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王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四天王 “不过,这样一来我终于想通了。” “嗯,什么想通了?” 宵喃喃自语似地说了句似乎已经理解的话,景纪反问道。 “我是说,景纪大人之前一直不让冬花大人与贵通大人见面这件事。无论兵学寮与女子学士院学习的地方如何不同,到底都在同一座皇都内。况且还有休假之类的机会,若不相当刻意安排,本该是无法做到让冬花大人和贵通大人碰不上面才对。” “要是让贵通和冬花见面,就会被她看出来这家伙给自己施了认知妨碍术式。贵通是女子的事不能暴露,可若不解释清楚,冬花又会像昨天那样警惕贵通。” “也就是说,景纪大人觉得,若让两人相见,势必会对其中一人有所亏负,是这样吧?” “嗯,差不多。” “我也听说过景重用那位白发阴阳师女子,所以也一直小心着不与对方碰面。”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宵点了点头。 “嘛,倒也挺像景纪的作风。”冬花带着几分感慨,“正如对我一样,景纪在与人的交往上,有时会有些奇怪的坚持呢。” “我认为那正是景纪大人的优点。” 宵说这话时既没有秀恩爱的气氛,只是平淡地指出了事实。 “呵呵,景似乎是找到了很好的知己呢。” 贵通向兵学寮同期投以带着几分欣慰的微笑。 “嗯,是我引以为傲的妻子。” 景纪也回以贵通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这正是兵学寮时代损友之间的对话。 “说起来,前几天铁之介不是见过贵通大人吗?”冬花忽然意识到。“那孩子,没察觉贵通大人的伪装吗?” “听说这道认知妨碍术式还算相当高级。除非像之前那样我自己主动表明身份,否则至今还没有从外部被识破过。不过,那会儿景已经相当走投无路了,我也做好了身份暴露、或者反过来因为术式而被怀疑的心理准备。” “而且冬花是因为妖狐血脉影响太强,对灵力一类气息的感应相当敏锐吧?这不能拿来跟铁之介比吧。” “这倒也是……” 可身为姐姐,到底还是会想:那孩子作为葛叶家的下任当主,这样真的行吗? “嘛,那家伙既然是将来要继承葛叶家的人,也希望他好歹能练出与阴阳师身份相称的本事就是了。” “果然还是该让他到浦部先生那里修行吧。” 冬花叹了口气说道。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已经基本拿定了主意。 “对了,我有一事想问,可以吗?” 宵忽然举起了手。 “什么事?” “景纪大人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贵通大人是女子的呢?” “大概是进入兵学寮一年左右的时候吧?” 贵通像是在确认似地看向景纪。 “嗯,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时候吧。” “是的。认知妨碍术式能掩盖女性身份,却无法连肉体的变化一同掩饰。这一点,应该说父亲也疏忽了。” 也就是说,她于十一岁那年迎来了作为女性的身体变化。 “为了掩盖血迹,我甚至故意和人打架,让景流过鼻血。在学期间真的是受了景无微不至的照顾。” “同室之谊嘛。” 景纪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但对贵通而言,在学期间——尤其是在身体渐渐转为女性的那段不安定时期——一直有这样一位共同守着秘密的人支撑着自己,这份恩情多么珍贵,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而这一切,恐怕正因为景是男子,才无法真正体会吧。贵通这样想着。 “那么,贵通你是打算加入我的麾下,对吧?” “是。今后恐怕会给景添不少麻烦。” “眼下第一要务是先向我家臣团通好气,然后还得说服你父亲,并向近卫师团提出你的转属申请。” “抱歉。” “不必。能得到你这样的人才,这点麻烦根本不算什么。咒术方面有冬花,政治上的谏言有宵,谍报方面有新八先生,军事方面有贵通。我身边倒也像样地聚起人来了。” “我还差得远呢……” 大概是见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宵有些惶恐地小声抗议。 “嘛,算是在提前预支将来的事吧。” 景纪朝宵露齿一笑。见自己如此被期待,宵心中再次燃起了干劲。 “明白了。为了能在后世的军记物语中作为景纪大人的四天王留名,我也会努力精进。” 虽然宵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托大,但这位北方国度的公主还是再一次暗下决心:要以这份觉悟去支持景纪。 ◆ ◆ ◆ ◆ ◆ ◆ ◆ ◆ ◆ ◆ 翌日,景纪一大早就派使者前往文相穗积通敏处请求会面。使者于朝食会议结束后回到宅邸,会面定于下午三时在大臣官邸进行。 