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方针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应对方针 景纪对内务省进行幕后运作、操控情报,并与有马翁举行会谈的同时,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两位公爵也在忙着搜集关于宵姬绑架事件的情报。 不过,说实话,他们这次面对这起事件时,更多是感到困惑。 “下手之人,基本可以断定就是佐剃成亲了。” 一色公直手里攥着当天早晨刚发行的报纸,来到伊丹家宅邸拜访。 “嗯,我接到的报告也是这样。” “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形式失控,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今早各报的报道,您看过了吗?” “看了。”伊丹点了点头,“简直荒唐。这么一来,结城那小子的妻子就成了悲剧公主,再想将结城、长尾两家打成挑起纷争的祸首可就难了。真是的,佐剃伯爵要是稍微做得聪明些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局面被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搅乱了,伊丹正信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话说回来,按内务省的公告来看,攘夷派与佐剃家勾结,密谋暗杀结城、长尾两家——佐剃伯爵到底是从哪里跟攘夷派搭上线的?我接到的报告说,那家伙一直在跟民权派议员来往啊?该不会,是伪装成攘夷派的密探吧?” “不,关于这件事……” 一色公直带着惶恐的神色继续说道。 “看样子,前些日子派去对付长尾、结城两家的无赖汉之一——一个叫伊东玄斋的攘夷派浪人,似乎被佐剃家藏匿了起来。佐剃伯爵八成就是从那里跟攘夷派搭上关系的。” “什么?”伊丹的目光锐利地一闪,“一色公,你派人暗杀失败不说,连封口也失败了?” “实在万分抱歉。” 一色满脸苦涩。 当然,他并不是伊丹的家臣。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向伊丹正信汇报的义务。 然而,两人目前在“攘夷”这一政策上是共同战线。在这种前提下,将日后可能成为问题的情报对盟友隐瞒,恐怕会影响两人今后的关系。 “……” 伊丹瞪了一色一眼,发出不快的哼声。 话虽如此,实际情况是也没法就此切断两人的同盟关系。事到如今,既不可能停止鼓吹攘夷,也不可能倒戈投向有马、结城、长尾的三家联合。 更何况,攘夷是他们两人共同的信念。 “那件事就算了。” 所以,伊丹尽管语气严厉,也不得不容忍一色在情报共享上的疏漏。 “那么,内务省凭什么断定是佐剃伯爵干的?有证据吗?是那个有马老头在背后动了手脚吗?” “这个嘛,似乎又是前些日子的封口失败造成的后果……” 一色公直连连辩解。 “据说伊东玄斋在前些天暗杀失败时脸颊受了伤,而这几天一个容貌相符的男人频繁出入佐剃家宅邸,被负责监视不法浪人的警视厅密探确认到了。再加上,在作为现场的废寺里,他与一个同样频繁出入佐剃家宅邸的僧侣一起被发现了尸体——因此佐剃家在幕后操纵一事便暴露了。” “若是佐剃伯爵在那时候就杀了结城那小子,好歹还能有转圜余地……” 伊丹正信低吼道。 “绑架年幼的公主,还加以拷问。然后又有一个飒爽救回公主的结城家少主。民间舆论自然要倒向结城家啊。攘夷派作为忧国志士的形象,恐怕会大打折扣。” “不过,我们的目的并不会因此改变。” “那是自然。” 伊丹以近乎斥责的强硬语气同意了一色的话。一色公直的表情绷了起来。 “不管攘夷派在国内被怎么看,西方列强的侵略危机,此刻确实就摆在眼前啊。” 伊丹烦躁地将体重压在胁息上,手中的扇子反复敲击着掌心。 “……没办法。扰乱皇都治安的不法之徒,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饶恕——我们也只能列侯会议表这个态了。我们属于攘夷派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被他们那种对妇孺下手的家伙连累着混为一谈,可就吃不消了。” “非常抱歉。” “够了。” 