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津皇国兴亡记 作者:三笠阵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列强的威胁令秋津皇国动荡不安。景纪,作为执掌国政的六大家族之一——结城家的继承人,为了稳定国内的政治根基,即将与名门闺秀宵缔结婚姻。在他身边,还有一位自幼守护他的阴阳师少女冬花。景纪与宵的新生活就此开始,然而,国内并非铁板一块的动乱,正逐渐向景纪本人逼近。 第一卷 皇都的次期当主 ──────────────────────── 1 式神少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我讨厌自己的容貌。 白发、近红的琥珀色瞳孔、作为秋津人过于白皙的肌肤——还有……。 为何我与其他人都不同?自从懂事起,我便一直抱有这个疑问。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以及城中众人,皆是一头黑发,瞳色也与我相异。在这宅邸中,唯有我是异质的存在。 父亲大人说,我这般容貌与葛叶家初代大人相同,当以此为荣。可是,这般宛若妖异的外表,又有何处值得骄傲?就连那位初代大人,不也曾被蔑称为与妖物混血之后吗? 城中众人看我的目光,不是好奇,便是如同看待不祥之物。家令与侍女们也曾故意让我听见他们的恶言。 因此,我讨厌自己的容貌。 有一次,我曾为此责问母亲大人。 那大概是我四五岁时的事。正值弟弟出生,父母全心都扑在他身上的时期。 理所当然,我是女子,继承葛叶家的将是身为男儿的弟弟。弟弟的容貌,也同宅邸中众人一样,是标准的秋津人样貌。他必定能成长为无愧于葛叶家当主之名的人吧。 那么,我呢? 拥有这般不祥容貌的我,容身之处又在何方? "为什么母亲大人不把我生得和大家一样!?" 如今想来,那真是过分的话语吧。但当时的我,实在无法不怨恨母亲大人。 那天,我被在城中工作的侍女说了很过分的话。 所以我怨恨了,怨恨将我生成这般模样的母亲大人。 "不可以这样说哦。" 正当我单方面斥问着沉默垂首的母亲大人,而父亲大人也面露困惑默不作声时,响起了一个声音,来自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孩。 那一瞬间,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之间,掠过一丝紧张。 "……少主,让您见笑了。" 父亲大人慌忙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姿。母亲大人也随之照做。唯有我,仍泪流满面地望向那个拉开隔扇进来的男孩。 虽是城中之人,却是个孩子,身着格外上等的和服。 他是葛叶家所侍奉的结城家当主·结城景忠大人的嫡子。 他似是跑着来的,还微微有些气喘。 "冬花!" 在结城家年幼的次期当主面前,父亲大人终究还是斥责了仍在哭泣的我。 "无妨。我只是担心冬花而已。" 男孩说着走进房中,用和服的袖子轻轻为我拭去泪水。 "别哭了。可惜了这张漂亮的脸蛋。" "……他们说我是个不祥的孩子。" "嗯。" "还说若我待在少主身边,会招来不幸。" 这便是侍女对我说的话。 不祥的孩子,不吉的孩子,会为主君结城家带来灾祸的孩子。 我与少主同年出生,因我的母亲大人成了少主的乳母,我们便有了乳兄妹般的关系。然而,对于容貌特异的我能与少主如此亲近,结城家的许多家臣都感到不悦。 尽管我因此变得怯懦畏缩,这个男孩却总是主动拉住我的手。玩耍时,也总是他来邀我。 正因如此,当听说自己的存在对少主而言是不祥之物时,我才无法忍受。弟弟也出生了,若不能再侍奉于少主身旁,我的容身之处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我并没有变得不幸啊。" 然而,少主却说得云淡风轻。 "……可是,说不定今后会让您遭遇不幸。" "那样的话,冬花你来保护我不就好了?" "哎?" 这句话在我听来极为意外。我这个可能带来灾祸的人,去保护少主免受灾祸?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因为你们葛叶家的初代,不就是因救了结城家当主免受诅咒,才被擢升为家臣的吗?既然冬花你和初代容貌相同,那一定也能保护我的,对吧?" "……" 泪水仍模糊着我的视线,但我知道少主在笑。他定然从未怀疑过,我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即便是从父亲大人那里听闻葛叶家初代的事迹,我也无动于衷。但若是这位未来很可能成为我主君的少年所说的话,我便能坦然接受。 可是,我真的可以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我是女子,也无法成为葛叶家的当主。待弟弟长大成人后,由他侍奉在这位大人身边,岂不是更好吗? 这般自卑的念头,在我心中盘旋。 "对了,你们阴阳师驱使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是式,或称式神吗?" 父亲大人代我回答道。 "对,就是那个,式神,式神。" 少主连连点头,仿佛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我虽然不是阴阳师,但要是冬花能成为我的式神,我会很开心的。不行吗?" 式神。 这话在纯粹的阴阳师听来,或许颇为奇怪。但对于尚且稚嫩的我而言,却觉得这说法充满了魅力。 成为这个人的式神。 若被赋予这个职责,我就能永远留在少主身边了。 "谨遵您的意愿。" 于是,年幼的我如此回答。此刻流下的泪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脸颊上泪水的温热,我至今仍记得。 "那么,约好了。" 少主再次擦去我的眼泪,伸出了小指。是要拉钩约定吧。 我轻轻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孩童尚小的手指,彼此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我们一同念诵着那对二人而言既是约定、亦是契约的"咒文"。在父亲大人那样的阴阳师看来,这或许只是毫无效力的孩童戏耍。 即便如此,这近乎儿戏的拉钩咒文,却确实地俘获了年幼的我的心。 ──────────────────────── 2 继承人的忧郁 皇历八百三十四年,十月下旬。 秋津皇国的皇都,红叶季节渐近尾声,冬日的气息已悄然可感。 "唉,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六家会议变成了互相说笑话的场所了……?" 一声难以分辨是叹息、是无奈还是想笑的抱怨,在结城家皇都宅邸的书房里响起。声音的主人尚显年少,是个少年。 "我想,他们本人并不觉得是在说笑话吧?" 回应少年话语的,是一个如铃音般清澈凛然的少女声音。 "那难道是狂人们的集会场所?" "他们肯定都认为自己再正常不过了。" "那更糟了!" 少年"砰"地一拍桌子。 "既要对抗卢西帝国的东进,又要整备足以阻止文兰合众国西进的军事实力?这根本是痴人说梦!秋津皇国哪里来那么多钱!在大陆殖民地的铁路铺设、南洋群岛和新南岭岛的开发上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力,现在还要同时增强陆军和海军?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 少女内心也觉得确实如此,便以沉默作为回答。 "不过,六家也并非全都赞成吧?" "嗯,现在还处在讨论阶段,不好下定论。有马家明确反对强硬外交和偏重军事的预算。长尾家也反对明年过度倾斜军费的预算。伊丹家和一色家则相反,是对外强硬派。斯波家态度尚未明朗。" "那我们结城家呢?" "当然是反对了,这还用说?但是,如果在即将召开的列侯会议上,拥有否决权的我们六家赞成反对各半,会议就彻底乱套了。" "真是棘手呢。" "为什么父亲偏偏在这种时候病倒啊……" 少年低声嘟囔,并非担忧卧病在床的父亲,倒更像是在抱怨。 "景纪,对御馆大人(父亲)如此不敬,不太好吧?" "哎呀,冬花你心里难道不也这么想?" "结城家迟早要由景纪你来继承,抱怨谁也解决不了问题呀。" 少女——葛叶冬花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她内心对眼前的少年也确实抱有几分同情。 皇国有六大将家("将家"是指位列华族的武家总称),即所谓的"六家"。身为其中一员——结城家次期当主的年轻君主,结城景纪,今年十七岁。他早在十岁进入陆军兵学寮(后来的士官学校)时便已元服,从这层意义上说,已算成年男子。然而,作为卧病在床的现任当主·结城景忠的代理人,全面代行当主职务,终究还是显得太过年轻了。可话说回来,除了景纪,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好了,打起精神来。将来要肩负结城家重任的人这般模样,家臣们也会士气低落的。" 陈设着进口书桌、铺着木板地毯的雅致房间里,冬花向既是青梅竹马又是主君的少年提出忠告。 "这里只有我和冬花你嘛,在家臣面前我会装出正经样子的,没事没事。" 少年对少女的劝诫不以为意,轻飘飘地摆了摆手。 "我也算是结城家的家臣哦?" "在那之前,你更是我的式神。" "话是这么说啦……" 冬花能对景纪如此随意,这层关系占了很大原因。 年幼时与景纪(当时他还用幼名)结下的式神契约。那虽非阴阳师正式的契约,却是形容两人关系最贴切的词语。 如今,冬花是结城家嫡子、次期当主结城景纪身边最亲近的近侍。她不仅负责他的咒术性贴身护卫,也兼任着当主代理的辅佐官。她之所以能直呼身为主君的少年的名字,也是源于自幼建立的信任关系。 当然,彼此这般随意的态度,也只在没有其他家臣在场时才会表露。公私分明这一点,二人都做得无可挑剔。只是景纪或许正因为平日过于"完美",反而在冬花面前,会彻底变回一个纯粹的少年。 对此,冬花时而感到欣喜,时而又因想到他背负的重任而忧心。 "果然还是这个国家的制度有问题。征税权和兵权分散于诸侯之手,不彻底的议会制度,还有其他种种。唯一的可取之处,大概就是产业方面没有落后于西方列强吧。" 她的主君仍在不停地发着牢骚。 "果然,中央集权才是至高之道。该和墨守成规的封建制度说再见了。这样一来,我们皇国转眼就能成为与西方并驾齐驱的强国。" "真不像是身为封建制度既得利益者该说的话。" "我反倒觉得奇怪,为什么产业实现了近代化,封建制却能维持?工业化导致农村劳动力流向城市,进而使支撑封建体制的地主阶层陷入困境,照理说封建制度应该会自然崩溃才对……" "倒也不是没有领地正面临这种状况的诸侯。" "问题在于我们六家的存在。我们的领地过于广袤,甚至横跨多个领国,工业化导致人口流入城市,也不过是领地内的人口流动。与因进城务工农民增多而税收入不敷出的弱小诸侯不同,我们的财政基础不会受到那么大的冲击。加上我们还掌控着金山银山以及殖民地的权益,这也是重要原因。"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军费膨胀,六家的财政也开始吃紧了。" 