在那之前,景纪与贵通一同拜访了近卫师团司令部与兵部省,提出了贵通的转属申请。由于是六家的请求,加之贵通原本也没有担任重要职务,转属结城家幕下一事当即顺利获准。据称辞令日后会由人事局正式下达。 此外,对于将贵通纳入景纪麾下一事,以益永忠胤为首的主要家臣也都没有提出异议。兵学寮次席的头衔便已说明其实力,更何况哪怕身为爱妾之子,五摄家之人加入结城家一事本身,也能为家门增添权威。当然,贵通实则身为女子一事,依然瞒了下来。今后一段时间,大概需要冬花帮忙,继续隐瞒她的女性身份吧。 到了约定的时间,景纪带着担任护卫的冬花前往文部大臣官邸。他没有带贵通同去。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景纪判断不该再让她与父亲见面。贵通也带着歉意的表情,将说服父亲的差事托给了他。 官邸会客室里,一名面带几分神经质的男子正等在那里。 “承蒙穗积大臣拨冗相见,深表感谢。” “嗯。” 景纪姑且拿出殷勤的态度,而穗积通敏则只是稍显紧张地点了点头。 “今日求见,不为别事,正是为了您那位‘儿子’,也是我兵学寮同期——贵通的事。” 景纪在会客椅上坐下,立刻切入正题。 “……” 通敏则是带着警戒闭上了嘴。 “他说希望加入我结城家麾下。家臣们也都赞成,我已向近卫师团司令部与兵部省提出了转属申请。既然往后要替您照看‘儿子’,我便想着该先来打个招呼。” “……做事的顺序,是否弄反了?” 通敏带着几分苦涩责备道。 “无论如何,首先与我这个父亲商量,才是人之常情吧?” “贵通确实是您的‘儿子’,但同时他也是一名军人。军队内部的人事调动,本不该由并非军人的文相阁下置喙。” 景纪完全把自己这些在政府人事上影响力巨大的六家之事抛到一边,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番话。 “……” 面对这位结城家下任当主少年的一席话,通敏苦涩地抿紧了嘴。 “啊,听贵通说,公爵阁下似乎非常警惕我六家染指您的血脉。不过,我对穂积家本身并无兴趣,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 通敏沉默不语。大概是觉得此刻若多言,反而可能招致六家的反感。作为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而言,倒也确实没错。 说到底,这位父亲之所以让贵通以男子身份活着,正是因为忌讳五摄家的血统中混入六家的血。只要能证明景纪并非要以血统染指穂积家,那对方纵使不情愿,也只能放手让贵通离开。 唯一的问题在于,贵通是女子,而景纪是男子。通敏会如何看待此事。 “……‘那孩子’是爱妾所生。”通敏终于开口。“若只有他一人是吾之子,事情又当另论。但如今家中已有理应继承家业的孩子了。所以,我没有让‘那孩子’继承家业的打算。” “说到家业继承,贵通本身要做到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吧?” 景纪暗示自己知道贵通的真实性别。 虽然对于这个将可称为自己挚友的兵学寮同期唤作“那孩子”的父亲,景纪不免感到几分愠怒,但他仍竭力维持着恭谨的语气。 听到这话,通敏皱起了眉。 “……原来如此。你是已经知道了‘那孩子’的秘密了。” 通敏准确理解了景纪话中的含义。 “那么,同为华族,阁下也应该明白。男子继承家业,女子嫁作他家以结姻缘。这正是我华族维系家门安宁之道。” “也就是说,大臣仍打算利用贵通,是吗?” “纵使无法继承家业,却也可以为家门效劳。”通敏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贵通,但我本已打算近日让他退役。” “然后用‘领回和妾所生的私生子’的名义,把她恢复女儿身,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您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通敏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景纪终于也维持不住那恭谨的口气了。 “这也是为了家门的安宁。有何不妥?” “确实。虽然令人不愉快,却也算不上是华族做得不对的事吧。” “那么,请你也别再继续与‘那孩子’有任何瓜葛。再进一步,就是对别家事务的干涉了。” “昨夜刚把自己的孩子砍伤,如今倒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景纪几乎是唾弃般地说道。姑且不论是否一时血冲上头,这个父亲竟会在电光石火间做出那种举动。由此可见,在他眼里,这个女儿自始至终都只是给家门利用的道具罢了。 “你当真认为,让她继续以男子身份活下去,就是对她好吗?” “谁知道呢。那不是我或阁下该判断的事,而是贵通自己该判断的。至少,她要作为军人加入我的麾下——这份意志,我愿意尊重。”