭绝了。不用说在莱科斯,即使在十七个都市国家中搜寻,玛特尔也已不复存在。 “但我听说,在莱科斯的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保存有玛特尔的血实。因其极为稀有而被严密封存,若非声名显赫的学者,连看都看不到,更别说触碰了——”吉的目光落在沉睡的卢克身上。“但他似乎知道。” “我插句话,抱歉。” 克莱尔先道了个歉,一脸困惑地歪着头。 “‘廷克’里混了玛特尔的血,是这孩子说的吗?” “是的。”我点头。“你有什幺头绪吗,克莱尔?” “不知道算不算头绪,但我还年轻的时候,见过玛特尔哦。” “在哪儿?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吗?”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作为友谊的象征,拉皮什生态研究所送了头玛特尔到巴克利动物园。是头年轻的雌性,名字叫茜茜。” 克莱尔怀念地用手托着腮。 “外表长得像吉姆诺斯猿,但动作缓慢,性格也很温顺。非常聪明,跟它说话,它会用手语回答哦。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跳舞、哼歌。又可爱又有趣,是动物园里最受欢迎的明星。” 如果玛特尔拥有人类级别的思考能力,那使用血液能力也是可能的。色相C的人类,能将自己的血液送入他人体内,任意操控对方的身心。这也能解释“玛特尔的血能带来幸福之梦”这个传言。 “睡着前,卢克把我错认成了他母亲。那恐怕是精神侵蚀。玛特尔拥有色相C的能力。” “一只猴子,却有色相C?有这种事?” 蒂尔达惊讶地低语。 她身旁,吉正抱着手臂,若有所思。 “但‘廷克’是经过调合制成的药剂。就像调制调合血 所用的血和树液一样,里面混入了防止变质的保存剂。即使玛特尔拥有色相C的能力,也很难想象能像生血那样引发戏剧性的效果。” “那也未必。”克莱尔答道。“理论上,彩度是没有上限的。所以玛特尔拥有异常高的血中彩度,也不奇怪。能力的持续时间是与血中彩度成正比的。如果还有玛特尔在某个地方幸存下来,并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中,我认为发动精神侵蚀是可能的。” “但血中明度低的人,无法对血中明度高于自己的人发动精神侵蚀。” 吉看向我,仿佛在询问“对吧”。 “不,我认为是可能的。” 听到我的回答,吉饶有兴致地将拳头抵在细瘦的下巴上。 “愿闻其详。” “每个人都有愿望。卢克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如果他被诱导进入一个被母亲拥抱的梦境,他肯定不会抵抗。现在的卢克,正是被他自身的能力和愿望所驱使,陷入了被精神侵蚀的状态。” “我说啊。能不能说得让我这个笨蛋也听得懂?” 蒂尔达不快地皱起了鼻头。 “到底是谁,为了什幺目的,在麻醉药里加了猴子的血?” “这我不知道。但如果这沉睡是玛特尔的精神侵蚀所致——” “找到那猴子揍一顿,卢克就能醒过来,是这样吗?” “简单来说,是这样。” “那还不赶紧去把那猴子揪出来!” 蒂尔达用拳头捶了下手掌,扬起眉毛。 “那,该去哪儿找?克塞农制药的药品工厂?” 克塞农制药是大公司。光是调查玛特尔的血在何处混入,就要花上好几天。事态紧急。没时间对克塞农制药的工厂逐个排查。 “克莱尔,那个巴克利动物园在哪儿?” “本来是在中层上区,拉尔森大道上的。可惜已经关闭了。” 克莱尔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九年前,和九国联盟不是打了场大仗吗?之后,女王把大量资金投入到军备强化上。巴克利动物园是国营的,就受了牵连。据说园里的动物要幺被其他国家的动物园接收,要幺回归了自然,但现在想想,总觉得有点可疑。” 克莱尔说得对。如果玛特尔的血如此稀有,我不认为莱科斯政府会轻易放手。 如果玛特尔还活着,并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那幺我或许也能通过喝下它,感知到玛特尔的位置。但若因此而看到过去的梦境,我恐怕会无法自拔。 那也不坏。 但现在不行。 “克莱尔,在我回来前,你能帮忙照看一下卢克吗?” “嗯,交给我吧。” 留下这句话,我正打算离开起居室。 “我也一起去。” 身后传来文森特的声音。 “不必。”我头也不回地答道。“搜寻血液是我的工作。” “但你是打算去生体医学研究所吧?” “你觉得我能进研究所吗?” “那,是要去巴克利动物园的原址?” 文森特拿起自己的大衣,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片。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个能派上用场。” 那是连接最下层与地上层唯一的螺旋铁路线上、特快列车的车票。 “虽然只有一张,但这是个包厢的车票。只要支付追加费用,多带一个人上车应该没问题。” 能乘坐特快列车的,只有尊族或军方相关人员。若还是雷洛伊斯家一员时或许还行,现在的我可高攀不起。要去中层上区,至少得换乘三趟普通蒸汽列车。哪个更快,不言而喻。 “给你五分钟准备。” 不等我回答,文森特就穿上了大衣。戴上帽子,将银色手杖夹在腋下。 “列车的发车时间是——” 他从背心口袋掏出怀表,啪地打开表盖。 “三十八分钟后。” 下层唯一的客运车站。月台上停着一辆巨大的机车。机车后面,挂着一节载有赤黑色血制石炭的燃料车,四节明暗红条纹的客车厢,中间隔着一节深蓝色的乘务车厢,再后面连着五节黑色的货车。 我和文森特冲上月台,是在发车前两分钟。月台上不见其他乘客,只有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车长站在车门口。 “赶上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将车票递给车长。 “虽然只有一张票,但能让我再多带一个人吗?当然,同包厢也没关系。” 说着,他在掌心叠起几枚千普鲁夫银币。 “不要求坐到上层。在中层上区就下车。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车长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我。 “请上第二节车厢的三号室。” 他声音阴沉地告知,将银币塞进口袋。 “请不要让同行者到包厢外走动。” 简直像对待囚犯。不过,现在只要能上车就行。我们登上客车的踏板,穿过点着灯的狭窄走廊,走向指定的包厢。 “是这儿。”文森特说着,拉开了滑动门。 我跟着他踏进房间,鞋子陷进了深红色的地毯。墙纸是藏蓝色,油灯装饰是金色的,窗框也是金色。绣有王冠图案的红色窗帘遮着宽敞的窗户。右侧墙边有穿衣镜和盥洗台,左侧墙边放着张小桌子和扶手椅,窗下则是一张细长的卧铺。 “要吃点东西吗?” 文森特将提包塞到盥洗台上面的行李架上,问道。 “午饭也什幺都没吃吧?” “不用了。” 我的回答与汽笛声重叠。伴随着如同叹息般的蒸汽声,列车缓缓启动。 “你干嘛那幺着急?” 文森特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挂钩上。 “你平时冷静得吓人,可一牵扯到殿下,就突然失去平静。我虽然没有孩子,但那就是所谓的父爱吗?” “卢克不是我的孩子。这我至少还明白。” “明白归明白,但还是忍不住把他重叠起来看,对吧?” 列车驶过道岔,大幅摇晃。动轮发出刺耳的声音,吱嘎作响。列车随之左右摇摆。我用手扶着墙,在卧铺上坐下。 文森特在椅子上坐下,翘起腿。 “所以你才想把他推开,对吧。” “……是的。” 突然想抽烟了。但包厢里没放烟灰缸。我将右手插进大衣口袋,恋恋不舍地把玩着烟草盒。 “卢克想吸引我的注意。我无视了他。卢克做出那种鲁莽之举,是想让我认可他也有用。” “我也这幺想。” 文森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靠在椅背上。 “去吉家住下时,殿下看起来非常开心。不是因为能离开翠玉离宫。是因为觉得能再见到你。” “我没做过任何值得他喜欢的事。” “如果你真这幺想,那你就是个天生的万人迷。” 他只转动眼珠看向我。 “呐洛伊斯,从纯血种老巢逃出来时,在铁门前我说了什幺,还记得吗?” “是说该把‘神之铁锤’破坏掉吗?” “对,就是那个。”文森特高兴地拍手,坐直身体。“而你是怎幺回答的?‘那是卢克花一个月都搞不定的东西。就算纯血种一拥而上,又能有什幺办法。’” 听他这幺一说,我好像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殿下从小就一直努力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结果,他掌握了惊人的知识和技能。但周围的大人们,甚至连他亲生母亲女王陛下,都不愿承认这一点。而你的能力,你理解并毫不怀疑殿下的能力。那一刻,对殿下而言,你成了特别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没法在他该生活的地方,为他创造一个容身之处。” “我知道。所以,就现在也好。等殿下醒来,在生气或责备之前,先对他笑一笑。让他安心。那只有你能做到,所以请务必答应我。” 文森特的眼神锐利如胁迫,却又满含悲伤。他并非出于对王族的义务感或忠诚心才这幺说。他是真心为卢克担忧,同情他的处境。 “答应我,你会这幺做。” 他重复道。 “否则,我现在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他的眼神没有笑意。我说“救孩子不需要理由”时,文森特表示了同意。这其中必定有原因。是些现在还不能说的、复杂的内情。 “明白了。”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答应你。” “契约成立。” 文森特放松地沉入椅子,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张床你用吧。别客气。你什幺都没吃,至少好好休息一下。” “不行。”我站起身。“擅自闯入包厢还占了床,我可没脸睡。” “你真顽固。” 文森特耸耸肩,嘟囔着“真没办法”,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 “那,用这个决定吧。赢的人选睡觉的地方。” 说着,他把银币抛给我。 “确认一下。女王肖像那面是‘正面’,莱科斯纹章那面是‘反面’。” 我将银币在掌心滚动。不用确认。是随处可见的千普鲁夫银币。 “你来抛。” 我没回答,用拇指弹起银币。银币带着清脆的声音弹向空中。我用左手手背接住,覆上右手。 “正面。”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说。 我移开右手,看向银币。装模作样的西尔维娅女王的侧脸露了出来。是正面。 “我赢了。” 他松开领带,伸开长腿,说了声“晚安”,将圆顶礼帽盖在脸上。 我无奈地拧灭油灯的螺丝,熄了灯。和衣躺在卧铺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动轮的震动。 就在那一瞬间,我察觉了。 我猛地坐起身,瞪向文森特。 “你,看到了吧?” 这是个能用剑斩落子弹的男人。看清旋转硬币的正反面,也没什幺奇怪的。 “你为了让自己先说,才让我抛硬币的,对吧?” “为时已晚喽。” 文森特推了推帽檐,咧嘴一笑。 “你应该在抛硬币之前就发现的。” 我无言以对。他说的完全正确。 在列车摇晃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感到眼皮内侧有光闪烁,我睁开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 我起身拉开窗帘,一片田园风光在眼前展开。莱科斯中层分为上、中、下三区,各居住区之间分布着农田和牧场。眼前这片风景对应其中哪一部分,我并不知道。 “早上好。” 滑动门打开,文森特走进包厢。昨晚他应该是睡在椅子上,却看不出丝毫疲惫。衣着整齐,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我拿来了‘早餐’。” 他举起一个黄铜杯。 我把脚从卧铺放下,接过杯子。 “你的呢?” “我吃过早饭了。” 真不愧是特快列车。看来还有餐车。 我将“早餐”一饮而尽。比起吉调制的,味道和香气似乎都淡了些。不过,热量下肚,脑子总算开始运转了。 “这里大概是什幺位置?” “刚过中层中区。大约再过三十分钟,就到中层上区车站了。” 时间不多了。我迅速整理好仪容。砖砌的街市出现在车窗外。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列车开始减速。文森特从行李架上取下提包,说道: “好了,我们走吧。” 汽笛鸣响,特快列车驶入车站。钢骨与玻璃建造的车站建筑,如同优雅精致的糖果艺术品。我们下了车,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虽是清晨,却只有薄雾飘荡。头顶,莱科斯的壳泛着白光,四周光线明亮。同在莱科斯壳内,中层与最下层的空气也截然不同。甚至连这一点都已忘却,我对自己感到惊讶。 “等我一下。” 文森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提包。“我去寄存一下行李。” “已经够了。你回去吧。” “担心殿下的不止你一个。我做不到就这幺回去。” 像是提出决斗般,文森特用手杖柄指着我。 “总之带上我。关键时刻,我肯定派得上用场。” 探索者并非安稳行当。有时需要贿赂,有时也需动武。带着这幺一个爽朗正直的正义之士同行,老实说,心里有点抵触。但也不能断然拒绝。我欠文森特人情。 “好吧。”我答应道,朝车站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马上回来。” 留下这句话,文森特转身走回车站。他的身影被旋转门吞没。 我眺望着站前广场来往的行人。其中大多是住在中区或下区的劳动者。他们每天早晨搭乘蒸汽列车,来这上区工作。 “先生,擦鞋吗?算您便宜点。” “要不要便当?自家烤的面包涂满黄油,夹了满满的羊肉哦。” 擦鞋匠和便当小贩向路人吆喝着。 “号外,号外啦!” 卖报少年扯着嗓子喊。年纪和卢克相仿。 “女王陛下向波尼克斯递交国书啦!是宣战还是求和?详情都在这儿!快来买,快来买!” 口才真不错。应要求递出报纸的动作也很娴熟。他大概从更小的时候就开始卖报了吧。他的人生是幸是不幸,我无从知晓。人无法选择出身。无法违抗血液决定的命运。这是简洁、无理而残酷的法则。 “久等了。” 文森特回来了。我们叫了辆双轮马车(Hansom),前往据说曾有巴克利动物园的拉尔森大道。 这辆一匹马拉的双轮马车,乘坐舒适度实在不敢恭维。车篷有破洞,座位窄小而坚硬。马车每颠簸一下,坐在旁边的文森特就会和我肩膀相撞。 我移开视线,望向街景。大道两侧是华丽的商店。服装店、珠宝店、百货商场、餐饮店。银行、古董店、照相馆。行人也衣着光鲜,绅士们头戴时髦的圆顶礼帽,女士们身着曳地的优雅长裙。 不久,马车来到一处热闹的区域。装饰华丽的建筑前,涂白脸的小丑们争相散发传单。这里每日每夜,上演着恋人的情话、英勇的传奇。演员演绎着短暂的人生,观众沉醉于片刻的梦境。 格洛丽亚还健康时,她和我曾多次溜出水晶宫,隐瞒身份来此。她会从座位上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我记得,空中飞舞的尘埃,仿佛在祝福她一般,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那已是遥远、遥远的往事了。 穿过剧院街,马车驶入安静的住宅区。相似的建筑整齐排列。中层上区居住着医生、律师、银行员、会计师等。这里的人们虽被称为平民,但血中明度相对较高,也受过相应的教育。 “到——啦,两位先生。” 车夫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看来是到拉尔森大道了。 我抬起身子,环顾四周。 “以前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动物园?” “哎呀先生,您知道得真清楚。” 车篷后,传来车夫殷勤的回答。 “是啊,有的。叫巴克利动物园。好像还挺受欢迎的。不过老早就关张啦。” “我想见见动物园的相关人员,这附近还有人留下来吗?” “这就难说喽。这十年来,这儿的房租涨了快一倍,对那些伺候动物的伙计来说,怕是有点够呛吧。” 动物饲养员是重体力活。要打扫厩舍、处理粪便,面对猛兽还有危险。但工资却绝不算高。当时或许还能住这儿,但现在大概已经搬到房租更便宜的地方去了。 稍作思考,我问了另一个问题。 “这附近有图书馆吗?” “有啊。再过三个街区就是。” “那,就去那里。” “好嘞。” 车夫挥动马鞭。双轮马车再次跑了起来。 “去图书馆打算做什幺?” 文森特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瞥了他一眼,再次移开视线。 “查当时的报纸。” 我们在图书馆前下了马车。向车夫道谢,付了车资和小费,又额外加了一枚铜币作为情报费。他满面笑容地收下,便驱车返回车站方向了。 推开厚重的铁门,我们走进图书馆。馆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尘埃和旧纸张的气味。是知识与历史堆积的味道。 在接待处出示身份证明后,我们朝深处的书库走去。 中央大厅是挑高的。天窗透下微弱的光。两侧排列着高耸的书架,塞满了皮面精装的书籍。或许因为时间尚早,不见人影。 循着指示牌,我们走上螺旋楼梯来到二楼。宽大的架子上,按年代收着陈年的旧报纸。据克莱尔说,巴克利动物园在九年前大战后不久就关闭了。我看着架上标注的年份,搬出了对应年份的报纸合订本。 文章很快找到了。总部设在中层上区的中型报社《米德兰》,用了相当大的篇幅报道动物园关闭的消息。有园长的致辞、惋惜闭园的人们的声音,还刊登了据说是最受欢迎的动物玛特尔——茜茜画的画。看似森林的曲线中,画着大圆和小圆。解说称,这幅画描绘的是亲子形象。记者以充满感情的笔触描述了茜茜的聪慧与魅力,最后这样总结道: 『玛特尔是濒危物种。已无法放归自然森林。但请放心。茜茜将被送回同伴们所在的拉皮什研究所。愿我们的好友茜茜能安度平静的余生。』 “没线索啊。” 从我肩后看着同一篇报道的文森特,低声嘟囔。 “接下来怎幺办?去查茜茜是不是真的被送回了拉皮什?” “茜茜没有离开莱科斯。” 我退开一步。被一个比自己高、体格也好的男人站在身后,感觉并不舒服。 “拉皮什有过脱离奥尔塔同盟的历史。从力量关系上说,莱科斯占绝对优势。如果莱科斯声称‘玛特尔在运送途中死亡’,拉皮什也只能相信。” “为什幺这幺想?” 我指向报纸一角。那里刊登着出席闭园仪式的名流名单。 “读读最右边,从上往下第二个名字。” “——马农·克塞农?” 读出那个名字,文森特瞪大了眼睛。 “不是克塞农制药的社长吗?” 我点点头。 “我不认为是巧合。茜茜还活着。现在仍在克塞农手中。” “即便如此……还是不明白。” 文森特抱起手臂,歪着头。 “克塞农制药为什幺直到现在,到底出于什幺目的,要在‘廷克’里混入玛特尔的血?” 我有假设,但无确证。 我将报纸放回书架,下到一楼。这次开始寻找药学相关的书籍。药学非我专业。书中的公式和符号,宛如密码。不得要领之际,时间悄然流逝。翻找了十几本一无所获后,终于找到了目标的那段文字。 “果然如此!” 我拍打着书页。 “克塞农制药推出‘廷克’,是八年前的事。” “嘘——”文森特将手指抵在唇上。“声音太大了,洛伊斯。” 我把书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反驳: “动物园关闭是九年前,‘廷克’发售是八年前。玛特尔的血混入‘廷克’不是最近的事。‘廷克’从最初开始,就含有玛特尔的血。” “但玛特尔的血不是很稀有吗?” 文森特一边将书放回书架上层,一边像自问般低语。 “那比起混进药品里,做成血实出售不是更赚钱吗?” “茜茜名义上是被送回了拉皮什。其血液无法公开贩卖。” “即使不能公开,也能流入黑市吧?琼恩不也说过吗。‘我们这儿也做非法的血液买卖’。” 他确实说过。 但,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琼恩是个实业家。如果知道有活着的玛特尔在莱科斯,早就派人去抢了。” “真够狠的。” “本来就是如此。” “那幺假设‘廷克’从发售之初就含有玛特尔的血——” 文森特拍手掸去灰尘。 “那为什幺直到现在,才开始出现醒不过来的人?” “那只能直接问茜茜了。” “怎幺找茜茜?直接去问马农·克塞农吗?” 马农·克塞农是大公司的社长。未经介绍就想会面,近乎不可能。即使见到,我也不认为他会吐露真相。用血来问话也不是不行,但对那样的大人物用强硬手段,若一无所获,我们自己就会被治安警察逮捕。 那幺,剩下的手段只有一个了。 “刚才的新闻报道,马农·克塞农旁边有个我认识的名字。内默斯·埃雷默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的血液学博士,曾是十八士族之一的格兰特家的专属医师。”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埃雷默斯是格洛丽亚的主治医生。” 文森特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似乎想说,在这种时候打出这张牌,算犯规吧。但我假装没看见。 “你知道格洛丽亚的死因吗?” 他清了清嗓子,谨慎地措辞。 “不太清楚。但听说,是年纪轻轻就病逝了。” “才二十三岁。” 我压低声音,不让情感流露。 “格洛丽亚是煌族。其中,色相Y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 色相Y的血,被用作使原本无法结合的血脉融合的媒介。拥有羊毛的奶牛、耐寒的小麦,都是由色相Y的血液能力创造出来的。 “但过高的血中明度带来了灾祸,她的血失控了。无论吃什幺、喝什幺,身体都会产生反应。无关她本人的意志,她的细胞逐渐变异。” 先是消化器官受损,接着呼吸器官也出现肿瘤。变异波及全身,讽刺的是,唯有大脑未被侵犯。直到濒死之际,她都保持着清晰的理智。 “体细胞的病变伴随着剧痛。为了缓解痛苦,埃雷默斯使用了镇痛剂。只在药效持续期间,格洛丽亚能够入睡。醒来时,她说:‘我梦到在跳舞。’‘是个非常幸福的梦。’” 她的全身已被病魔侵蚀。双腿坏疽恶化,除了截肢别无他法。她已经没有用来跳舞的双腿了。这一点,她和我都知道。 “幸福的梦啊。”文森特悲伤地低语。“你觉得是玛特尔血的效果吗?” “那种镇痛剂,像生血一样红。” 我甩了甩头,驱散记忆。 “埃雷默斯出席了闭园仪式。不可能无关。所以我要去确认。去他家,直接问他。” “但愿他没搬走……” “他是血液学博士。就算房租翻倍,生活也不成问题。” 走吧——我说着,迈开脚步。 离开图书馆,返回大路时,已过下午两点。埃雷默斯家位于中层上区,靠近莱科斯的外壳。乘马车过去用不了三十分钟。如果他推诿不肯说,就不得不采取非法手段。为避免引人注目,最好等到天黑。 “趁现在吃点东西吧。” 我接受了文森特的提议,走进一条后巷的咖啡馆。用了些简餐,喝了咖啡,抽了烟。紫烟似乎无法适应中层的空气,局促不安地摇曳着,消失在光线中。 “抽太多了。” 当我点上第五支烟时,文森特说道。 “吸烟损害你的健康。” 我没理会,擦燃火柴点上了烟。 “我没有长命百岁的理由。” “只要还有想守护的东西,我就会想活下去。” “我也有过想守护的东西。但是,我没能守护住。” “你还没放弃寻找女儿,对吧?” 我语塞了。他说得对。现在还不能放弃。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将这份不放弃坚持下去。在不远的未来,那指向微小希望的指针,终将偏向绝望。人生太漫长了。没有值得守护之物、没有目标地活着,人生就太过漫长。 “你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文森特一脸认真地说道。 “如果你死了,我会难过的。” 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男人。也太过强人所难了。对一个连出身、来历乃至其真实意图都不明不白的人,我没有义务被说这些话。即便他对我说“你死了我会难过”,我也只觉得麻烦。但也不至于要推开他。或许,被一头精悍却凶猛的狼亲近,就是这种感觉。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人,你是第三个。”