身为辅佐官,冬花自然也能应对政治、经济方面的话题。各诸侯的财政状况等基础信息,她早已熟记于心。对于需要背诵大量咒文的阴阳师来说,这不算什么难事。 "所以更要中央集权。让所有诸侯将土地和领民全部归还给皇主陛下,改行郡县制。征税权和兵权都集中于中央政府。如此,皇国的前途必将一片光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意气风发描绘蓝图的景纪,冬花微微歪头。 "我姑且问一句,你这是出于对皇主陛下的忠诚和对皇国的爱国心吗?" "当然是为了我自己能轻松点啊,这还用说?" 景纪投来"你这问的什么话"的眼神。 "果然。" 阴阴师少女对着这样的主君叹了口气。 "早点从这麻烦的位子上脱身,隐居起来搞搞股票投资,过上悠然自得的生活。啊,对了,到时候冬花你也会在我身边,所以放心吧。" "那我可真谢谢你了。" 冬花毫无诚意地道了声谢。 "真是史上动机最无聊的中央集权国家构想。" "不过,这对皇国也有好处,不是吗?" "无法否认这一点,正是景纪你狡猾的地方啊。" 倒不如说,一个十七岁就想着隐居的人,脑子是不是也有点问题?明明还没正式当上家主呢。 "好了,景纪的妄想暂且搁置一边。" "喂,才不是妄想……" "我们先来处理眼前迫在眉睫的问题吧。" 冬花利落地打断主君的话,掌握了对话的主导权。 "和佐剃家千金的婚礼,下个月就要到了哦?" "……" 此时的景纪,露出一副如同嚼碎了上百只苦虫般的表情。 "真是的,这婚结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诸侯间的政治联姻,因其可能促成诸侯间的军事同盟,必须得到皇主及内阁的批准。由于政治实权早已不在皇主手中,实质上全由内阁批准。而内阁的背后是六家在操控。也就是说,诸侯间的婚姻需得到六家的认可。 反过来说,结城家与佐剃家的婚约能得到其余五家的认可,也意味着这两家结成军事同盟获得了许可。不过,这场婚约背后牵扯着六家各自的盘算,并非简单地意味着结城家与佐剃家的联系加强了。 佐剃家虽非六家,却是以佐剃成亲伯爵为首、在皇国东北地区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实力派诸侯。 换言之,此次联姻的目的,是为了应对在东方大陆扩张领土的假想敌——卢西帝国,旨在加强以六家为首的中央政府对皇国北方地区的控制。 "但是,父亲大人病着啊……" "虽然知道对御馆大人不敬,但这点我不得不赞同景纪。必须警惕佐剃伯爵的动向。" "毕竟他将成为六家次期当主的岳父啊。" 所以,时机才如此微妙。对方完全有可能以岳父的身份,操纵年轻经验尚浅的当主代理少年。 "不过嘛,"景纪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反过来,如果我们结城家能借此吞并佐剃家,我的中央集权国家构想不就向前迈进了一步吗?" "结果又绕回这里了。" 冬花不知该感到无语,还是该佩服他的胆识。 "不,为了我能安心隐居,这个国家可不能变成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啊。为了将来的安逸,现在的辛苦是必要的,否则后患无穷。" "真不知道该说你认真还是不认真。" "我觉得这是个能让国家利益和我个人利益双赢的伟大构想啊。" 似乎对未能得到冬花的赞同感到不满,景纪的声音带着点闹别扭的味道。 "别为这种事闹别扭嘛。" "切——" 年轻的当主代理故意发出咋舌声,活像个耍赖的孩子。 "……呐,冬花。说到闹别扭,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忽然间,景纪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半开玩笑,而是带着几分犹豫和小心翼翼。 "什么事?" 另一方面,冬花虽然察觉到了主君的变化,仍以平常的态度回应。 "你……对于我这次结婚,是怎么想的?" "这是好事啊?不是结城家将势力扩展至皇国北方的好机会吗?" "冬花,我想听的不是你的政治见解,是你个人的想法。" 景纪的语气近乎恳求,希望她说出真心话。冬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白发的阴阴师略微沉默后,回答道: "……说实话,并非毫无感觉。确实有过'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是我'的想法,也害怕那位千金来了之后,会让我失去容身之处。" "抱歉。" "这又不是景纪你需要道歉的事。而且,你的式神只有我一个。" "嗯,是啊。只有你,才是我的式神。" 景纪的语气柔和下来,仿佛变回了天真无邪的孩子。 这位主君,总是试图为容貌不祥的自己创造容身之所,如此温柔。仅仅是这样,对冬花而言便已足够。 "所以,不会出现你担心的情况。我不会嫉妒佐剃家的千金,也不会因此给结城家带来混乱。看,我很识大体吧?" 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沉重,冬花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嗯,你如此识大体,真是帮大忙了。" 景纪也配合着她的玩笑。 他一定也在害怕吧。害怕两人的关系会因这场婚姻而破裂,或者至少会朝着不好的方向改变。方才的提问,正是源于这种心情。 "……话说,我刚才那个问题,超级丢脸的吧?" 恐惧过后,羞耻感涌了上来。 "……这个嘛,坦率地说,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 冬花自己也说了"识大体"那种话,其实也没资格说别人。更何况,这话同样精准地戳中了她自己。 一时间,二人因羞耻而陷入了互相别开脸的尴尬境地。 即便如此,冬花心中依然想着: 只要你还当我是你的式神,仅此一点,我便能活下去。 ──────────────────────── 3 乡愁 一只鸟儿,伴随着尖利的鸣叫声,向北飞去。 佐剃宵心想,那只鸟飞去的方向,一定与自己的故乡是同一个方向吧。 鸟儿能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空,飞向自己想去的地方。内心既有觉得这很令人羡慕的自己,也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在嘲笑着自己竟会产生如此愚蠢的想法。 身为将家千金的自己的命运,仿佛在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只要看看母亲的样子,自然就能明白。 至少,对于要前往那个只闻其名、从未亲临的皇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这件事,宵是接受的。或许,这与其说是接受,更近乎一种认命般的感情。但她也并非绝望到要诅咒自己的命运。 那是一种仿佛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自身肉体,从旁观察着自己般的感情。 从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可以称之为达观。 "小姐,您怎么了?" 坐在马车对面的老家令长,面带疑惑地向宵询问道。他是这支前往皇都的佐剃家队伍的最高负责人。 "不,只是看到一只鸟,就看了看而已。" 宵回答道,声音缺乏起伏,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平淡。随后,她将视线从天空移回马车内。 护送宵前往皇都的队伍,包括侍女和护卫在内,约有二十人。此外,还有五名结城家派来的随员。 佐剃家方面的最高负责人是家令长,而结城家随员的代表则是一位执政。"执政"是辅佐将家当主、参与政务的职位,通常由家老级别的重臣担任。 从将家家臣团的序列来看,执政的地位高于家令长。宵并不清楚这样的安排是否是自己家族对结城家表示谦逊的结果。 但她也明白,这支队伍如实反映着佐剃家与结城家之间的力量差距。她们是北边的伯爵家,地位自然低于身为公爵家的结城一族。 不过,结城家的随员并未对佐剃家的家令长发号施令,还是顾及到了佐剃家的独立性。 抵达皇都,自己嫁入结城家之后,两家的力量关系又会如何呢? 宵的脑海中忽然掠过这个念头。 听说结城家的当主大约半年前染病,现已返回领地疗养。如今在皇都总管结城家所有领地政务的,正是自己将要嫁予的那位十七岁的次期当主少年。 但是,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亲自处理政务,却不得而知。或许,他只是被家臣们拥立的一个傀儡而已。 而自己的父亲,也必定会试图最大限度地利用这种局面吧。 佐剃家拥有皇国东北地方北部一带的领地,但那里的产业还远未实现充分的现代化。领内产业以农业为主,辅以少许矿山、煤田和油田。与在领内运营着大量工厂的六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从皇都通往各地的铁路,也只到中央政府直辖县、设有东北镇台的磐背县的首府千代为止,并未延伸至佐剃家的领地岭奥国。 因此,位于东北地方北部的岭奥国,主要交通工具仍是步行、人力车、马车、马铁等,就连这些,到了冬天也会因降雪而中断。 理所当然,没有工厂会进驻到这种运输能力有限的地区。 领民们最大的愿望,莫过于铁路的开通。 正因如此,父亲为了铺设铁路,必然会图谋扩大对眼下近乎群龙无首的结城家的影响力。 此外,还有与邻接的六家之一——长尾家之间的领地争端,也要争取有利的解决…… 自己不过是被卷入以父亲为首的各种盘算中的一枚棋子。就像母亲那样,自己也将步上后尘。 或许,自己即将嫁予的结城家嫡子景纪,也是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人。 不过,宵也并非乐观到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抱有什么期待。 毕竟,不见到本人,是无法了解景纪其人的品性的,所以不能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因此,宵并不太相信别人告诉她的关于景纪的形象,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打听他的为人。说到底,在婚礼前夕,又怎么可能听到关于对方的坏话呢。 "……皇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话虽如此,对于自己即将居住的地方,她还是有些在意。 "不愧是皇国的都城,很是繁华。" 老家令长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回答。 "当然,我并非说我国国府鹰前就逊色于皇都,但皇都建筑物的高度,着实令人惊叹。" "建筑物吗?" "正是。皇都中心地带,官厅衙署和商铺林立,宛如城堡的天守阁一般。不过,或许是因为大量采用了西式建筑风格,有时不免让人觉得有些杂乱无章,缺乏品味。" 家令长的语气中,似乎隐含着对以六家为首、制定了如此城市规划的中央政府的批评。 