面对一色的道歉,伊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另外,把这起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佐剃伯爵身上。本来就是那家伙干的好事,让他担起责任来也是应当。虽然这倒帮了结城那小子的忙,实在令人不爽,但我们要让他垮台,把东北完全置于我六家的统制之下。” “明白了。” 因在六家会议上丢了面子而仇视结城景纪的一色公直,以隐含内心情绪的僵硬声音应道。 “那么,六家会议那边怎么办?六家为了来年度预算案争执不下,就这么冲进列侯会议也实在不妥吧。” 伊丹仿佛佐剃伯爵的事已经了结一般,换了话题。 对他们来说,佐剃成亲在政治上已经是个“完了”的人了。 ◆ ◆ ◆ ◆ ◆ ◆ ◆ ◆ ◆ ◆ 而作为事件当事人之一的佐剃成亲,正因身在其中,才没法像伊丹和一色那样保持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到底是谁搞出这种公告来的!” 被宅邸的下人递上今早的报纸后,佐剃成亲忍着右肩枪伤处传来的疼痛,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 上面刊登的报道,尽是些对佐剃家不利的内容。 什么佐剃成亲暗中勾结攘夷派,图谋暗杀长尾、结城两家;什么为此绑架了宵,想引出结城家的次期当主;什么雇来的攘夷派浪人对被囚的宵施加了拷问——每一篇都是在把民众的批判引向佐剃家和攘夷派。 也有一部分民权派政党人士创办的报社,以“终究不过是将家之间的内斗”这般冷淡的口吻报道,但同样是在批判性地评论佐剃家和攘夷派。 “还有,这个内务省的公告又算什么!?” 报纸上刊登的内务省警保局关于宵姬绑架事件的官方公告,更是让成亲焦躁愤怒。 内务省断定这是出入佐剃家宅邸的人员在案发现场所为,并宣称为了查明事件详细经过,将请求结城家和佐剃家配合调查。 佐剃家姑且不论,结城家可是六家之一,对中央政府也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然而内务省的公告,对结城家却采取了相当强硬的姿态。 内务省的警察权并不延伸到诸侯的领地。皇都内的将家宅邸也是一样。处理不当,甚至可能折损将家的颜面。 那样的话,一旦招致六家的怒火,内务省警保局长、皇都警视厅长官、负责新闻检阅的警保局图书课长等人,都有可能被撤换。 报社那边,也面临着遭到禁止发行的风险。 可即便如此,内务省依然发表了会折损结城家颜面的公告,报社也基于那份公告撰写报道。 这背后若没有六家在操纵,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我佐剃家只是想要救回被攘夷派掳走的女儿而已。把这话通告给内务省和各报社。就说内务省的公告是对我佐剃家、乃至对将家武威的亵渎,绝不容许。” 成亲向家臣们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但问题在于结城家会怎么动。哪怕能糊弄住世人,宵和那个阴阳师小丫头的性命都握在结城家手里,而且结城的那个小子当时也在现场。 若是在长尾家之外连结城家也一同得罪,佐剃家迟早会覆灭。 偏偏又是在宵的联姻令岭州领民期待高涨的当口,出了这起事件。一旦“长尾家和结城家要打过来了”的流言蜚语在领地内传开,混乱必将无法避免。 领民对佐剃家的向心力会下跌,家臣团也会分裂成反六家派与妥协派两派。 佐剃成亲必须设法脱离这个困境。 ◆ ◆ ◆ ◆ ◆ ◆ ◆ ◆ ◆ ◆ 有马贞朋与长尾宪隆,也在料亭设下了会面。 “您这么随意在外走动没关系吗?按内务省的公告,佐剃可是图谋暗杀来着。” “哼,怕暗杀还当什么六家。” 长尾宪隆轻松地挡回了贞朋的话。 “唔,互相警惕着总没有坏处。”贞朋继续说道,“今早,结城阁下到我父亲那里去报告昨天的事情了。” “赖朋翁是打算借此机会剥夺佐剃家的统治权吗?” “不,虽然决定让内务省那边动手,但东北问题看来还是要交给结城阁下处理。” “唔。” 长尾公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老头子是期待那个年轻人,还是在试探他呢?” “恐怕两者都有吧。”贞朋推测着自己父亲的心思,“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太没意思,父亲他颇有几分对年轻人寄予期待的一面。