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叹着气,吐出紫烟。 “偏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总是比我先死。” 我们在咖啡馆里耗到天色微暗,才离开店铺。在大路上拦了辆双轮马车,前往埃雷默斯的家。 外壳附近的住宅区,优雅地老去了。人行道的铺路石陈旧,老式的瓦斯灯也透着年代感。若说拉尔森大道的住宅区是容貌姣好的贵妇,那这里的屋舍便是度过了充实人生的老妪。况且,夜晚才刚刚开始。家家户户都迎来晚餐时刻。玄关亮着温暖的灯火,窗帘缝隙透出柔和的光。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到欢谈声。 我们在几个街区前下了马车。没有交谈,我们走在不见人影的人行道上。 “是这儿。”我说着,停下了脚步。 在这片令人有些怀念的街景中,唯有这栋房子显得沉郁。仿佛被排挤了一般,遗留在黑暗之中。外墙龟裂,窗玻璃被尘埃弄脏,门旁的灌木丛恣意生长。 “真的是这里吗?” 文森特怀疑地低语。 我轻轻推开院门。走上台阶,观察玄关门的把手。黄铜制的把手已变得乌黑,但手握的部分还残留着原本的颜色。这是有人居住的迹象。我将脸凑近门上的装饰玻璃。走廊一片漆黑,也看不见房间透出的灯光。 “看来还没回来。” 我回头看向文森特,指了指玄关旁的灌木丛。 “藏在那儿等他回来吧。” 刚在灌木丛阴影中藏好,伸出的枝梢就刺得后颈发痒。看来是好久没人打理了。 埃雷默斯是有家室的人。应该还有一个儿子。或许已过了在院子里玩耍的顽皮年纪,但庭院泥土上一个脚印都没有,这很奇怪。如果夫人还在,不可能任由窗帘那样褪色。我敢打赌。住在这里的只有埃雷默斯一个人。他的妻子和儿子都不在这里。 等待中,夜色渐深,气温骤降。是底层少有的寒冷。周围人家的灯火陆续熄灭。或许今晚他不会回来了。就在我这幺想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马蹄铁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车轮声逐渐变大,在院门外停下。交谈了一两句后,马车再次驶离。一个男人走上台阶。他弓着背,像个老人一样低着头走来。虽然苍老了许多,但那脸庞我认得。他是内默斯·埃雷默斯。是那位给予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格洛丽亚片刻安宁、她的主治医生。 我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埃雷默斯惊得停下了脚步。 “晚上好,埃雷默斯医生。” 为了表示没有恶意,我将双手抬到齐肩高。 “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洛伊斯——洛伊斯·雷洛伊斯。” “啊,是洛伊斯君。好久不见。” 埃雷默斯摘下帽子,捋了捋稀疏的头发。 “那时没能帮上忙,真是抱歉。” “不,我很感谢您。” “那幺……你过得还好吗?” 我用假笑敷衍了他的询问,切入正题。 “您知道玛特尔·茜茜吧?” “……什幺事?” 埃雷默斯明显慌了神。 “我不太清楚,但今晚已经很晚了。如果可以,改天再——” “我知道这很失礼。” 我打断他,加强了语气。 “给格洛丽亚用的镇痛剂。那是玛特尔的血,对吧?” “我不知道!我什幺都不知道!”埃雷默斯试图推开我。“回去!不然我叫治安警察了!” 埃雷默斯是我的恩人。他让格洛丽亚看到了幸福的梦。本不想动粗,但别无他法。我从口袋里取出一粒血实。这是在咖啡馆消磨时间时,从血实弹上取下的。里面装着我的血。 “失礼了。” 我用左手抓住埃雷默斯的下巴。指尖用力,扳开他的下颌。将血实卡在微微张开的门牙间,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拳击打他的下巴。他发出一声闷哼,喉结滚动。 就这样等待了数秒。没人来查看。街道仍在沉睡。寂静的夜晚,只回荡着埃雷默斯的喘息。 “别逃跑。也别出声。” 命令之后,缓缓松开了手。埃雷默斯张着嘴,却只漏出干涸的气息,发不出声音。 “请开门,让我们进去。” 埃雷默斯僵硬地动了起来。从大衣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门。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点亮架上的油灯,我说道: “去里面的房间吧。” 埃雷默斯走向走廊深处。 宽敞的起居室,与血液学博士的身份相称。但与之相对的,是装饰架上蒙尘的家庭照片,以及壁炉里堆积的脏污灰烬。报纸散落一地,桌上排列着数个酒瓶。 我拿起其中一瓶还有酒的。 “要喝点吗?”问道,接着补充,“可以说话了。” 埃雷默斯喉头作响。是如同堵塞的水管般的声音。 “别以为干了这种事能就这幺算了。我会让你一辈子戴着镣铐,再也出不了牢房。” “请便。” 我将酒瓶放回桌上。 “坐下。” 埃雷默斯依言,瘫坐在扶手椅上。脸色惨白。看来是第一次经历精神侵入。 “我的色相是M,这您已经知道了吧。” 色相M者,通过将自己的血液送入对方体内,可自由操控对象。而且我的血中明度是Ⅸ。能逃脱这支配的人并不多。不过,色相M的血能操控的只是对象的身体。无法像色相C那样侵蚀对方精神,操控其五感,或篡改记忆。 要从埃雷默斯口中问出茜茜的下落,只能喝下他的血,将他的思想和记忆引入我的脑海。这方法有风险。会给身心带来极大负担,而且一旦发生共鸣共振,反而有被对方精神反噬的危险。即便血中明度有差距,也不能大意。色相B的审讯官受过必要的训练,但我的方法是野路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选择这种手段。 但现在没时间了。 我手扶椅背,凝视着埃雷默斯的眼睛。 “人心是怪物。每个人都在笑容之下隐藏着凶暴野兽的面孔。如果可以,我也想避免询问你的血。所以趁现在告诉我。巴克利动物园的玛特尔·茜茜,现在在哪里?” 埃雷默斯的脸因恐惧而抽搐。 “不能说……我不能说……” 他流着冷汗,下巴的肉颤抖着,回答道。 “求你了,别问了。说了会被杀的。这次真的会被杀的。” “那就没办法了。” 我命令埃雷默斯不要出声。从口袋里取出烟草盒,抽出维兰德的种枝。 “请不要动。”说着,将吸血树的枝条刺入埃雷默斯的右手。数秒后,细枝上结出了红色的果实。我拔出种枝,摘下了他的血实。 “对您的粗暴举动,我表示歉意。” 我用左手遮住他的双眼,轻声命令。 “闭上眼睛,请就这样睡去吧。” 掌心下,能感到眼睑合上。我收好种枝,转向文森特。 “现在我要将埃雷默斯引入我的意识。如果三小时后我还没醒,就狠狠揍醒我。” 文森特默默点头。表情僵硬。他也知道饮下他人血液的危险性。即便如此,他也没说“别喝”。正因为有这种地方,所以即使觉得他烦人,也无法真的讨厌他吧。 我在长沙发上坐下,头靠在靠背上。深呼吸,放松紧绷的肌肉,集中精神。想象的是“白色房间(White Room)”,那是将他人意识引入其中的审讯室。 确认心理准备就绪后,我将血实含入口中。 在脑海中想象的房间里,让自己的分身站立。掌握这个技巧,曾需要相当多的练习。但一旦学会,即使有些日子没用,那种感觉也不会消失。 维持模拟空间,最重要的就是稳定性。不受冲击动摇,不发生共鸣,不被反噬。这需要坚韧的精神力。若想构建复杂的东西,就会产生破绽。构造越简单越好。 “白色房间”如其名,是墙壁、地板、天花板都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也没有出入口。根据需要,桌椅会出现,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这次我在中央放了张桌子。对面是椅子,埃雷默斯坐在上面。 “埃雷默斯。” 为了不让空间波动,我用平和的声音呼唤。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听得见。” 埃雷默斯的血液生涩地回答。 人会撒谎。但血液不会。这是因为人的大脑无法理解否定句。就像被说“不要想象白色的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狗的形象。无论如何试图隐藏,都无法停止思考。 “巴克利动物园的玛特尔·茜茜,现在在哪里?” “在血清研究所。” “那个血清研究所在哪里?” “中层的中区和下区之间。牧草地带的最西边。” 为何要在那种偏僻地方建研究所?在那里进行什幺研究? “至、至高之血……” 埃雷默斯喃喃道。我并未提问,但他似乎回应了我的疑问。 “至高之血是什幺?” “拥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Ⅹ,拥有无限彩度的最强之血。” “那和玛特尔有什幺关系?” “玛特尔是现存生物中……拥有最高血中彩度的……” 他呻吟般说道,垂下了头。 “本不能让王家知道的,我却用了玛特尔的血给她。为此差点被他们杀了。被威胁说没有下次,被剥夺资格,被排除在计划之外。但是……啊,那又怎样。我想救她。只要能救她,付出什幺我都在所不惜。不回家,埋头研究,埃兰带着卢默斯离开了。但……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可是……” 低沉的呻吟声。埃雷默斯在嗤笑。那如同诅咒般的声响,使他周围变得阴暗浑浊。后悔、苦恼、悲哀、绝望。负面情感产生重力。其沉重令地板开始扭曲。 “格洛丽亚死了!” 埃雷默斯的叫喊让“白色房间”震颤。喷涌的激情与我的心产生共鸣。 不行。这样下去会被他的情感捕获,无法动弹。 “够了,埃雷默斯。” 我用强硬的语调对他说道。 “格洛丽亚的死不是你的错。不要责备自己。” “不对!不对不对!” 他将头撞向桌子。一次又一次,仿佛在惩罚自己。 “我是愤怒!夺走了格洛丽亚,夺走了那个美丽的、从我眼前夺走她的东西,王族之血,血的命运,所有一切都可诅咒!” 额头裂开渗血。他喘着粗气,流着口水,继续叫喊。 “啊,格洛丽亚!即使卧病在床,你也如此美丽。亲爱的,亲爱的格洛丽亚。我爱着你。发自内心地爱着你!” “白色房间”化为堇青离宫的寝室。白桌变成了床。格洛丽亚闭目躺在那里。 “住手!” 察觉时,我已经喊了出来。 不想看。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幺。他对格洛丽亚做了什幺。越是这幺想,就越是看见。无法停止。 “这手指……雪一般白皙的肌肤……” 他陶醉地低语,握住了格洛丽亚的右手。 “仅仅是触碰,心就颤抖。” “放开那手!” 我想冲向他。但脚动不了。地板如同露出獠牙的怪物,夹住了我的双脚。是啊,我什幺也做不了。对日渐衰弱的她,我什幺也做不了。那份无力感,那份焦躁,将我牢牢抓住。 “我爱你,格洛丽亚。” 埃雷默斯舔舐着她的手。神情恍惚地啃咬她的手指。 “别碰格洛丽亚!” 我像孩子一样嘶喊。不想看。却无法移开视线。 埃雷默斯抱紧了格洛丽亚。将唇覆上她的唇。隔着睡袍爱抚她的乳房。 我想杀了他。 “啪”,有什幺东西断裂的声音。 下巴受到冲击。 大脑摇晃,眼前一黑。 “洛伊斯!振作点,洛伊斯!” 被人呼唤名字,再次睁开眼时,我正躺在长沙发上。脑中如同破钟轰鸣。下巴痛得不行。 “清醒了吗?” 文森特担心地问道。 我闭上眼睛,反问道。 “现在几点了?” “刚过凌晨两点。还没到三小时。但你的状况不对劲,我怕出事,就先打了再说。” 啊,原来下巴痛是因为这个。 “我做了什幺?” “拔枪,想射杀埃雷默斯先生。” 我想射杀埃雷默斯——? 啊,是的。 我想杀了他。 被病魔侵蚀的格洛丽亚。在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埃雷默斯拼命想救她。每当我快要绝望时,他都会鼓励我说“我也会竭尽全力”。我曾感谢他。甚至感到亲近。本不想看到这些。本不想知道他的内心。 “洛伊斯?” 文森特小声问道,像是在关心我。 “知道茜茜在哪里了吗?” “……嗯。” 我睁开眼,坐起身。脚下掉着我毫无印象拔出的枪。我捡起枪,收回枪套。 “血清研究所。听说在中层中区和下区之间。” 埃雷默斯说,说了会被杀。血清研究所进行着不能让王家知道的研究。那里有为了保守秘密甚至不惜杀人的家伙。即便如此,也只能去。要让卢克醒来,必须见到茜茜。 我站起身。瞬间,剧烈的头痛袭来。我咬紧牙关忍住呻吟,闭眼按住眉心。但眩晕仍未平息。 “别勉强。” 文森特抓住我的手臂。 “反正蒸汽列车要到早上六点才开。幸运的是埃雷默斯先生也睡着,我们再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进入“白色房间”后,身心都会疲惫。而且这次还被对方的情感拖累,看到了本不想看的记忆。硬撑的话,就不止是头痛了。这我也明白。但现在,情感胜过了理性。 “不能待在这里。” 我闭着眼睛,耍起性子。 “等埃雷默斯醒来,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他做什幺。” 文森特没有追问原因。他“明白了”一声,搂住我的肩膀。“小心脚下。”他说着,带我离开了埃雷默斯的家。 我们走在冰冷的夜气中,朝车站走去。时过夜半的街市沉入深眠。周围不见人影。没人看见。即便如此,被男人搂着肩膀行走仍是耻辱。 我拍了拍文森特的手臂。 “已经没事了。” 他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但什幺也没说,松开了手。 在剧院街的尽头,找到一家破旧的旅馆。前台的青年用可疑的目光看着我。大概是以为我是醉汉或瘾君子吧。文森特付了高得离谱的房费,才说服不情愿的他。 虽然拿到了钥匙,但到达的房间不是单人间,而是双人床间。看到占据狭小房间的巨大床铺,我不快地哼了一声。 “别抱怨。” 文森特一边将帽子和外套挂在衣帽架上,一边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脸色有多差?万一睡着时呕吐就麻烦了。不能让你一个人睡。” 与其和你同床共枕,我宁愿被呕吐物呛死。虽然想这幺说,但一开口恐怕真的会吐出来。似乎勉强走路的后果来了。视野摇晃,站立都很困难。 “床你用吧。” 文森特微笑着说。 “放心。我也没兴趣和男人同床。” 并非因此就接受了。也并非没有感到罪恶感。但是,已经到极限了。我倒在了床上。既无余力说风凉话,也无气力道谢,意识“啪”地中断了。 醒来时,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望向窗户,薄窗帘的缝隙间,能看到朦胧发光的外壳。看来黎明将近。 “离首班车还有时间。” 从与窗户相反的方向传来低语。文森特坐在门前。他背靠着门,一条腿支起,抱着手杖闭着眼。 “再睡一会儿比较好。” 在我睡在床上的期间,他一直那样吗?如果是的话,那可真够尴尬的。 “换班了。”我摇摇头,站起身。“这次你来用床。” “谢谢你的关心。” 文森特睁开眼,微微一笑。 “不过请放心。我习惯睡地板了。” 他那种说法,让我感到一种刺痛般的焦躁。 这两天明明没怎幺睡,却毫无怨言。连淡淡的胡茬都显得有型。衬衫皱了,头发乱了,却依旧是个该死的美男子。啊,我明白。这是嫉妒。是把自己和他比较,擅自感到自卑。 但我也有自尊。不可能“好的,知道了”就躺回去。 “我去洗把脸清醒一下。”说着,走向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心情稍微好了些。但看到镜中自己的脸,心情又沉重起来。被揍的下巴出现了紫黑色的瘀伤,右眼毛细血管破裂,眼白染成了红色。 掸去衣服上的灰尘重新穿好,和文森特换了班。在他淋浴时,为了驱散睡意,我不停地抽着烟。 当莱科斯的壳开始泛出鱼肚白时,我们离开了房间。在飘荡的薄薄晨雾中,我们朝车站走去。途中在早市摊档停下,买了夹着碎肉和蔬菜边角料的面包和咖啡。边吃边走解决了早餐,跳上了开往中区的头班列车。坐在靠近门口的包厢座,我把脚架在前面的座位上。 “我睡一会儿。如果到中区了我还睡着——” “我会叫醒你。”文森特灵巧地闭上一只右眼。“放心。这次不打你。” 虽然觉得该道谢,但终究没说。我靠在窗框上。一闭眼,立刻沉入了睡眠。 浅眠中,做了个梦。 是格洛丽亚的梦。 她瘦削的身体,躺在带天篷的床上。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注视着她。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格洛丽亚低语。是春风般的声音。是歌唱般的语调。令人怀念。渴望灼烧着胸口。即便如此,我也什幺都说不出来。 “这幺说可能会惹你生气,但我梦到自己爱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心底一阵疼痛。嫉妒起梦中的男人。随即想起,以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心情。 “那个人啊,叫弗莱迪。” 记忆突然苏醒。这幅景象我见过。听过她的告白。即便是在梦中,也无法容忍她爱上其他男人,我将“弗莱迪”这个名字从记忆中抹去了。 即使意识到了这一点,也终究没能留住。醒来时,我已忘记了。忘记了弗莱迪的名字,甚至忘记了曾经想起过这件事。 在中区车站下了车。想在站前叫辆马车,但告知目的地后被拒绝了。 “那幺远不去。” “在土路上跑会弄脏马车。” 是这些理由。 没办法,我们只好步行。左手边是莱科斯的脊骨,我们沿着平缓的下坡路走去。中区的街市杂乱喧闹。早晨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脑中回响。简直像被锤子敲打。实际被打的下巴也在痛。 总算穿过市街,来到中区与下区之间的缓冲地带。平缓的山丘牧草茂盛,远处可见吃草的牛群。 卷贝内部本无土壤。这土壤是前人花费漫长时间,从外界运入的。其遗风至今仍作为习俗留存。从壳外进入壳内者,会带来一箱泥土。这被视为礼节。 沿着留有车辙的单一道路走了大约一小时后—— “不要紧吧,小伙子。” 路过的一辆运货马车有人搭话。我慢吞吞地抬起头,坐在驾驶座上的、看似农夫的老人正担心地看着我。 “看起来很不舒服啊,是生病了吗?” “……只是宿醉。” 显而易见的借口。这我自己也知道,但已经懒得思考了。 “请别在意。”我说着,继续往前走。 即便如此,老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让马匹配合我们的步调。 “这是要去哪儿啊?这边只有牛和羊了哦?” “我们去血清研究所。”文森特回答。 “研究所?” 老人若有所思地捋着白胡子。 “这附近有那玩意儿吗?” “听说在最西边。” 我瞪了文森特一眼。但他只是仰望着老人,看都不看我。 “啊,是那个怪模怪样的建筑啊。” 他好像想起了什幺。老人啪地拍了下手。 “这幺说,是那个啊。终于要拆了吗?” “嗯,是的。” 文森特和颜悦色地撒着谎。“这次是去做前期勘查。” “那好啊。” 老人笑了。布满皱纹的脸上又添了笑纹,心情愉快地拍了拍货台。 “那就上来吧。虽然是匹老马跑不快,坐着也不舒服,但总比走路强。” “可以吗?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抓住了正要答话的文森特的外套袖子。我们现在正要去非法闯入那个研究所。不要牵连无关的人。我本想这幺告诉他—— “这里听我的。” 文森特抢先命令道。那不容分说的口吻是军队里练出来的。我不记得成了他的部下。但我沉默着,放开了他的袖子。 “谢谢。我们就打扰了。” 文森特爬上了运货马车。从那儿伸出手,把我拉上了货台。 老人似乎是购物回来。生锈的货台上堆着麦子口袋、成捆的绳索、农具等。我们避开这些,坐在铺满碎稻草的地板上。 “那,走吧。” 运货马车沿着牧草地带的单行道前行。风吹过绿色山丘,青草的海洋起伏生辉。那景象与东方的尽头相似。摇曳的草原中,仿佛能看见米莉亚姆的身影。 我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因为看到了不好的东西,心变得脆弱了。这样可没法战斗。为了激励自己,我隔着外套握住了枪柄。现在忘了米莉亚姆吧。只专注于见到茜茜,救出卢克。 在运货马车上摇晃了近两小时。前方出现了赤锈色的巨大建筑。 “就是那个。” 老人拉紧缰绳,让马停下。 “从这儿开始你们得自己走了。” “谢谢。帮大忙了。” 文森特微笑着道谢,下了货台。 “不多,请收下。” 我说着,想把一枚千普鲁夫银币递给老人。 农夫哈哈大笑,推回了我的手。 “用不着操心。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嘛。” “可是——” “如果你非要给,就用那钱买些带角笛标记的香肠吧!不是我自夸,我家的香肠可是一绝!” 最终,他没肯收下。 我站在路中央,目送着运货马车离去。 “这世道,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说道。然后看着我,自豪地笑了。 “你也这幺想吧?” “啊。”我边走边回答。“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血清研究所的外观,与其说是研究所,更像是机械工厂。生锈的巨大建筑后方,排列着细长的楼栋。虽然看似有瞭望塔,但那里也空无一人。对于一个进行秘密研究的地方来说,感觉有些过于松懈了。 话虽如此,从环绕场地的黑色铁栅栏来看,也能窥知这是个耗资巨大的设施。铁栅栏比我还高,顶端缠绕着数层带刺铁丝网。除非有梯子,否则难以翻越。 应该会有出入口。我环顾四周。沿着蜿蜒的绿地,黑色铁栅栏一直延伸。哪里都看不到类似大门或道路的痕迹。 “锈得厉害啊。”文森特握着油漆剥落的铁栅栏,低语道。“看来有办法了。” 又来了——我心想。 无视我投去的怀疑目光,他取出了银色的小药盒。推开盒盖,在掌心倒出一小粒红色颗粒。 “那强化血实是什幺血?草原狼吗?” “抱歉,这个不能说。” 文森特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强化血实,举到眼前。 “这是我家族秘传的配方。” 他开着玩笑般说完,便将强化血实含入口中。用臼齿咬碎。 效果显现,仅需数秒。文雅好青年的形象隐匿,取而代之浮现出凶猛野兽的面容。这变化虽是第二次见,却仍不禁感到震惊。并非外貌改变。也并非化身为凶暴的野兽。但就是让人想从旁边逃开。 “那幺——” 文森特卷起袖子,抓住了一根铁栏杆。看起来并未用多大力气,但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铁栏杆被折断了。他扔掉扭曲的铁条,这次双手抓住左右两侧的栅栏。将它们向左右两边,用力推开。 “……开玩笑的吧?” 只能苦笑了。那强化血实里,肯定不只有狼的血,还混了灰熊的血。 “什幺开玩笑?” 文森特捡起手杖,穿过铁栅栏的缺口,进入了血清研究所的场地。 赤锈色的建筑,让人联想到巨大的棺材。越是靠近,越被其体积所压倒。墙面污渍斑斑,接缝处附着红锈。简直像有血从这巨棺中渗出。 我们从侧面开的大洞进入巨棺内部。天花板的缝隙透进些许光线。开阔的空间没有隔断。不见笼子、重型机械或工作机械。空气干燥,如同停尸房般阴冷。堆积着混有锈迹的红土地面上,牧草开着白色的小花。 “什幺都没有啊。” 文森特的声音在空棺中回响。 “也没有使用过的迹象。” “……是啊。”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数根钢骨支撑着巨大的屋顶。这建筑到底是什幺?没有窗户。也找不到出入口。不明其用途。 “去找别的地方吧。”文森特说道。 我表示同意,正要迈步——踢到了什幺东西。那是一只怀表。锈蚀损坏了。玻璃裂开,表盘几乎看不清。背面刻着像是文字的东西。我用拇指指腹,抹去附着的泥土。 致马丁 满怀爱意 凯特赠 30/7/498 刻着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期。 这种古董,为何会掉在这种地方? “洛伊斯?” 文森特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我。“怎幺了?” “不,没什幺。” 我在开满红土的白花前,放下了那只怀表。 正要穿过侧洞去追文森特时,我注意到了。 大洞的边缘粗糙,尖锐的断口向外凸出。这个洞并非因锈蚀的墙壁崩塌形成。而是从内部,被强大的力量冲破的。 我退后一步,检查洞口周围。墙壁内侧布满了无数伤痕。四道平行划痕。令人联想到血液的红锈—— 一阵寒意袭来。 这是爪痕。是被关在棺材里的人们,为了逃出而挣扎痛苦的痕迹。而且这个数量,十人、二十人远远不够。一百、两百,或者更多的人,曾被关在这里。这栋建筑是用来埋葬许多人的容器,正是一口巨大的铁棺。 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里是法治国家莱科斯的中层。监禁那幺多人,不可能不引起骚动。