尤其是佐剃家与六家之一的长尾家存在领土边界纠纷,因此家臣中不乏对六家中心的统治体制感到不满的人。 即便是关于宵的这次婚姻,也有家臣担心佐剃家会被六家势力吞并,从而丧失家族和领地的独立性。在他们看来,所效忠的主家衰落,意味着自己有可能沦为浪人,这让他们尤为忧虑。 正因如此,父亲为了消除这些家臣的担忧,也为了从结城家获取最大利益,恐怕会利用自己和结城家年轻的当主代理吧。 "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异国的器物,所以倒也想亲眼看看。" "原来如此。皇都有许多外国商人,想必会有不少机会见到那些新奇事物。" "那倒是令人期待。" 宵说出感想时的语调平淡得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这么想。她对皇都的情形固然有兴趣,但还不足以让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跃。 确实,去了皇都,或许就有机会接触异国文物。那听起来似乎很有趣,但自己能有多少自由却不得而知。 听说母亲自从嫁入佐剃家后,就从未离开过国府鹰前。自己恐怕也再难踏上故乡的土地了吧。 对宵而言,唯一的牵挂,就是无法再见到留在故乡的母亲了。 母亲虽是父亲的正室,却只有宵这一个女儿。父亲在皇都另有一位公家出身的侧室,并与她育有一子一女。佐剃家将来大概会由那个男孩继承。 在将家,即便是侧室,只要生下男性继承人,地位就会提高。反之,即便是正室,若生不出男丁,待遇也会变得冷淡。 想到母亲在佐剃家的处境,要将她独自留在故乡,宵心中便依依不舍。 但母亲想必也已做好了与女儿分别的觉悟。 在离开鹰前之前,母亲曾叮嘱宵,从今往后要作为结城家的人活下去。 或许,这也是为了避免宵被卷入佐剃、结城两家的政治纷争而给出的忠告吧。 她再次望向窗外。 方才看到的那只鸟,早已不见踪影。她并不特别想去追寻它的去向。 ──────────────────────── 4 六家长老 秋津皇国,是漂浮于中央大陆东方的岛国。 其本土由北至南,由北溟道、本州、蓬州、南岭四座大岛及附属岛屿构成。此外,还将北溟道北方一座南北狭长的岛屿——榧太岛视为准内地。同时,在中央大陆的冰州、沿海州,新大陆的日高州,皇国西南方的高山岛,本土以南的泰平洋上的南洋群岛,乃至跨越赤道更南方的、面积堪称世界第二的大岛新南岭岛等地,都拥有殖民地。 这些殖民地,是大约两百年前,即战国时代末期,各地诸侯尚在争霸天下时,以商人为主的海外扩张所取得的成果。当时因筑城需要大量木材,加之铁炮传入,必须向海外寻求铅和硝石。为此,秋津人为了获取各种资源而向海外发展。 战国时代本身,并未以出现一位一统天下的霸者而告终,而是由后来被称为"六家"的强势战国大名们,共同拥戴皇主为盟主,缔结盟约,从而画上了句点。 其原因在于,以火绳枪为首的火器得到了发展。 这种新兵器的出现,使得合战中的伤亡人数大增。加之获取火器需要巨额资金和生产力,各大名遂在领内建立起类似后世所称的"总力战体制"。诸侯们因不堪承受其人力和经济负担,便陆续从天下争夺中败退下来。 曾是战国强藩的六家,最终也因恐惧可能陷入同归于尽的局面,而选择了结盟。 此后二百余年,皇国一直处于以六家为核心的集体领导体制之下。 名义上,由皇主下达敕命任命的宰相执掌政务,但实质上,堪称议会上院的列侯会议掌握着政治决策权,亦非言过其实。 虽说列侯会议在制度上是公家与将家的合议制,实则乃是确保六家统治体制的工具。六家被赋予了会议中的否决权。只要六家之中有一家行使否决权,该议案即被否决。 因此,宰相府制定的政策,绝大多数都不得不顾及六家的利益,他们的统治体制也得以维系这二百年之久。 虽因自由主义思想的传播和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平民中兴起了自由民权运动,约三十年前,在皇主敕谕下设立了议员公选制(但为限制选举)的众民院,宰相府也过渡为内阁制,但六家至今仍是皇国实际的统治势力。 ◇◇◇ 建于平缓斜坡上的庭园,是依照宅邸主人的趣味,以池泉为中心,借假山奇石再现全国名胜的池泉回游式庭园,绿意与奇石达成了绝妙的和谐。 这座坐落于皇都郊外丘陵地上的宅邸,巧妙地利用树木遮掩了皇都的街景,却唯独能让视线越过树梢,望见前方的海湾。从其有意遮蔽皇都街景的布局中,亦可窥见宅邸主人的内心世界。 既要远离皇都的喧嚣,又不愿与皇都本身拉开物理上的距离。 "六家会议似乎争论得很激烈啊。" 在庭园内的茶室中,一位面容清瘦却威严的老人,将自己点好的茶递给客人,开口说道。 "是的,关于纳入明年预算的大笔军费,其分配乃至是否必要本身,争论正僵持不下。" 景纪接过递来的茶,回答道。冬花侍立在他斜后方。 "大藏省主计局长甚至直接向六家会议提出了尖锐批评。看来是位颇有骨气的人物。" "在如今的皇国,能真心为国家着想的人实属难得。只顾及自身利益、自家领地的人,是无法应对未来国际风云变幻的。" 老人名叫有马赖朋。乃是六家之一,有马家的前任当主。自将家督之位让与儿子后,他便隐居在这皇都郊外的有马家别邸,潜心于钟爱的庭园建造。 然而,这并非意味着有马赖朋翁对政治失去了兴趣。他通过现任当主——儿子有马贞朋公,持续施加着影响力。对贞朋公而言,或许心有不甘,但他甚至被视为赖朋翁的傀儡。 而且,赖朋翁是六家中的最年长者。凭借长年在官僚体系及军部内部培植的派系,其政治势力之强,连其他六家也不敢小觑。 此外,他在政治思想上亦属异类,并非主张维持六家集体领导体制,而是致力于建立能与西方列强抗衡的中央集权体制。 "伊丹家,包括当主正信公在内,攘夷主义者太多了。"景纪说道。 "唉,看看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与齐国之间发生的鸦片战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况且,将西洋十字教和自由主义思想的流入视为威胁者大有人在,所以在民众中也能获得一定支持吧。" "任何时代,对外强硬论总比绥靖论更容易赢得支持,这也是常理。" "若只是空谈,自是他们的自由。但难处在于,空谈并不能提升我国国力。反而只会导致舆论愈加分裂。" "依目前看,我有马家与汝之结城家,可视为政治见解相同,是吗?" 赖朋翁以诘问般的语气和目光问道。 "还有长尾家也是。" 景纪并未怯懦,坦然回答。 "长尾家向隔秋津海相望的沿海州、冰州大量移民,在那里拥有众多权益。他们定然希望避免与和大陆殖民地接壤的卢西帝国关系急剧恶化。" "汝与长尾家的千金,还有联系吗?" "嗯,一直有。曾经一度,还考虑过我与她的婚事。" 昔日,六家内部曾有人提议让长尾家千金——名为多喜子的少女与景纪联姻。策划此事者,正是眼前这位老人。意图通过姻亲关系网络将六家更紧密地联结起来,为中央集权铺路。 然而,六家之中,其他几家忌惮两家联姻会增强其在列侯会议中的发言权,遂行使否决权,二人的婚事尚在构想阶段便夭折了。 景纪和冬花虽自幼便认识长尾多喜子,但交往仅止于私人友谊。很难说结城家与长尾家在政治上紧密相连。 即便如此,双方家族中有亲近之人存在,本身自有其意义。若此二人恰是六家的嫡子与千金,则更是如此。 "总之,这样一来,六家之中,事实上已有三家联手。" 景纪继续说道, "我认为,将过度倾斜军费的明年预算控制在常识范围内,已经看到一些眉目了。" "嗯,谅必单凭伊丹一家,也难以轻易动用否决权。追随它的一色家亦是如此。" 虽拥有否决权,但在列侯会议上滥用此权,意味着与其余五家为敌。因此,若不能在一定程度上(最好是过半数即四家以上)与其他六家利益一致,否决权是难以发动的。 从某种意义而言,正是这种六家间的相互制衡机制,使得这二百余年来,并未因否决权的行使而导致严重的政治停滞。 "既然如此,接下来六家的问题焦点,就落到汝与佐剃家千金的婚事上了。" "对佐剃家的动向,我也保持着警惕。" "长尾家那边呢?" "同样警惕。" 佐剃家千金宵的母亲,即现任当主成亲的正室,乃是长尾家现任当主宪隆公之妹。约二十年前,为解决长期存在的领地边界纠纷,谋求两家和睦,故而联姻。 然而,问题出在联姻后长尾家的行动。为在领地问题上获取有利解决,当时的长尾家当主通过嫁过去的女儿,加强了对佐剃家的干涉。 尤其当正室与佐剃成亲迟迟未有子嗣,好不容易诞下婴儿却非男丁时,长尾家趁机企图将自家男儿过继给佐剃家为养子,这成了矛盾的焦点。 佐剃家对此自然强烈反弹。 结果,本为谋求两家和睦而缔结的婚姻,反而加深了彼此的隔阂。 佐剃成亲冷落正室,与侧室生下继承人,亦可说是两家这种隔阂的真实写照。 而结城家,即将加入这诸侯对立的格局之中。 意图借助结城家影响力的佐剃家,与希望通过结城家加强对佐剃家压力的长尾家。 当然,中央政府为加强东北地区的控制,也期待佐剃家能归于结城家麾下。同时,中央亦希望消除因长尾、佐剃两家对立导致的东北地区政情不稳。 "在景忠公病倒的当下,东北今后的局势,可就系于汝之行动了。" 对于期望向中央集权体制过渡的赖朋翁而言,此次景纪与宵的联姻,亦是布下的一着棋,意在将六家乃至中央政府的控制力扩展至东北全境。 宵姬虽是佐剃家千金,但通过母系亦流淌着长尾家的血液。事实上,结城家与长尾家将通过宵姬建立起姻亲关系。 这间接实现了昔日此老翁未能达成的六家间联姻,更进一步通过迎娶佐剃家千金,将结城家即六家势力延伸至东北,以谋求东北局势的稳定。 这桩结城家与佐剃家的婚事,正是被各色人等的种种盘算所裹挟。 "政略婚姻,大抵便是如此吧。" 景纪不无讽刺地想。 "话虽如此,我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能行使多大的政治影响力,可不好说。" 面对这位据说政治影响力甚至凌驾于宰相的老人,景纪以略带玩世不恭的态度回应。在身后侍立的冬花看来,既感提心吊胆,又对主君的胆大包天感到无语。 "哼,说得倒轻巧。" 赖朋翁哼了一声,但脸上并无不悦之色,反而似乎对景纪的发言颇为欣赏。 "景忠公病倒已有半年,在这短短时间内便掌握了结城家全权的汝,如今还说这种话?" "我不过是结城家当主的嫡子罢了。家臣们听从我,也只是因为这个身份吧。" "哼,若真是个普通的毛头小子,早该有企图巴结、甚至操纵不成熟的次期当主以提升自身地位的家伙冒出来了。然而,汝之家中并未发生此类混乱,不是吗?" "即便如此,我在包括六家在内的诸侯中资历尚浅,这点并未改变。" 在一旁听着的冬花明白,景纪此言并非谦逊,而是意在推卸责任。他大概是想将这位某种程度上如同自己监护人的老人推到前台去解决问题吧。 六家最长老赖朋翁因其强大的政治影响力,树敌亦多。作为转嫁责任的对象,再合适不过。 如此一来,景纪便可扮作无力抵抗赖朋翁影响力的受害者。当然,这会让他被视为赖朋翁的傀儡而遭受政治上的损失,但比起卷入领地纠纷等问题,招致长尾、佐剃两家怨恨的可能性,这点政治失分还算轻的。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 冬花暗自思忖。 "正因如此,年轻人才更需要历练。" 然而,赖朋翁似乎并无意过度介入他家的婚事。不知这是老人对景纪寄予期望的表现,还是权衡介入利弊后的决定。 至少,这位身为六家最长老的人物,同样希望避免自己背上政治失分。又或者,他是想等到结城、长尾、佐剃三家问题陷入僵局时再介入,以扩大自身影响力及中央政府的控制力。 "两个都是老狐狸。" 冬花在内心叹了口气。 ──────────────────────── 5 情报搜集 "结果,还是没能从赖朋翁那里得到明确的承诺呢。" "嗯,那位老先生向来谨慎。" 景纪对冬花的话回应道,并未显得多么失望。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年过七旬还保持着政治权力。" 二人正沿着从丘陵地带延伸出来的道路,朝着皇都的方向走去。因地处皇都郊外,四周遍布着杂木林与田地。 身为六家次期当主的景纪,护卫仅有冬花一人,出行也未乘坐马车。来回都打算利用最近的马铁车站。 景纪是那种厌恶排场与拘束的人,经常只带少数护卫外出。尤其是带上冬花作为护卫出门的机会很多。身为咒术高手的她,比十个蹩脚护卫更加可靠。 景纪自身的穿着,因是私人会面,也并不十分拘谨。和服裤裙下穿着西式衬衫,外面罩着一件外套,这是皇都年轻人中流行的打扮。除了腰间佩刀这一点外,恐怕没人会想到他是武士阶级的人。 至于冬花,她苗条修长的身躯包裹在稍短的着物之下,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足上穿着及膝的黑色薄布料脚绊。藏有咒具的着物袖子为应对紧急情况设计成可拆卸式,因此肩部是裸露的。她那标志性的、长及背部的雪白长发,在头顶高处束成一束。她的腰间也同样佩着刀。这身打扮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阴阴师,不如说更像一位少女剑士。 "那么,该怎么办呢……" 景纪用悠闲的语气喃喃自语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金平糖。他拈起一颗,抛入口中。 "景纪,这样有失礼仪哦。" 冬花对边走边吃东西的主君温和地提出批评。 "思考的时候需要这个嘛。" 景纪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又从布袋里取出一颗金平糖。 "冬花也吃吗?" “…….” 白发少女略显犹豫地迟疑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向景纪张开了嘴。 "喏。" 景纪将一颗金平糖扔进她嘴里。接着,自己也又往嘴里放了一颗。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冬花一边嘎嘣嘎嘣地嚼着金平糖,一边问道。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基本上,我赞同那位老爷子想将中央政府影响力扩展到东北地区的盘算。" "但佐剃家大概不这么想吧?" "嗯,所以那里才棘手啊。" 景纪目光望向远方,低语道。 "佐剃家因为和长尾家有领地纠纷,家臣中不乏对六家抱有反感的人。当主成亲伯对长尾家出身的正室的态度,也是这种情绪的体现吧。" "有情报说,在佐剃家内部,连同女儿宵姬在内,她们母女并不太受待见。" "这次的婚事,对佐剃家来说,也有打发掉正室所生女儿这个麻烦的意味吧。为了避免和侧室所生的孩子之间产生不必要的对立。" "同为女性,我很同情宵姬殿下。" 冬花语气认真地说。 "所以景纪,你要对宵姬殿下温柔些。" "这要看她是否寻求同情,又或者,她或许是想通过博取我的同情来接近结城家,从而得到父亲成亲伯的认可。不见面是无法断言的。" 景纪说出了听起来有些冷酷的分析。冬花虽然也对宵姬的境遇抱有同情,但确实也觉得景纪说的可能性无法完全排除。因此,她没有刻意反驳他的意见。 说到底,她所说的不过是同为女性的感性之论。景纪是必须从政治角度考量这次婚事的立场。冬花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理解他的处境。 "总之,眼下是先搜集情报,以及制定包括婚后的佐剃家领地在内的领内政策。" "马上要召开列侯会议了,全国的诸侯都会聚集到皇都。搜集情报的同时,也得提防间谍活动。" 基本上,由上下两院构成的列侯会议和众民院会在十一月至十二月期间召开。列侯会议由将家和公家组成,众民院则由选举产生的议员构成。 议会大致会开到次年三月,审议并表决下一年度的预算等事项。 因此,每到列侯会议召开之际,全国各地的诸侯便会聚集到皇都(不过,公爵、侯爵是终身议员,伯爵以下是任期七年的互选制)。必然地,诸侯之间的暗中较量与情报搜集活动会愈发激烈。 结城景纪与有马赖朋翁会面之事,恐怕早已被许多诸侯察觉。不过,这个消息传开对景纪并无大碍。反而,这可以展示结城家与有马家的联系,对其他诸侯起到牵制作用。 "啊,那边我已经周密布置了。接下来还得给各方诸侯写信,以便在列侯会议上与那些看清现实的诸侯们联手。……到底要写多少封才行啊。……唉,真麻烦死了。" "好了好了,别说这种话。" 冬花对露出本性抱怨的少年投以无奈的目光。 "呐,冬花你不也觉得那样不错吗?" "什么不错?" 没明白景纪所指何事,白发少女反问道。 "那个。" 景纪回头所指的,是有马赖朋翁让渡当家之位给儿子后所居住的有马家别邸。也就是他们二人刚刚拜访过的地方。 "把所有麻烦事都推给儿子,自己作为幕后黑手暗中活动。平时就搞搞喜欢的庭园建造。嗯,虽然我不想到那种程度还想掺和政治,但那也算是理想的隐居生活吧?那正是我该追求的目标啊。" "……" 对着语气认真的主君,冬花朝着他的后背轻轻踢了一记回旋踢。 ◇◇◇ 皇都是一座以皇主居住的宫城为中心的港湾城市。 虽名为宫城,却并无天守阁等建筑。由石垣环绕的双重护城河呈方形构筑,城内建有成排令人联想到昔日皇主御所——大内里的殿舍。 也就是说,只有护城河采用了城郭建筑样式,其他建筑则都是寝殿造风格。 不过,大约二十年前因失火导致宫殿烧毁,重建时采取了外观为寝殿造、内部装饰为西式风格的形式。因此,作为御所的宫城,成了武家样式建筑、公家样式建筑以及西洋建筑样式混杂的场所。 宫城周边是官厅街以及公家、将家等华族的宅邸。 此外,矗立于宫城东侧正面的皇都中央站,是通往国土东西南北的铁路起点,市内还延伸着无数马铁路线。 主要道路两旁林立着煤气灯,皇所面向的海湾上,往来着装载各种物资的蒸汽船。 至少可以说,皇国在产业方面确实实现了近代化。 "那么,少爷,跟那位隐居老爷子的会谈怎么样?" 在结城家皇都宅邸最近的马铁站下车时,等候在此的一位青年向景纪询问道。 带着西方口音的语气中,听不出将景纪视为结城家次期当主而敬重的感情。否则,大概不会用"隐居老爷子"来称呼六家最长老吧。 青年的语气更带有一种与朋友闲聊般的随意。带着笑意的细长眼睛,以及一身潇洒随意的和服装扮,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只是一场能看出景纪胆量有多大的会谈罢了。" 回答的是跟在景纪身后走来的冬花。 "哈哈,真像是少爷的作风。连我都觉得那老爷子挺吓人的。" 青年眯起原本就细长的眼睛,摆弄着叼在嘴里的烟管。并没有点火。 "我觉得新八先生跟我是同类才对。" 或许是对冬花的表述不满,景纪板起了脸。 "那可太过分了。我好歹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啊。" "亏你说得出口……" 景纪用受不了的语气回应道。 "那么,新八先生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嗯,伊丹家还是老样子。总之,为了在列侯会议上占据有利地位,正忙着接触对外强硬派的诸侯和众民院的议员呢。" 这位青年——朝比奈新八,是景纪私人雇佣的、原本是浪人的贴身护卫。 由于产业革命导致农村人口流失,陷入经营困境的弱小诸侯的家臣团,往往容易沦为浪人。此外,也有因改易等原因失去诸侯资格的人,因此即便在近年,皇国内仍存在一定数量的浪人。 这些人要么重新侍奉新的主君,要么成为北溟道等地的开拓民,总之必须自谋生路。严重的,甚至有人结伙在农村或山区沦为土匪。 新八也是幼年时父亲成了浪人,曾辗转各地漂泊。后来,就被景纪雇佣了。 "长尾家和佐剃家那边呢?" "目前还没什么可疑的举动。不过,他们宅邸的人员进出似乎很频繁。" "嗯,应该不会立刻采取什么行动。要动手也得等婚礼之后吧。不过,从现在起就得保持警惕了。" "是啊。我也会留意的。" 不过,他并非加入了结城家的家臣团。仅仅是景纪以个人名义雇佣的。景纪是要求他扮演密探的角色。 原本,朝比奈家就是将家家臣中受过特殊训练的隐密,即担任忍者角色的家族。事实上,只要改掉那标志性的西方口音和倾奇者般的打扮,除非是非常亲近的人,否则几乎没人能认出他就是朝比奈新八,他非常擅长变装。 现在,新八也正从各方面搜集情报。 当然,结城家也有隐密众这个组织以及当主直属的忍者集团。但是,隐密众终究是效忠于结城家的情报人员,不能因景纪的个人命令而轻易调动。忍者集团也一样,因为景纪尚未正式继承当主之位,很难对他们下达命令。 "……真是,麻烦事太多了。那家也好这家也罢,都太随心所欲了吧。就不能稍微安分点吗?" "确实,虽说权谋术数是当权者的常态,但也有过分之嫌。感觉他们优先考虑的是自家和领地的利益,而非国家利益。" "冬花也这么想吧?包括我在内,诸侯们全都隐居起来,把国政交给选举选出来的优秀政治家们不就好了吗?" "景纪你为什么总要往这个话题上引呢?" 冬花像是忍受头痛般用手按着额头,叹了口气。 "哈哈,少爷要是隐居了,我也为难啊。任职还不到五年就又得当浪人,这脸可丢大了。" 新八摆弄着没点火的烟管说道。 "就是啊。哪有还没当上家主就想着隐居的人啊?" "就在这里有一个。" "是是是,有的有的。" 冬花半带放弃地应和道。毕竟在皇都市区、人来人往的地方,总不能把主君一脚踢飞。 回去后给他泡杯浓涩的茶吧,少女在心中决定。 就这样向着结城家宅邸走去时,冬花察觉到一丝微弱的不协调感。而从身后走着的她的脚步声的细微变化中,景纪似乎也察觉到了。 "怎么了,冬花?" 景纪停下脚步回过头。他的声音里带着戒备四周的意味。 "……好像有什么在跟踪我们。" "连我和少爷都没察觉,是咒术相关的手段?" "嗯,是的。" 冬花集中精神感知。在人群的气息中混杂着的灵力波动。 监视他们的,毫无疑问是和她一样的咒术师。但似乎并非本人,而是术者操纵的式在监视这边。 "在这里也不能随便施展术法啊。" 景纪看了看周围的行人说道。 "回到宅邸后,处理掉。" "明白。我先放点干扰用的灵力过去。" "哦,拜托了。" 冬花在和服袖子下,悄悄结了个刀印。她瞬间回头一瞥,感觉到对方的灵力似乎困惑地紊乱了一下。至少可以认为干扰成功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被少爷吓了一跳呢。" 新八叼着烟管,惊讶地说。 "我好歹也是个密探,自以为还算敏感,刚才那个却完全没察觉到。" "那是自然,冬花是我的式神,察觉不到式神的状态变化,还配当主人吗?" 景纪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反而像是奇怪新八为何有此一问。 冬花这边,则因主君的话微微脸红,但仍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不过,她对于景纪感觉之敏锐似乎并不惊讶。 看着这两人,新八忽然觉得产生疑问的自己有些傻。 "啊—,这可真是没话说喽。" 新八不知该如何评价景纪和冬花之间的信赖关系。他们自己会说是主人与式神的关系,若说是男女关系又太煞风景。 不过嘛,那位叫宵姬的,恐怕要吃苦头了,青年心想。 