结城阁下,恐怕就是他最看好的头号人选了。” “你对此没有意见吗?父亲期待的不是身为儿子的你,而是同为六家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的家伙?” “不,这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贞朋若无其事地掀开茶碗蒸的盖子,舀了一勺。 “倒不如说,我其实有些怕父亲。姑且不论作为政治家是否伟大,那个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庞大的存在了。身为这样一个人的儿子,我心里一直觉得是种负担。若是那个年轻人愿意替我扛起这份重责,我反而乐得轻松。我这个人,本来就适合当父亲的提线木偶。……唔,这家的茶碗蒸还真是不错。” 说着,他对景纪毫无芥蒂一般地吃着茶碗蒸。 看着他的态度,长尾心中浮起一个担忧。 “不过,这么说或许不吉利,但总有一天有马翁会去世。到那时,六家长老的位置可就轮到伊丹正信了。你若不能继承赖朋翁在中央政府内建立的‘有马派’,我们也难办啊。” “唔。这一点我是打算好好接过来的。我又没想变成斯波那种风雅闲人。虽然看他那样似乎也挺自在,但我要变成那样,父亲锻炼我看透现实的目光可不会答应。总之是不可能了。我负责做派系协调人,具体的政策制定就交给别人好了。交给结城那个年轻人也完全可以。毕竟我这性格,到底还是不适合像父亲那样冲在最前面推进事情。”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贞朋有贞朋自己的苦恼与觉悟——宪隆决定这样理解。 “那么,反倒是你这边,准备怎么处理东北问题?” 这次换成贞朋开口询问。 “之前已经说过交给结城那小子全权处理了。事到如今,我没打算出尔反尔。我也没鲁莽到要往那个变得更棘手的东北问题里插手的程度。再说,女儿多喜子也警告过我,现在要是想介入结城家的问题,就会彻底把那个小子推到对立面去。” “嗯,目前对岭州有政治介入正当性的,是娶了宵姬的结城阁下,贸然插手当然不好。” “比起这个,六家会议才是问题。怎么收拾?” “关于那个,似乎结城阁下向父亲提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削减六家的家禄和赏典禄,将其充作军费,同时从六家财产中拿出一定金额缴入国库。另外,就是推进电信网的整备扩充等、能够在战时转用于军事的事业。” “也就是说,是给两边都留面子吧。” 长尾宪隆立刻理解了景纪的意图。 以削减来年度预算案中那笔庞大的军费为代价,重新塞入一笔允许一定程度扩军的预算——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方案的高明之处在于,六家自己割肉,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民权派议员的批评。同时,也能防止军部以外如递信省、拓务省方面抱怨预算都被兵部省抢了去。 “不过,削减家禄和赏典禄这点,我可不太中意。”宪隆抱起双臂,“弄不好,一时的削减会变成永久的削减。” “唔,这点就看手法了。”贞朋依旧在对着案上的料理下手,“不采用‘削减’的形式,而是在领取家禄和赏典禄之后,将我等财产中的一部分缴入国库,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另外,为维持六家的政治一体性,各家供出的金额最好保持一致。” “下一次六家会议的议题,就是这个了吧。” “离列侯会议召开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伊丹、一色那些人,应该也不希望预算案悬而未决就召开议会吧。” “唔,在我看来,结城那个年轻人的方案是妥当的。搞不好,会反对这个方案的反而是斯波那个风雅闲人。要说最怕家里财产缩水的,恐怕就是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了。” “哈哈,确实有可能。” 听到宪隆的话,贞朋觉得有趣地笑了。 “那么,我三家便按这个方向,应对下一次六家会议吧。” “唔。” 两人以包含默契的举杯,将对酌的酒盅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