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 锅中食材吃得差不多时,景纪请店里的人加了一份乌冬面。 “咸甜的酱汁裹在乌冬面上,真好吃。” 宵眼睛发亮地感叹道。 “而且还有肉脂和高汤的鲜味。比普通酱油汤底更有层次。” 四人往锅里的乌冬面伸着筷子,一路吃到了将近全饱。 这天的晚餐会,从头到尾几乎都是景纪与贵通两人的谈话。冬花碍于身份差异,很少插嘴;宵也有心让这对同期生好好聊聊,没有主动开口。中间有一阵子话锋曾走向危险的方向,但兵学寮的这对同期依然聊得十分尽兴。 就这样过了晚上八点,四人起身离店。 “今天真的很开心。”贵通略带不舍地说。“等议会结束、局势稳定下来,下次真想再一起赏花啊。” “哦,这主意不错。要不在我家庭园里办场茶会?” “啊哈哈,到时可一定要请我啊。” 就这样聊着些琐碎的话,景纪一行人穿过店门。 “那么,多谢款待了。” 今天这顿饭是景纪为向贵通道谢而设的,所以账全都由景纪结了。 “嗯,路上小心。” “好,景也小心。” 说完,景纪与贵通在店前分别,各自返回宅邸。 煤气灯照亮的路,景纪、冬花、宵并肩走着。 “这倒是当差的福利啊,冬花小姐。” 冷不防,朝比奈新八从街灯影子里现出身来。不过,三个人都丝毫不见惊讶。 “我也想来点牛锅吃啊。” 新八带着几分幽怨说道。 “羡慕归羡慕,夹在两位公爵家的人中间吃牛锅,可没那么好受……” 冬花露出几分交际疲惫。景纪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轻轻笑了。 “嘛,回头给你钱,一个人去吃吧。” “少主,你也说得太轻巧了吧?一个人围着锅吃,那也太凄凉了。” “那就叫上几个能帮你提供情报的浪人。既能拿情报,又能吃牛锅,一石二鸟吧?” “真要有那么手头宽裕、还乐意提供情报的浪人,转眼就会被警察盯上。” 新八苦笑着回应景纪的话。 “那么,情况如何?” 景纪话锋一转,从玩笑变得犀利。 “倒是没什么需要防备的。没听说有攘夷派浪人为了给同伴报仇,打算袭击少主的消息。所以回去的路安全得很。” “这边,没有问题吗。” 听完新八的报告,景纪低声自语。 “冬花。” “是。” 听到主君锐利的命令,冬花正了正神色。 “以防万一,往贵通那边放一道警戒用的术式。” “你是在意刚才攘夷派那些话?” “嗯。还有他父亲那边,也是。” “了解。” 冬花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符咒抛向空中。那符咒化为飞鸟,朝贵通离去的方向追去。 “嘛,什么事都没有当然最好。但人这种东西,有时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因为有佐剃成亲的前车之鉴,景纪不得不这么说。 ◆ ◆ ◆ ◆ ◆ ◆ ◆ ◆ ◆ ◆ 贵通穿过了自家宅邸——穗积公爵邸的大门。 然而对他而言,这座宅邸总让他觉得不像自己的家。可话又说回来,近卫师团的官舍也没有给他“该回的地方”的感觉。 陆军的规矩,基本上是士官以上住在兵营外的自宅或官舍,兵卒则住在兵营内的兵舍里。身为近卫师团所属士官,贵通从兵学寮毕业后的两年,基本都住在近卫师团的官舍。这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不太想靠近本家宅邸。不过,无论哪个地方,他都感受不到那里是自己的归属。 唯一让他觉得那是自己归属的,只有兵学寮时代的宿舍。而那也是因为与意气相投的同期生同住一室的缘故吧。可那个地方,如今早已不是他能回去的了。 若是自己的出身不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呢。 所以贵通才会对景纪这个人艳羡到近乎嫉妒。结城家现任当主景忠唯一的孩子,结城家下任当主。他的人生,几乎从出生起就已经定型了。 不像自己这样。 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景纪那样的人。 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对这个少年抱持恶感。大概是因为他在羡慕的同时,也对他心怀憧憬吧。 想要在他的指挥下作战——这种念头,大概是军记物语读得太多了一些。 贵通抱着这样的心思,沿着走廊走向父亲等候的书斋。 虽然不情愿,但他必须报告与景纪会面的事。正如景纪关注政府与伊丹、一色两位公爵的动向一样,担任文相的父亲也同样关注着六家的动向。 所以贵通才会在不会对景纪造成不利的范围内,将景纪的动向报告给父亲。若不如此,他也没法从父亲那里得到政府内部的情报。 为了替景纪获取情报,又在向外传递关于景纪的情报。 