只要这不会给结城家带来额外的火种就好,但这也不是新八能插手的问题。他只能祈祷自己心中产生的模糊不安不要成为现实。 ──────────────────────── 6 侍从的清晨 无论在哪个世界,侍从都比主人起得晚,这大概是通例吧。 从这个意义上说,葛叶冬花这位少女,可谓是一位极其认真的侍从。她总是在日出前必定醒来。 脱下睡衣,到井边洁净身体,在胸前缠上束胸布,将腰卷、肌襦袢等内衣更换为洁净的衣物后,再穿上和服。头发虽已梳理整齐,但因今日并无主君的护卫任务,便不束起,任其披散下来。 皇都结城家的广阔宅邸内,此刻仍光线微暗。 不过,厨房里,负责膳食的人员早已开始为景纪和家臣团准备早餐。家令们也已开始活动。 或许是因为次期当主景纪的婚期临近,仆役们之间也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浮动气氛。 冬花出身的葛叶家,虽是结城家家臣团之一,却并非家老那样的地位。究其根本,将家的家臣大致分为两个系统。 其一,是以家老为代表的、负责经营将家领地,即处理政务的吏僚系家臣团。 其二,则是掌管将家内部家政的用人家臣团。 葛叶家,本是因担任当主的咒术护卫而被擢升为家臣的家系,在家臣团中被归类为用人。 不过,正如冬花所代表的,用人中若有能者被提拔为侧近,便容易与那些世代在将家担任家老的吏僚系家系家臣产生对立。根据情况,甚至可能出现身为侧近的用人掌握更大权力的局面。 对此,景纪和冬花都心知肚明。景纪并未赋予冬花任何政治权限,始终只将她作为自己的护卫兼辅佐官对待,冬花个人对其他家臣并无命令权。对冬花的娘家葛叶家,也未曾给予超越用人身份的待遇。冬花的父母至今仍作为术者侍奉着在本领地疗养的当主景忠公,随侍在侧。 冬花自身也毫无政治野心,故除非与景纪独处,否则尽量避免谈及政治(除非景纪特意垂询)。一部分家臣似乎视她为景纪的宠妾般的存在,但若仅止于此,尚在可容忍范围之内。反之,若被视作政敌,则难以承受。 冬花将咒符藏入和服袖中,前往主君景纪的房间唤醒他。时节渐入深寒,走在廊下,足底感到冰凉。 正当她在微暗的廊下行走时,有人向她搭话。 "───冬花阁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一个严厉中透着知性的男性声音。 "益永忠胤大人,早安。" 冬花机敏地向出声的男性行礼。男子是结城家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他与其他家老同列执政之位,身为笔头家老,在结城家内部是地位仅次于当主(目前由景纪代理)的人物。 "您找我有何吩咐?" "是关于一周后与佐剃家婚仪之事。" "是。" "你对此桩婚事,作何想法?" 那目光冷澈,仿佛要看透冬花的内心。 冬花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以免被看穿真实想法,答道:"我并无立场对此置评。" "作为家臣,此乃正确应对。" 然而,益永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 "那么,作为女性又如何看待?" "我只祈愿景纪大人与宵姬殿下能成为一对好夫妻。" "嗯。那么,作为葛叶冬花你个人呢?" 益永看来仍不满意。 "我乃誓死效忠景纪大人之身。" 益永在担忧什么,冬花自然明白。因为那也正是景纪曾特意来询问她的事。 "我只需遵从景纪大人的吩咐便是。" "嗯,原来如此。" 闻此回答,益永露出了悟的神情。 "……看来,景纪大人早已给你打过'预防针'了?" "倒也称不上是预防针……" "也罢,我也知你是个聪慧的女子。然而,家臣中亦有人担忧你的存在,恐会引发与宵姬殿下之间无谓的对立。此点,望你留意。" 虽是诘问的语气,但这却是益永对冬花独特的关心方式。身为笔头家老兼执政的益永忠胤,代表家臣来试探冬花的心意,便可借此压制那些试图对她投以怀疑目光的家臣。 "感谢您的关心。" 冬花向益永躬身一礼。 "不过……" 益永语气一转,带着犹豫是否该说的口吻继续道, "我知晓你与景纪大人的关系。虽说道术师之流的感觉,我一介武夫实难完全理解,但自认还是知晓几分的。" "多谢大人。" 此人究竟想说什么? 冬花心中疑惑,却未说出口。 "因此,家臣之中,亦有一部分人对你抱持同情。若景纪大人允许,纳为侧室的可能性……嗯,也并非没有。" 以笔头家老之尊,所言内容却颇为世俗。确实,这令他难以启齿也是自然。 而冬花也察觉到,自己听到"侧室"一词时,内心竟不可思议地毫无波澜。 "我,是那位大人的式神。"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想必如此。嗯,若是你,定会如此回答。" 益永深感赞同般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的骄傲所在吗?" "我虽不敢说理解武人的感觉,但若以武人之感来衡量,想必便是如此吧。" "嗯,说了些煞风景的话。抱歉。" "不敢。" 冬花摇了摇头。 "您这番话,无论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还是单纯担忧我行事失控,恐怕都不太适合传入景纪大人耳中。" "是啊,我也如此认为。恐怕那也会玷污景纪大人的骄傲。" "您能理解,实属万幸。" 这位家老曾有一段时间负责景纪幼年时的教育。因此,他对景纪的性格颇为了解。 "叫住你,耽搁了时间,抱歉。" "您言重了。那么,恕我先失陪了。" 冬花行了一礼,重新在廊下迈步。 对冬花而言,颇为遗憾的是,景纪基本在她前去唤醒时,总是已经醒着。 自十岁进入兵学寮以来,他便养成了清晨五点半必醒的习惯。 然而,在冬花前去唤醒之前,景纪绝对不起床。或许他是想尽可能缩短身为将家次期当主的时间;又或者,他只是单纯认为赖在被窝里便可尽情懒惰。 无论如何,冬花的职责便是将主君带回现实世界。 "景纪大人,早上了。" 她依循侍从的礼节,在拉开隔扇前,于廊道单膝跪地,先出声告知。但里面并无回应。 "失礼了。" 说着,她手扶隔扇,进入房中。 "啊,冬花。早。" 从微暗的房间内,传来慵懒的问候声。 "嗯,早。我想你是知道的,已经是早上了。" 景纪在被窝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冬花在靠近枕边的位置正坐。 她就那样俯视着他的脸。景纪毕竟出身武家,并非公家那种下巴尖细、看似文弱的容貌。 但即便如此,少年的脸庞也并非粗犷。若要评价是否精悍,以深知其内里的冬花来看,尚存疑问,但至少能感受到符合十七岁年纪的、年轻人应有的男子气概吧。 "是在想什么事吗?" "……婚礼之后的事。" "果然,是在想长尾家和佐剃家会如何出招?" "算是吧。" 景纪维持着姿势说道。 "尤其是佐剃家的情况更棘手。长尾家与我们只有领地问题上的关联,而且还是间接的。但佐剃家,即便解决了领地争端,之后还留有领地经营的问题。说实话,那是个近代产业不太发达的国度。佐剃成亲恐怕不仅会寻求加强对结城家的影响力,在领地经营上也会要求财政援助吧。那个地区一旦发生冷害,农村便会遭受毁灭性打击。相应的农业政策,以及作为近代产业关键的铁路铺设、矿山开发、工厂开设等等,需要投入资金的事业堆积如山。" "相比之下,佐剃家的财政基础比六家脆弱得多。确实很棘手呢。" 关于领国间的财政差距,中央政府也并非全无对策。极端的贫富差距本身,就会成为富庶领地遭受入侵的动机。虽说实行了六家集体领导体制,但这二百年间,国内也并非一直太平无事。搞不好,甚至可能退回战国时代。这正是秋津皇国扭曲之处——蒸汽机普及带来了近代产业发展,政治制度却仍近乎前近代。 中央政府会向陷入财政困难的领国发放"国库下渡金"以补充其财源,但这在受援将家看来,无异于让自家财政命脉被中央政府(及其背后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六家)掌控。因此,诸侯们对此项资金抱有抵触情绪。 故而,领国间的巨大财政差距便一直存在。 在中央政府实质上处于六家影响下的状态下,包括六家在内的诸侯们均不赞成向中央集权体制过渡。对六家而言,岂容既得利益被中央政府夺走;而对其他诸侯来说,只会怀疑这是否会导致权力进一步向六家集中。 "我本人倒不介意为了开发东北而动用结城家的资金。问题在于……" "在于对方会要求'钱我们收下,但经营之事请勿插手'这种情况吧。" "你很懂嘛。" 景纪对冬花说道,语气并非揶揄,反倒像是欣喜于她抢先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在我被对方视为毛头小子的前提下,这话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 "但你没打算让他们那么称心如意吧?" "啊,当然。" "具体打算怎么做?" "关键在于,既要符合结城家的利益,又不能损了对方的面子。这样我们这边的家臣和对方的家臣都能接受。政治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并非单靠合理性就能推动。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对方的面子、诸如此类的感情因素考虑在内。" "有这么两全其美的方法?" "前提是对方的脑袋不那么顽固才行。" "是吗。那我就拭目以待,看景纪你如何施展手腕了。" "真是麻烦死了,但这种事儿偏偏非得我来做不可。" "又来了,多余的话。" 冬花略带责备地说。 "刚觉得你认真起来了,这就原形毕露。" "我这人就是不喜欢把麻烦事往后拖。要是隐居了还得被这些麻烦事缠身,那简直是遭罪。" "算了。一大早的,说教你也无济于事。" 虽这么说,冬花却有些舍不得结束此刻的时光。 一周之后,像这样与景纪共处的时间也将难以得见。然而,自己并不掌握能让时间停止的咒术。恐怕,无论是怎样的咒术师,哪怕是阴阴师,这也是不可能的吧。 仿佛要为自己的感情划上休止符般,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了,请起身吧。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 7 早餐会议 自从半年前当主景忠病倒以来,结城家的早餐场合,在其他将家看来,已变得相当奇特。 宽敞的和室上座,理所当然地坐着次期当主兼当主代理景纪。 而在他面前,结城家的主要家臣们分坐左右两侧。 "佐剃成亲伯似乎加强了与东北出身的众民院议员的接触。特别是与民权派议员的接触次数尤为频繁。这些议员的主张,主要集中于产业振兴和减轻地租两点。即,将预算更多地用于产业方面而非军费,以及下调因米价下跌而相对比例升高的地租。" "这明显是想为本地争取利益啊。不过,也算是政客常用的手段了。" 听完家臣报告,景纪一边挑着烤鱼的鱼肉,一边语带讽刺地评论道。 "不过,若想到自己缴纳的税金完全未能返还地方,反而全被用于军备扩张,民权派议员的行为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另一名家臣发言道。 早餐场合,俨然成了一个小型政治讨论会。 提议设立此场合的,正是景纪本人。目的是为了加深身为当主代理的他与家臣们的意见交流。并且,他要求家臣们进行自由讨论。 