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对‘那孩子’执着到这种地步?” “谈不上执着。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帮她实现她想做的事罢了。阁下明明有贵通这般出色的孩子,若肯多给她一些别的选择,不是更好吗?” “那是武家的想法——战时男子离家赴阵。对公家而言,女子便是借由婚姻为家门带来繁荣的存在。她哪怕军人当得再出色,也与家门无关。” “那套理论,不就是古代摄关政治的老调吗?” “你这位娶了佐剃家公主的人,也配说这种话?” “被您这种只把女儿当作家门道具的人这么说,我可真不爱听。” “你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届时自然就会明白了。说到底,不论公家武家,最重要的终究是‘家’这个单位。身为当主,便有义务把这一点放在第一位。”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有继承人这个儿子了,您就该满意了吧?贵通至今一直都在为家门安宁尽心尽力。也该放她自由了。” “……” 通敏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景纪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竟要做到这般地步,也要得到那个女子吗?莫非,你已经碰过‘那孩子’了?” “玩笑也该有个限度,混蛋。” 景纪反射性地压低了声音,以气势慑住通敏。 “贵通从没有一次以女子身份试图诱惑我。因为她知道,一旦那样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肯定她存在的容身之处罢了。” “……” 在这位少年的气势面前,通敏沉默了。 “对阁下而言,大概是不想给人留下过于亲近结城家的印象吧。那您大可对外宣称贵通出奔,或者宣布断绝关系,随您喜好。贵通就是抱着这份觉悟来投靠结城家的。只要您不多生事端,我也没有打算对穂积家本身动手。” “……我可是现任文部大臣。家中出丑闻,对我政治上会是重大打击。” “那可不是我该为你操心的问题。”景纪冷冷地了一句。“说到底,当初让她扮演男子时,就该预见到早晚会露出破绽。这不过是您一味执着于血统纯净所欠下的账,现在该还了而已。” “列侯会议在即,你难道不怕我辞去大臣之位吗?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而辞职,你打算如何向赖朋翁解释?” “这话是威胁吗?”景纪一脸无语地反问。“就算是,水准也低了些。眼下若辞去大臣之职,在世人眼中,可就等于您是倒向攘夷派了。到那时,在攘夷派掌权之前,您都不会再有重返大臣之位的机会;即便有,您一个文官,在攘夷派政权里也捞不到什么像样的地位吧。” “……” 通敏不甘地扭曲着脸。看来辞去大臣一职的暗示,终究也只是一句恫吓。 “总而言之,我要说的就这些。往后,你们剩下的穗积家的人,自己关起门来求安泰吧。” 说着,景纪站起身来。 守候在身后的冬花利落地拉开门,待景纪走出房间,自己也跟在他背后离开了。 ◇◇◇ “我还担心会再生波澜,紧张了一下,总算是收拾干净了呢。” 登上马车向结城家宅邸驶去时,冬花说道。 “嘛,这边怎么说也是六家之一,况且还握着‘父亲砍伤自己孩子’的把柄。他想反抗也不得不接受吧。” “不过,挖别家的人才挖得太频,也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或许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正因为对方是贵通,才这么做的。若非如此,主动把一个五摄家之人收入麾下,那不等于是自己去摸麻烦事的火种吗。” “你就那么中意贵通大人吗?” 冬花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赌气。作为她而言,对那个与景纪一同度过了从十岁到十五岁那段身心剧变时期的少女,心中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近乎嫉妒的情感。 “嗯。不光是作为军人的才能和头脑,我们也很合得来。” “哼。” “行了,别闹别扭了。” 景纪苦笑着劝道,冬花也为自己孩子气的态度感到羞耻,别过了脸去。 “……不过,倒也是。”冬花微微红着脸说道。“我能在咒术和文书处理上帮到景纪,却没有受过军事教育,宵姬大人也是一样。若说由贵通大人在军事上辅佐景纪,那确实如宵姬大人所言,算是‘四天王’了吧。” “哈哈哈,是啊。” 景纪咧嘴笑了。 “所以今后也继续仰仗你了,我的式神。” “真是的……” 听到这话,冬花的脸愈发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