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来的课题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将来的课题 “对了,葛叶冬花有个弟弟对吧?” “是。名叫铁之介,今年十四岁。目前在学士院就读。” 面对浦部冷不防的提问,冬花以景纪侍从的姿态恭敬答道。 “十四岁的话,来年就从学士院中等科毕业了吧?” 皇国的教育制度中,六岁至十岁的四年为义务教育期间,之后的出路则多种多样。 像景纪这样的将家子弟,多数在十岁时进入兵学寮踏上军人之途;但也有不少人升入中等教育、高等教育机构。其中更有一小部分人,进入作为最高学府的大学继续深造。 葛叶家是阴阳师家系,因此铁之介虽为将家家臣之子,却没有进入兵学寮,而是入了作为华族子女教育机构设立的学士院中等科。学士院中等科修业年限为五年,十四岁的铁之介将在明年、即十五岁时毕业。 “之后的出路打算怎么安排?” “应当是留在父亲身边继续修行吧。如果他本人有意愿,或许会升入高等科。” “嗯。”浦部露出沉吟之色。“既然如此,让他一边升入高等科,一边接受我作为咒术师的指导,如何?身份上,以御灵部见习的形式即可,应当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让舍弟拜浦部大人为师吗?” “将一族相传的秘术代代传承下去固然是咒术师的姿态,但有时也需要吸收外部的术法。咒术正是如此发展至今的。进入葛叶家的你母亲,我记得也是出身于某座著名神社的神主家系的巫女吧。” “话虽如此,为什么?” “这还用问。” 浦部以锐利的目光直刺冬花。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有了方才那对勾玉便能高枕无忧。万一发生不测,作为能压制你的人,由血缘相连的令弟担起此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浦部伊任而言,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危机管理。甚至可以说,在他看来,景纪那句“万一的话我会亲手讨伐冬花”才更不现实——毕竟景纪并非咒术师。 “……” 冬花将目光投向景纪。 浦部的提议,不是冬花能够擅自决定的事。葛叶家终究是侍奉结城家的存在,最终决定权在景纪手中。 感受到冬花视线的景纪,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这个问题,需要现在就答复吗?” “不必。与葛叶家家主商议便是,我不要求立刻答复。” “那就在铁之介毕业之前作出决定。在那之前,这件事暂且搁置。” “也好,无妨。” 浦部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这边还有一个提议,同样在葛叶铁之介毕业之前给出答复即可。我有一子一女,女儿今年十三岁。可以许配给葛叶铁之介。” 听到这话,景纪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咒术师,比我们将家或公家还要看重血脉啊。是想让妖狐的末裔与龙王的末裔,两股血合到一处吗?” “你们华族将血脉视为统治的正统性来源。而我们咒术师,血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咒术之源。王侯贵族只要混有一滴能证明统治正统性的血液,哪怕是庶子也有机会夺得统治者的地位,这一点世界历史已经证明了。但我们咒术师,血脉一旦稀薄,所生之子的灵性素质便会下降,最终整个家族都会衰退。为了将咒术师的力量延续到子孙后世,就有必要不断吸收强大的血脉。因此,这对葛叶家也不是坏事。对贵方而言,也能与宫中建立起联系。” “这同样不是需要立刻作答的问题。” 景纪摇了摇头。 “啊,的确如此。但不失为一个选项,考虑看看吧。” “明白。话就到此为止了吗?” “嗯,到此为止。” 两人就此结束了话题。景纪与冬花退出了书陵部厅舍。 ◇◇◇ “抱歉,冬花。” 一上马车,景纪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明知冬花忌讳自己本来的模样,却还是命令她解开了狐耳与尾巴的封印。 虽然那是为避免与宫中势力对立而不得不下的命令,但景纪终究也是和浦部伊任一样、强迫少女做了不愿之事的人之一。 “不,别在意。而且,景纪一直握着我的手,所以没关系的。” 冬花露出温柔的笑容,像是要安抚主君一般。正因为有景纪掌心的温度,自己才能撑过那个场面。 所以,景纪根本不需要为此介怀。 “是吗。”景纪的神情仍带着几分担忧。“总之,握手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要是觉得不安,随时跟我说。” “呵呵,谢谢。” 冬花带着几分微微发痒的感觉,笑出了声。 “说起来,铁之介的事倒是出乎意料呢。” “是啊。不过,那小子明年也十五了。到这个年纪,有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景纪抱臂靠上座椅靠背。 “说实话,铁之介讨厌我吧?我要是硬替他拿主意,他肯定要反弹;要是那股反弹的火气殃及浦部殿的女儿,那这对夫妻怕是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了。” “那孩子讨厌景纪的原因,说到底是因为我呢。” 冬花烦恼似的叹了口气。 “毕竟从我这边把姐姐抢走的人就是我了嘛。他会讨厌也正常。” “他倒不是个坏孩子,可这事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冬花烦恼地吁了口气。 “我说,那小子是想跟你撒娇呢,还是想让你以阴阳师的身份认可他呢?” “谁知道呢?我也弄不太明白。也有可能单纯就是叛逆期正盛吧。” “……和宵说的一样。” 景纪带着苦涩,低声说道。 “宵姬大人说了什么吗?” “前些日子她跟我说的。说你和铁之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你看,你成为我式神的契机,就是因为铁之介的存在吧?所以宵说,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对这个弟弟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结。而铁之介那边呢,则是只知道珍视姐姐的存在,却忽视了去真正理解姐姐。” “……宵姬大人,真的很善于观察人呢。” 或许是被人指出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冬花带着羞愧似的垂下了目光。 “但我最想做的,还是当景纪的式神。因为那是我作为阴阳师的矜持,也是无法继承葛叶家的我存在的意义。” “……” 果然,这对姐弟的心结,怕是相当根深蒂固的问题。景纪虽然为冬花的话感到高兴,却也不得不这样想。 原本,冬花在幼年时期就完全依赖着景纪。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与那个称得上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的弟弟正面相对。 不过,将冬花变为式神这件事,景纪自己也有一份原因在,不能一味责怪冬花。 只是,景纪毕竟是冬花的主君。比起为姐弟关系恶化而心怀责任,他更替冬花这个人的处境着想。 正如她所言,只要有铁之介在,冬花便无法继承葛叶家。如果她没有成为景纪的式神,恐怕早就被许配给了哪个咒术师了吧。说不定,正是那个想将妖狐血脉纳入自家血脉的浦部伊任的儿子呢。 一旦“景纪的式神”这层身份不复存在,冬花在结城家内的地位将变得极不稳定。正因如此,景纪才会优先顾着冬花,而不是铁之介。 虽然一个正在考虑隐退的自己说这话有些奇怪,但等铁之介有了几分葛叶家下任当主的自觉,自然就会沉静下来吧。正如冬花所说,也有可能只是叛逆期正盛。 铁之介对景纪的反感,倒还不至于让人警惕他会谋反。不如说,继承了浓厚妖狐之血、因而听觉超群的冬花就在景纪身边,就算真有什么企图也能提前察觉。 这里或许会被宵说不负责任,但也许最好的做法,就是静待时间去解决问题。至少对铁之介的事,自己要是掺合什么,反而只会适得其反吧。 “总之,铁之介的事,只能看时机再开口了。” “在那之前,或许应该先跟父亲和母亲通个气。那样的话,那孩子的抵触也会少一些。” “那就麻烦冬花先跟他们说一声了。” “明白。” “另外,还有对浦部伊任女儿的底细调查。老实说,这种程度的事还不必动用家里的密探,直接找女子学士院的教师或院方相关人员打听就行吧。” “我好歹也是女子学士院的毕业生,可以试着通过学妹的人脉打听打听。” “首席大人何必说什么‘好歹’呢。”景纪忍不住好笑地嗤笑一声。“不过,那边也能帮忙搜集情报的话,确实帮大忙了。” “知道了。” 铁之介的事毕竟不算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要务,两人的话题便转向了别处。 ◇◇◇ 夜里,在宅邸的寝室中,景纪将今天的大致经过讲给了宵听。 “……原来如此。以实质削减家禄、赏典禄并转为军事费的方式,解决了预算问题啊。” 宵以如同学生听讲般的端正姿态,跪坐在被褥上。 “只是,我有个疑问。陆军的常备二十五个师团计划、海军的六六六舰队计划都未能实现,这岂不是也可以理解为,问题被推延到了将来吗?” “啊,这正是问题所在啊。” 对此,景纪也不由得抱臂闷哼。 “总之,我想应该通过外交手段谋求缓和对外紧张局势……” “说实话,对那些攘夷观念先行之人,恐怕再怎么冷静地分析国际形势也毫无意义吧。” 宵辛辣地指出。对此,景纪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是啊,说到底,他们连对外形势的认识本身就和我们不一样。对外强硬派看到以鸦片战争为象征、以强行姿态加速东洋扩张的西洋列强,便高唱攘夷。而我们和有马、长尾则不同——虽然同样视西洋列强为威胁,却认为应当依据实际国力来推行国策。既然如此,该联手的国家自然就应当联手。” “就像皇国在四次战争中选择与阿尔比恩联合王国联手、在南洋扩大权益那样,对吗?” “对。”景纪颔首。“老实说,鸦片战争让我们国民对阿尔比恩的感情一度恶化,但联合王国自战国时代末期以来,一直与我们在各种事情上保持着共同战线的关系。” 战国时代末期以后,皇国持续对外扩张,秋津人的船只驶向世界各地,规模足以媲美西洋的大航海时代。漂浮于泰平洋中部的佩雷群岛等,也都是抢在西洋人之前被“再发现”的。 其间获得的殖民地包括冰州、沿海州、日高州、高山岛、南洋群岛、新南岭岛等;同时,还在东南亚各地形成了秋津人町,成功取得了各地矿山等权益。当时,皇国虽为铁炮大国,国内却几乎不产铅矿,因此向资源丰富的东南亚扩张可以说是必然之举。 由此形成的,便是所谓“皇国南洋特殊权益”。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与当时向东洋扩张的西洋各国之间,发生了数次军事冲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与希斯帕尼亚围绕费利佩尼亚爆发的“比岛战役”,但除此之外的大小出兵,在自战国时代末期至今的两百余年里,也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尤其在与围绕海洋霸权对立的阿尔比恩联合王国和霍兰特王国之间爆发的四次战争中,皇国站在了阿尔比恩联合王国一方出兵作战。