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的辅佐 作者:三笠阵 秋津皇国兴亡记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初次的辅佐 今天,有马家别邸门前停着结城家的马车。 登上马车,向车夫发出信号后,马车便沿着通往皇都的坡道驶下。 “唉……” 重重叹出一口气的是冬花。她坐在景纪对面的座位上,浑身无力的样子。 “没事吧?” 景纪将担忧的目光投向白发少女。 “没事。只是有点不在状态而已。” 冬花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她大概是想让身为主君的少年安心吧,但效果恰恰相反。景纪的眉头皱了起来。 “回府之后也别硬撑。今天就好生歇着吧。” 也就是说,景纪是想让她放下辅佐官的工作。 “……对不起。” 冬花的回应有气无力。 景纪这边也不由得跟着担忧地叹了口气。 冬花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遭受残酷折磨后精神上的创伤是否也一并痊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加上妖狐之血失控,灵力也消耗得极为严重。正因如此,她的身体至今仍笼罩在倦怠感中。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选择在府中休养,而是选择了尽到作为景纪护卫的职责。 对冬花来说,比起独自在房间里静养,待在景纪身边反而更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对景纪而言,即便冬花身体状况并非万全,只要她在身侧,便足以震慑那些图谋袭击之人,因此也准许了她同行参加与赖朋翁的会面。 他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判断,但也不希望冬花逞强。 “我说,景纪。” 忽然,冬花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容说道。 “怎么了?” “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荒废政务哦。” 冬花逞强似的开着玩笑。 “我家式神大人可真是严格啊。” 景纪也轻轻笑着接住了这个玩笑。 “正因为主人靠不住,身为式神的我才得靠得住才行。” “真是,我家式神这么可靠,可帮了我大忙了。” 就这样交换着玩笑般的对话,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 回到府中,宵正在执务室里等着。 桌上堆着今天早上的报纸。在景纪的指示下,皇都发行的大部分报纸都被调了过来。 “景纪大人。” 看到景纪走进房间,宵站起身来,以质问般的语气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宵拿起一份报纸,逼向景纪。 “怎么了?” 景纪带着几分装傻的神情反问。 “这是关于我和冬花大人遭绑架事件的报道。冬花大人的事只字未提,而且通篇都是相当同情我的论调。这不简直就像我是个悲剧公主吗?” “那当然,因为我放出情报的时候,就安排好了让报道写成这样,内务省警保局那边也打了招呼。” 景纪毫无愧色地回答。 关于佐剃成亲昨天犯下的事件,景纪进行了情报操作,让对结城家有利的信息在皇都内流传。他主要做了宣传工作,让内容着重渲染攘夷派浪人的极端凶残。 在这一过程中,景纪刻意引导舆论尽可能地向宵倾注同情。 攘夷派棘手的地方在于,他们也在民众中拥有一定支持。正因为如此,景纪必须让他们失去这份支持。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被绑架的宵塑造成一个悲剧性的存在。 “这些报道里,冬花大人所受的折磨,全都被写成是我受的了。” 宵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那样写更方便。” 在将宵塑造成悲剧人物的同时,景纪决定将冬花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冬花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比起因政治联姻而嫁人的、楚楚可怜又通俗易懂的悲剧性存在——将家公主宵,想让冬花具备悲剧性则要困难得多。 虽然从景纪的个人情感而言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决定将所有关于冬花的信息全部抹去。 然后,他将冬花所受的拷问改写成宵所受的,夸大了攘夷派的残暴,借此将宵捧上了更加悲剧性的位置。 “景纪大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是啊。” 景纪多少有些心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辩解的味道。 宵拿着报纸,轻轻吐了口气。 “所以,景纪大人从昨天起就已经在着手把我塑造成悲剧公主了。那今早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 景纪说想利用她——今早的那段对话。少女对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可原来在这之前,这个少年就已经打算利用她了。 “嘛,答应和执行的顺序反了过来,这点我确实觉得不好。但情报操作讲究的就是速度。” “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昨天那个状态的我,恐怕也没有余力听您说那些话。” 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和闹别扭的意味。 “我说过要做您的支撑,可总感觉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处处慢您一拍。” 宵在这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释然的东西。那究竟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还是对这个总是抢先一步行动的少年之能力的嫉妒,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那就是经验的差距吧。”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宵心中那份纠结,景纪轻轻地抚过她的头发。 “我十七岁,你十五岁。更何况,我是作为次期当主接受教育长大的,而你主要学的是将家公主的礼法。有差距是当然的吧。” “也就是说,今后继续努力就好了,对吗?” 宵用带着几分依赖的目光仰望着景纪。对少女而言,成为景纪的支撑,是她新人生的目标。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如今这种似乎进展不顺的现状感到不满吧。 “你的努力,我自认还是认可的……”景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说呢,没传达到吗?” “倒也不是没传达到……” 宵像是在斟酌措辞般顿了顿。 “只是觉得,希望您能更直接地、这样传达给我。” “……是这样吗?” 景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到了宵的头上。然后轻轻抚了抚。 “……是的,就是这样。” 