他并非感觉不到其中矛盾,但这是维持自己在穗积家内地位的必需之举。 贵通已经不知多少次想过,要是自己生在一个能更轻松舍弃家族、投身结城家麾下的零散公家华族家庭就好了。但另一方面,他也会想,若真是那样,自己或许就不会遇见景纪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能与景纪相识,正因为自己是穗积家的人。 正因如此,贵通对自己的出身,实在无法不抱有复杂的思绪。 “……哎呀,回来了呀。” 走廊前方,忽然出现一名女性。 “母亲大人……” 贵通立刻让到廊边,低头行礼。他口中唤作母亲的人,并非他的生母。那人是父亲的正妻,时子。 “又去见那位兵学寮同期了吗?” 那口吻带着诘问的意味。无论从表情还是语气中,都感受不到丝毫对归家儿子的欢迎。 “是。” 贵通以压制着什么的僵硬声音答道。 “啊,难怪老爷在书房里等着呢。”时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粘腻。“那位同期,我记得是六家之一结城家的嫡子吧?” “是,您说得不错。” “那么,可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对老爷有用的情报吗?嘛,毕竟是您,想来和您母亲一样,靠那张脸和那副身子,随随便便就能把人讨好到手吧。” 面对这明白无误的轻侮,贵通没有回嘴。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贵通是爱妾所生之子,对时子而言,从来都只是轻侮的对象。与出身公家的时子不同,贵通的生母不过是平民出身的一个佣人罢了。 更何况,时子本人在贵通出生前后也诞下了一子,而那个孩子幼年夭折。面对活下来、长到十七岁的贵通,她的感情里混入近乎憎恨的情绪,也算无可奈何的事。 “您就尽管用那张脸和那副身子,给老爷效力吧。反正您也就只有那点价值了。” 几年前,时子终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目前正顺遂地成长着。对她来说,无论从延续家门的意义上还是其他意义上,贵通都已经是不需要的人了。 似乎看着默默忍耐的贵通多少出了口气,时子丢来一记轻蔑的瞥视,便朝与贵通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所以这里才怎么都不像是自己的家啊。 贵通朝她的背影扫了一眼,心想。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斋。 “那么,结城家的动向如何?” 面对以多少有些神经质的语气发问的父亲通敏,贵通以不损害景纪的程度,又掺进一些父亲听了会高兴的假情报,完成了报告。 “……贵通。” 听完后,通敏以生硬的声音说道。 “暂时,不准再见结城公的嫡子。” 这句话,让少年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严峻之色。 “父亲大人,敢问理由是什么呢?” 贵通以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道。 “如今六家正因攘夷与国内振兴之争而分裂,这事你也知道。在这种局势下,不能让外界产生我穗积家与结城家过度接近的印象。” “可若在此断了与结城家的联系,反而会招致那一家对穗积家的猜疑。如此一来,与结城家关系深厚的有马、长尾两家的关系,也很可能一并崩坏。父亲大人是想被人看成屈服于伊丹、一色两位公的威胁吗?” “我公家华族,必须不偏不党。绝不能偏向特定政治势力或主义主张。正因始终只以权威的象征自处,穗积家才能延续至今。因此,绝不能卷入六家之间的对立。为此,对任何一家六家,我穗积家都必须保持距离。” 说来说去,还是自家安泰第一吗…… 贵通感到一股分不清是焦躁还是失望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当然,作为华族当主,这未必是错的态度。对任何华族而言,家门的存续都是头等大事。 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以“不偏不党”为掩护而见风使舵,究竟是不是真的对这个家有益,实在值得怀疑。 正因为有五摄家这份权威,穗积家才能存续至今。说到底,是因为这份权威对六家而言同样有利用价值。可若认为这招永远行得通,那简直无异于停止思考。 皇国四周的国际局势,正逐渐变得严峻。 鸦片战争、数次广南出兵,以及卢西帝国的东进、文兰合众国的泰平洋扩张。 在这场对外危机中,皇国将不得不被逼着作出变革。