受此影响,皇国与联合王国的纽带十分牢固。 实际上,如今皇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国依旧是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部分原因也在于齐限制对外贸易。鸦片战争时期,皇国曾兴起抵制阿尔比恩产品的运动,但即便如此,两国间的政治与经济联系依然强劲。 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那边也一样。议会中既有反对因取缔鸦片走私而发动的对齐报复战争的议员,也有忧心这场出兵会导致对秋关系恶化的议员。 事实上,鸦片战争之后,趁齐走向衰弱企图向东洋扩张的弗兰克共和国——名为“共和国”,实则已因政变进入帝政——曾试图染指南亚广南国一带的皇国南洋特殊权益,结果与皇国爆发武力冲突,以弗兰克的败北告终。皇国称之为“广南出兵”。 从帝政弗兰克在亚洲扩张失败的实例来看,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那种担心对秋关系恶化的忧虑,并不是杞人忧天。联合王国本是为谋求市场扩大而决意对齐开战,若因此导致对秋关系恶化、东洋扩张受阻,那可真是本末倒置了。 实际上,鸦片战争后,当秋津皇国对联合王国的感情恶化时,联合王国便派王族作为代表出席今上帝即位十周年纪念典礼,努力修复与秋津皇国的关系。 攘夷派警惕西洋列强,而西洋列强同样也在警惕着身为东洋军事大国的皇国——说他们彼此都在警惕对方,也并非夸张。 “内政也好外交也好,真是困难重重啊。” “所以才想早点隐退啊。” “您又说这种话……” 景纪说得一脸嫌烦,宵则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接下来还有一桩问题,便是冬花大人的弟弟铁之介殿一事。说实话,这让我颇感意外。” “是啊。” “不过,把问题整个丢给冬花大人,或是她的父母,这恐怕不算什么值得称赞的态度吧。” 被宵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景纪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黑发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嘛,景纪大人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而且硬是强人所难,只会让姐弟关系变得更糟。或许这反而是最优解吧。” 宵用那种说不上是接受还是没接受的含糊口吻说道。 “对了,佐剃成亲的倒台,是要等到列侯会议吗?” 如今宵似乎已经不再将那佐剃成亲视作自己的父亲了。 “嗯。以目前的形势,结城家向中央政府施压也能让他改易,但那样的话,佐剃家的家臣团里恐怕会有人觉得他是被六家合力陷害的。在列侯会议上让他垮台,多少看起来更民主一些,不是吗?而且,要将他彻底碾碎,列侯会议这个全国瞩目的舞台也更合适。” “距列侯会议还有八天。这段期间,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稳住阵脚?” 宵以慎重、或者说狐疑的语气问道。 “不会。虽然只是零散的情报,但佐剃家内部似乎已经分裂了。一边是坚持‘为了救出被攘夷派拐走的女儿’这说法、向内务省展开游说的家臣;另一边是试图借你这条线保住佐剃家岭州统治权的家臣。这正像我之前说的——是我们放出了你会劝阻结城家的强硬派、为岭州争取支援的消息之后的效果。只要那些人判断结城家仍有谈判余地,强硬反六家派和稳健派之间会出现分裂,本就是可以预见的事。” “也就是说,在列侯会议之前,佐剃家的家臣有可能来找我,希望我在景纪大人面前设法斡旋?” “只要佐剃成亲觉得有此必要的话。不过,恐怕在列侯会议之前,他们不会对你有所动作。你设想的那些,应当是佐剃成亲彻底垮台之后的事吧。” “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尽可能表现得像是佐剃家的盟友——准确说,是岭州领民的盟友就好了。结城家若贸然介入岭州统治,却还留着佐剃家的怨恨,那可是会吃大亏的。” “明白了。我会相机行事。” 宵以明确的语气断言道。这大概是她独有的觉悟表现吧。 此刻宵的模样,已不见那副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冬花不同的凛然。早先在婚仪之日见过的那股悲壮感,已然荡然无存。 “好,那就拜托了。” 景纪怀着信任,轻轻拍了拍宵的头。黑发少女带着一丝痒意般,浅浅笑了出来。 “……啊,对了。话题完全一转——宵,明天傍晚,陪我出去一趟吧。” “是与某位有力者的会面吗?” 宵似乎立刻看出了景纪所指为何。 “不,是贵通邀我去吃顿饭。这桩绑架案的事后处理他也帮了不少忙,我想道个谢,也顺带把你正式介绍给他。”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事啊。那么,我乐意奉陪。” 宵说着,轻轻低头致意。 入睡之后,在微困的混沌中沉浮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经的疑问——为什么景纪一直没有让那位兵学寮的同窗与冬花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