最初一个月,家臣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半年下来,他们也已习惯。即便在次期当主景纪面前,也能进行近乎真心的议论了。 "稍有在意的是,出入佐剃家宅邸的人员中,似乎包含形似咒术师的僧侣。" 报告的家臣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看来他本人确实觉得,这仅仅是"稍有在意"程度的事。 然而,身边就有冬花这位阴阳师的景纪,无法如此乐观。 "嗯,毕竟要警惕咒杀之类的暗杀手段。优秀的术者,将家自然想网罗麾下。昔日我家将葛叶家擢升为家臣,亦是出于同样动机。问题在于,那位僧侣是早已与佐剃家有渊源之人,抑或并非如此。不能排除他作为中间人,暗中与某家势力或众民院议员勾结的可能。如同对待其他接触佐剃伯的人员一样,加强警戒。若有可能,最好确认那名僧侣的身份。" "明白了。我会下达指示。不过,眼下正值诸侯议员齐聚皇都之时,无法将密探全部集中于佐剃家一事,还请您谅解。" "我知道。只是,机密经费不要吝啬。" "遵命。" 家臣说着行了一礼。景纪则决定也通知新八加强戒备。 "另外,关于方才提及的米价与地租问题……" 接着,负责结城家农政的执政发言道。 "米价与地租的不均衡,是近几年来皇国税制上的问题。由于在北溟道、高山岛的稻米品种改良取得成功,加之新南岭岛的稻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内地米粮短缺正逐年缓解。这一趋势今后想必仍会持续。" 在皇国,因产业近代化导致农村人口流失,加之人口增长,国内稻米产量已不足以满足消费需求。但若从外国进口,又会招致贸易逆差。 结果,便尝试在开拓进展的北溟道及各殖民岛屿推广稻作。 "然而,地价也不能由将家擅自下调吧。" 负责财政的执政发言道。 "无论名义如何,地租是直接国税。与地方税不同,其管辖权属中央政府。" "因此,我想迟早也会在列侯会议上成为议题。" 农政执政瞥了景纪一眼。对他而言,或许自认为是在对次期当主进行政治教育。 "税制问题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是解决与佐剃家的关系及东北经营问题。" 笔头家老益永察觉到讨论开始偏离主题,便出言道。 "就农政而言,若能将北溟道成功开发的耐寒品种引入东北,或可一定程度解决东北农民的贫困问题。" "若仅止于此,应不至构成对他将家的过度政治干涉。" 益永说道,"也不会损及佐剃家方面的颜面吧。" "由我向农商务省打个招呼吧。" 景纪接着说,"那个品种,是北溟道开拓使试验农场的成果吧?北溟道属中央政府管辖。若要使用那里开发的品种,便非结城家、佐剃家两家之间能轻易解决之事了。" "是,有劳您了。" "此外,我记得皇都博览会上,岭州的苹果获得了高度评价。是否也可考虑果树栽培?" "景纪大人所言极是,但眼下交通便利性是问题。若要依靠对外出口获利,终究会碰到交通,尤其是铁路铺设的问题。" 目前,从岭州前往皇都,须先抵达千代,但从岭州国府鹰前出发,步行需十日。从千代到皇都,乘铁路需九小时。粗略计算,全程需十一日。 "恐怕这正是佐剃家可能向我结城家求援之处。" "是的,对方要求铁路铺设方面的某种支援的可能性很高。" "问题在于,佐剃领内想必存在反对铺设铁路的势力吧。" "正是。估计虽不成气候,但铁路铺设必然导致宿驿町衰落。若失业者增多,领内治安将会恶化。" "说实话,我们是否需顾虑至此,值得商榷。" "嗯,景纪大人说得是。" 一位执政苦笑道,"领内治安恶化,终究是佐剃家内部问题。" "若佐剃领内失业者增加演变为政治问题,反倒可成为我结城家介入领地经营的借口。" 景纪说道,"况且,参照工业化程度高于他地的六家领地案例,我认为最终总有办法解决。若东北形成工业地带,便不愁就业机会了。" 产业结构变化导致的失业问题,某种意义上可谓各国共通。但最终,劳动力总会因新职业的出现而被吸收。 当然,势必会有无法适应这种变化的人,但景纪认为,为政者无需事无巨细地照料所有民众。固然,为政者对民众负有责任,但也不必承担一切责任。民众亦是有主体性的存在,应对自身生活负起一定程度的责任。 倘若民众毫无责任,生杀予夺等一切权利皆归为政者所有,那便与奴隶和主人的关系无异。 那绝称不上是健全的国家。 这观点或许有些偏激,但景纪正是持有此种冷静思考的人。 "问题在于,我们应介入铁路铺设事业至何种程度。" 财政执政说道。 "至少,从千代到鹰前的铺设是中央政府亦乐见的,势在必行。但佐剃家并无足够资金。必然需接受中央政府财政支援,或向我结城家借款。" "介入过深会招致对方反感,反之若不出资,则会被诟病联姻目的何在。真是两难。" "不如由结城家作保,引入私营铁路公司如何?" "不,这不行。" 景纪断然否定。 "从皇都到千代的铁路是官营。即便考虑运输便利,至鹰前段也应统一为官营铁路。否则,特别是递信省和兵部省不会同意。" "景纪大人所言极是,其他六家想必也难以理解。" 益永也赞同景纪的意见。 "况且,任由私营铁路公司在佐剃领内随意铺设线路也有问题。" 景纪继续道,"铁路亦可用于军队运输。若路线规划不当,可能加剧长尾家与佐剃家的对立。为使我结城家能一定程度控制路线建设,官营铁路更为理想。" "但这岂非自相矛盾?介入会引发反感,不介入则无法控制线路建设。" "嗯,这分寸确实难以拿捏。" 景纪对家臣的话表示同意。 "但佐剃家握有与长尾家对立这个弱点。若领地纠纷爆发,佐剃家军力上无法抗衡长尾家。必然急于强化与我方关系。" "在景纪大人面前说这话或许失礼,但正是这种关系强化令人担忧。" 一位家臣面带愁容地说。 "目前结城家当主景忠大人缺席。成亲伯反而可能趁机强势介入结城家事务。" "嗯,此虑合乎情理。" 景纪并未动怒,点头称是。 "不能排除成亲伯以我的监护人自居,借机接近的可能。但如今的结城家,决策过程是怎样的?" 景纪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笑意。 "咦?……啊,原来如此。所以才设此早餐会议?" 那家臣先是略显愕然,随即恍然大悟。 "最终决定权确在我手,但你们在我面前进行讨论。意见分歧的议题固需我自行决断,但你们无疑影响着结城家的政策制定过程。" "也就是说,这早餐会议有助于阻止佐剃家的政治介入。" 同时也能抑制那些企图巴结年轻当主以提升地位之人的冒进。 景纪未说出口,只在心中补充了家臣的话。 换言之,即是家臣间的相互监视。将参与政治的主要家臣齐聚一堂,亦有此意图。 "不错。但请勿忘一点:你们亦不应只求结城家利益而对佐剃家进行政治干涉。这听来或与六家这一政治制度相悖,但皇国并非为六家而存在。六家,是为皇国而存。与佐剃家的关系,请务必基于此点进行讨论。" "若佐剃家只考虑自家利益呢?" 即便我方提出互惠的政策建议,佐剃家也可能单纯出于对六家的反感而予以否定。人类并非仅凭合理性行动的生物。情感对立在政界亦屡见不鲜。 "如今已非战国时代。只顾一己私利的将家,终将走向末路。" 景纪语气冷淡,其中蕴含的彻骨寒意,令年长他倍余的家臣们也不禁脊背发凉。 "况且,我可不认为有必要去体恤那些看不清现实的家伙。" ◇◇◇ 在结城家皇都宅邸分配到的自家房间里,冬花正襟危坐于书案前。 结城家内部正式的政治议论场合,基本不会召唤她。因冬花属于用人系统的家臣。 即便需要记录议事,各将家也设有"右笔"即所谓的书记官。故冬花并无职责,若强行参与,只会招致家臣团的反感。 景纪与冬花对此都心知肚明。 她已用毕早餐。 讨论内容有时会拉长早餐时间。今日似乎亦然,冬花便决定阅读阴阳道相关书籍来打发空暇。 "……姐姐大人。" 正读着,忽然有人语带不快地唤她。 进来房间的是一名少年。是冬花的弟弟,今年十四岁的葛叶铁之介。与姐姐不同,他的发色瞳色与普通秋津人一样是黑色,若非熟知二人者,恐怕不会以为是姐弟。 "有什么事吗?" "有事的是姐姐大人您才对吧?" 铁之介果然一脸不悦。 "今早,益永大人对您说了些什么吧?" "哦,是那事啊。" 冬花不明白弟弟为何为此不高兴。 "您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姐姐大人您说不定会被那家伙抛弃啊!" "铁之介!" 冬花厉声道。因弟弟所说的"那家伙"所指何人,再明白不过。如此公然非议景纪,即便身为景纪最亲近的侧近,冬花也难以维护。 "那家伙,太自私了!" 然而,铁之介全然不顾姐姐的为难,仍用明显不满的语气继续说道, "擅自把姐姐大人您带在身边,现在又为了家族还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举行这种简直不把姐姐大人放在眼里的婚礼!" 看来弟弟对此耿耿于怀。 冬花隐约明白了。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担心父母被弟弟夺走的、年幼的自己。 原来如此,在铁之介看来,是景纪"夺走"了姐姐吗? "我可不记得曾被少主轻视过。" 但为了景纪,也为了自己作为式神的骄傲,她必须否定这一点。 "少主有少主的立场。若连这都无法理解,便不配为式神了。" "……姐姐大人总是这样。式神、式神的,为什么要对那种人言听计从……" "并非言听计从。" 冬花略带责备地温柔否定。 "那是我与少主之间的契约与誓言。你也是阴阳师,应该明白吧?" "姐姐您真的甘心吗?眼睁睁看着那家伙被别的女人抢走?" 冬花知道弟弟是在担心自己。但她所期望的与景纪的关系,并非弟弟所想的那样。 "你的标准从一开始就错了。无论少主迎娶正室还是侧室,式神都只有我一人。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珍贵。" "……" 铁之介依旧满脸不满,但或许意识到自己的愤慨与姐姐的心意全然错位,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了。你不是要去学士院上课吗?再不快点可要迟到了哦。" 冬花"啪"地拍手,强行将弟弟送出了门去上学。 ──────────────────────── 8 空虚的妥协 抵达皇都后,宵便在佐剃家于皇都拥有的宅邸中度日。 她们一行人自故乡岭州乘马车出发,到达通有铁路的磐背县首府千代后,再转乘火车进入了皇都。 对于自出生起一直在故乡岭州生活的宵而言,皇都是她初次踏足之地。红砖建造的皇都中央站气势恢宏,从车站到宅邸途中自马车内瞥见的街景,也足以窥见皇都的繁华盛况。 马车窗外所见之景虽只是皇都的一隅,但与离开故乡城池时所见的城下町风光,以及乘马车南下领内途中看到的景象相比,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仿佛误入了异世界的错觉。 其实,在前往皇都的火车上,从车窗望见的结城家领地风光,也给她类似的感觉。当然,比起皇都或许相形见绌,但六家领地的发展程度也可见一斑。 然而,宵能如此观察周遭景色的时光,也仅限于抵达宅邸之前。 自到达宅邸以来,宵莫说是外出,就连在宅邸内自由走动都未被允许。 或许,在火车和马车车窗边遥想外部世界的那段时光,竟是她人生中最为自由的时刻了。 宵这么想着,并非自嘲,也非认命,只是平淡地接受。 父亲只在抵达宅邸当天见过她一面,之后再未会面。当时的对话,也毫无亲子间的温情可言。 对于父亲来说,流淌着长尾家血液的自己,和身为正室的母亲一样,都不是他该倾注感情的对象。甚至正因她身上流着长尾家的血,父亲反而对她心存戒备吧。