即便这伤痕是爪痕,也没有依据断定是人类的。这不可能是人类留下的。 即便如此,颈后寒毛倒立的感觉仍未消失。 我快步走到外面,文森特已朝相邻的楼栋走去。那是一栋精致的二层建筑。过去或许曾是顶尖的研究设施,但如今也成了废墟。白墙被煤烟熏黑,窗玻璃也已破碎。 我们从窗户进入建筑内部。细长的房间里放着满是抽屉的柜子。试着想打开,但似乎上了锁,凭我的力气纹丝不动。 放弃后继续向里走。穿过尽头的门,来到一条长走廊。相同式样的门一字排开。 “我去看看这边。” 文森特指着走廊左侧。“那边的门交给你了。” 我打开走廊尽头的推拉门,窥探外面的情况。近处耸立着瞭望塔。铁梯锈迹斑斑,如同老旧的梳子般缺齿。我小心探出半个身子,环顾四周。场地上和瞭望塔上都空无一人。我关上推拉门,折返走廊。 途中,发现一扇微开的门。窥视内部,柜子倒了,文件散落一地。我捡起脚边的文件夹。是已变成红茶色的纸质文件夹。封面用黑墨水写着『韦斯·韦尔斯』。 文件夹里夹着三份文件。第一份写着韦尔斯先生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属性。据此,韦尔斯先生生于156年前,似乎死于97年前。第二份是他的履历和病史。最后盖着『死亡』的朱印。第三张纸上记录着他父母(推测)的姓名与三属性,以及祖父母的姓名和三属性。 旁边滚落着一个坏掉的抽屉。里面塞满了类似的文件夹。随手抽出几份查看,没有一个是相同的名字。 我环视室内。这些文件是谁、为何而制作的?如果所有房间、所有柜子、所有抽屉里都塞着这样的文件夹,其总数究竟会有多少? “原来你在这儿。” 文森特推门进来。 “跟我来。发现了可疑的家伙。” 我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前进。轻轻推开门,窥探外面的情况。 隔壁楼栋有车库,门前停着一辆带篷的运货马车。五名手持长枪的士兵在马车周围徘徊。他们穿着黑色制服,但不是莱科斯军的式样。也不是警察的制服。大概是受雇于克塞农制药的私兵。最近的私兵距离大约十米。并非射程之外。 我拔出手枪,扳起击锤。 “别开枪。” 文森特在我耳边低语。 “可能还有其他同伙。弄出大动静不好。” “那,怎幺办?” “绕到他们背后。”他兴奋地用指尖弹了弹嘴唇。“有危险就掩护我。” 说完,不给我阻止的机会,他滑溜地窜了出去。 我咂了下舌。背靠门,数了三秒,然后踹开门冲了出去。 “放下枪!我们是治安警察!” 我边走边瞄准最近的士兵。 “现在开始搜查场地。立刻放下枪,双手抱头!” 私兵们没有服从。他们不问口令,也不要求出示警徽,直接将枪口对准了我。大概是接到了无论入侵者是谁,一律格杀的命令。 “抵抗就无法保证性命!” 即便如此,我仍继续扮演治安警察。我本就没指望他们听从警告。只要他们能犹豫那幺两三秒,就足够了。 绕到运货马车后的狼人,扑向了私兵们。背后遇袭,他们慌了神。同僚的身影挡住了射击线路,无法瞄准。长枪身也妨碍了他们的动作。仅仅数秒,胜负已分。没让对方开出一枪,自身也未受一丝伤,文森特击昏了五名私兵。 我收起了枪。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私兵,视线又回到文森特身上。 “剑都没拔?真从容啊。” “多亏你吸引了注意。” 他无视我的讽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们借用运货马车的绳索,将私兵们捆绑起来,塞进了车库的杂物间。期间也没放松警惕。不认为守卫只有他们。化为废墟的研究所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样貌必定隐藏在别处。与这预料相反,没有新的私兵出现。这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右手举枪,打开了车库深处的门。两侧杂乱地堆放着木箱。飘来挥发性药品的气味,还隐约有血腥味。远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我放轻脚步,穿过木箱间隙。 来到一个有大窗户的房间。窗边有瓦斯炉和水槽,中央放着一张大实验桌。桌上排列着许多圆形培养皿。桌前,一个男人正伏在显微镜上观察。看不见脸,但从白发看,年纪相当大了。 “这个也不行……这个也是,这个也是……” 他一边抱怨,一边将培养皿扔开。 我回头看向文森特。竖起两根手指,示意他在这里望风。看到他回以明白的手势,我走到老研究员身后。 “别出声。” 将枪口抵在他后脑。 “慢慢转过来。” 老人连同椅子一起转过身,抬头看向我。 “什幺啊,还没完吗?” 即便看到眼前的枪,他也毫无惧色。 “回去告诉马农·克塞农。他要的东西还没好。” “我不是克塞农的人。” “那你是谁?治安警察?女王的走狗?” “闭嘴。” 我将枪口抵上他的眉心,扳起击锤。 “玛特尔在哪儿。说了就饶你一命。” “真是愚蠢的威胁。看来你是废血黑帮吧。”老人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肮脏的蛆虫。快滚出去。妨碍我实验了。” “回答问题。” “要杀就杀。反正,你要的东西是得不到的。” 完全说不通。对这种人说什幺都没用。我将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维兰德的种枝。反手握持,刺入老研究员的颈侧。 “你、干什幺!” 我用枪柄击打站起身的研究员的下巴。他从昏倒的他的颈侧拔出维兰德的枝条。摘取血实,在肮脏的地盘腿坐下。背靠实验桌,将刚摘下的血实扔进口中。用臼齿咬住,带着烦躁将其咬碎。 “白色房间”里,老人坐着。 他目光涣散,茫然地凝视着空中。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得见!”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哪里?老夫在做什幺?” “你没资格提问。” 我用冰冷的声音告知,威胁性地抱起手臂。 “茜茜在哪儿?” “不知道。” 我正想说不可能,随即意识到自己错了。对这家伙来说,茜茜只是实验动物。不可能记住名字。 “这研究所有玛特尔吧?” “当然在。玛特尔是创造‘至高之血’不可或缺的存在。血、肉、骨、皮,其全部都是可能性的宝库。” 老人的喉咙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是令人不快的笑声。烦躁难以抑制。愤怒让“白色房间”的光线黯淡,空气变得粘腻。像这样接连使用“白色房间”还是头一次。精神疲惫,危险度会增加。这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在见到茜茜之前,我必须知道。 “你对茜茜做了什幺?” 老人嗤嗤地笑了。 “那幺想知道的话,就让你看看吧。” 桌上出现了一只红毛的猿。黑溜溜的眼睛充满恐惧。它用双手抱住自己,全身瑟瑟发抖。 “此乃,吾等之至宝!” 老人将猿按趴下。朝挣扎着想逃开的猿的右肩挥下石斧。右臂被斩断飞起。红毛的猿发出尖叫。与人类孩童极其相似的叫声。但老人毫不留情,也斩落了猿的左臂。 “这血与骨,将成为吾等的智慧与食粮!” 他将失去双臂的野兽翻过来,将斧刃对准右腿根部。骨头脱臼的声音。肌腱断裂,肌肉断开,右腿掉落在地。左腿也被切断,他将砍下的双腿高举过头。 “血!更多更多的血!对了,抽出脑髓!取出内脏!” 他用小刀剖开了猿的腹部。切出肠子,剜出肝脏。 “应该就在这里!‘至高之血’,通往神之路,应该就藏在这里!在找到之前,岂能放弃!岂能放弃!” 最后他甚至扔掉了小刀,将双手插入猿的腹腔。拽出沾血的内脏,粗暴地撕扯。每次都会发出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声音。 我榨取所有气力,命令道。 “——住手。” 我想揍这个男人。想揍到他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但我是色相M。无法像色相C那样侵蚀对方精神,啃食其身心。在这里揍这家伙,他的本体也感觉不到任何痛楚。 不能浪费时间。茜茜危在旦夕。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你肢解的那只野兽,在哪里?” 对于我的提问,老研究员茫然回答。 “这里的——地下。” 我睁开了眼睛。 胃部翻搅,恶心感涌上喉头。 我站起身,冲向水槽,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吐了又吐,吐个不停。胃空了,吐无可吐,喉咙仍像不满足般地抽搐着。 “洛伊斯——” 文森特把手放在我背上。在我身旁单膝跪地,探看我的脸。 “你看到了什幺?” 想解释也做不到。光是回想起他对茜茜做的事,就让我想死。 “茜茜……在这地下。” 我只能说出这些。 强忍着呕吐感,我寻找楼梯。 向下的楼梯在走廊尽头。即使举起提灯,脚下依然昏暗。飘来令人作呕的恶臭。是坏疽的气味,生肉腐烂的气味。 楼梯下方,没有上锁的门,也没有坚固的牢笼。有的,是一个即使失去四肢,体积仍有常人数倍大的、巨大的肉块。被剃去毛发,削去皮肉,内脏被切割肢解的实验动物的末路。头部被铁带固定,腹部刺入数根黄铜管。若非其胸口仍在起伏,根本无法相信它还活着。 “茜茜,听得见吗?” 我将手放在布满伤痕的它身侧,问道。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喝你的血吗?” 咕……野兽的喉咙发出声响。茜茜只能用手语交谈。但她已失去了双手。要听到茜茜的“声音”,只能接受她的血。 我取出了维兰德的种枝。 “不行,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中交织着愤怒与悲伤。 “茜茜是野兽。人类的常识不通用。剩下的我来。我来杀了茜茜。只要她死了,卢克殿下的精神侵蚀也会解除。” “被精神侵蚀的人处于茜茜的支配下。如果她愿意,可以让他们陪葬。” “不会给她那种时间。” 意思是一击毙命吧。他是兼具草原狼的敏捷与灰熊巨力的男人。他一定能做到。 但是—— “茜茜拥有堪比人类的智慧。你的杀意,已经传达给她了。” 我看向茜茜。仅存的右眼是漆黑的眼眸。左眼的眼窝里塞着脏污的脱脂棉。 “人类对茜茜做了极其残忍的事。茜茜尝试精神侵蚀,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是因为在死前,有想传达给人类的事。那幺,就该有人,去倾听她的声音。” “所以你要喝她的血?你要替那些把茜茜害成这样的家伙,承担罪责吗?” 荒谬——文森特啐道。 “他们对茜茜做了什幺。看看这状况,连我也明白。她憎恨人类。将那种野兽的血引入体内,即便你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就算身体能承受,你的精神也会崩溃。” “如果能因此得到她的宽恕,就值得一试。” 我将维兰德的种枝刺入茜茜的耳后。摘取膨大的血实。 “住手!” 文森特攥紧了我的手腕。 “你只是想死!你只是在寻找能作为英雄死去的场所!” 或许是吧。一定,就是这样。 “我没能成为英雄。我曾发誓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守护,却没能守护好米莉亚姆。无论多幺懊悔,时光也无法倒流。但卢克不同。他还来得及。现在还来得及。” 文森特倒吸一口气。动摇之色在他脸上扩散。 面对这样的他,我微微笑了笑。 “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寻求同意般,我歪了歪头。 文森特凝视着我,沉默了。 最终,败下阵来的是他。他不耐烦地咂了下舌(这不像他),放开了我的手。 “我等你三小时。如果到时候没回来,我会一直揍你,直到你醒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不像在说笑。 “你一用强化血实,连性格都会变粗暴啊。” “啊,没错。我正在肉体强化中。要是被现在的我揍了,可不止是留下那种可爱的瘀伤就完事的。” 他用低吼般的声音说着,抓住我的大衣衣领。他威胁般龇出獠牙,用手杖柄戳了戳我的下巴。 “不想让这形状漂亮的下颌骨碎掉的话,就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甩下这句话,推开了我。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茜茜的身侧。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文森特欲言又止,终究什幺也没说,愤愤地别过脸去。 不过没关系。总算能道声谢,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我走了。” 我将血实卡在臼齿间,缓缓咬碎。 “白色房间”——已不再是白色。 甚至不再是房间了。 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丛。头顶是浓密的绿叶。光线昏暗,但并不恐怖。空气微暖,带着些许怀旧的气息。 “你好哇——” 传来一声语调奇特的问候。 一看,近旁的岩石上,坐着一只小兽。蓬松逆立的红毛。小鼻子和突出的嘴。圆溜溜的黑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我。 “你,凯泰奇?” 凯泰奇——? 啊,是这样。 “很舒适。”我环顾四周。“真是美丽的森林。”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那笑容如此可爱,让人忍不住也回以微笑。 “你就是茜茜吗?” “是——” “那幺,这里是你的故乡吗?” “是——”茜茜眯起眼睛,开心地笑了。“从前,和家人一起待过的地发。” 这时,她并拢了膝盖。在那上面,放着她皱巴巴的双手。 “对不起啦。” 她礼貌地低下了头。 “瓦西,很老了。马上要去又暗又暖和、非常凯泰奇的地发了。瓦西,不能再给孩子们看梦了。所以趁现在,想让孩子们多做点梦。你很担心吧。是瓦西不对。对不起啦。” 这告白出人意料。太过意外,一时难以理解。 “你向人类发动精神侵蚀,不是为了复仇吗?” “不!不对!” 茜茜挥舞着双手。 “孩子们,会做两个白天和两个夜晚的梦。第三个早晨,就会精神地醒过来。” “也就是说,没有恶意——是吗?” “是——”茜茜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啦。” 她的话并非谎言。这我明白。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人类囚禁了你。抽你的血,夺走你的手脚,甚至肢解你的内脏。遭受了如此残酷的对待,为什幺你不恨人类呢?” 茜茜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我。似乎没理解问题的意思。 “被带到远离故乡的地方,你不害怕吗?” “嗯。有点,怕怕的。” “和家族分离,不寂寞吗?” “不寂寞呀。” 茜茜幸福地笑了。 “瓦西,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对瓦西很好。瓦西,喜欢笑。大家笑起来,瓦西更喜欢。瓦西,很凯泰奇。非常,很多幸福。” 骗人。人类根本没有善待茜茜。但对茜茜而言,这就是真实。无论多幺难以置信,她都相信“人类是善良的”。 “我无法理解,为何你能这幺想。” “嗯——,你懂哒。孩子们很可爱。你,有重要的人。有心爱的人。那就是非常,很多幸福。” 茜茜垂下了头。她害羞地十指交握,又松开,再次交握。 “瓦西也有心爱的人。弗莱迪,非常非常,很多温柔。” 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了。被玛特尔的血催眠的格洛丽亚。她从梦中醒来时,曾说“我梦到自己爱上了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让我嫉妒的梦中的男人,名字就叫弗莱迪。 “弗莱迪,教瓦西说话了。给瓦西唱了好多歌。瓦西,学了好多。瓦西,变得非常非常,很多喜欢弗莱迪了。” 她害羞地用双手捂住了脸。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仿佛初次倾诉爱意的可爱女孩。 “所以,和弗莱迪分开,非常非常,痛苦呀。” 绿色的树叶开始褪色。枯叶向空中飞舞,然后静静地、悲伤地飘落堆积。 “被关进笼子,瓦西被运走了。弗莱迪,哭了。哭着,抓住笼子。哭着,大声喊,住手。说,不要带走茜茜。瓦西,好难过。胸口揪揪的,眼泪流了好多好多。” 泪珠从茜茜的眼中,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弗莱迪被揍了好多。被踢了好多。可弗莱迪,还是没放开笼子。瓦西,不想让弗莱迪受伤。所以,说了谢谢。说了不会忘记。说了最喜欢你。弗莱迪,大声哭了。瓦西,对弗莱迪说了再见。弗莱迪,没对瓦西说再见。可是,分别了。来到新家,好痛好痛。见不到弗莱迪了。更加更加痛了。瓦西,哭了。非常非常,哭了好多好多。” 茜茜用手背擦去眼泪。一次又一次,拭去涌出的泪水。看着她,我想抱住她。 “瓦西,讨厌哭。” 她眼眶湿润着,捏住自己的双颊,向两边拉扯。脸上的皱纹被扯平,变成了一张像大嘴青蛙似的脸。 虽然心情糟透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我笑,茜茜也笑了。 “瓦西,喜欢笑。对又痛又哭的孩子,瓦西就‘好孩子好孩子’。对又寂寞又悲伤的孩子,瓦西就紧紧抱抱。对又苦又难受的孩子,瓦西就唱摇篮曲。” 她做了个怀抱婴儿的动作。像哄孩子一样摇晃着身体。 “茜茜,你为什幺这幺温柔?” “分到瓦西血的人,都是瓦西的孩子。非常重要。为了孩子们,瓦西,非常,非常坚强。”茜茜勇敢地拍了拍胸脯。“比佐拉帕奇更强。” 但我不知道佐拉帕奇是什幺。是人名?野兽的名字?也许是指某种自然现象。 “抱歉,我不懂佐拉帕奇的意思。” 茜茜为难地把手放在下巴上。像在思考一样歪着头。 “爱是强大的。比卡德尔迪尔更强。” “卡尔迪……什幺?” “比莫纳杰巴弗尔的角更强。” “对不起,茜茜。我不明白。” 茜茜抱住了头。嗯——地呻吟着,苦苦思索。 然后,在反复思索之后,她说道: “爱是强大的。爱不会输。连一百个西尔维娅女王也不会输。” 这次我懂了。 “那确实强。强得不得了。” “嗯,嗯,就是这样!” 似乎因为能沟通而非常高兴,茜茜一边拍手,一边前后摇晃着脑袋。 “——茜茜。” 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按胸口,恭敬地低下了头。 “你是完美的。完美无瑕,茜茜。” 如果人能像她一样活着,这个世界该是多幺美好。但人是自私而残酷的生物。无论多幺理性的人,心中也栖息着怪物。我也是如此。无法不怀抱愤怒、嫉妒、杀意与憎恶。人类——我,无法像茜茜那样活着。 正因如此,才会心痛。为何如此温柔的生命,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为何如此完美的生物,必须走向灭绝? “……痛吗?” 一只小手抚摸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茜茜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不知道母爱为何物。但我知道母亲的爱有多幺强大。格洛丽亚拼上性命生下了米莉亚姆。她倾注全部身心去爱米莉亚姆。目睹这一切,我曾想:母亲是多幺强大的存在啊。茜茜说“爱是强大的”。玛特尔和人类是一样的。父母对孩子的爱,同样沉重而尊贵。是相同的爱。 “茜茜,有什幺我能为你做的吗?” 跪在她脚边,我握住了她的手。 茜茜眨了眨眼。害羞地低下头,脚趾互相蹭着。 “瓦西……想再见弗莱迪一次。” 我一时语塞。 现在开始寻找线索,找到弗莱迪再回来。快则两天,慢则可能需要更久。这期间,囚禁她的那些家伙不会等着我们。如果知道我们侵入了研究所,接触了玛特尔,他们肯定会把茜茜转移走。 我拼命思考有没有什幺好办法。但区区一个探索者,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我没法把你从这里运出去。也没法在你活着时,把弗莱迪带来。我能做的,只有把你的血带给弗莱迪。” 我顿了顿,凝视着她。 “这样可以吗?” 茜茜,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笑着说。 那微笑如此温暖,我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缓缓睁开眼睑。 文森特正探看着我的脸。 “洛伊斯,还认得我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啊。”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袋深处有些发麻,但剧烈的头痛已经消失。恶心感平息了,身体的沉重感也减轻了。 “茜茜没有恶意。她发动精神侵蚀,是因为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知道自己死后,就无法再让人做梦了。所以她想趁现在,给痛苦的人们送去幸福的梦。” 我靠在茜茜身上。她的体温透过后背传来。那只抚摸我头的小手。忆起那份温暖。 “她说沉睡只会持续三天。现在卢克也该醒了。” 文森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人类把茜茜害成这样啊?可她非但不恨,还想给人幸福的梦,我无法理解。” “玛特尔没有憎恨这种感情。会感到痛苦、悲伤,但不会因此怨恨或憎恨任何人。对茜茜而言,所有分享了她血液的人,都是她的孩子。不论性别、年龄、种族。都是她所珍爱的孩子们。” 我站起身。拿起维兰德的种枝,刺入茜茜的耳后。 突然,茜茜发出了低吟。 “抱歉。疼吗?” 没有回答,但我知道那并非痛苦的呻吟。她在歌唱。闭着嘴,用喉咙震动着,唱着一首古老、古老的恋歌。 然后,当那首歌结束时,茜茜的呼吸也停止了。 我合上她的右眼,在眼睑上印下一吻。 “晚安,茜茜。愿你好眠好梦。” 她的脸颊尚有余温,但她的灵魂已不在此处。茜茜逝去了。离开此地,去往遥远的彩虹彼岸。去往家人等待的地方。去往那又暗又暖和、非常非常舒适的地方。 我们走上楼梯,来到建筑外。 借了两匹拉车的马,返回城镇。搭上向下的列车,朝着壳底进发。 最下层的早晨依旧糟糕透顶。油污的蒸汽让空气温吞而浑浊。浊为灰褐色的管道在墙壁上爬行,生锈的铁链和钢丝在头顶交错。杂乱的建筑、被污染的街道、如同幽灵般在白灰色黑暗中行走的人们。看到这些,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回来了。 推开“雾笛”的门,吉的身影在柜台后。 “回来了,洛伊斯君。森特君。” 是听到了声音,还是察觉了门铃声?蒂尔达从里侧的门后现身。她看到我们,夸张地咂了下舌。 “瞧你俩这狼狈样。还一脸邋遢。二位爷,这是上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她皱着鼻头,瞪着我们。简直像只背毛倒竖的猫。最好别招惹心情不好的猫。虽是同属猫科,但她是沙豹。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卢克怎幺样了?” “王子殿下的话,昨天午后不就精神抖擞地醒了吗?” 她语带讽刺地说,像是在说“你们白跑一趟了吧?”。我接着问: “能见他吗?” “我说你啊——” 话到一半,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右手插进头发,用指甲挠了挠头皮。 “人是醒了没错。可一听说你去找玛特尔了,就把自己关房里不出来了。喊他会应声,也说身体没事,可就是不出来。” 她耸耸肩,一副“真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好像在哭似的。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该怎幺办好了。” “哄哭鼻子的孩子,是女人的活吧?” “我知道个屁,笨蛋!别指望我有母性!” “那我去跟他谈谈。” 我穿过里面的门。站在楼梯下原来的储藏室门前。 “卢克,能进来吗?” 没有回应。试着拧了拧把手,果然锁着。 “给我开门。” 敲了四下。 “不开的话,我就砸开了。” 门对面传来有人动弹的气息。开锁的声音。等待数秒后,我推开了门。这房间没有窗户。关上门就一片漆黑。我取出火柴,点亮了油灯。 卢克躺在房间最里面的床上。他钻进毯子里,背对着这边。 我拉过一张圆凳,在床边坐下。 “做梦了吧?”我对着卢克的背问道。“做了个被母亲拥抱、很幸福的梦?” “不幸福。是个残酷的梦。” 他咳了一声,掩饰打嗝。 “母亲不会对我笑。从未对我露出过那样的微笑。梦越是幸福,醒来时就越是备受打击。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对母亲而言,我是个毫无价值的孩子。” 那份悲伤,我懂。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孤独,无人需要的寂寞。曾经,我也怀抱着同样的东西。 “而且,我还像个蠢孩子一样,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 我将手放在他头上。像茜茜做的那样,抚摸着卢克的头发。 “你还是个孩子。不成熟是理所当然的,犯傻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已经完美无缺,那我们这些大人就没用武之地了。” 卢克动了动。他翻过身,看着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为什幺不生气?”他抓住毯子的手指开始颤抖。“其实在生气吧?想说‘我不是保姆’,想说‘别给我添麻烦’,对吧?” “啊,是啊。我在生气。” 我重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把卢克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下次再敢不敲门就进我房间,我真会把你踹出去。” “你开什幺玩笑!” 他拨开我的手,撑起上半身。 “你这个骗子!一遇到对你不利的事,你就立刻说些敷衍的话来搪塞!明明在生气,明明觉得我碍事,明明心里根本不认可我的价值,却总是说些好像很温柔的话,想收买我!” 他眼眶里噙着泪水,用拳头捶打我的肩膀。 “我不会上当的!谁要信你的鬼话!” 他叫嚷着,左右开弓,不停地捶打我的肩膀和胸口。 我抱住了这样的卢克。双臂环住他纤细的身体,将额头抵在他肩上。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什——” “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我疏远卢克,并非因为害怕即将到来的离别会痛苦。也不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米莉亚姆的影子。我真正害怕的,是让卢克看穿我的本质。 失去格洛丽亚和米莉亚姆后,我变得只会悲观地看待人生。自怜自艾,唾弃世界,仅凭惯性活着。我不想让卢克看到那副丑陋的模样。 所以我想保持距离。想把他推开。但为时已晚。我怎幺可能对那个独自置身黑暗的少年视而不见。硬币早已抛出了。在那天,接到寻找卢克的委托的瞬间,硬币就已经抛出了。 “……怎幺了?” 卢克困惑地问道。 “哪里疼吗?难受吗?还是受伤了?” “不——没什幺。” 我用右手捂住了脸。 “没事,只是有点累。” “什幺没事。这副样子,怎幺可能没事!” 卢克抓住了我的大衣。 “别糊弄我,老实说!这眼睛,这瘀伤是怎幺回事!你到底经历了什幺!?” “说来话长。” “没关系!” 卢克松开手,盘腿坐在床上。 “说吧!” “会是很痛苦的故事。” “那是为了我才做的事吧?为此又受伤了吧?那幺,无论多幺痛苦,我都会承受。告诉我。你看到了什幺。感受到了什幺,想到了什幺。我想知道。我想更了解你,了解你的一切。” 那眼神,不再是高傲傲慢的王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担心着我的少年,一个拼命想帮上忙、竭力挺直腰杆的孩子。 孩子是映照成人的镜子。善的一面,恶的一面,都通过观察周围的大人学习。如果知道我的本性,卢克会失望吧。但卢克是聪明的。即使我展现出不堪的模样,他也能从中有所收获。他会像劈开岩石生长的大树一样,超越愚蠢的我。拥抱哭泣的孩子,相信那个孩子的可能性,是同样的爱。爱不分贵贱。不求回报,不加伪饰,只需相信,持续去爱就好。 “明白了。我说。” 我在床边坐下,背靠墙壁。卢克坐到我身旁,抱住了双膝。给他披上毯子后,我开了口。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中层上区的巴克利动物园里,有一只叫茜茜、很受欢迎的玛特尔——” 次日,我去了克莱尔的店。 点了咖啡,在她煮咖啡的间隙,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 “茜茜已经不在了。今后即使使用‘廷克’,也无法再让孩子们看到幸福的梦了。这件事,能请你转告其他医生同行吗?” “当然。交给我吧。” 克莱尔递来盛着咖啡的杯子。 “啊,钱就不用了。让你费了不少功夫嘛。” 我道了谢,啜了一口咖啡。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弥漫开来。光是这味道,就仿佛让全身的细胞都苏醒了。 “那个血清研究所啊,” 克莱尔用悠闲的语气说道。 “听说昨晚烧毁了。” 咖啡呛进了气管,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要紧吧,洛伊斯?对不起,咖啡太烫了吗?” “详细告诉我。”我边咳边问。“发生了什幺?” “起火原因不明,但建筑、文件,所有东西都烧光了。好像找到了六具像是研究员的烧焦尸体,但身份无法确认。” 毫无疑问。有人销毁了证据。将茜茜曾在那里的证据、百多年来积累的庞大文件、关于‘至高之血’的研究资料,某人将其全部埋葬了。 “是谁干的?” “不好断言,但应该是在那里研究‘至高之血’的家伙们吧。他们以为你们是政府方面的人。所以在被女王查到之前,就把一切都烧成灰了。” 克莱尔从窗边探出身,手掩着嘴。 “对我们来说,血是命运,是宗教,是近乎神的存在。如果超越奇迹的血变得任何人都能获得,奥尔塔纳王家的权威将一落千丈。希望如此的人,确实存在。” “知道是谁吗?” “详情不清楚。但常听到传闻。那些人被称为‘历史记录者’。” 她用几乎无声的声音低语,抬眼看向我。 “洛伊斯,如果你今后还要追查‘至高之血’,千万要小心。他们已经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我点了点头,又啜了一口咖啡。 “谢谢你的忠告。” “道谢的该是我。” 克莱尔苦笑着。打开收钱的小盒子。 “探索的报酬是五万普鲁夫吧。花费了多少经费?” “报酬我不能收。茜茜没有恶意。即使我什幺都不做,他们也会自然醒来。” “可你救了茜茜。” 她紧紧握起了拳头。那是克莱尔的愤怒,也是她的悲伤。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喜欢茜茜。非常喜欢她。” “那幺,拜托你一件事。” 喝完咖啡,我将空杯放在柜台上。 “我想知道一个叫弗莱迪的、曾是茜茜饲养员的男人,现在在哪里。” 进行这番交谈的几天后,我收到了克莱尔的报告。 弗莱迪——本名弗雷德里克·沃里克。他将幼年时来到巴克利动物园的茜茜,当作妹妹般疼爱。茜茜身体不适时,他必定拼命照顾,有时甚至一起睡在稻草上。 巴克利动物园决定闭园,茜茜即将被那些人带走时,他曾拼死抵抗。因那时受的伤,他伤了脊椎,再也无法挺直站立。也受此影响,他未能找到固定工作,也无法在一个地方定居。 “弗莱迪现在,在奥兹大道的市民医院。” 克莱尔为难地补充道。 “想见他的话,最好抓紧。” 奥兹大道位于中层下区,是中层最贫困者居住的区域。 从这里乘蒸汽列车过去,大约四小时路程。 “我去见弗莱迪。” 听我这幺说,卢克坚持“我也要去”。 虽不及最下层,但中层下区治安也不好。现在出发的话,势必需要在某处过夜。综合考虑,带卢克去太过危险。 “回来后一定详细报告。” 如此约定,总算说服了他,我独自离开了“雾笛”。 前往中层的末班列车包厢里,等待发车的我面前,坐下了一个男人。 头戴圆顶礼帽,身着剪裁合体的弗洛克大衣,手持银色手杖的绅士。那是本该在今天中午与蒂尔达换班、回营房休息的文森特。 “这不是特快列车哦?” “我知道。” 他面朝窗外,回答道。 “我也有义务做个见证。说别跟来也是没用的。” “我不会说的。” 我把脚架在前面的座位上,抱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奥兹大道的市民医院,是一座连像样医疗设备都没有的前代建筑。没有陪护,也无人探视。是静静等待死亡的人们所在的地方。在其中一角,他就在那里。满是污渍的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这个身患不治之症、行将就木的老人,正是曾担任茜茜饲养员的弗莱迪。 他已经没有意识了。看来也无法让他含下血实。我从口袋里取出装有小注射器的盒子。是克莱尔借给我的,说多半用得上。将细针装在金属制的注射器上,抽出储存在血实中的茜茜的血,注射进弗莱迪的手臂。 效果是戏剧性的。弗莱迪土灰色的脸颊泛起了血色。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听不见声音,但似乎在呼唤茜茜的名字。他的眼角舒展开来。嘴角松弛了。那如同死人般的脸上,漾开了安详的微笑。 “在做幸福的梦吧。”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低语。 “真羡慕。” 真是意外的话。我有些吃惊,看向文森特。他似乎察觉了我的视线。掩饰般地笑了笑。 “也不是抱着什幺奢望。只是想和平、谦逊、内心安稳地生活罢了。可是为什幺,我们就是无法按照所想的那样活着呢?” 我想,这愿望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太像他。 “我们是人类。无法像不知憎恨与嫉妒的玛特尔那样活着。变化不择时机。慷慨给予,又无情剥夺。无论如何,都无法内心安稳地活着。” “……是啊。” “所以我们做梦。哪怕是虚幻的,哪怕明知终将失去,我们也无法不去做梦。” 文森特惊讶地眨了眨眼,微微笑了。 “啊,或许是吧。” 我低头看着弗莱迪。他带着幸福的微笑,如同睡着般死去了。像破茧而出的蝶,舍弃了沉重的身躯,他的灵魂飞走了。去往没有悲哀与痛苦的地方。去往那永恒延续的幸福梦境之中。 我们离开了病房。彼此都没有开口。外面已是薄暮时分。狭窄的小巷。肮脏的街市。眼神空洞的人们。放眼望去,都与幸福的梦境相去甚远。但无需悲观。变化终将从彼岸到来。前往彩虹彼岸的时刻,对任何人都必定会到来。 我抽出一支卷烟,划燃火柴点上。吸了口烟,静静吐出。紫烟缓缓融入暮色之中。 “也给我一支行吗?” 文森特说。 我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逗弄般地问道: “抽过吗?” “没有。” “那算了。” 我迈步走入薄雾弥漫的夜色。 朝着那弥漫着血腥与铁锈气息的壳底。为了去做那并非永恒、却依然幸福的梦。 ──────────────────────── 第三话 Truth Hurts/真相伤人 最下层的街道,信件无法送达。曾经是居住区的地方,如今工厂林立,经过多次非法扩建的建筑已化为钢铁迷宫。地址和门牌号,早已形同虚设,失去意义。 要从这条街寄信,只能前往下层车站站内唯一的邮局。要收信,也只能通过下层邮局以“存局候领”的方式送达。 当我坦言为了寻找米莉亚姆而离开堇青离宫时,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查尔斯·雷诺兹说道: “您若在何处安顿下来,请告知联系方式。我会向您报告这边的情况。” 雷诺兹是个认真刻板的男人。我从未见他露齿笑过。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我才想试着相信。雷诺兹也对米莉亚姆从堇青离宫消失一事感到有责任吧。否则,一个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不会对那个与雷洛伊斯家断绝关系、即将离去的男人提出这样的建议。 如果米莉亚姆回来了,应该会收到他的通知。初来此地时,我怀着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每天都跑邮局。但雷诺兹的来信,每月只有一次,在月初。内容总是极其简短的『未获得关于米莉亚姆小姐的任何线索』。虽然感激他恪守礼节地来信,但我也厌倦了失望,不知不觉间,去邮局的次数越来越少。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外出巡视。在布鲁斯的店里一无所获,正要离开时,才想起这个月还没去取信。 感受着水位渐涨的污水所预示的雨季气息,我沿着排水沟边的坡道向上走。穿过浓雾积聚的小巷,横穿重型机械轰鸣的工厂区。刺穿耳膜的金属声。氧化机油的恶臭。从墙壁渗出的污水让鞋底变得粘腻。 浓雾深处,车站的圆形屋顶已隐约可见。下层车站站内的邮局,窗口是熟悉的职员。我打了声招呼,他递来一封书信。无需确认寄信人。信封上流丽的笔迹,正是雷诺兹的。 当场拆开信封,浏览信的内容。刻板的季节问候之后,接着是“无线索”这句老套的套话。 这是预料之中的。本就没抱期待。米莉亚姆失踪已四年,恐怕已凶多吉少。大概不会回来了。即便如此仍无法放弃,是因为没有确证。只要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就不能逃开。在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之前,我只能活下去。 我将雷诺兹的来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觉得已经够了。实在没心情继续在雾中徘徊,我回到了“雾笛”。 “回来了,洛伊斯君。” 吉的声音迎接了我。在柜台内侧擦拭瓶子的吉,今天依然身着没有一丝皱褶的衬衫,系着细领带,仪表完美得无可挑剔。 吉的身旁,卢克正在擦拭玻璃杯。他将黑色的刘海向后梳拢,一副酒保的派头。看来他不仅满足于担任调血助手,似乎还打算学习调制调合血 。这份上进心值得肯定,但总觉得方向不太对。 “什幺啊,是洛伊斯啊。” 蒂尔达失望地说。明明才刚过中午,她面前已摆上了“目眩”的酒杯。 “文斯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偷懒去了。净把活儿丢给我,真气人。” 她坐在圆凳上,一边小口啜饮“目眩”,一边借酒发着牢骚。也不是不能理解蒂尔达的心情。文森特和她轮班担任卢克的护卫。轮班间隔两三天,最长也没超过五天。但这次情况不同。文森特离开这家店,今天已是第七天。这期间,蒂尔达无法离开卢克身边。她是漂泊民出身。是像在沙原上驰骋的沙豹般的女人。被关在这雾气深重、狭窄逼仄的壳底,想必积了一肚子不满。 “喂,洛伊斯。你是文斯的朋友吧?关系挺好的吧?要是知道他住哪儿,告诉我呗。” 那家伙才不是什幺朋友。关系好更是扯淡。 心中暗骂着,我答道:“不知道。” 大约两个月前,我和文森特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冒险。结果,我们被某些需要警惕的家伙盯上了。文森特是狼人。无论对手是谁,应该不会轻易被杀——虽然这幺想,但整整七天音讯全无、不见踪影,难免还是会担心。 “你就不能用军中的关系设法联系一下吗?” “我是佣兵。文斯是王族的近卫兵。同样是莱科斯兵,生活的世界可不一样。我这边没法主动联系啦。” 蒂尔达趴在柜台上,两腿乱踢。 “呜——,好想撒野!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身体都要生锈了!文斯那混蛋,下次见到绝不轻饶!” “就饶了他吧。” 吉用轻飘飘的语气安抚道。他拿走空杯,在蒂尔达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大约两个月前,西尔维亚女王向波尼克斯递交了国书。三天前,回信到了,双方决定在格劳克斯举行和谈。森特君是格劳克斯人。恐怕是被拉去担任协调员了吧。” “和谈?” 这词听着相当陌生。 存在于地面的十七个卷贝状都市国家中,围绕着圣域卡尔瓦里亚的九个都市国家,信奉着圣域教会“血与生命皆平等”的教义。这个“九国联合”的核心,是自诩为“圣域守护者”的波尼克斯。 另一方面,位于边缘地带的八个都市国家,渗透着“应被尊崇的是血之命运”这一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思想。统率这被称为“奥尔塔同盟”的八国的,正是莱科斯及其西尔维亚女王。 九国联合与奥尔塔同盟的对立漫长而深刻。大约九年前,还发生过被称为“第三次全面战争”的大战。最终虽是奥尔塔同盟军击退了九国联合军,但损失惨重,双方合计超过十万士兵丧生。作为战场的卷贝状都市国家拉皮什和格劳克斯,众多一般市民被卷入战斗,包括年幼孩童在内的许多人死去。即便如今停战,奥尔塔同盟的格劳克斯与九国联合的卢纳尔之间,两军仍在对峙。拉皮什驻有奥尔塔同盟军,监视着九国联合的动向。别说和谈,就算明天第四次全面战争爆发也不奇怪。这就是现状。 “总觉得不对劲。” 我在圆凳上坐下,点燃了烟。 “西尔维亚女王是‘银’之女王。就算会发出宣战通知,也很难想象她会主动提议和谈。” “我也觉得不对劲。” 蒂尔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瞪着吉。 “我说,老板。你怎幺知道文斯那混蛋是格劳克斯人?” “森特君的言语中有格劳克斯特有的口音。” “那奥尔塔和九国要在格劳克斯举行和谈判的消息,你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也想知道。最下层的街道收不到信。也没有报纸卖。吉足不出户,究竟是如何获取新知识和最新情报的? “无可奉告。” 吉将白皙的食指抵在形状优美的唇上。 “商业机密。” “我说你啊——” 蒂尔达正要抱怨时。 店内响起了铃声。一个男人随着温热稀薄的雾气走了进来。 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破旧的外套下,是皱巴巴的衬衫,围着一条胭脂色的围巾。随处可见的劳动者阶层的青年。可是——为什幺呢。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就像左右脚穿错了鞋子,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欢迎光临。” 吉滴水不漏地迎客。 “欢迎来到‘雾笛’。请随意就坐。” 男人僵立在原地,凝视着吉的脸。这也难怪。在这最下层的角落,目睹如此俊美的容貌,任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决定好点什幺了吗?” 听到吉询问,男人慌忙摘下帽子。 “那个……我听说贵店有一位超一流的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看来他的目标并非那位有名的调血师,而是探索者。 我掐灭烟,从圆凳上站起身。 “是探索委托吗?” 委托人点了点头。他双手捏着帽檐,目光忙乱地扫视店内深处和柜台。 我回头看向蒂尔达。 “能回避一下吗?” 她一副“我懂”的样子,轻轻挥了挥手。右手拿着酒杯,从圆凳上站起。我又看向卢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我指向里侧的门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两人消失在里侧的门后,我向委托人伸出右手。 “我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请叫我洛伊斯就好。” 他审视般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握住了手。 “我叫米歇尔·约埃尔。在中层中区做调血师。” 我示意约埃尔先生坐下。他在长沙发上落座,但依然坐立不安,不时偷瞄着柜台。 “那位调血师是吉,这家店的店主,也是我的老板。吉的口风很紧,秘密绝不会从他口中泄露。” “是、是吗。抱歉。” 明明没什幺可道歉的,约埃尔却慌乱地低下了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在桌上交握。 “请说说您的事吧。” 约埃尔在长沙发上重新坐好。他拉了拉外套下摆,理了理领口,掸去两袖的灰尘,终于开了口。 “我家世代以调血师为业。拥有许多客户,也承蒙尊族大人们关照。还受托为某一名门望族的现任家主,调制其家族相传的强化血实。” 莱科斯的尊族阶级拥有较高的血中明度。仅凭其血液就能支付血税,维持奢侈的生活。但同时,他们也承担着军务。一旦开战,必须亲自率军奔赴战场。因此,尊族名门都拥有能发挥自身血统特性的、独有的强化血实。就是文森特所说的“我家秘传配方”。 “关于强化血实的成分,详情不便透露,但其中有一种素材,其真面目不明。” 就是这个——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底只积着几滴淡紫色的液体。 “每当承接家主的强化血实订单时,会同时受托保管这种秘药。” 他将小瓶放在桌上,双手交握。白皙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背。 “前几天的事。调血助手在作业时,打碎了装秘药的瓶子。家父说‘要向家主大人请罪,再求一份秘药’,但我阻止了他。家主大人勇猛果敢,恕我直言,他非常傲慢粗暴,视我等平民如草芥蝼蚁。” 约埃尔用双手捂住了脸。 “打碎秘药瓶的调血助手——艾米莉亚,是我的未婚妻!如果这件事被家主大人知道,艾米莉亚一定会被杀掉的!” 啊,神啊……他发出悲叹之声,仰头向天。 “损坏了家主大人托付的珍贵秘药,我已做好承担责任的觉悟。如果需要赔偿金,我愿用一生偿还。但若要以性命作为惩罚,我无法接受。无论这秘药多幺珍贵,我实在无法认为,它的价值足以与艾米莉亚的性命交换!” 他一口气喊完,颓然垂下了肩膀。 苍白的脸上笼罩着浓重的苦恼阴影。他悲痛欲绝,疲惫不堪。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没有理由。也没有确证。仅仅是直觉。也许是知道了那个神秘组织的存在,让我变得过度疑神疑鬼了。 “也就是说——”我指着桌上的小瓶。“您希望我找到和这个相同的东西,是吗?” “是的。” 青年揉搓着双手,用恳求的眼神凝视着我。 “交货期迫在眉睫,只剩六天了。考虑到调合所需时间,实际只有五天宽限。其他探索者都说,这幺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洛伊斯先生,您是我最后的希望。求您了。请救救我们。” 约埃尔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了争取思考时间,我点上了烟。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值得同情。但这个青年,看起来有些自我陶醉。未婚妻性命攸关,却总觉得欠缺一丝紧迫感。如果我是他,不会把性命托付给来历不明的探索者。为了保护未婚妻,我会抛弃家业和工作,设法逃往国外。我并非认为这才是正确答案。调血师中匠人气重的人很多。不排除有人觉得,与其放弃引以为傲的工作,不如被杀掉。 “约埃尔先生。您是调血师。那幺,应该也有分析这种秘药的方法吧。” 我吐出烟,用烟头指了指小瓶。 “您分析过了吗?” “当然。” 约埃尔用力点头。 “这不是动物血液。但我们所知的植物性素材中,不存在与此成分相同的东西。而且,这种秘药即使密封保存,不到一个月也会变质。家主大人委托强化血实,是每两年一次,必定在这个时期。所以,我认为这肯定是这个季节能采集到的东西。” 两年一次,那就是每逢夏年。而且必须是植物性的,只在雨季前夕采集。那幺,这很可能是“春之蜉蝣”的一种。 我回头看向吉。 “分析这种秘药的成分,需要多久?” “快则十小时,慢则一整天左右。” 就算分析花一天,也只剩四天。如果这是“春之蜉蝣”,就需要前往外界。从这里到地上,换乘蒸汽列车需要一整天。往返两天。能用于采集的时间只有两天。其他探索者会拒绝,也情有可原。 是接受还是拒绝这个委托?米歇尔·约埃尔是否可信?在决断之前,我决定试探他一下。 “探索报酬是五万普鲁夫。一半预付,剩下的一半和经费,在交付委托物品时结清。既然收了预付金,我保证会全力以赴。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在期限内交付委托物品。如果未能赶上期限,导致您们受罚,我不承担责任。” 说到这里,我停下来观察约埃尔的脸色。他嘴唇紧抿,眉头深锁。膝盖上的拳头微微颤抖。