宵那惯常的毫无表情稍稍融化了些,这样说道。 “……你倒变得积极了不少。” 景纪以欣慰的神情如此评价宵的样子。 “今早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想和您缔结羁绊。要追上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之间的十七年,我多少得积极主动一些才行。” “嘛,比起刚嫁过来那阵子,那个被决心和悲壮感绷得紧紧的你,算是进步多了吧?” “因为您说过,提线木偶就没意思了嘛。” 宵高兴地微微一笑。 少女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少年手掌的触感,然后将表情恢复成往常的无表情。 “话说回来,好像不见冬花大人的身影?” “那家伙还没完全恢复。今天让她歇着了。” “这样才好。” 宵也在景纪出门前看到冬花的样子时,便察觉到她身体状况不佳了。 “倒是你,身体没事吗?说实话,今天还是别去书库待着了比较好。会着凉的。” “多谢您的关心。” 宵对景纪的话心怀感激。在佐剃家,有多少人会这样关心自己呢? “身体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但别逞强。” 景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好的。对了景纪大人,能允许我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倒也无妨。” “那么,请让我作为您的辅佐官,工作今天一整天。” 宵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景纪的眼睛一瞬间因意外而微微睁大。 “果然,作为支撑景纪大人的存在,我还太不成熟了。正因为如此,我想通过今天一整天待在您身边,观察您的处事方式,从中获得与在书库里不同的收获。” 话语中承载着少女的决心。 “好啊。” 听到这句话,景纪露出了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看到那个表情,宵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对抗心。 “那么今天一整天,我会尽全力效劳。” 宵带着挑战般的语气说罢,恭谨地向景纪低下了头。 然后——。 ◇◇◇ “……结束了。” 景纪不由自主地嘀咕着,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您辛苦了。” 面对明显筋疲力尽的少年,宵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调慰问。 “不,我真没想到今天的政务能这么快处理完……” 时钟即将走过下午三点半。 冬日天黑得早,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茜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执务室。 “我说你啊,就不知道手下留情一点……” “冬花大人既然在休息,由我替代她,便是身为您正室的职责。” 面对景纪带着几分幽怨的视线,宵神态自若地接了下来。 实际上,宵的辅佐毫不留情。她发挥能力的方向,是彻底压缩处理政务的时间。这是一种重视合理性与效率的做法。 简单来说,就是使唤人使唤得很狠。 她自己则在执务室里的景纪和家臣们办公的御用场之间频繁往返,迅速地将待景纪裁定的文件与案件送到他面前,并根据裁定向家臣们传达景纪的各项指示。 重要度低的事项、不急于裁决的事项,以及文件内容存在瑕疵的,都不会被送到景纪面前。 对求见景纪的人也进行了筛选,那些已通过执政汇报纳入日常政务流程的人除外。为的是避免景纪在“见谁、不见谁”的取舍上浪费时间。 这一切都是她经过计算后的行动。 嫁到结城家府邸不过数周。她将每天空闲的时间都花在书库里,将结城家领地经营相关的种种信息灌入脑中,正因为如此才能做到。否则,根本不可能判断事务的重要程度。 但即便如此,这也非同寻常。 景纪的辅佐官冬花,从八岁确定进入女子学士院时起,就一直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也就是说,她花了九年时间努力成为景纪的左膀右臂。 而这位北国公主,竟想在短短几周内追上来。冬花是努力型,而宵则完全是天才型。 今天一整天,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在景纪与家臣团之间充当桥梁。 这是作为次期当主之妻才可能做到的、冬花绝对无法实现的运作方式。至少,冬花做不到如此彻底的工作。因为她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没有那样的权限。 “处理政务能这么快,也就是我从父亲手里接过政务那阵子的事了。” “是的。益永大人也苦笑着说,自那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使唤得这么狠。” 不带任何诙谐或讽刺,宵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大概就是益永式的称赞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宵还听到益永说了句“少主倒是娶了一位好妻子”,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像在自夸,她便没有提起。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强度地赶工作,我和那些执政们身体可吃不消。你差不多点就行了。” 景纪明显透出疲惫。 然而宵这边,却看不出丝毫疲惫的样子。虽然因一贯的面无表情难以辨别,但感觉她甚至像是陷入了轻微的亢奋状态。 在故乡时从未有过的、能够随意对家臣发号施令的状况,抑或是亲身体验到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大概正是这些让她有些兴奋吧。 “嘛,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点过于起劲了。” 不过,她显然还是有自觉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但只要能稍微早点结束今天的政务,景纪大人不就能多陪陪冬花大人了吗?” 这是宵特有的体贴,景纪立刻便明白了。 “你……” “我自己在虚弱的时候,也希望您能陪在身边。冬花大人想必也一样吧。” 宵毫无居功之色地说出这番话,让景纪心中生出几分歉疚。原来她这么拼命地做好辅佐工作,是为了这个。 宵虽然是景纪的正室,却似乎在面对冬花时多少有些退让。仅仅是因为自己与景纪相遇得更晚而已。 景纪觉得直接接受她的这份心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冷落了宵一般。 “不,算了。今天余下的时间,是你争取来的。不必特意为了冬花用掉。随你喜欢地度过吧。” 所以,景纪这样说了。 “……” 面对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话语,宵露出一副为难似的、细微的笑容。景纪的回答出乎了她的预料吧。 “……那么。” 踌躇片刻,宵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说道。 “……要一起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