父亲是害怕她和母亲与长尾家的人暗中接触,泄露佐剃家家中和领地的机密。 所以,即便到了这皇都宅邸,她也如同在故乡一样,没有行动自由。 不过,宵也并无渴望自由之意。既然生为将家千金,自出生起便背负着立场与责任。 男子继承家业,女子联姻结缘。这便是生于华族者的宿命,即便是流有与佐剃家对立的六家之一——长尾公爵家血液的自己,也至少有此价值。 正因如此,自己才要嫁入结城家。这便是当前赋予她的职责与角色。 话虽如此,对于与邻国长尾家持续对立的父亲而言,对女儿的这场婚事,似乎是期待与不安交织。 宵的母亲是长尾家现任当主宪隆公之妹,亦是父亲的正室。父亲或许期待,流着此等血液的宵嫁入结城家后,能获得结城家的支持。但同时,他又不安于结城家是否会反而加深与长尾家的联系,进而加强对佐剃家的压迫。 自宵十三岁时与结城家订下婚约以来,父亲便一再向她强调:要有身为佐剃家千金的自觉;如何获得未来夫君结城景纪的宠爱将左右佐剃家的未来;以及这场婚约对于加深佐剃家与结城家联系的意义。 即便在这皇都宅邸久别重逢,父亲对即将出嫁的女儿,似乎也再无他言,只是执拗地反复向她灌输嫁入结城家的意义。 看来父亲是极力避免让她意识到自己身负长尾家血脉。宵自身对那些素未谋面的母系亲戚,倒并无特别想法。 加之,大约半年前结城景忠公病倒一事,或许也促使父亲更加强烈地企图强化其作为结城景纪岳父的地位。 以六家年轻次期当主监护人之身份,对结城家施加影响力,提升佐剃家作为诸侯的地位。更进一步,防止结城家借此婚姻加深与长尾家的关系,务必让结城景纪意识到,这终究是迎娶佐剃家千金的婚姻。 正因如此,父亲才要求宵保有佐剃家千金的自觉。 父亲这番盘算,宵看得一清二楚。 在结城景忠公卧病的当下,对父亲乃至佐剃家而言,正是强化自身地位的良机吧。 到头来,自己对父亲而言,终究不过是巩固家势的工具。 不过,对此,宵内心也并无任何感慨。 她只是再次确认了,正如前来皇都途中所想,自己不过是要步上母亲的后尘而已。 父亲的盘算、结城家的盘算、抑或其他六家的盘算……自己不过是在这无数盘算交错中飘摇的一片叶子。 她本就没有反抗的打算。 自己的母亲当年为缓和两家关系,从长尾家嫁入佐剃家。结果却因当时的长尾家当主——宵的外祖父——对佐剃家进行了不必要的干涉,导致母亲嫁入佐剃家的本意尽失。 本应通过与六家联姻获得的益处,也未能惠及岭州。 因此,自己大概是被要求去承担母亲未能完成的角色吧。这便是她嫁入结城家的命运。 对此,她既无悲叹之情,亦无忧郁之感,即便婚期日益临近,这些情绪也未曾涌现。 宵心中所有的,仅仅是一种"接受"。 随着婚期临近,宅邸内愈发忙碌起来。 作为嫁妆将随花轿一同送往结城家的各类物品,被陈列在宅邸的一个房间内,宵也需以新娘身份逐一过目。 其中吸引宵目光的,是被称为"三棚"的厨子棚、黑棚和书棚。这是武家嫁妆中常见的物件,厨子棚用于存放砚台盒、香道用具等;黑棚用于收纳化妆用具;书棚则用于陈列贵重典籍。 每个棚架都施有精致华美的莳绘,但整体设计又不给人以过度奢华之感,显得沉稳典雅。与这些棚架配套的,同样饰有莳绘的砚箱和手箱也陈列在房中。这些器具虽在领地规模和财力上不及六家,却也处处彰显着佐剃家作为将家的气节。 "馆主大人为您一人准备了如此多的珍品。" 检视过程中,伴随宵的大上﨟(担任新娘随行的高位侍女)对她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尖刻。她大概是觉得,将这等珍品给予流有长尾家血液之人,实在可惜吧。 宵心知,自己不仅因血统遭父亲疏远,也为此被众多家臣所嫌恶。 "请姬君万勿忘却此事。" 大上﨟语带告诫地说。这或许是父亲的指示,意在让她再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佐剃家姬君的身份,以及受佐剃家养育至今的十五年光阴。 实际上,想到置办这些嫁妆所耗费的资财,宵自身也不得不重新思量这场与结城景纪联姻的意义。 自己嫁入结城家后,究竟必须做些什么? "嗯。此次与结城家联姻,为了给岭州带来最好的结果,我会尽力而为。" 不同于父亲的言辞,宵试图以自己的方式为这场婚姻找到意义。至少,是为了能带着几分"接受"与觉悟,走下去来的人生之路。 ──────────────────────── 9 婚礼之日 皇历八百三十四年,十一月中旬,吉日。结城家与佐剃家的婚礼仪式如期举行。 将家之间的婚礼,即便是六家之列,亦不可过度奢华。 从皇都的佐剃家宅邸到结城家宅邸,虽会组成送嫁队伍,但绝不会出现花轿已进入对方门内,而队列尾部还未从新娘本家大门完全出来的冗长场面。 这单纯是因为战国时代结束后不久,六家便颁布了禁止将家间婚礼铺张浪费的命令。 战国时期,为了向其他家族炫耀经济实力,将家之间盛行豪华婚礼。但到了战国末期,开始采取某种总力战体制后,各家将家纷纷在领内推行节俭令。六家集体领导体制确立后,由于积极向海外发展的皇国与东进的西方列强之间军事冲突频发,作为战国时代的延续,此类节俭令便一直维持了下来。 从佐剃家宅邸运出的嫁妆,被陈列在结城家宅邸的玄关前,由结城家的家令长对照清单,一一核验后送入府内。在嫁妆行列的最后,是新娘所乘的花轿。 作为迎亲一方的结城家门前,左右点燃着门火,门内则有家仆们在捣制象征夫妻和睦、子孙繁荣的年糕。 婚礼仪式从"三三九度"交杯酒、喜宴到"更换礼服",均作为庄严的仪式进行,此后便是两家人共同参与的祝宴。 对景纪而言,直到"更换礼服"为止的仪式虽然拘谨乏味,但也觉得某种意义上算是轻松。至少,这些遵循庄严礼法的仪式,连每个人的祝词都是事先规定好的,对于联姻的两家来说,没有政治博弈的余地。 然而,祝宴却是为庆贺婚礼的两家人加深亲谊的场合,虽不至于到毫无礼法可言,却也并不那么讲究排场。以两家重臣为主的列席者们会互相斟酒,享用佳肴。 正因如此,这里便有了政治博弈的空间。 景纪在"更换礼服"时,从"直垂"礼服换上了"素袍"常服,心中对接下来即将开始的祝宴感到麻烦。他甚至希望婚礼仪式就这般在喜庆的气氛中结束。 但景纪几乎确信,佐剃家不会让婚礼就这么顺利结束。 而正如他所料,事情发生在祝宴之上。 "我佐剃家素志在于非战主义,向来专心致力于岭州内政。然妙州长尾家不断整备军力,其压迫日益加剧,时至今日,我方已难以仅靠自重退守来应对。故此,即便有违我等本意,亦不得不抓住时机,采取积极行动以脱此困局,实乃我辈深感遗憾之事。" 祝宴开始后不久,一名男子走到景纪面前,以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开始演说。 "因此,恳请景纪阁下能借此机会,速予我军备不足之处以援助,使我等免于采取上述不愿为之的进攻性苦策。" 此人正是佐剃家当主,成亲伯。 景纪虽已预想到与佐剃家会有一些政治上的周旋,但万万没料到会在婚礼宴席上被如此直白地要求军事支援。 不,或许对方是故意在婚礼场合发表强硬言论,既为了牵制长尾家,也为了防止结城家与长尾家联手。至少,长尾家会对被佐剃家公然请求军事支援的结城家产生警惕吧。 对许多人而言,迫使对方屈服、贯彻自身意志,远比与对方妥协更具吸引力。尤其对外妥协,往往不仅未能赢得外部信任,反而更容易导致内部信任的丧失。 成亲伯或许正是想利用这种心理,来煽动结城家这位年轻的当主代理。 "……" 景纪瞥了一眼身旁的宵姬。因已行过"更换礼服",她已从之前的白色礼装换成了红色小袖和服。 "……" 她如同人偶般端坐,仿佛完全隔绝了父亲——本该是父亲的那名男子——的话语,也隔绝了景纪的视线。 唉,听到父亲批判母系娘家,也是没办法的事…… 景纪心中泛起一丝同情,同时开口道: "成亲伯,我对贵方的非战主义全面赞同。意图通过对话解决领地问题的姿态,令人感佩。然而,对于长尾家的军备增强,我方若同样以增强军备来对抗,是否与伯所言的'非战主义'有些矛盾呢?" "岭州武备之本意,在于安顿岭州百姓,防患于未然,绝非主动挑起事端。故即便接受贵家援助,我方也断然声明,绝不会利用此援助主动挑衅。" 虽说请求武器援助,却声称不会主动开启战端——这种话恐怕没人会相信。但成亲伯正以相当强硬且高压的口吻,逼迫景纪提供军事支援。 在婚礼祝宴上,这实在是煞风景的话题。 不过,景纪早已预料到佐剃家会在某个阶段向他提出要求。他也想过成亲伯或许会在婚礼场合,在家臣面前进行某种交涉,因此内心并未十分狼狈。 只是,关于军事支援,必须绝对避免留下任何承诺。 虽不清楚佐剃家方面是真心考虑动用武力,还是虚张声势,但若处理不当,很可能演变为将家之间的纷争。 或者,佐剃家是企图通过这种边缘外交策略来对抗六家? "但是成亲伯,首先是否应在列侯会议上提出长尾家的军事挑衅行为?将家之间的私人领地争端,本应是即便六家也应严惩的事件。" "在长尾家尚未采取军事行动的情况下,此举毫无意义。显然无法成为审议对象。故此,唯有以足以膺惩暴戾长尾家之军备,方能安顿岭州百姓,此乃必然之结果。" 成亲伯似乎执意于军事支援。或许,他是受到了家中强硬派家臣的压力。但即便如此,景纪也没有必要去体谅他。 "景纪阁下可知,我岭州百姓正如何遭受妙州武力的威胁?" 一瞬间,佐剃成亲的视线投向景纪身旁的宵。那目光中,带着对女儿的不满。 "……" 然而,宵姬依旧如人偶般沉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或许父亲曾嘱咐她在此宴席上向景纪诉说岭州领民的困境,想借此博取景纪的同情? 但宵似乎并无意协助父亲。 这究竟是她与父亲之间存在隔阂所致,还是她顾虑到在此场合支持父亲,反而可能导致自己在结城家被孤立而采取的自保之策,景纪无从判断。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明智的选择。至少,不会让今后要相处的结城家家臣们将她视为佐剃家的间谍。 景纪再次开口: "成亲伯,若重视安民,首先应鼓励领内产业发展,不是吗?特别是铁路铺设,也是中央政府迫切希望推进的问题。我们希望首先确定千代至鹰前、鹰前至岩森这两条线路的铺设。所需资金与技术,可由我结城家好意援助。" 岩森是岭州北部的良港。若铁路能通至此地,并开通与北溟道之间的联络船,人员与物资的流动必将比以往更加活跃。 "因此,请成亲伯在领内商议确定详细路线。" 虽说官营铁路已通至设有东北镇台的千代,但其经营形态反映了皇国复杂的政治制度,颇为繁琐。由于铁路途经各诸侯领地,即便是官营,在各领地的铁路经营也由各诸侯负责。递信省铁路局虽负责监督国内的铁路行政,但官营铁路也并非由它统一管理经营。目前的铁路局,更像是一个协调各诸侯间铁路行政、旨在使全国铁路网具有统一性的角色。 "嗯,此意见值得考虑。千代至鹰前线亦是我家最为重视的路线,民间议论亦颇多。" 佐剃成亲或许觉得,自己总算从结城家争取到了一定的让步。同时,他应该也意识到景纪不会附和自己的强硬论调。 "我以佐剃家当主身份,对贵家的好意表示感谢。愿两家友谊长存。" 不过,他那高傲的口吻直到最后也未曾改变。不知是想在祝宴席上向自家家臣展示自己对结城家的强硬姿态,还是单纯轻视景纪年轻,抑或两者兼有。 成亲伯最后又一次向女儿投去锐利的目光。但宵姬依旧如人偶般僵坐不动。能如此完美地无视对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也堪称神经坚韧了。 若这是父女俩的演技,意在让结城家认为宵姬与父亲不和,那这演技可真够厉害的。 就在此时,宵姬那如玻璃珠般的眼眸第一次动了。她微微歪头,不带感情的目光投向景纪。 正用余光观察宵姬的景纪,不由得心里一惊。