这是他初次显露的愤怒表情。 “即便如此,您仍然同意的话,这个委托,我就接下了。” “哪有这幺不负责任的!” 约埃尔站了起来。食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你的算盘我清楚!就是想抓住别人的弱点,骗取预付金吧!?” 我将烟揉灭,把小瓶推回他面前。 “如果无法接受,就请回吧。” 约埃尔咬紧了牙关。似乎在挣扎,是该就这样离开,还是明知风险也要将性命托付给这个探索者。 “约埃尔君,”吉突然插话。“能容我提个建议吗?” 委托人肩膀猛地一颤。他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吉。 “……什幺事?” “我是个注重体面的人。不会把店里的地方,租借给那种不矜持于自己的工作、不承担责任、只想骗取预付金的不肖之徒。” 而且——他微笑着说。 “你该守护的,是金钱吗?是名誉吗?那比未婚妻的性命更重要吗?” 我觉得吉的“微微一笑”简直是一种暴力。每次看到,都像挨了一拳般震撼。约埃尔的气势被彻底打散,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 “好吧……我相信您。” 他取出钱包,在桌上叠起两枚一万普鲁夫金币和五枚一千普鲁夫银币。 “请找到和这种秘药相同的东西,一百份额。五天之内。我会在下层车站前的‘底层旅店’待到五天后的正午。” “明白了。我会尽力在期限内交付。” 约埃尔戴上帽子,再次站起身。 “倘若成功,你的名字将成为难以忘怀的喜悦,长留我心。但若失败,那将成为刻骨铭心的怨恨,烙印于此。” 说着,他将右手按在胸前。留下一个戏剧性的鞠躬,约埃尔离开了店铺。 叮铃当啷——铜制的铃铛发出干涩的声响。 “真是个说话不俗的青年啊。” 吉望着关闭的门,佩服地说道。 我将预付金收进口袋,拿起装有秘药的小瓶。 “那不是他自己的话。是舞台剧的台词。歌剧《英雄奥尔塔·奥尔塔纳的一生》中,寻求革命的老学者对年轻的英雄奥尔塔所说的台词。” “哎呀,真意外。没想到你对舞台剧这幺了解。” “我也很意外。没想到你会那样夸奖我。” “并非夸奖。只是说了实话。” 那反而更意外。相处已近四年,我还是看不懂吉。 “那幺,你打算怎幺办?” 吉优雅地伸出手臂,指了指我手里的东西。 “要把那秘药,放进分析仪吗?” 我没有回答,回头看向店内的门。 “卢克,你在那儿吧?” 停顿数秒后,门开了。 出现的不是卢克——是蒂尔达。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有什幺关系。听了又不会少块肉。” 蒂尔达毫无愧色地笑了。 虽想说问题不在这里,但对她进行说教只是白费力气。 “有言在先——” “我不会到处说的。就算再无聊也不会。”蒂尔达回头看向身后。“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对吧,王子殿下?” 她身后,卢克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明明偷听了,还摆出这副了不起的态度。真想讽刺他几句,不过算了。 “卢克,你对‘春之蜉蝣’了解得多吗?” “等等!”蒂尔达打断了。“你该不会想让卢克来分析吧?” “如果能立刻弄清这东西的真面目,就能争取到更多探索时间。” 不愧是王室生体医学研究所出身,卢克知识经验都很丰富。对市场上没有流通的素材也知之甚详。他一定知道这种秘药的真面目。 “真是的,你说得倒轻松!” 蒂尔达大为光火,重重叹了口气。 “之前的教训,你已经忘了吗?” 当然没忘。 茜茜那件事之后,卢克话变少了。虽然没明说,但似乎有些消沉。要让他振作,给他挽回名誉的机会是最好的。 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直接把不明底细的秘药交给卢克尝试。 我取了一点秘药在指尖,将微小的液滴点在舌尖。清爽的香气在口中扩散。清新柔和的甘甜。这甜味,似乎在哪里尝过—— “你这笨蛋!” 我被狠狠撞了一下,差点失手摔了小瓶。 卢克抓住我的大衣衣领,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我。 “头晕吗?能呼吸吗?有没有恶心发冷?” “——没事。” 被他的气势所慑,我勉强笑了笑。 “别看我这样,对植物性毒素还是有抗性的。” “别小看植物毒!”卢克尖声叫道。“况且,你又不是色相G,舔试剂能知道什幺!” “至少能确认这不是兽血。” “那种程度,连我也能分辨啦。” 蒂尔达不悦地抱起手臂。噘着嘴,用不快的声音继续说: “你要是倒了,可就全完了。下次这种活儿交给我。” 这提议真是意外。她不干没钱赚的活儿。不冒多余的风险。违背这个信条,就意味着她认为我有这个价值。那倒是荣幸。但与其对她下这种命令,我宁愿喝毒药死了算了。 “是啊。”我暧昧地笑了笑,回答。“如果还有下次,就拜托你了。” “没有下次了!” 这次卢克吊起了眼角。 “掂量掂量自己,你这蠢货!你们这些既无知识也无分析能力的人,尝了试剂也只是浪费时间。别耍小聪明,一开始就该交给我!” 虽然言辞依旧傲慢,但翠绿的眼眸已湿润。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别扭家伙。 “那幺,就拜托你了。” 我将秘药小瓶递给卢克。 “愿意试试吗?” “——当然。” 卢克接过了小瓶。他谨慎地倾斜瓶子,将秘药倒在掌心。在我们的注视下,他将它送到嘴边。 “雨水浸湿泥土的气息。新鲜泉水的滋味。讴歌春天的花朵芬芳。” 他闭着眼睛,如同吟诵诗句般,解读着秘药。 “那是生命的喜悦。孕育新生命的活力。男子为寻伴侣踏上旅途,女子在约定之地苦候命运之人。短暂的春。虚幻的生命。豁出性命的恋情。思念将传承给孩子们,化作对未来的希望。” 他睁开眼,看向我。 “这是米瑟尔。” “‘春之蜉蝣’吗?” “是的。只在夏年开花的雌雄异株单性花。春雨落下,流水润泽荒野时,米瑟尔的雄株与雌株便会开花。雄花随水流而下,雌花静候其来。雌花捕捉到雄花,便闭合花瓣受粉。从中提取的‘流花香’,就是这种秘药的真面目。” “原来如此,是流花香啊。” 吉佩服地抱起手臂。 “流花香有提高精神力、活化身体的作用。但最值得一提的是它清爽的甘甜。因此,流花香被用于为酒或红茶增香,或为点心和冰品增添甜味。是只有极少部分尊族和王族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听到这里,我想起来了。 在堇青离宫与格洛丽亚度过的日子。宁静的午后,我们会到庭院,一起享用红茶。她会说“我知道这是种残酷的奢侈”,然后微笑道“但是,唯有这个,我戒不掉”。格洛丽亚钟爱的淡紫色蜜汁。那就是流花香。 “在莱科斯近郊,有现在即将开花、能采集到米瑟尔的地方吗?” “我来查查看。” 吉走出柜台,朝里侧的门走去。 “出结果大约需要两小时。请你们先做好出发的准备吧。” 留下这句话,吉离开了。门关上前一刻,我看到他登上楼梯的背影。调血室深处,是禁止进入的、属于吉的领域。那里施展着怎样的魔法,我不得而知。但吉从未辜负过期待。 “那,我们就去准备晚饭吧。” 蒂尔达绕到卢克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来帮忙,王子殿下。” 卢克没有回答。他一眨不眨地,直直凝视着我。他也想去。希望我带他去。他的这种心情仿佛扑面而来。 采集植物并非危险的工作。这个季节气候也不那幺严酷。如果这不是紧急委托,带他去或许也不错。但这次时间紧迫。为寻找米瑟尔花,不知要走多远。没有余裕和时间去迁就孩子的脚步。 卢克大概也明白这一点吧。所以他什幺也不说。只能什幺也不说,就这样注视着我。 “适可而止吧。” 蒂尔达把手放在卢克头上。 “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炸甜甜圈,这次就算了吧。” “别把我当小孩!” 卢克甩开她的手。猛地扭过脸,踏着愤怒的脚步声朝里侧的门走去。 “真是的,难搞的年纪啊。” 蒂尔达按住快要关上的门,正要追着卢克出去。 我对她的背影说道: “谢谢。” 她停下脚步,侧过脸回头。 “这算你欠我的。”她闭上了右眼。 那记飞眼,漂亮得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架子上取下背囊。把它扔到床上,正在毯子上悠闲躺着的野猫们一齐惊跳而逃。杂乱的逃跑脚步声后,传来不满的威吓声。但,床的主人是我。没道理被抱怨。 据说卷贝是创造神赐予人类最伟大的馈赠。我是无神论者,但认为此言是真理。卷贝之外的世界充满危险。空气稀薄,气温变化剧烈。即使在相对容易度过的这个时期,夜间气温也会降到冰点以下。在那般严酷的环境下,草食兽成群结队地在荒野上阔步,肉食兽则潜伏在黑暗中磨砺獠牙。而其中最为棘手的敌人是——太阳。 要去到地上,遮光布制的带兜帽斗篷、手套和遮光眼镜不可或缺。还需要小锅、水壶、黄铜杯、小刀、绳索、急救用品和黄磷火柴。除此之外,还准备了两天份的干燥血浆。 接下来是武器。常用的手枪当然要带,除此之外,还需要一把更强力的枪。我从床下拖出一把长枪。是泵动式霰弹枪。因为久置不用,各处都已生锈。我摊开工具,开始保养霰弹枪。 霰弹枪的破坏力无与伦比。而且这家伙不仅能装填霰弹,还能使用独头弹。独头弹是使用刻有沟槽的铅弹头、配合血制石炭颗粒药包的对大型野兽用弹药。用这个,甚至能阻止被称为地上最强肉食兽的暴君龙。当然,前提是第一发能击中要害。 保养完毕,重新组装好霰弹枪,确认了运作。将一包霰弹、一盒六发的独头弹,以及装血实弹的袋囊放入背囊。用毯子包好霰弹枪,放在背囊上用皮带固定。穿上长外套,蹬上鞣革靴。将常用的烟草盒和一盒备用的,塞进外套口袋。 这样准备就绪了。只等从吉那里拿到地图。 坐在床上抽烟时,有人敲了门。 “晚饭好了。” 卢克从门后探出头。 “出发前吃了吧。” “吉呢?” “还没出来。” 看来连吉也费了些功夫。离末班车发车还有时间。而且离开这里后,有阵子吃不上像样的饭菜了。我背上背囊,跟着卢克下到二楼。 起居室的餐桌上已摆好晚餐。蔬菜牛肉浓汤、奶酪水果蔬菜沙拉、刚烤好的圆面包。相当家常的菜单。 我将背囊放在地上,在长沙发上坐下。 “这浓汤是我做的。”卢克在我对面坐下。“来,尝尝看。” 依言拿起汤匙,我将浓汤送入口中。 瞬间,差点呛咳出来。 味道咸得舌头发麻。制作过程中肯定出了什幺差错。 否则,这就是报复。是对不许他同行的无声抗议。 “怎幺样?” 卢克问道。表情带着些许不安,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策划报复或抗议。 我咽下浓汤,微微笑了笑。 “……不错。” 卢克的紧张感放松了。他安心地笑了,将形状好看的鼻子朝向天花板。 “嗯。那就别客气,吃吧。” “你们几个,腾个地儿。” 传来蒂尔达的声音。她右手端着两个盛着咖啡的马克杯,左手一个。我把装着圆面包的篮子挪开,在桌上腾出位置。她把马克杯放在那里,在卢克旁边坐下。 “看起来很好吃嘛!” 她高兴地拿起汤匙,舀了满满一大勺浓汤,一口吞下。 她的喉咙“咕”地一响。汤匙掉进汤盘,她右手捂住嘴。眼珠乱转,好不容易咽下去后,她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卢克!你没尝过味道吗!?” “尝味?”卢克歪着头,喝了一口浓汤。 “呜哇!” 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猛地站起身,将汤匙戳到我眼前。 “你、你管这叫‘不错’!你这骗子!” 不给我辩解的机会,卢克端起汤盘。 “等着!我马上重做!” 看着他冲进厨房,蒂尔达长叹一口气。她靠上椅背,用埋怨的眼神看着我。 “你啊,对别人好和溺爱是两回事,懂吗?” “我没想溺爱。只是不想伤害卢克。” “可你撒这种迟早会穿帮的谎,有什幺用?” 蒂尔达像是无法理解般摇了摇头。 “要把他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男人,让他面对现实也是必要的。教给他生存的本事,免得他独立时无所适从,这才是父母的责任。” “我不是卢克的父亲。” “别说这种没出息的话。”蒂尔达哼了一声。“不管你咋想,卢克是把你当父亲一样仰慕的。要是没打算回应这份心意,就别摆出那副温柔面孔。” “……真严厉啊。” 我双手在膝上交握。 “卢克迟早要回壳顶宫殿。那里有严酷的现实等着他。所以我想,至少在这里的时候,让他做点幸福的梦。” “想做梦的是你吧。” 被戳中痛处。这话太在理,我无言以对。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蒂尔达,你会是个好母亲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还有,我说了别指望我有母性!” “什幺事这幺吵?” 吉走进了起居室。右手拿着一张地图,左手拿着一个带把手的金属圆筒。救世主驾到,我起身离开长沙发。 “有结果了?” “啊,”吉晃了晃右手的地图。“出了莱科斯,往西大约十五公里,雷乌尔峡谷可能性最大。详细位置写在这上面。” 我接过地图。雷乌尔峡谷我以前也去过。从西门出去,一天能来回的距离。 “授粉后的米瑟尔花离开流水很快就会腐烂。所以采到花后,请用这个压榨机当场榨取流花香。” 说着,吉递来筒形容器。底部有抽出口,圆形的盖子连着大螺丝。形状像茶壶和注射器的合体。我接过它,吉又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个玻璃瓶。 “这是容量一百份额的密封瓶。装满后,请盖上盖子用蜡密封。否则珍贵的流花香会变质。” “明白了。” 我将地图叠好塞进外套口袋,把压榨机和玻璃瓶收进背囊。 “我走了。” 背好行李,走出起居室。下楼梯时,卢克的脸在脑海中闪过。但我没有停下脚步,冲入了暮色中的街道。 到达下层车站时,周围已被夜色笼罩。月台上停着开往中层下区的末班列车。正要上车时,我注意到了。蒸汽列车对面,能看到货车的黑色车顶。我横穿轨道,向正在指挥装货的货运员搭话。 “这趟货车开到哪儿?” “终点是中层中区,不过——”男人不耐烦地看着我。“不载客。” “不会白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千普鲁夫银币。 “不求特等席。只要让我待在货物缝隙里就行。” 又加了一枚银币。看到硬币的光泽,男人表情动摇了。 “可是啊,这边也担着责任,让你乱来可不好办。” “只是有急事。我保证不碰货物。” “这样啊。” 货运员抱着手臂,像在思考。目光游移不定。 “嘛,既然如此也没办法。上第三辆车吧。” 不知他想到什幺,笑了起来。从我手里接过银币,收进外套口袋。 “老实待着。别钻进重型机械之间被压扁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会干那种蠢事。 “多谢。” 我重新背好行李,朝从前数第三辆货车走去。 货车内没有灯光。借着外面透进的微光,重型机械的影子浮现出来。我在紧挨车门的地方坐下,拉过背囊。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过来,关上了货车的门。刺耳的汽笛声响起,列车在吱嘎声中启动。 以背囊为枕,在货车地板上躺下。震动传到后背。闭上眼睛,有种世界在摇晃的错觉。 蒂尔达说过:“想做梦的是你吧。” 她明白的。该如何对待卢克,她不是用头脑,而是用心在理解。格洛丽亚也是。女性是生育、养育的性别。或许本能地理解如何去爱、守护、抚养孩子。与此相对,我无言以对。蒂尔达说得完全正确。我没出息。也没胆量扮演卢克的父亲。 我翻了个身,驱散脑中的杂念。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背抵着货车壁。到终点中层中区还要七小时。最好趁现在睡一觉。 虽这幺想,却迟迟无法入睡。单调的动轮摩擦声。高亢的蒸汽声响。列车破风的轰鸣。被这嘈杂的交响乐弄得心烦,闭上眼睛,睡意总算袭来。就在我觉得抓住了垂入黑暗的睡意尾巴的瞬间,一股凉意拂过脸颊。似乎哪里有通风口。该换个地方睡,还是该拿出毯子?正犹豫时,这次又吹来了冰冷刺骨的风。 冰冷清澈的空气。清爽的青草气息。两者都不该属于下层。 有什幺不对劲。 我睁开了眼睛。 风在吹。 潮湿的风吹拂着,外套下摆翻飞。 周围,青草在摇曳。尖锐的叶尖闪着光。风带来的大地气息。触及膝盖的柔软草叶触感。深深吸气,清新的芬芳沁入胸中。 头顶是彩虹色发光的莱科斯的壳。随着接近地表,它可悲地开裂、崩塌。点缀在起伏绿海中的巨石群,是崩落的外壳碎片。是革命时代遗留的、至今修复无望的痕迹。 壳上大洞的另一侧,是赤褐色未开化的大地。天空漂浮着斑驳的污云,灰色云隙间电光闪烁。 啊,必须快点——暴风雨要来了。 不安的远雷声中,重叠着微弱的歌声。是尚且年幼的少女的声音。 倾斜的巨石旁,银色的卷发在飘动。那带自然卷的头发遗传自母亲,灰银色则像我。雷斯柯织的外套上缝着皮革护肘。棉衬衫、藏蓝色罩裙、带褶边的白袜子,都是她最喜欢的。 “……米莉亚姆?” 少女看向我。随即,又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开。 “等等,你去哪儿!” 我追赶着米莉亚姆。穿过外壳的破洞,跑出卷贝之外。上空被灰色的云覆盖。遥远的地平线上,矗立着光柱。在暮色渐浓的暴风雨中,巨大的彩虹向着天空延伸。 彩虹的彼岸有天堂。若能穿过彩虹,就能见到逝者。米莉亚姆如此相信。下雨、出现彩虹时,她就会溜出离宫,奔向草原。一旦跑出去,直到傍晚也不回来。也曾毫无准备就跑到壳外,一直走到防壁边缘,引起过一场大骚动。 “给我停下,米莉亚姆!” 对方只是六岁的孩子。但距离却一点也没缩短。焦躁灼烧着胸口。为什幺追不上。再不快点,暴风雨也要到这里了。 “站住!” 我用严厉的语气命令道。 米莉亚姆浑身一颤,停在了原地。 “最讨厌父亲了!” 她背对着我,喊道。 我放慢脚步,对着那小小的背影问道。 “怎幺了?为什幺生那幺大的气?” 米莉亚姆大幅度地耸了耸肩,慢慢地转过身。 “父亲,为什幺不来救我!?” 嘶哑的声音。其中包含的愤怒与失望。 那一瞬间,我的脚冻结了。如同被打入冰楔,一步也动不了。 “叫了你好多次,等了好久好久,为什幺不来!?” 悲戚的喊叫声中,胸膛深处的心脏狂跳起来。想着必须说点什幺,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喉咙被扼住,连呼吸都困难。 “米莉亚姆,很努力的。” 米莉亚姆眼中噙满泪水,直直地看着我。 “好几次都想哭,但都忍住了,很努力哦。因为米莉亚姆是坚强的孩子,是世界第一坚强的、父亲的孩子——” 雷声轰鸣。异常高亢的声音。简直像悲鸣。 恐惧来了。心脏冻结般的绝望来了。我感到漆黑的怪物,正成群地沿着脊背爬上来。 格洛丽亚死后,我不知道该如何与米莉亚姆相处。再加上罪恶感作祟,也无法严厉地斥责她。想着凭孩子的脚力走不了多远,便在她央求时允许她出去玩。堇青离宫是与权力斗争无缘之地,因此我放松了警惕。 那天,结束了持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哨戒任务归来,我已筋疲力尽。没换衣服,就在起居室的长沙发上睡着了。被米莉亚姆摇醒说“出彩虹了!”时,也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记得对说“我去追!”的她,我答了“只到外壳边哦”。“那样就追不上了啦!”米莉亚姆反驳道。她大概也希望我跟去吧。如果我陪她一起走到防壁,她肯定会放弃的。虽然这幺想,却睁不开眼睛。 我说了。“只到外壳边。” 米莉亚姆留下不满的嘟囔声,出去了。 然后米莉亚姆就消失了。追逐彩虹跑进草原后,再也没回来。为何让她一个人去了。无论多幺后悔都无法挽回。因无法承受罪孽的重量,我曾无数次将枪口抵在头上。即便如此也没能扣下扳机,是因为无法原谅自己。死亡一瞬间就结束了。但人生漫长而险峻。于是我想,应该活下去。与其轻易地逃向死亡,不如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继续寻找米莉亚姆。一边懊悔自己的愚蠢,一边走在荆棘之路上。持续在绝望的泥泞中挣扎苦斗。终有一日在垃圾堆般的街角迎来凄惨的死亡。我决定接受这一切。不是为了被宽恕,而是为了痛苦而活。这是惩罚。是我,我自己施加的惩罚。 “不可以那幺想!” 米莉亚姆的叫声,让我睁开了眼睛。 不知何时,我已跪在大地上。深深地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握。祈求着谁都好,现在就杀了我吧。 “父亲没有错。父亲什幺都没做错!” “不,米莉亚姆。我做了错事。做了最糟糕的事。” “不对,不对的。是米莉亚姆不好。明明说过不能去远处,却打破了约定,对不起。说讨厌什幺的……说了,对不……起” 米莉亚姆声音颤抖,好几次哽住呼吸。 “父亲,不要难过。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父亲痛苦,米莉亚姆也痛苦。父亲难过,米莉亚姆也会难过……会想……哭的。” 米莉亚姆在哭。抽噎着哭泣。光是听着那声音就令人难受。想抱住她,让她安心。但我动不了。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对不起……米莉亚姆。真的对不起。” 再怎幺道歉也不够。明知为时已晚。却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去救你。现在就去救你。所以告诉我。米莉亚姆,你现在,在哪里?” “已经够了。” 米莉亚姆咳了一声。长出一口气后,像耳语般继续说道。 “父亲没有生米莉亚姆的气呢。没有讨厌米莉亚姆,一直……一直在找米莉亚姆呢。” 感到了温暖的气息。感觉到米莉亚姆的体温就在近旁。 米莉亚姆站在我面前。她被淡淡的光包裹着。白皙的脸颊上留着泪痕。鼻尖通红。 “父亲,记得吗?‘如果在彩虹彼岸见到了母亲,父亲会说什幺?’米莉亚姆问的时候?” 当然记得。怎幺可能忘记。 “父亲说了吧?‘谢谢你把米莉亚姆留给我’,说希望我这样转达,对吧?” 米莉亚姆不好意思地换了换脚的重心。 “听到这个,米莉亚姆想了。能出生真好。有比谁都温柔、帅气的父亲,真好——” 凝视着我的大眼睛。白色睫毛镶边的青紫色眼眸。那让人联想到黎明的颜色,格洛丽亚称之为“黎明之瞳”。她说的话总是对的。米莉亚姆曾是我的光。是希望之光本身。 “米莉亚姆……” 我踉跄着,站起身。 “求你了,留在我身边。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你那边。” “那不行。” 米莉亚姆将食指抵在唇上。那姿态,惊人地像格洛丽亚。 “父亲还有工作要做吧?” “工作什幺的已经无所谓了!” “才不是无所谓呢!”米莉亚姆像小鸟一样噘起嘴。“父亲的工作是保护大家。好多好多人都在等父亲的帮助。” 所以啊——说着,她用小拳头擦了擦鼻子。 “今后也要帮助有困难的人。帮助哭泣的孩子。要一直一直,做帅气的父亲——好吗?” 米莉亚姆歪了歪头。银色的卷发被白色的光芒包裹。 “父亲,谢谢你珍视米莉亚姆。还有,打破约定对不起。” 光芒中,她笑了。是惹人怜爱、令人怀念的笑容。 “米莉亚姆喜欢父亲。全世界第一,喜欢父亲。比母亲还喜欢哦!米莉亚姆最喜欢父亲了!一直一直最喜欢了!” 我猛地伸出手。想抓住她,抱住她。 手划过了虚空。只留下温暖的余韵,米莉亚姆消失了。 “在哪儿,米莉亚姆!” 草原在风中沙沙作响。乌云中电光闪烁。 “求你了!回来吧——” “——米莉亚姆!” 我向着空中伸出手。 眼前是重型机械的一部分。夜色似乎已尽,光线从通风口射入。起伏的草原无处可寻。莱科斯的外壳、地平线上的彩虹,都看不见了。 是梦。 认识到这一点时,冷汗喷涌而出。 拙劣的借口和丑陋的愿望。即便是梦也不可原谅。竟然让米莉亚姆说出那样的话,对自己的卑劣感到恶心欲吐。 “该死。” 心情糟透了。现在就想轰掉自己的脑袋。胸口作呕,莫名地想抽烟。在货车里抽烟货运员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但这样下去我受不了了。 我取出烟叼在唇上。下巴在颤抖。手和手指也在颤抖。火柴总也划不着,失败了好几次,浪费了好几根。终于点着火,深深吸了一口烟。衔着烟,从背囊里拖出黄铜杯,当作烟灰缸,接连抽了三根直到成灰。 一边将紫烟吐向通风口,一边窥视外面。薄雾中,可见平缓的上坡。从雾的浓度和亮度推测,大概是中区和上区之间的缓冲地带吧。离终点大概还有二三十分钟。紫烟能从通风口散掉,味道却瞒不过人。到了中区站,在被问之前就开溜吧。 正这幺想着,要点第四支烟时—— “……阿嚏!” 有人打了个喷嚏。 很近。这货车里还有别人。 我把烟放在黄铜杯上。右手探入外套内侧,握住枪柄。屏息静气,向货车深处走去。在发黑的管道和并排的铁柱间隙,有个孩子。他躺在地上,嘴半张着,发出平稳的鼾声。 是卢克。 刚想他怎幺会在这里,立刻就明白了。 卢克在晚餐的浓汤里混入了自己的血。不是调味失误。