恐怕会发生比三十年前设立众民院更加根本性的改革。 以现行国家体制扛过对外危机,固然也有可能。但或许,如今以六家为核心的封建体制会就此瓦解,出现一个中央集权国家也未可知。 到那时,那些只会高唱不偏不党、随政治风向漂流而去的公家华族,还能否继续作为一股政治势力存在下去?贵通对此深表怀疑。 说到底,中立这种事,到头来会被对立的双方同时记恨。 中立有时确实是明智的选择,但在多数情况下并非如此。尤其是一个弱小势力轻率地选择中立,只会增加自己被更强大的势力轻易蹂躏的危险。为防止这种事发生,选择投入某一方阵营,本来就是应有的选项之一。 父亲明白这一层道理吗? “今后,六家的对立——不如说是包括民众在内的国论分裂,还会进一步加剧。” 因此,贵通决定向父亲陈述当前政治局势下中立的危险性。 “我认为,如今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高唱不偏不党来维持政治生命了。相反,应该加强与特定政治势力的联系。” “哼,你说得倒是轻松。” 但通敏却一脸不快地打断了贵通的话。 “攀上结城公家下任当主的你,真到了要紧关头,只要躲进他的庇护之下就是了。说起来,你在兵学寮时,好像还和那少年传出过断袖之癖的流言吧?这么说来,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吗?” “父亲大人……!” 贵通听到这话,不由半站起身来。 “总之。”通敏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暂时,不许再见结城景纪。” “恕难从命。” “这是身为家主的命令。” 面对不肯听话的儿子,通敏的声音里染上了烦躁。 贵通紧紧握住了拳头。 “……也就是说,我在穗积家的作用已经结束了,可以这样理解吗?” “你胡说什么?” “时子夫人已经有继承穗积家的孩子了。而我这个与六家之一结城家建立起密切往来的人,却被命令不许再与结城家见面。那么,对父亲大人而言,我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一直以来,你的处境才是不正常的。”通敏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继续说下去。“从今往后,你该去扮演你本来的角色……” “我已经受够了被您随意摆布!” 贵通不由厉声打断了父亲的话。果然,正如他对景纪说的那样,他的郁愤早已积压了许久。 而且不只是这两年。是很久以前——打从进入兵学寮之前就开始积累的郁愤。 “多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不过,我也已经为穗积家尽够了情义。接下来,请你们自行保穗积家安宁吧。” 话音未落,贵通动作粗暴地站起身来。 “等等,你打算做什么?” 通敏带着几分慌张站了起来。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说我是结城景纪的人。既然如此,我就照您说的去做就是了。” 贵通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对父亲的嘲弄与对自身的自嘲的扭曲笑容。 到头来,还是要给那位同期添麻烦吗…… 这样想着,贵通走出父亲的书斋,快步穿过走廊。 刚刚才拒绝了景纪的邀请,如今却要转投他麾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实在丢人。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是那人,一定愿意接纳自己。这算是对景纪的一种撒娇吗。 贵通轻轻叹了口气。 “等等,等等!” 身后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但贵通没有理会。他已经对这宅邸没有任何留恋了。不,应该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对这里有过值得留恋的深情。 “我说了等等!” 父亲的声音逐渐逼近,但贵通依然不予理会。他心想,若是对方伸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或手臂,就立刻甩开。 “你这……!” 父亲焦躁的声音终于转为气急败坏。 就在那一瞬间。 “——!” 一道冲击自肩头斜贯到腰间。迟了一拍,大脑才理解了疼痛。 “唔……!” 等明白那是被砍中时,贵通的身体已经倒在了走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