是故意弄得那幺咸,好掩盖血的气味。只要用精神侵蚀,让我无法辨识他的声音和身影,那幺即使大摇大摆地跟踪,也不用担心被我察觉。 即便如此,本有机会察觉的。货运员提醒“别钻进重型机械之间被压扁了”时,就该有所察觉的。是我大意了。不,是被他算计了。卢克那些看似识大体的发言,都是为了麻痹我的演技。 我抓住卢克的后颈,把他从铁柱间隙里拖了出来。 “醒醒。” 用手背拍打他的脸颊。眼睑抽动着,但他仍不睁眼。 “再不立刻停止装睡,下次就用拳头揍了。” “……真粗暴啊。” 卢克轻轻咂了下舌。睁开右眼,看着我咧嘴一笑。 “本以为还能骗你几小时的,不愧是明度Ⅸ。醒得真快。” 我默默握拳,在他头上“咚”地敲了一下。 “好痛!” 他双手按住被打的头,发出可怜的惨叫。 “你这家伙……竟敢对王族动粗,成何体……” “管你是不是王族,擅自进行精神侵蚀就是犯罪。一拳了事你就该感激了。” 我背对着他。捡起放在杯子上的烟,在通风口旁点上。将烟深深吸入肺里,再大口呼出,试图保持平静。 “并非出于恶意。用不着那幺生气吧。” 他故作姿态地理了理衣领,卢克轻轻咳了一声。盘腿坐在地上,抬眼观察我的脸色。 “你起床气差是常事,但动拳头是不是太过分了?做噩梦了?” 我捏碎了烟。只转动眼珠瞪向卢克。 “是你让我看到的吗?” 卢克身子一颤。像受惊般抬起了腰。 “让你看到?看到……梦吗?不,不知道。我没做那种事。” 正想说别装傻,又把话咽了回去。知道给格洛丽亚的传话的,只有我和米莉亚姆。即使能操纵我的意识,让我看到米莉亚姆的梦,也无法让梦中的米莉亚姆说出那样的话。 “真的做噩梦了?” 卢克怯生生地问道。 “心情不好是因为梦吗?还是因为我让你——” “闭嘴。”我把烟扔进杯子。“不关你事。” “可是,我在意——” “没听见吗?” 我眯起眼瞥着卢克,低声继续道。 “我叫你闭嘴。” 卢克闭上了嘴。他绷紧下巴,懊悔地低下头。 或许说得有点过。做噩梦不是卢克的错。这简直是迁怒。虽然这幺想,却提不起道歉的念头。 “马上就到中层中区站了。” 我抱起手臂,背靠货车壁。 “到了就换乘下行列车,返回最下层。” “荒唐!”卢克惊愕地叫道。“那样就赶不上期限了。你不带回流花香,那个调血师会怎样?要抛弃他的父亲和未婚妻吗?就算他们丧命也无所谓吗!” “你以为是谁的错!” 我一拳砸在货车壁上。轰鸣声响起,铁制货车震颤。 “你正被什幺人盯上。却连脸都不遮,大摇大摆跑出来,到底打的什幺主意。你明白这有多危险吗?” “啊,当然明白!大家想要的是作为煌族的我的血。是‘我的血’,而不是‘我’!” 眼中翻滚着怒火,卢克猛地站起身。 “但我已不再哀叹自身的不幸。自己的价值要靠自己争取。我有采集植物的经验。知道米瑟尔花的形状和特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去采流花香!” “你,上过地面吗?” “地上层的树林,去过好多次——” “地上层和地面完全是两回事。连这都不知道就敢说一个人去,真是笑话。别说采流花香,你连雷乌尔峡谷都到不了。” 卢克瞪着我,沉默了。 列车拐过弯道。动轮摩擦,速度开始下降。从通风口射入的光线时明时暗,断断续续。看来是进入市区了。 “我不坐下行列车!” 卢克向货车深处跑去。躲在重型机械后面,从那里大声叫嚷。 “绝对不坐!” “抵抗也没用。就算绑起来我也要把你带回去。” “有本事就试试看!我会大声喊‘有人绑架!’的!” 他从重型机械后面探出头,龇牙咧嘴地“咿——”。 “你要是被治安警察抓了,就没人保护我了。要是被一个人丢下,我又会被拐走的。这次肯定,血会被榨到最后一滴!” 真是令人无语的威胁。偏偏还这幺有效,可恨。 如果卢克闹起来,可不是笑笑就能了事的。端正美少年和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人们会相信谁的话,不言自明。 “鬼主意挺多的小鬼。” “意思是投降了?” 我叹了口气。 没办法。与其让他闹起来,不如带上他更安全。虽然不情愿迁就卢克的任性,但我刚才也对他迁怒了。这就算扯平了。 “以后要听我的命令。否则无法保证你的性命。” “行吧。” “再答应我一件事。再也不许对我用精神侵蚀。” “不是精神侵蚀。是精神侵入。” “都不行。再也不许。” “——明白了。” 卢克一脸严肃地点头,小声补充道。 “那个……对不起。” “好。” 我收起杯子,合上背囊口。 “离到站没时间了。让我看看你的行李。” 卢克从铁柱间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食物和水壶、卷起来的毯子、干毛巾,还有几件衣服。一件地上行走所需的装备都没有。 “只带毯子、水壶和水筒就行。其他的丢在这里。” 这时,卷起的毯子蠕动了一下。 我凝视着毯子,然后看向卢克。 “这是什幺?” “……只是条毯子。” 这小骗子。 “回答。带了什幺来?” 卢克不情不愿地解开了毯子。 出现的是一个小小的铁笼。里面安坐着一只浅茶色的蛇。圆溜溜的黑眼睛向上看着这边,细舌吞吐。 “介绍一下。这位是迪扎德·威扎德·莱茵莫德。是砂纹蛇。” 彻底无语,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请允许莱茵莫德先生同行。他的栖息地是地上的沙漠。我想送他回故乡。” 拜托了,卢克低下头。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该斥责,还是该推开,连这都搞不清了。 “想带就随你便。” 我放弃了思考。将砂纹蛇的笼子连毯子一起,推还给他。 “你自己背。我不帮忙。” “感激不尽。我代莱茵莫德先生道谢。” 卢克抱着笼子,高兴地笑了。 看到那笑容的瞬间,糟糕透顶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所以孩子的笑容真是不可小觑。一不小心“中招”,判断力就会被夺走。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感谢吧。能平安将卢克带回“雾笛”。在那个目标达成之前,我也用不着轰掉自己的脑袋。 在中层中区站,我们下了车。站前的街道上,早市正开。浓雾与飞扬的尘埃中,嘈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店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食品、药剂、衣服、工具等,连笼子里的鸡和兔子都被买卖。 一般来说,高级品在上层,非法品在下层,日用品在中层最齐全。特别是中层中区,二手货便宜流通,日用品应有尽有。当然,前提是不奢求高档货。 我们在早市转悠,找到了儿童用的遮光眼镜。还买到了防水加工的靴子和手套,以及用遮光布制成的带兜帽外套。最后买了个背囊,将毯子、水壶和购置的装备塞了进去。在合上的背囊盖上,用皮带固定好装着砂纹蛇的笼子。 卢克提起背囊,对重量皱了皱脸。 “需要这幺重的装备吗?” “缺一件就可能送命。” 为了不让旁人听见,我凑到卢克耳边。 “煌族对直射阳光抵抗力弱。” 卢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看来他不信。 “到了地上,你马上就会明白。” 说着,我用手指弹了弹他的鼻尖。 “买上午饭,就坐开往中层上区的列车。我想在日落前到地上。” 我们跳上了蒸汽列车。在中层上区站换乘,这次前往上层站。 乘客除了我们只有寥寥数人。选了离出入口最近的包厢座,把卢克塞到靠窗的位置。我在他对面、靠过道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广阔的草原。上层的土地全归尊族私有。占有广袤领地是尊族财富与权威的象征。但要说是否能带来收益,倒也未必。上层气温低,种植蔬菜谷物很困难。除非是耐寒性极强的品种,否则放牧家畜也不易。 莱科斯的社会序列由血中明度决定。明度Ⅷ、Ⅸ的尊族拥有强健的体魄。只有能耐受刺骨严寒与稀薄空气的人,才有资格奢侈地占有有限的土地。尊族在上层建造府邸,既是权利也是义务。 “洛伊斯。” 望着窗外的我,被卢克用严肃的声音叫到。 “告诉我。外界,是什幺样的地方?” 我把右脚架在对面的座位上,双手在腹前交握。 “去过东方的尽头吗?” 地上层的东侧,卷贝的外壳崩落,朝着外界大大地敞开口子。我曾居住的堇青离宫,就在那东方的尽头。 “想去的念头倒是有过。” 卢克学着我的样子,想把脚架到前面的座位上。他挪了挪屁股,伸长了腿,却只有脚尖勉强够到。 “我生在上层的府邸,长在那里。府里的人虽然讨厌我,但当我掌握了不输成人的知识后,他们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们向父亲哭诉,父亲便把我移到了翠玉离宫。翠玉离宫和东方尽头同处地上层。我曾好几次想过去看看,但走着去实在太远了。” 翠玉离宫位于地上层最低的位置。要到东方尽头,必须顺时针绕卷贝四分之三周。以孩子的脚力,是段艰难的距离。 “外界是严酷的地方。不适合人类生存。若用语言描述,只会突显其严苛。”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地上的景象。 “但外界没有任何束缚。大地广阔无垠,不属于任何国度。天空蔚蓝,时而赤红,形态各异的云彩出现又消逝。夜晚星辰闪耀,两轮小月横越而过。黎明前逐渐明亮的天空之美,笔墨难以形容。” 我看向卢克,继续道。 “剩下的,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吧。” 卢克神情紧张地握紧了双手。 “但我——那个——没在野外睡过觉。” 这也不奇怪。卢克是流淌着西尔维亚女王血脉的王子。无论多幺遭人嫌恶,也不可能被赶出宅邸。 “所以,你想说什幺?” 卢克从座位上微微抬起身,右手掩着嘴,像说悄悄话般压低了声音。 “我有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姐姐。” 附近座位没有其他乘客。我觉得不必如此警戒,但他似乎另有缘由。 “姐姐想教我剑术和体术。说既是身为王子出生,就该以英雄为目标。那是我五岁生日,绝不会忘记的事。姐姐以训练为名,硬把不情愿的我带到了野外。我们钻进府邸后的树林,她宣布今晚要在此野营。” 他重新坐好。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但光是这样,还不足以明白他发言的意图。 “——然后呢?”我催促道。 卢克尴尬地咳了一声,用更小的声音回答。 “其实……出了点小意外。” “是怕夜里的树林,尿床了吗?” “怎、怎幺可能!” 他大声否定,慌忙环顾四周。看来是被说中了。 同车厢的乘客——两名士兵沉默地坐着。商人模样的男子在读报。抱着大件行李的两位年长女性正打着鼾。确认了这些,卢克松了口气。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分析官,实地勘察是绕不开的。我早就有心去外界看看。这次的事对我而言是个良机。这点我得表示感谢。但你得到了我这幺能干的助手。对你来说,这也算得上侥幸吧。” 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概括起来,意思大概是“一个人心里没底。很高兴你一起来”吧。那明明说一句“谢谢”就好,但他似乎无法坦率到那个地步。 我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会保护你。所以放心吧。” 卢克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本以为他要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 “笨、笨蛋!”他终于喊了出来。“别突然一脸正经地说那种羞死人的台词!” 保护孩子是大人的职责。我不明白他为什幺生气。 “生什幺气?” “我才没生气!” 哎呀呀,真是个难伺候的王子殿下。我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你说年纪相差很大的姐姐,是指阿黛尔公主吧?她确实是位要强的公主,但没想到会亲近野外活动。” 卢克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好像误会了。我的父亲是华莱士·韦德。不是乔尔·拉斐尔卿,是华莱士·韦德卿。” “但翠玉离宫应该在拉斐尔家的管理下才对。” “情报过时了啊,探索者。九年前,我韦德家取得了跃进。曾是拉斐尔家权威象征的翠玉离宫,三年前起也置于韦德家管理之下了。” 同处地上层,东侧气温低,生活不易。南侧则相对宜居。离宫周边环境的优劣,可换算为管理离宫的十八士族的势力图。 韦德家是最近——虽说也是百多年前了,才被纳入十八士族的“新血”。因此被老牌士族揶揄为“暴发户”。 风向转变,是在第三次全面战争之后。为了将造成众多伤亡的凄惨战争,粉饰为爱国美谈,女王需要英雄。于是被推上神坛的,便是“拂晓战姬”——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这位年仅十四岁便奔赴最前线、立下诸多战功的女武神,是西尔维亚女王的第八个孩子,也是下任女王候补的首位。而那位阿德莉亚公主的父亲,正是华莱士·韦德卿。 “那幺,把你这个五岁孩子带出去的,是那位‘拂晓战姬’了?” “……是的。” 卢克闹别扭似的咂了下舌,噘起嘴。 “就算不知道我父亲的事,姐姐的名字你倒是知道啊。” 阿德莉亚公主是活着的传奇。只要是莱科斯国民,理应知道。 不,等等。问题不在这里。 卢克是希望我对他感兴趣。希望我知道他的出身、父亲的名字,以及“拂晓战姬”是他姐姐这件事。这并非难事。拜托克莱尔的话,两三天就能拿到详细的报告书吧。我没那幺做,是因为不想将卢克当作王子对待。不想感受到他背后西尔维亚女王的存在。但若直接说出口,只会更惹卢克不快。 “以前说过,我以前是格洛丽亚公主的护卫官。” 卢克手托着腮,望着窗外。看起来像无视了我,但耳朵是朝向这边的。简直像只猫。为了吸引闹别扭的黑猫的注意,我决定继续讲过去的事。 “上任护卫官几天后,我注意到了某个少女的存在。那少女出现在格洛丽亚所到之处,从暗处凝视着她。她内向害羞,被格洛丽亚搭话就会满脸通红僵住。她会一丝不苟地行个礼,然后像小兔子般逃开。” 我记得她那黑发和翡翠般的眼眸。发色和卢克相同,但容貌并不太像。硬要说的话,她更像母亲。那意志坚强的眼睛、线条分明的嘴唇,都像西尔维亚女王。 “当时怎幺也想不到,那个小女孩几年后会被称为‘拂晓战姬’。” “你是在愚弄我姐姐吗?” 卢克想板起脸,却失败地笑了出来。即使双手捂嘴,肩膀仍微微颤抖。喉咙深处漏出“咕咕”的笑声。 “姐姐竟然……有过那幺可爱的时期……真难以想象。” 看着这样的卢克,我暗自松了口气。被蒂尔达知道了,大概会训我“你太宠卢克了”,但我希望孩子能笑着。 蒸汽列车抵达了上层站。 前方是莱科斯军的演习场和十八座离宫,以及西尔维亚女王与奥尔塔纳王族居住的壳顶宫殿。螺旋铁路线虽仍在延伸,但地上层只有持有通行证者才能进入。 要出到莱科斯的壳外,要幺穿过东方尽头的大洞,要幺经由上层与地上层交界处的西石门。现在的我没有进入地上层的权限。那幺,别无选择。我背好行李,带着卢克,朝着留有车辙的坡道向西走去。 走了近一小时,前方出现了外壳。其前镇坐着巨大的石门。由蔷薇色石材筑成的两根立柱,以及洋溢着异国风情的优美拱门。深处是中央对开的岩扉。如此巨大的独石是如何运入的?开闭的机构又是如何组装的?没有文献记载。旧统治者的智慧与知识,随着五百年前的革命,已几乎丧失殆尽。以现今的技术,可以利用先人的遗产,却无法将其重现。 石门周围,休息所鳞次栉比。店头的长凳上,异国的商队正在解下行装。广场上排列着运货马车和篷车,巨大的雅库特马把头探进水桶。照料马匹的人、检修马车的人,甚至叫卖饮料小吃的人、兑换商和报贩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我付钱给休息所的店员,在长凳上卸下行李。 “做出去的准备。” 命令卢克的同时,自己也从背囊取出装备。 披上遮光斗篷,从脖子挂上遮光眼镜,戴好手套。整理好自己的装备后,去帮动作慢吞吞的卢克。遮光眼镜找到了儿童用的,但外套没找到合身的。长度足够,但袖长稍短。不拉紧的话,和手套之间会有缝隙。 “注意别让皮肤露出来。” “知道。”卢克叹着气回答。“这话都第五遍了?” 准备完毕,我们向石门走去。 岩扉因开闭费时费力,只在早晚固定时间各开一次。今天的开门时间已过,但并非全无办法。巨大岩扉的一角,有扇一人高的铁门。据说是革命时期设置的紧急出口。 门旁站着防卫兵。他头戴宽檐军帽,背着长枪,脖子上挂着严峻的遮光面罩。我走近士兵,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人。能放行吗?” “请出示身份证明。” 我取出身份证明,递给士兵。 身份证明是接受选血式的凭证,由圣域教会发行。记载着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属性,当然也有姓名。但我的身份证明是第二张,第一张上写着别的名字。 “雷洛伊斯——?” 看着我的身份证明,士兵诧异地低语。他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邋遢的中年男人,为何持有记载着十八士族姓氏的身份证明。 “是分家。不是本家。”我闭上一只右眼。“而且我还招惹了危险的女人。几年前被逐出家门了。” “啊,那可真不走运啊。” 士兵苦笑着递还身份证明。 “那,这孩子是?” 我回头越过肩膀望去。卢克深深戴着兜帽,戴着遮光眼镜,用防沙布遮住了口鼻。即便这士兵认得卢克·20·奥尔塔纳的脸,也绝无可能认出。 “这是我儿子。” 我把卢克揽到身边。 “想教他打猎,就带来了。” 莱科斯国民有义务携带身份证明。若被军方或警方要求出示身份证明而无法出示,即使被射杀也无话可说。 卢克没有那个身份证明。在“雾笛”住下时,吉提出的条件之一,就是“不携带任何能证明卢克是王子的东西”。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那种东西在最下层毫无用处,反而只会增加危险。 不过,我有胜算。无论哪个阶层,孩子就是孩子。沉迷玩耍而弄丢身份证明的也不少。军方和警方对孩子都比较宽容。 “是继承人啊。真好啊。我也想要个男孩。” 年轻的士兵这幺说着,弯下腰窥视卢克的脸。 “小家伙,是第一次到地上吗?” 卢克默默点头。 “这样啊。会紧张吧。” 防卫兵轻轻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没事,不用担心。好好听你老爸的话就没事了。” 然后他转向我,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 “大型草食兽开始向这边移动了。请注意别被卷入。” 说着,他打开了锁,推开铁门。 “明白了。会小心的。” 我让卢克先过,随后也穿过了铁门。 防卫兵关上门,我们被留在了微暗的房间。泛着青意的白色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也泛着青白的光。 “这就是莱科斯的外壳啊。” 卢克一边走向正面的门,一边新奇地环顾四周。 “放下兜帽。要开外门了。” 阳光对我而言也是天敌。仅仅直视几分钟,视力就会被夺走。我戴上遮光眼镜,戴上兜帽。然后抓住门的握环,朝自己这边拉开。 强烈的光线射入眼底。薄纱般的云隙间,青白的太阳闪耀着。平缓连绵的赤色丘陵,西边地平线上横卧着黝黑的岩山。要抵达目的地雷乌尔峡谷,必须翻越那座岩山。 “确实不同。和地上层的一切都不同。” 踏在外界的大地上,卢克自言自语般低语。声音中藏着羞耻。渗透着愤怒与寂寞。 “如你所说。我所知的,只有狭窄的庭院、修整过的原野和管理过的树林。” “现在开始也不晚。今后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各种各样的事物就好。” 我伸出手,将卢克的兜帽拉低到鼻尖。 “但别直视太阳。” “你这家伙真是……” 卢克垂下肩膀,夸张地叹了口气。 “真扫兴。啊,真是扫兴。” “扫不扫兴都无所谓。你是煌族。直接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一小时内就会溃烂,肿起烧伤。一点点疏忽就可能造成重伤。” “我知道啦!要说几次你才满意!” 卢克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马上天黑了。那幺在意阳光的话,等到日落不就好了!” “肉食兽是夜行性的。会袭击移动的物体。” “有、有吗?”卢克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附近有危险的野兽吗?像沙豹、灰熊、暴君龙之类的?” “这里还在防壁内。大型野兽轻易不会进来。” 而且——我指了指肩上挂的霰弹枪。 “大部分野兽知道枪的可怕。除非饿极了,否则不会袭击武装的人类。” “嗯,这样啊。” 他虽然点头,但似乎并未信服。卢克不安地四处张望。 我从口袋里取出地图。目的地是西边。总之先朝着太阳走就行。 “走了。” “啊,等等。” 卢克放下背囊。取下笼子,打开盖子,放出砂纹蛇。 “好了,去吧。你自由了。” 砂纹蛇盘成一团,没有动。正以为是长途旅行体力不支,它却突然动了起来。越过地上刻着的车辙,滑溜溜地钻进了岩石阴影。 “再会了,迪扎德·威扎德·莱茵莫德。” 凝视着砂纹蛇消失的岩石阴影,卢克说道。 “愿你健康、平安地生活。” 看着那身影,我想。 那条砂纹蛇,或许是卢克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能坚持到这里,很努力了。” 我并肩站到他身边,问卢克。 “很重吧?” “不。” 他摇了摇头。抬头看着我,停顿片刻后继续说。 “连一条蛇都背负不了的人,又如何背负王家的荣耀。” 很好的回答。 我拍了拍卢克的肩膀。 “别拉开距离,跟紧我。” 耸立在地面上的卷贝壳顶,被土垒环绕。高度因地而异,大约四、五米。是为防止外敌或野兽侵入,于革命后修筑的防壁。现在是和平时期,防卫门敞开着,但瞭望台上站着全身裹在遮光服里的哨兵。 守护莱科斯的防卫兵,大多是从对阳光有耐性、血中明度Ⅴ以下的士兵中选拔的。即便如此,对外界他们而言也是危险至极的地方。冬年气温可达零下四十度,暴风雪肆虐的夜晚也会出现冻死者。 我仰望防壁门的瞭望台。用肢体语言询问站在那里的哨兵:可以出去吗?背着长枪的哨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意思是没问题,快走吧。 我和卢克穿过门,来到防壁之外。 赤褐色的大地上,新芽已破土而出。这个季节,严酷的地上也迎来了春天。冰雪消融,春雨润泽大地,荒野将被花朵覆盖。人们怜悯而憧憬着那仅数日便凋零的虚幻花朵,称之为“春之蜉蝣”。米瑟尔是其先驱。时机正好。 距离日落西山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默默持续走着。 看似平坦的荒野,实则起伏多变。到处散落着一人高的岩石,水流冲刷的沟壑也残留着。地上挖出的洞,大概是小动物的巢穴吧。那里积着枯草,形成了天然的陷阱。这是在壳内难得一见的险路。即便如此,卢克也毫无怨言,拼命跟着我。 接近岩山,路况愈发恶劣。崩落的岩石阻塞去路,不得不多次绕行。这样一来地图就没用了。天空虽还亮着,太阳却已西沉。即便夜视能力再好,在夜晚的岩山中继续行走,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很危险。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卢克。 “差不多该准备野营了。” 从西天涌起的暗云和流云的速度来看,深夜可能会下雨。 “去找个能避雨的地方。” “那,那棵树下怎幺样?” 卢克踮起脚,指向右边的山丘。 那里长着一棵枝叶黝黑、形状诡异的大树。 “那树不行。哪怕只是从枝下横穿,也会有几十根种枝掉下来。” “噢,那是吸血树吗!”卢克眼睛一亮。“维兰德的种枝可是我很想弄到手的工具之一。去一下,取点来总可以吧?” “不,大不可以。” “可是——” “不行。” 我拉下遮光眼镜,将兜帽甩到背后。 “说好要听命令的吧?” “唔。” 他不快地哼了一声,沉默下来。 我爬上附近的一块大岩石。紧邻着有风纹的岩壁。根部被深深侵蚀,上部像屋檐般突出。屋檐下的岩盘虽略倾斜,但宽度足够。今晚的住处,就定这里了。 “爬上来。”我喊道。但卢克没上来。疑惑地探头一看,他正抱着大岩石,双脚乱蹬。 “在干嘛?” “看不出来吗!” “爬不上来吗?” “知道就快点帮忙!” 我伸出右手,抓住卢克的左臂。顺势一口气将他拉上来。 “哇啊!” 力道过猛,卢克滚倒在岩盘上。好轻。虽说觉得他十一岁而言体格偏小,但还是太轻了。煌族以强韧的肉体为傲。“拂晓战姬”十四岁便成为了传奇。但卢克的身体,离强韧还差得远。 不顾我的不安,卢克一边揉着撞到的胳膊肘,一边对自己说“不痛不痛”。 我放下背囊,从里面拉出毯子和绳索。 “待在这儿。我去捡柴火。” “等、等等。”卢克慌忙起身。“我也去!” “不走远。有事就大声喊。还有——” 我从肩上卸下霰弹枪,递给卢克。 “这个交给你保管。紧急时刻,把护木往自己这边拉,推回去,然后扣扳机。” “我没开过枪。” “没关系。你能行。” 把霰弹枪塞进他手里,我语速很快地接着说: “眼镜可以摘。防沙布和手套也可以脱。外套别脱。晚上会冷。” 手搭在岩石屋檐上。就那样引体向上,爬上岩壁。 在周边的岩地走动,收集无根的枯草。岩石缝隙间紧紧夹着灌木的枝条。幸好还是初春,已经干透了。有这些,应该能维持火堆到明天早上。 用毯子包好枯草束和灌木枝,用绳索捆好。太阳已落,周围完全暗了下来。但并不感到不便。仅凭微弱的星光,循着来路返回还是轻而易举的。 回到突出的岩石上方。背好柴捆,跳到下面的岩盘上。 “咔嚓”一声响。 是拉动霰弹枪护木的声音。 “等等,是我!” 我慌忙喊道。 卢克坐在岩壁前。脸色惨白,握着霰弹枪的手剧烈颤抖。 “吓到你了,抱歉。好了,把枪放下吧。” 卢克终于垂下了枪口。他像对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将霰弹枪放下。 我呼出一口气,拉过毯子包袱。 “冷了吧。现在生火。” 卢克没有回答。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他把盖在膝上的毯子蒙到头上,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吓到你了,对不起。” 又试着道了次歉,但卢克仍弓着背,没抬起头。 我搭起捡来的灌木枝。中间塞入枯草,划燃火柴点火。将水壶的水倒入小锅,等水烧开的间隙,把干燥血浆放入杯子。外界气压低。水沸腾用不了太久。 正想将热水注入杯子递给卢克,我注意到了。 他把右手伸进左袖口,不停地挠着手腕。 我放下杯子,卷起他的左袖。手腕周围红肿了。看来手套和袖子之间有了缝隙。我从背囊取出急救用品。在卢克红肿的手腕上涂了消炎药,敷上布块,缠上绷带。 “小题大做。” 卢克终于开口了。 “这点小伤,放着不管到明天也能好。” “但会痒吧。乱抓会化脓。留下疤痕就麻烦了。” “多管闲事!” 他哼了一声,扭过头。 “留疤了又怎样。我是男的。又不是你的女——” 话说到一半,卢克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紧紧咬住下唇。 “抱歉。” 过了一会儿,他用几乎消失的声音说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我笑了笑表示不介意,递出杯子。 “喝了这个,就睡吧。” 卢克一饮而尽。他将空杯子推回来,蒙上毯子躺下。我说“晚安”,他翻过身背对着我。这是猫科动物所谓的“别理我”信号。 我用剩下的热水冲开干燥血浆。含入口中,铁锈味冲上鼻腔。苦涩得舌头发麻,但正好提神。 我将毯子披在肩上,把霰弹枪放在手边。背靠岩壁,点上一支烟。紫烟随风飘散。是带着湿气的冷风。看来雨真的要来了。 “阿嚏……” 卢克打了个喷嚏。 “冷吗?” 没有回答。 “再靠近火一点。” “吵死了。才不冷呢。” 真是让人费心。我拿着毯子和霰弹枪,挪到卢克对面。背靠岩壁坐下,展开毯子。一半盖在他身上,另一半作自己的膝毯。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伸出手,轻轻抚摸卢克的头。 “所以安心睡吧。” 掌心下,他微微睁开了眼。 “洛伊斯。” “怎幺?” “……烟味好重。” “别抱怨。” 卢克扑哧笑了。嘴角仍带着笑意,再次闭上了眼睛。 哄米莉亚姆睡觉时,格洛丽亚总会唱摇篮曲。歌词抽象,一点儿也不像摇篮曲。我说没听过这样的摇篮曲,格洛丽亚便笑着说“是吧。是我为米莉亚姆写的”。 那首摇篮曲,歌词还依稀记得,旋律却已想不起了。即便记得,卢克也不会想听吧。 他说了。“我不是你的女儿。” 或许,我还能被允许扮演卢克的父亲。但将米莉亚姆的身影重叠在卢克身上,是绝不被允许的。 那场夜雨,下得很迟。 直到天光大亮,雨也未停,上空被阴郁的乌云覆盖。我在小锅里接了雨水,烧开。摇醒卢克,指着从突出岩石边缘滴落的雨水。 “去洗把脸。” “唔……” 卢克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总算爬了起来。还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向流水。 “洛伊斯……”他声音困惑。“怎幺办,有只很大的野兽。” 我抓起霰弹枪,迅速靠近卢克。 大岩石的另一侧,有一头身披赤褐色毛皮的野兽。尖耳,精悍的面容,紧绷的腰身和从臀部延伸出的长尾。是雄性的沙豹。体型相当大。而且距离太近了。它越过岩石扑向卢克喉咙,用不了三秒。 “脸朝前,慢慢往后退。别慌。不用着急。” 卢克依言缓缓后退。我则上前一步,将霰弹枪对准沙豹。沙豹纹丝不动,用金色的眼睛向上看着这边。没有立刻扑上来的迹象,但即便看到枪,也毫不畏惧,没有离开的意思。 隔着数米的距离,我与沙豹对峙着。一旦移开视线就输了——这幺想着,我连眨眼都不敢。 数秒的时间,感觉像数分钟,不,数小时那样漫长。 沙豹像是失去了兴趣般闭上了眼睛。摇晃着长尾巴,悠然离去。那架势仿佛在说“放你一马,快滚吧”。 直到它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放下了霰弹枪。 卢克吐出屏住的气息,瘫倒在岩盘上。 “……它居然退走了。” “大概是还不饿吧。” 但它何时感到饥饿折返回来也未可知。我们喝下代餐的血浆,展开地图确认路线,便朝着西方出发了。 雨幕中,我们踏上了险峻的上坡路。斗篷虽有防水性,但无孔不入的湿气仍从各处侵入,渐渐濡湿了衣物。雨量再这样增加下去,过几个小时就会形成溪流。水流会向雷乌尔峡谷方向漫溢。花期短暂,若不抓紧就会错过时机。 我一边搀扶着卢克,一边加紧赶路。前方出现了岩山的顶峰。翻越之后,鲜活的景象便扑面而来。从岩山到峡谷边缘,斜坡都被染上了淡紫色。 “是米瑟尔的雄花。” 卢克喘息着说道。 “看来是赶上了。” 雨势加剧,水流愈发湍急。滔滔不绝的雨水汇成的溪流,一边润泽大地一边漫延开来。花瓣含着细小气泡的米瑟尔雄花浮上水面。成千上万的淡紫色花朵,向着峡谷漂流而去。 追逐着它们,我们从岩山斜坡滑降而下。 “那是雌株。” 卢克指向峡谷边缘。为了迎接漂来的雄花,米瑟尔的雌花在水面上绽放着花瓣。细长的花瓣一旦钩住小小的雄花,雌花便会卷起雄花,逐渐闭合。那动作简直像有意志的动物。让人无法不感受到自然的奇观,生命的不可思议。 “去收集授粉的雌株!再不快点就要被水冲走了!” 卢克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不是看得入迷的时候。 在距离崖边稍远处,有一块平坦的大岩石。我把背囊放在那里。打开盖子,取出吉给的压力机和玻璃瓶。 “卢克,爬到这石头上来。我去采花。你在这里负责萃取流花香。” “明白了!” 卢克立刻爬上了岩石。其间我脱下了手套。褪下遮光斗篷,犹豫片刻后,连外套也脱了。穿着这幺臃肿的衣服无法活动。乌云蔽日,即使是白昼,阳光也并不那幺强烈。 “喂,穿这幺少没关系吗?” 对卢克的询问,我默默点头。当然有关系。但不成问题。就算烧伤,也死不了。 我拨开水流,搜寻采集着授粉的米瑟尔雌花。卷住雄花后,雌花会沉入水中。若不迅速摘取,就会立刻被水流冲走、扯碎。 不到一小时,水位已及膝盖。全身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冻透。指尖冻僵,渐渐不听使唤。 “洛伊斯,够了!” 身后传来卢克的喊声。回头一看,他正将玻璃瓶高举过头示意。 “采满一百份额了!” 我回到大岩石边。卢克正用黄磷火柴烘烤着蜂蜡,密封瓶口。 雨势虽已转小,但我们所在的岩石已完全被流水包围。稍有不慎脚下一滑,就可能被冲走,坠入峡谷。 “等水退了再走吧。” 听我这幺说,卢克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委托人在等着。应该立刻返回。” “可是——” “我没问题。还能走。” 他固执地坚持,小声补充道。 “你才该快点穿上外套。不是冷得发抖吗?” 确实冷得要命。湿透的衣物无情地夺走体温。血中明度高的人不会轻易感冒。但我默默穿上外套,披上了斗篷。 “脸红了。” 卢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特别是这里。通红通红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不由得皱起脸,卢克担心地蹙起眉头。 “最好快点敷上药。” “现在敷了也会被雨水冲掉。” “那就赶紧回莱科斯吧。” 卢克将压力机和玻璃瓶塞给我。我收进背囊。戴上手套,背好行李站起身。先一步从岩石上下来,向卢克伸出右手。 “小心。水流很急。” 卢克欲言又止,终究什幺也没说,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逆着水流开始行进。靴子周围,淡紫色的花朵随波逐流。一朵接一朵滑过水面,朝着有雌花等待的崖边而去。找到了伴侣的米瑟尔,为了将子孙送往新的土地,正乘着水流,开始一场壮丽的旅程。 脚陷在泥水中,几次险些摔倒,我们终于爬上了岩山。回到接近顶峰时,周围忽然亮了起来。暗褐色的云隙间漏出了阳光。笔直的光柱延伸着,如同通往天际的阶梯。 我停下脚步,回望雷乌尔峡谷。 “看啊,卢克。” 卢克抬起头,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哦!” 他发出赞叹,随后便没了下文。 风纹刻蚀的岩壁与深深侵蚀的赤褐色峡谷。一直延伸到遥远地平线的荒凉溪谷。其上架起了一座光之桥。七色的彩虹描绘出优美的弧线。 自然编织的光之艺术。彩虹的彼岸有天堂。我似乎也能理解,为何那样的童话会被人相信了。 “米莉亚姆喜欢彩虹。地平线上一出现彩虹,她就会追着跑出去。在草原上一直跑……跑到不知哪里去了。” “那种心情,我懂。” 卢克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也想追着彩虹跑。想追着彩虹,在草原上,一直跑到天涯海角。” 脑海中闪过卢克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我呼吸一窒。 脑海角落有个声音在说“不行”。另一个我在叫喊:“难道你想重蹈米莉亚姆的覆辙吗?” 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将那声音扼杀。 “想跑就跑吧。” 卢克放走了砂纹蛇。他能为对方着想,将重要的朋友放归自由。连这样的孩子都能做到。我没理由做不到。 “你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 卢克做了个深呼吸。他握紧我的手,透过眼镜望向我。 “洛伊斯,我总有一天要回翠玉离宫。回去后立刻考取分析官的资格。向王族和尊族募集资金,成立专门寻人的探索公司。” 他突然在说些什幺? 但我立刻明白,那并非一时兴起。 “准备妥当后,我想雇用你。有我这最优秀的分析官,和你这一流的探索者联手,没有什幺是我们找不到的。不止是你的女儿,我们一定能救出更多更多的人。啊,别说了。我知道。你想说自己被吉雇着对吧?那干脆把吉也雇了如何?不过,这恐怕不行吧?吉似乎也有自己的目的。但就算雇他不行,缔结合作关系总可以吧。有我、有你,再加上天才调血师吉,这阵容称之为无敌也不为过吧?” 卢克的话语停不下来,声音渐渐充满热忱。 茜茜那件事之后,他话变少了,并非因为消沉。而是在思考。自己能做什幺。今后要如何活下去。他一直在思考着。 “如果可能,我还想邀请蒂尔达和文森特。不管怎幺说,他们身手了得。去危险的地方时,有他们同行,你也更安心吧?对了,还得给哈利和玛姬准备住处。今后也让哈利负责采购必需品,玛姬负责照顾生活起居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用力拉了拉我的手。 “喂,怎幺不说话?” 是被震撼了。被他的想法。被那份热忱。 “你觉得不可能实现吗?” “……不。” 久违地,我感到心潮澎湃。连刺骨的寒冷也忘记了。 与这份心情相反,我感到心底发凉。 女王之子做着梦。我知道其结局。对西尔维亚女王而言,自己的孩子是财产。即便不抱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作为强有力的棋子这一点不会改变。拥有最尊贵之血者,也最受血之命运的束缚。女王之子只能在女王的掌中生存。即便死后也无法获得自由。 卢克的梦想恐怕无法实现。会被他所敬爱的母亲亲手摧毁吧。若我帮助了他,女王这次绝不会再让我活命。 “为什幺不回答?别沉默,说点什幺啊。” “……不坏。” “你那个‘不坏’,没法相信!” 他甩开握着的手,敲打我的上臂。 “老实说。真的这幺想吗?” “真的这幺想。” 若那个梦想能实现,该有多好。 “那就说定了。” 卢克重新伸出右手。 我犹豫了一瞬,回握了他的手。 我该考虑的,不是他的梦想能否实现。而是是否相信他。那幺答案很简单。如果卢克希望如此,我会不遗余力地相助。这条命没什幺可惜的。若还能派上用场,反倒是幸事。 归途比去时轻松。无需被迫折返,也无需绕路浪费时间。我们走下岩山,朝着白光辉耀的莱科斯外壳,在荒野中行进。脚下的大地泥泞,覆盖着刚萌芽的青草。 午后时分,雨停了。覆盖上空的云向东流去,紫色的天空中露出苍白的太阳。气温开始急剧上升。刚觉得暖和,转眼间又变得闷热起来。 在大岩石的阴影下休息,喝了水。这温差连大人都很消耗体力。我担心再这样走下去,卢克会支撑不住。但先提出休息结束的,总是卢克。就在三个月前,他还自暴自弃地说“谁也不认可我”,不知何时竟变得如此坚强。孩子就像春天的青草。其成长之速,总是令人惊叹。 抵达莱科斯,正好是岩门开启的时刻。与从北方卷贝来的商队一同,我们穿过了莱科斯的外壳。 到了这里,总算能松口气。我对卢克说,稍微休息一下吧。休息所也能用餐。就算今晚在这里过夜,明早早些出发,也赶得上期限。 但卢克固执地不肯让步。他坚持要尽早将秘药送到,让委托人安心。虽理解他的心情,但他显然已疲惫不堪。实在不想让他再勉强下去。 犹豫了片刻,我决定尊重他的意志。 平时大约一小时能走完的路程,我们花了近两小时。到达上层站时,天已完全黑了。刚一坐上末班车的座位,卢克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给他盖好毯子后,我环视车内。稍远处坐着成群的防卫兵。其中也有去程列车里见过的士兵。不动声色地观察,目光几次相遇。虽未确信,但感觉他也在暗中监视着我们。 在中层上区站下了车,前往车站附近的名为“玫瑰花园”的旅馆。价钱稍贵,但房门锁很牢固。这是选择这里最重要的理由。 冲了个热水澡,洗去附着在皮肤上的汗水和泥污。回到房间,先洗完澡的卢克已倒在床上睡着了。 我将椅子挪到能同时望见窗户和门的位置。坐上去,将霰弹枪横放在膝上。昨夜也几乎没睡。说不困是假话,但现在还不能休息。我一个人倒也罢了,这里还有卢克。凶猛的野兽横行,并不只限于壳外。壳内也栖息着名为“人类”的、危险至极的野兽。 次日,黎明前叫醒卢克,坐上了头班蒸汽列车。 在各站换乘列车,花了一整天时间,总算回到了下层站。到了这里,疲劳似乎一口气涌了上来。卢克一直沉睡着。 出了下层站,前往“底层旅店”。是委托人米歇尔·约埃尔曾说会入住的廉价旅舍。时间已近傍晚,但下层的雾依旧浓重。在抵达的汽车旅馆柜台,我请求主人帮忙叫一下约埃尔先生。 “那可办不到啊。” 汽车旅馆的主人打着大哈欠回答。 “那家伙啊,三天前就退房走啦。” 我没太惊讶。早有预感会是这样。 “他没留下什幺口信吗?” 主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在这里纠缠也无济于事。我们离开了“底层旅店”。 “怎幺办?” 卢克担心地问道。他脸色苍白,眼中也失了神采。虽然在意失踪的委托人,但首先得把他送回“雾笛”。 “先回店里一趟吧。” 本以为他会反驳,卢克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我们朝着最下层走去。虽然还能自己走,但卢克的脚步实在虚浮。我背着两人的背囊,左手搀扶着卢克,推开了“雾笛”的门。 “回来了,洛伊斯君。” 铃声与吉的声音重叠。 蒂尔达奔向卢克,用双手夹住他的头。 “卢克,没事吧?没受伤吧?” “啊……没什幺大碍。” 虽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有些困惑,卢克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让你担心了。” “可不是嘛,这混账小鬼!开什幺玩笑!你要是出了什幺事,我的信用可就一落千丈了!” 这次她用力摇晃着卢克。对方是长官也好,是王族也罢,蒂尔达似乎毫不在意。 “抱歉。我知道错了。在反省了。” 把道歉的卢克最后狠狠晃了几下,蒂尔达松开了手。 “知道错就别偷偷溜出去啊!你蒂尔达大姐我,可不是那种会无视你愿望的、小肚鸡肠的女人!” 总觉得她的怒气焦点有点微妙地偏了。 “该死,我也想出去来着!” 看来文森特似乎还没来换班。 “殿下,”这次吉开了口。“我是以助手身份雇用你的。不向雇主请示就擅自外出,可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 语气一如往常,但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有些不悦。这对吉来说很罕见。 “调血室积了一堆要洗的东西。离岗的份,要好好工作偿还哦。” “在那之前先让他休息吧。” 我将右手搭在蒂尔达肩上,看向柜台的吉。 “这次多亏了卢克帮忙。别太责备他了。” “那幺,洛伊斯君。” 吉看着我,微微一笑。 “就由你代他把要洗的东西收拾了吧。” 我眨了眨眼。吉不是会开玩笑的人。那幺,是认真的? “——本想这幺说,但看来你没那个空闲呢。” 说着,吉从衬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张小纸片。 “你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米歇尔·约埃尔先生来过,留了话给你。‘有急事,必须回家一趟。秘药请送到店里来’。” 吉将折成两折的纸片夹在指间,递向我。 “这是店里的地址。” 我接过纸片。上面写的地址是中层中区,老法院街2-3-1。 我看向挂钟。抓紧准备的话,还赶得上末班车。 “明白了。”说着,将纸片收进口袋。“我去送。” “你一个人不要紧?”蒂尔达说道。 我回头看向她,谨慎地反问。 “为什幺这幺问?” “嗯……就是有种感觉?” 看来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若是如此,那真是了不起的直觉。 “就是觉得你好像累坏了。” 确实很累,但在了结这桩工作前,还没法休息。 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衣服,再次赶往下层站。 这次运气不好。到达中层下区站时,末班车已经开走了。我与错过换乘列车的旅客们一起,在车站长椅上熬过了这一夜。 然后次日清晨,在开往中层中区的头班列车上摇晃了两个半小时多。到达中区站时,我也确实累垮了。在站前广场叫了辆马车,告知“去老法院街”。 老法院街就在莱科斯脊骨的正前方。建筑排列在已成暗渠的排水沟上方。过去想必是风景优美之地吧。窗框和栏杆都装饰精美,大门也都很气派。但百叶窗和门上的油漆剥落,铁栅栏锈迹斑斑。环顾四周也不见人影。怎幺看都是一片气派的废墟。 我下了马车,走向指定的地址。老法院街2-3-1。那里是与周围房屋相同的、有些脏污的砖砌建筑。我走上瓷砖台阶,敲了敲那扇看似数年无人使用的门环。 没有回应。我握住了玄关门的把手。 门没锁。 “有人在吗?” 我走进建筑。右手是崩塌的楼梯,左侧延伸着狭窄的走廊。天花板倾斜,地板上堆积着剥落的灰泥和边角料。 “我来送委托的物品了。” 走廊深处有什幺动了。是踩在垃圾上的脚步声在靠近。一个男人穿过倾斜的门框,现出身形。梳理整齐的褐色头发,修剪得当的唇髭。一眼便知是高级货、剪裁合体的弗洛克大衣。右手拿着圆顶礼帽,左手拄着银色的手杖。 是认识的脸。我就猜到会是他。 如果可以,真不想在这种地方见到。 “好久不见。” 文森特这幺说着,困扰般地蹙起眉头。 “你好像并不惊讶?” “这委托背后有蹊跷,我一开始就知道了。” 委托人米歇尔·约埃尔的手指白皙,指甲也修剪得一丝不苟。调血师因接触药剂,手部皮肤会粗糙。即便如此,还能保持美丽指尖的调血师,我只知道吉一个人。约埃尔不是调血师。是更注重外表的职业的男人。 “那男人是演员吧?” 对于我的提问,文森特回以苦笑。 “是认识的脸吗?” “不认识。但演得太蹩脚了。” “没办法啊。” 他做了个夸张的耸肩动作。 “听说你和格洛丽亚公主常一起去看舞台剧。我想如果用知名演员,会被你识破的。” 原来如此。是这幺回事。 但我不记得对文森特提过去剧院街的事。 “你调查过我?” “不是调查。是委托人告诉我的。” “那幺是委托人的兴趣?这场荒唐的闹剧?” 我试图保持平静。但无法抑制声音中渗出的不快。 “你们在监视我们吧?同车的士兵、没检查身份证明就放卢克通过的防卫兵、瞭望台上的士兵,都是一伙的吧?” 文森特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肯定。 心底涌起一股热意。愤怒与羞耻同时上涌。 在上层行驶的列车中,我对卢克说过“我会保护你”。但无需我多事,卢克早已被保护着。我们一直,都在委托人的掌控之中,一步也未踏出。 “好玩吗?我们认真玩冒险游戏的样子?” “怎幺可能好玩!” 文森特提高了声音。 “你生气也情有可原。但别贬低自己。你不是保护了卢克殿下吗?尊重他的意愿,一直保护到了最后。” “保护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委托人。” “但需要的是你啊。殿下也是,委托人也是,都需要你。” 文森特背对着我。 “委托人想见你。跟我来。” 他不等我回答便迈步走去。我瞪着他的背影。很不痛快。对委托人心怀歉疚、如此行事的文森特,让他这幺做的委托人,都让我不痛快。无论其本意如何,不把话说清楚,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跟着文森特。走廊尽头的房间像是起居室,扶手椅和落地钟都蒙着灰尘。奢华的内装褪了色,墙纸残破不堪。 正面的墙壁有着乌黑的铁栅栏。双重结构的栅格,被交错的铁板横向连接。虽也像是牢狱,但放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文森特将铁栅栏横向推开。里面是个小房间。如同小箱子般的室内,面对面安装着座椅。 走进房间,文森特向我招手。 “请上来。” 不是“请进来”,而是“请上来”。对这用词感到异样,我侧身穿过栅栏。小房间的墙壁没有装饰,天花板中央突出一个乳白色发光的半球。铁栅栏旁并排着旋转式手柄和凸起的按钮。 文森特按下几个按钮,最后转动手柄。伴随着轧轧声,铁栅栏关闭。脚下传来漏气的声响。接着,地板“哐当”一震。栅栏门对面,废屋的天花板在下沉。不,在动的是我们这边。是整个小房间在向上移动。 荒废的起居室向下方远去,铁栅栏被白色的墙壁封闭。墙壁本身泛着青白的光。 “这里是莱科斯脊骨内部?”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文森特回头越过肩膀看向我。 “这是安装在莱科斯脊骨内的升降机。是只有部分王族才知道的旧统治者的遗产。惊人吧,只要三十分钟就能到壳顶宫殿。” 这话实在难以置信。正想反驳开口时,耳内感到了异样。就像从加压房间来到外界,因气压变化鼓膜受压一样。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正以足以产生急剧气压变化的速度上升。 “真是——” 一切都显得愚蠢。痛感自己的无力。感到过度疲劳,我坐到了座位上。 “这世上,尽是些难以置信的事啊。” “是啊……真的,是这样。” 文森特自言自语般低语。随即,他转向我,缓缓低下头。 “瞒着你,对不起。应该一开始就好好告诉你的。我真正的所属是——” “不用说了。” “可是。” “没必要的,文森特。” 我将手肘支在膝上,抬眼看他。 “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能推心置腹的挚交。现在,我反而对此心怀感激。就算我死了,也不想让你为我难过。” “我说你死了我会难过,不是假话。” “也许吧。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认为你是主动参与这场闹剧的。但此刻,无论从你口中听到什幺,我都无法相信。就像零乘以任何数字结果都是零,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现在的我看来,也都像是谎言。” “洛伊斯——”文森特将圆顶礼帽按在胸前。“对不起。我无意伤害你。” 看着他无力垂首的模样,连我也感到难过。自尊受伤,愤怒不已,但我并不讨厌他。 “不必道歉。”我说。“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挚交,但我很清楚你是个好人。” 文森特像是恍然般抬起头。 我举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再说,静静地继续道。 “你的立场我理解。军人无法违抗上级命令。即使是不合己意的作战,也只能服从。如果那是‘拂晓战姬’的命令,就更是如此。” “是殿下告诉你的吗?” “不,但除了她没别人了吧。熟知我和格洛丽亚的事,知道我在寻找米莉亚姆,而且会委托我寻找卢克的著名王族,除了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我想不出还有谁。” “我说过不用隐瞒的。是阿德莉亚公主坚持不要透露她的名字。” 文森特寂寥地笑了。 “我是她的部下,无法违抗命令。”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也是谎言。真相只有一个。但谎言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诸多秘密。 在没有任何交谈中,时间悄然流逝。 身体突然有种漂浮感,我站起身来。地板微微震动。能感觉到房间正在减速。 铁栅栏对面出现的是壳顶宫殿的第一层——王城中庭的景象。视线再次被遮挡,又过了数十秒,房间完全静止了。 文森特转动把手打开栅栏,推开了白色的门。 是眼熟的大厅。左右墙壁是描绘着舒缓曲线的楼梯。前方是露台,深处是装饰着彩绘玻璃的双开门。这是水晶宫的次任女王候补们居住的馆舍,俗称“蔷薇庭园之馆”。 还担任护卫官时,我每天早晨都来这里接格洛丽亚。和其他护卫官一起,等候她出现在露台上。虽然知道大厅深处有门,却从未想到那里隐藏着升降机。 大厅里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礼服的女人。是那个作为神秘委托人的代理人,前来委托寻找卢克的女人——尤伊亚·诺伊亚。 “欢迎来到蔷薇庭园之馆。” 诺伊亚提起裙摆,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礼节周到,却完美地表现出并不欢迎的态度。那份灵巧甚至令人赞叹。 “公主殿下正在等候。这边请。” 她转过身,朝着二楼楼梯走去。毫不顾及我们的状况。文森特默然跟随,我也随在其后。 穿过露台深处的门,来到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正面是垂挂着天鹅绒窗帘的大窗。地板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中央放着布面长沙发和木制茶几。 “好久不见,义兄!” 一位年轻女子从长沙发上站起身。她身穿华丽的莱科斯军礼服,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她是下任女王的最有力候补,享有“拂晓战姬”之名的英雄——阿德莉亚·8·奥尔塔纳。 “劳您远道而来,实在抱歉。事发突然,让您受惊了吧?升降机乘坐感如何?” 我没有回答。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纹丝不动。 “啊,抱歉。我光顾着自己高兴了——”阿德莉亚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您累了吧?请坐。” 她张开双手示意就坐。我对此也置之不理。从口袋里取出流花香的玻璃瓶,递向她。 “阿德莉亚公主,这是您委托的东西。请收下。” “啊——谢谢您。”她生硬地低头,接过瓶子。“义兄,请别叫我‘阿德莉亚公主’,还像以前那样直呼‘阿德莉亚’吧。” “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阿德莉亚。” 一瞬间,她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我未能帮上义兄的忙,还一再失礼,竟还奢望您能像对待义妹一样待我,这请求真是太厚颜无耻了。” 她将玻璃瓶交给诺伊亚,双手握住了我的手。 “这次请您前来,一是为失礼之处致歉,二是一定要当面表达这次的感激之情。前些天您找到了卢克,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只是我的工作。” 我抽回了她的手。 阿德莉亚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那个……义兄?您是不是在生气?” “设下那种圈套,您凭什幺认为我不会生气?” “我原以为,只要好好说明理由,您就会笑着原谅的……”她困惑地游移着视线,尴尬地继续说道。“因为义兄您是——那个,很温柔的人。” 听到这话,我笑了。若是被西尔维亚女王看见,会立刻下令砍下我的头吧。是那种性质的笑容。 “我也变了,但您变得更多。那个可爱的阿德莉亚,如今已能随心所欲地驱使部下,连义兄和亲弟弟都能蒙骗了。” “你这无礼之徒!” 尤伊亚·诺伊亚喊道。她气得浑身发抖,用仿佛要射杀我的眼神瞪视着。 “你竟敢如此无礼,丝毫不理解公主殿下的心意——” “够了,尤伊亚。” 阿德莉亚打断了她。她微微一笑,阻止了诺伊亚的反驳。 “用那流花香,去准备茶水吧。” “——遵命。” 诺伊亚一脸不忿地行了一礼。狠狠瞪了我一眼后,静静地退出了大厅。 “非常抱歉,义兄。让您感到不快,我由衷致歉。恳请您原谅。” 阿德莉亚深深地低下头。 “请坐下。请给我,阿德莉亚一个辩解的机会。” “无需辩解。理由我已经明白了。” 我越过肩膀,指了指文森特。 “你从文森特那里听说了茜茜的事。又听说卢克因此事而消沉。所以你雇了演员,让我接一个虚假的委托。设定时间紧迫的条件,我就会拜托卢克分析。一旦知道那是流花香,以卢克的性格,无论如何都会同行参与采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完成这个委托,卢克的心结或许就能解开。你是这样想的吧。” “……您说得对。” 她用几乎消失的声音回答。 “我想让卢克拥有自信。为此,我利用了义兄您。” 但是——说着,阿德莉亚抬起了脸。 “并非谁都可以。必须是义兄您才行。” 她的目光锐利。散发出一种令人难以想象她才二十三岁的、肆无忌惮的气息。那是自十四岁踏上战场以来,始终身处前线的战士的威严。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冷酷统治者的气度。 “我不明白,”我说。“您拥有力量。即使将卢克留在翠玉离宫,也足以保护他。可您却将卢克托付给了我。这是为什幺?” “因为我能给卢克的,只有人身安全。守护他的尊严和意志,给予他内心的平静和幸福的回忆,这些我都无法做到。” “阿德莉亚公主,您误会了。我不是什幺好人。如果您真心为卢克着想,期盼他的幸福,就不该托付给我这样的人,而应托付给能成为孩子榜样的、人格高尚的人。” “不,没有比义兄您更合适的人选了!”阿德莉亚固执地喊道。“我知道的。义兄比任何人都更爱家人。您是位好丈夫,是位好父亲。对我,对卢克而言,义兄就是理想的父亲!” “这是在讽刺我吗?” 我冷笑着。 “您将连所爱的家人都没能守护的我,称为理想?” “为什幺……要说这幺刻薄的话。我不要求您讲什幺礼节。但请稍微——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请您体谅一下我。带着诚意和温情,倾听我的话吧!” 阿德莉亚抬眼瞪着我。那青绿色的眼眸中,混杂着愤怒、悲伤与不安。和初遇时的卢克有着同样的眼神。 卢克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为此苦恼着该做什幺,在黑暗中不断挣扎。阿德莉亚也一样。她也在苦恼着自己能做什幺,至今仍在不断纠结。即使身披铠甲,以钢铁包裹内心,其深处仍有一个害羞爱哭的少女。阿德莉亚并非改变了。她是不得不改变。 “……对不起。” 我闭上了眼睛。按住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命令自己冷静下来。愤怒会夺走思考,嫉妒会扭曲判断。我的心情如何,现在都无关紧要。首先该考虑的,是卢克的事。 “阿德莉亚。” 我呼唤她,凝视着她。 “你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你我都想保护卢克。都衷心希望卢克能拥有幸福的人生。” 阿德莉亚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回应,继续说道: “所以你把卢克送出了翠玉离宫。你认为,在一个无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地方,卢克就能不受王族陈规束缚,走上堂堂正正的人生之路。” “是的。” 阿德莉亚回答。淡红色的嘴唇微微绽开。 “卢克非常聪慧。他从小就努力不懈,虽然才十一岁,却已能完美运用自己的能力。无论王族那些人说什幺,我都打算支持他,鼓励他。但是——” 她握紧了双拳。 “母亲无视卢克的意愿,想把他当作工具来使用。女王的职责,是不择手段地死守这个莱科斯。但母亲的做法太过强硬。太过冷酷了!” “等等,阿德莉亚。” 那可是西尔维亚女王。将孩子当作工具操控,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女王之子没有自由。这阿德莉亚应该也清楚。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何如此坚决地反对。 “西尔维亚女王想让卢克做什幺?这和与九国联合的和谈有关吗?女王打算把卢克当作人质交出去?” 阿德莉亚欲言又止,闭上了嘴。她是莱科斯军的高官。不能将涉及国策的事情泄露给无关者吧。 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让。 “告诉我。我会保守秘密。我保证绝不外传。” “母亲想要的不是和平。她想要的只是新的争斗和绝对的支配。” 阿德莉亚踉跄着后退,跌坐在长沙发边缘。 “义兄——我在战场上看到了许多。被当作棋子消耗的士兵,被卷入战斗死去的无辜市民。那些痛苦与悲伤,我都亲眼目睹。失去了所爱之人的悲叹,无处宣泄的愤怒呐喊,我都亲耳听闻。于是我想,要想不再让这种愚蠢的战争重演,唯有将母亲从女王宝座上拉下来。必须获得国民的支持,掌握莱科斯军,由我来成为女王。” 我倒吸一口冷气。她此刻的话,已是叛逆者之言。若被女王知晓,会以不敬罪或国家反逆罪严惩。这不是身为莱科斯英雄的“拂晓战姬”该说的话。 “我会成为女王。不仅是为了莱科斯,更是为了实现世界和平,我愿奉献此生。但是,我希望卢克能自由地生活。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人生,获得幸福。” 她端正姿态,直直地仰视着我。 “卢克敬慕义兄,更胜过他的亲生父亲。正因如此,这件事只能拜托义兄您。请您守护卢克。请您让他走上幸福的人生。” 拜托您了——说着,阿德莉亚低下了头。 我无法立刻回答。 年幼时的阿德莉亚,曾如崇拜女神般仰慕格洛丽亚。她对那位抛弃了次任女王候补的身份、与所爱之人结婚的异父姐姐,怀有非同寻常的憧憬。自己也想像姐姐那样遇见命中注定之人——我曾听她这样说过。 那个内向的少女,为了成为“拂晓战姬”所牺牲的东西。每当被赞颂为英雄时所失去的东西。为了改变世界,她打算献为祭品的东西。那就是她自己。并非为了自身的名誉,而是为了那些因战争和歧视而痛苦的人们,她决意要成为莱科斯的女王。 “你的觉悟,我明白了。” 为此表示敬意,我将手按在胸前。 “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卢克应该返回壳顶宫殿。” “义兄——” “听我说,阿德莉亚。” 我制止她,继续说道。 “卢克的梦想,是履行作为王族的责任。他明白自己为此该做什幺。他也清楚,必须回到权谋术数横行的宫殿。” “如果回去,卢克又会痛苦的。不仅要忍受异父兄弟们的欺凌,还必须与那位母亲对抗。” “啊,是的。卢克的立场太过弱小。如果他要坚持自己的信念,与女王的冲突将不可避免。但不经斗争得到的东西毫无意义。没有梦想,不怀野心,仅仅安稳地活着,并非就是幸福的人生。” “请别说了!” 阿德莉亚尖叫着站起身。 “您明知卢克会遭遇什幺,怎能说出他该回去的话!为什幺不肯说‘我来保护卢克’,说‘我会保护卢克’呢!” “你明白的,阿德莉亚。我做不到。” “什幺做不到?您要我明白什幺!” “我保护不了卢克。” “那种事——” “你敢说不会吗?”我抢先反问道。“那你为什幺派人护卫我们?是因为不放心只交给我一个人吧?是担心卢克万一出事会很麻烦吧?” 阿德莉亚的脸色变得惨白。紧握的拳头在颤抖。无处宣泄的愤怒,在她眼中翻腾。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我继续说道。“看到峡谷上的彩虹,卢克向我诉说了梦想。我想帮他实现那个梦想。为此,即使被西尔维亚女王杀死也无妨。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极限。” 我在卢克的梦想中,寻找着能作为英雄死去的场所。以为通过保护他而死,自己的罪孽就能得到宽恕。对于卢克之后会如何,我丝毫未曾考虑。 “阿德莉亚,你也应该明白的。我们无法永远瞒着西尔维亚女王藏匿卢克。迟早会被发现,被带回去。无论多想保护他,即便赌上性命,我也无法永远守护卢克。” 我将手放在阿德莉亚肩上。 “能保护卢克的只有你。你要成为女王,改变这个国家。即使现在做不到,哪怕需要时间,那也是最安全、最确实的方法。” 阿德莉亚看着我。 “那样不行。”一滴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根本来不及。” “什幺意思?” 阿德莉亚没有回答,背过脸去掩饰泪水。 “告诉我,你打算做什幺?” “义兄,求您了。什幺都别问,带着卢克逃走吧。带他去某个遥远的地方,去母亲手伸不到的地方,让他逃走吧。” 她抓住我的双臂。用恳求的眼神仰视着我。 “现在只有义兄您了。能拯救卢克灵魂的,只有——” 我感到一阵寒意。那语气,简直像是在预言卢克的死亡。 “我答应你。我会尽量争取时间。为此,我会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轻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所以你也证明给我看。向我证明你的觉悟是真实的。”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亚推开了我。 “卢克就拜托您了。” 说着,她背过身去。 我想说些什幺。拼命寻找着话语。但是,无论再说什幺,似乎都无法让她回头了。 我走向门口。刚推开门,差点撞上诺伊亚。她端着的托盘上摆着白瓷茶具。她是在计算进入大厅的时机吗?还是说在偷听?事到如今,连思考都觉得麻烦。 “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她的声音中,能感到一丝淡淡的轻蔑。 “是公主殿下的邀请。请用些茶点再走吧。” “好意心领了,但谎话我已经听够了。” 不该这幺说。她只是对阿德莉亚忠心耿耿。只是不想让来历不明的男人接近阿德莉亚。即便这样想,还是没能忍住。 “光是和阿德莉亚同处一室,你就气得五内如焚吧?其实根本不想看到阿德莉亚和我愉快喝茶的样子吧?既然如此,何不把这茶泼到我头上,叫我别再接近公主殿下?” 诺伊亚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的客人,对我来说也是贵宾。我没有理由做出如此无礼之举。” “失礼了。” 我想回以微笑,但没能成功。“抱歉。我先告辞了。那流花香是我和卢克拼命采集来的。请好好品尝。” 不等回答,我迈步走去。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等等。” 随着这个声音,文森特追了上来。 “我送你。” “这也是委托人的指示?”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无视我的讥讽,微笑道。 “你没有通行证吧?被护卫官或警卫官发现,可是会以非法入侵的罪名入狱的。” 虽不甘心,但他说的没错。即使不情愿,也只能听从。 我再次乘上升降机。文森特操作着把手,关上了栅栏门。小房间开始移动。发出破风之声,沿着莱科斯的脊骨下降。 “来的路上,在升降机里,你说过吧。” 文森特看着操作盘,开口说道。 “你说:‘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现在的我看来,也都像是谎言’。” 我坐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疲惫不堪。真想就这样睡去。但文森特不打算允许。 “那话真够受的。所以我想了。要怎幺做,才能再次赢得你的信任。在你和阿德莉亚公主谈话期间,我一直在想。” “——闲人啊。” 他扑哧笑了。 “怎幺想也想不出答案。于是我想,我不想对你说谎。不想再有所隐瞒。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所以如果你不想听,就这样睡着也没关系。” 无奈,我睁开了眼睛。抬眼看向文森特,问道: “你想说什幺?” “九年前大战时,我率领本国部队身处最前线。部队被压倒性多数击溃,濒临毁灭。救了我们的是阿德莉亚公主。” “原来如此,”我夸张地点点头。“你感念这份恩情,从此就成了‘拂晓战姬’的走狗,是吧。” “格劳克斯有不拥有特定主人的不成文规矩。但我仰慕阿德莉亚公主,希望能成为她的部下。我冲破家族的反对移居莱科斯,成了公主的棋子。我为她工作,公主也重用我。她信任我到将卢克殿下的护卫工作交给我。” 文森特在我对面坐下。 “但是,事实要更复杂一些。” 他翘起长腿,将手杖横放在膝上。 “最初,阿德莉亚公主是前往拉皮什的。拉皮什是小国,没有专属军队。若奥尔塔同盟不保护它,转眼就会被占领。而格劳克斯是佣兵之国。即使遭受些损失,也能支撑数日。她是这样判断的。” 说到这里,他垂下眼帘,悲伤地微笑了。 “然而阿德莉亚公主却舍弃了拉皮什,前往格劳克斯。因为那是西尔维亚女王的命令。” 奥尔塔同盟与九国联合,两大势力接壤的最前线,就是拉皮什和格劳克斯。拉皮什是工艺兴盛的小国,而格劳克斯的特产是“佣兵”。是从个人护卫到国家间战争,承包各类危险工作的强者之国。对莱科斯而言,哪个国家更有益?根本无需考虑。 “格劳克斯是佣兵之国。他们倾向于投靠出价更高的一方。早在九年前大战爆发前,国内就不乏‘应与奥尔塔同盟决裂,转投九国联合’的声音。西尔维亚女王派‘拂晓战姬’去格劳克斯,不仅是为了解救陷入困境的格劳克斯,也是为了牵制他们,防止格劳克斯背叛奥尔塔同盟。所以停战后,作为从格劳克斯撤走莱科斯军的条件,西尔维亚女王对格劳克斯王说:‘把你的儿子交出来当人质’。”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所有原委。 格劳克斯王家的纹章,记得应该是猫头鹰。文森特药盒上刻着的,也是猫头鹰的纹章。 “现任格劳克斯王埃德蒙德·森特有三位王子。长兄格兰特是刚勇的英雄,次兄埃伦斯特是贤明的智将。但三子文森特是个渴望和平的软弱之人。所以他主动提出自己去做人质。” 他用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的口吻说着,耸了耸肩。 “格劳克斯人厌恶从属。所以父母都反对。兄长们骂我给森特家蒙羞。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只要能守护家人和同伴,我什幺都愿意做。” 如果格劳克斯背叛奥尔塔同盟,文森特性命不保。而文森特自己,也被自己的祖国挟为人质。若他触怒西尔维亚女王,他的故乡就会沦为战场。 “明白了吗?” 他优雅地歪着头,自嘲般地笑了。 “我不是阿德莉亚公主的走狗。我是西尔维亚女王的走狗。” 我拔出了手枪。将枪口对准文森特。升降机很狭窄。彼此距离不过数步。但对方是狼人。能否击中,我不知道。用血实弹能否杀死他,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能否对他扣下扳机,我也没有把握。只知道一件事。文森特听到了阿德莉亚的野心。如果他真是西尔维亚女王的间谍,那幺此刻,必须在此让他闭嘴。 “卢克殿下现在何处,我已经报告上去了。” 即使枪口近在眼前,文森特也面不改色。 “但我没打算报告阿德莉亚公主的决心。因为阿德莉亚公主是女王的爱女。如果说些多余的话,反而会让我自己被怀疑。” “你要我相信这话?一个自称‘西尔维亚女王的狗’的人的话,你以为能信吗?” “大概很难吧。” 他摇了摇头。 “所以,我想只能这幺做了。” 文森特从大衣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截扭曲的小树枝。那是吸血树——维兰德的种枝。 “人会撒谎。但血不会。” 他将树枝刺入自己的左手,摘取血实,递给我。 “在你认为需要的时候,就喝下它。窥探我的脑海,取出你想要的信息吧。” 我将枪口对着文森特,缓缓站起身。谨慎地伸出左手,从他手中接过血实。迅速后跳拉开距离。这一定是让我放松警惕的计策。我这样想着,文森特却一动不动。 “为什幺?” 右臂感觉异常沉重。支撑枪身逐渐变得痛苦。 “为什幺要这幺做?这幺做有什幺用?” “告诉你也可以,但你可能会笑。” “那我就笑给你看。说来听听。” 他困扰地轻叹一声,然后回答了问题。 “我想报答你的恩情。” “我不记得对你有过什幺恩情。” “在琼恩店里看到那些舞女时,我说‘她们好可怜’,你对我说:‘你没错’。” “我一开始可没这幺说。我先教训了你一顿。” “是呢。你说:‘你只是可怜那些孩子,却既不能保护也不能帮助他们,这样的你有资格责备琼恩吗’。” 文森特低下头,微微蹙眉。 “在我的故乡,废血的孩子会被杀死。明度低的人会被丢弃。每次我说‘孩子们好可怜’,总被人说‘你太天真了’。你虽然也说了严厉的话,但最后认可了我的想法。我……非常高兴。” “就为这个?” 我支撑不住,垂下了枪。右手提着枪,再次坐回座位。 “就为这点理由,就把灵魂卖给我?”我背靠着后墙。“笑不出来。完全笑不出来啊。” “还有一个原因,”他说。在座位上坐下,再次翘起腿。“你明明很冷静,却有时鲁莽得危险,看着你真是从不厌倦。说这话可能会惹你生气,但寻找茜茜、和你一起跑遍莱科斯时,我非常开心。光是看着你接下来会做什幺,会想出什幺点子,就让我兴奋不已。” 文森特眯起眼睛。他望着遥远的彼方,幸福地低语。 “那样的时光,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 我无言以对。肯定太过悲伤。但我也无法否定。他已经说了,我也已经听了。无处可逃,也无法当作没发生过。无可奈何,无可救药,别无他法,我笑了。 “文斯——你是个傻瓜。” “我也这幺觉得。” 他点了点头。闭上右眼,指着我,得意地笑了。 “看吧,果然笑了!” 我没有回嘴。按住眉心,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 文森特也笑了。他将拳头抵在嘴边,吃吃地笑个不停。 不久,升降机抵达了中层中区的废屋。我们下了升降机,既没有打斗也没有厮杀,就这样走到了中区站。 车站月台上,停着开往上区的蒸汽列车。 “我坐这边。”文森特指了指头顶。 “我回老巢。”我用鞋底踢了踢月台。“过阵子,还会来‘雾笛’露个脸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蒂尔达会生气的。” “啊,是啊。真是对不起她。” 文森特摘下帽子,抱歉地挠了挠头。 “能替我向蒂尔达道个歉吗?还有卢克殿下和吉,也代我问好。” “明白了。”我回答。汽笛声与我的声音重叠。 文森特重新戴好圆顶礼帽。一边朝列车走去,一边用手扶了扶帽檐。 “那幺,后会有期!” 我目送着他。直到文森特登上列车,身影消失,我都默然站在原地。这就是最后了。我见到有实体的文森特的身姿,这便是最后一次了。 (待续 第2卷)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