只因那眼神的转动,隐隐透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你,太过不信任他人了。" 一句细微的、只有景纪能听到的声音传来。 "恐怕,连我也在怀疑吧。" 仿佛看穿了景纪内心的言语。这是景纪只在初次见面自我介绍时听过一次的、宵姬的声音。 与内容相比,语气却十分平淡。仿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口吻,接受了自己被景纪怀疑的事实。 若这也是演技,那可真了不得。 于是,景纪不合时宜地觉得有趣起来。这位初次见面便看穿自己内心的少女,引起了他的兴趣。 ──────────────────────── 10 相似的两人 仪式结束后,便是入洞房的仪式。 另一方面,在大厅里,两家重臣们的祝宴仍在继续。他们要一直宴饮到收到入洞房仪式顺利完成的报告为止。 这边重臣们的行动算是被牵制住了啊。 景纪心想。 倘若佐剃家趁此婚礼之机,对长尾家领地妙州采取军事行动以解决领地边界问题,那么,至少在结城家这边,以执政为首的重臣们皆沉醉于宴席,初动应对必然会滞后。 不过,景纪倒也没有那么深切的忧虑。 因为目前并未有情报显示岭州方面有大规模动员的迹象。尤其是与佐剃家领地接壤的长尾家,定然密切监视着结城家与佐剃家婚礼前后岭州军队的动向。既然长尾家未有异常举动,他认为至少今夜应无大碍。 况且,现在已是十一月。皇国北部即将进入严冬季节。常年向大陆冻土派兵的长尾家领军,比佐剃家领军更擅长冬季作战。如此想来,即便与结城家联姻,佐剃家方面也不至于轻率地寻求军事冲突。 至少短期内,大概会像方才祝宴时那样,佐剃成亲最多也就是执拗地寻求结城家有形或无形的支援罢了。 看来,那个男人是把我当作毛头小子轻视了。 虽然摊上这么个麻烦人物做岳父,但他似乎不像有马那位老先生那般老谋深算。 或许,真正麻烦的倒是宵姬这边。 景纪思忖着。不过,面对她时,并未感到像应对她父亲时的那种麻烦。 此前与冬花谈话时也曾提及,景纪在家臣团等众人面前,总是戴着名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面具。这样行事更为方便。 初次见面就能窥探到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几乎没有。兵学寮的同窗中倒有一人,但想来也就仅此而已。或许十岁刚出头的自己,那时还不太擅长戴好这副面具吧。 而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正因如此,景纪才对宵这位少女产生了兴趣。 唯有一点,让他有些在意。那便是宵姬的眼神。 ◇◇◇ 在悬挂着角灯、角落放置着行灯照亮的房间里,宵端庄地正坐着。 虽年方十五,却是个线条纤细的少女。而且,身形尚存几分稚气。 容貌或许继承了被誉为"北方第一美姬"的母亲的风韵,虽带稚嫩,却已十分清秀。长发如华族千金般留长,已垂至腰际。是堪称"濡羽色"的、乌黑润泽的秀发。 或许称得上是位美少女,但她的脸庞却极度缺乏表情。 并非仅仅是紧张所致,大概是平日就面无表情吧。加之略带慵懒的眼神,给人一种些许不悦的印象。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盘腿坐在她对面的景纪,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说道。 "有趣吗?" 宵微微歪头。这本该是个可爱的动作,但无奈她面无表情,又在这微暗的光线下配着一头乌黑长发做出来,反倒先让人感到一丝诡异。 "你说我不信任他人。" "难道不是事实吗?" 对于这位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宵毫不留情。或许,她也看穿了即便指出这点,景纪也不会动怒。 若真如此,那观察力可谓惊人。 "啊,是啊。我确实有点不信任人。" 幼年时,那些家臣和他们的孩子投向身为乳兄妹兼青梅竹马的白发少女的目光和话语。近距离目睹耳闻这些的景纪,自幼便察觉到了人性中的丑恶。因此,他本质上并不信任"人"这种存在。他以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身份与家臣们相处,能见到"结城景纪"真实一面的人,只有冬花等极少数。 没想到,竟被这个只在见面寒暄时交谈过一句的少女看穿了。 "因为我感觉,您似乎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神。" 宵语气冷淡地说。 "本质上无法信任'人'这种存在。这一点,我是通过周围人对母亲和我的态度学到的。" "你是想说,你不是佐剃家的间谍吗?" 宵轻轻叹了口气。 "唉……景纪大人的不信任感,比我想象的还要根深蒂固呢。" 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倒不如说,如果您连自己的家臣都不太信任,那我是不是佐剃家的间谍,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您不信任的人又多了一个而已吧。" "我可没像你那样看透人生。没有什么事是'无所谓'的。至少,我可不想要人生破灭。那些疑心重的人,到头来多半反而会被害怕被肃清的手下暗杀。这方面我得慎重行事。" "我看上去,像是看透了人生吗?" "在我看来是的。" 宵眼中所见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达观。所以景纪才在意她眼眸中的神色。 "是吗……" 宵的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在您看来,像是看透了一切吗?" "哈。" 忽然,宵发出一声近似嘲笑的轻叹。表情也扭曲了,像迷路后自暴自弃的幼童。这是这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少女,首次展现出属于"人"的情感。 带着这样的表情,她继续说道: "其实,也并非从一开始就放弃的。我并没打算完全听从父亲的摆布,本想着用自己的方式,从另一个角度来利用您。至少,您看,我毕竟是靠着百姓的税收才能过上这般还算体面的生活。" 说着,宵示意了一下身上白色的睡衣。虽是简朴的衣物,但毕竟是将家所用的布料,远比平民的要高级得多。 "您知道吗?岭州是易发冷害的地区,一旦发生冷害,农家就会陷入困境,女儿们不得不卖身求生。相比之下,就算被父亲疏远,就算被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但至少生活有保障的我,算是很幸运的女儿了。" 看来,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领地上生活的人们。 而这种感情,想必比她父亲的要纯粹得多。至少,在景纪看来,这比在祝宴上请求军事支援的人更让人有好感。 "我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融入结城家,为岭州谋取利益。我觉得这至少是嫁入结城家的我,所能尽到的一点职责。" 宵的嘴唇扭曲成自嘲的形状。 "但是,观察了景纪大人之后,我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看样子,即便我什么都不做,您也在考虑对岭州有利的政策。" 恐怕她本是带着相当的觉悟,准备做好景纪的妻子的吧。 然而,景纪却仿佛根本不需要她那种觉悟似的,已然开始介入岭州的领地经营。对宵而言,自己之前的觉悟想必显得很可笑吧。一直在鹰前与母亲相依为命,孤立无援,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却连这点也被剥夺了。 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必须向这个少女道歉才行。 景纪自己,并没有宵那种高尚的觉悟。 他反而属于那种想要逃避身为将家成员义务的人。渴望隐居,究其根本,正是源于他对人的不信任。景纪心底深处,是渴望逃离这个权谋术数漩涡翻涌的、作为将家当主的世界。 或许世上也有像有马赖朋翁那样,恰恰在这种世界中才能找到生存价值的人。但如果那样,他希望那些家伙们自己没完没了地玩他们的阴谋游戏就好。 被家臣们寄予作为次期当主的期望,对景纪而言也是种负担。他认为家臣们只是将他们理想中的主君形象投射到自己身上,那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一种幻想。 翻阅历史便可知,民众对为政者抱有多么任性的幻想。 或许有人会说,营造这种幻想也是为政者,乃至将家当主的职责之一。但那样的为政者,与古代西方城邦中常见的煽动政治家(Demagogue)并无二致。 民众所要求的,与国家利益,有时并不一致。以现今皇国而言,攘夷论者们便属此类。难道他们以为能对西方列强随意挑起战争并能取胜吗? 正因如此,景纪才对"民众"这一存在抱有一种冷静乃至冷漠的感情。 另一方面,宵虽然也陷入不信任人的境地,却并未彻底到用冷漠的眼光去看待民众。这究竟是为什么,对于还不完全了解她的景纪来说,尚不明白。 但是,她一定也有像冬花之于自己那样的存在吧……恐怕就是她的母亲。 至少,景纪是作为"人"信任着冬花的。若问为何能信任她,景纪或许难以回答,但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是"结城景纪"这个个体与"葛叶冬花"这个个体之间的连结吧。其中没有家族关系的考量,也没有算计。有的,仅仅是幼年时结下的那份天真纯粹的契约。 而且,不知为何,幼年的冬花与眼前的宵的身影,在他心中有些重叠了。 那个被蔑视为"不祥之子"、哭泣着寻找容身之处的少女,和这个被景纪夺走了觉悟、不知所措的少女。 正因为意识到是自己将宵逼入了这般境地,景纪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你这家伙,还真是个麻烦的性格啊。" 最终,各种情感和思绪在脑中掠过之后,景纪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一句感慨。 "嗯?" "你相信我又能怎样?你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岭州的利益?说不定我正盘算着吞并你的故乡呢。" 宵的话是矛盾的。一方面对人不信任,另一方面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相信着人。所以她相信景纪的所作所为,又说自己的觉悟和角色都失去了意义。 那么,景纪想通过让她怀疑"结城景纪"这个存在,来使她重新振作起来。 "那样的话,不也无所谓吗?" 但宵的回答出乎意料。 "若要让这个国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统一的'秋津皇国',有太多将家反而不便吧。" "哈哈,你这人真是有意思!" 景纪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纤细的十五岁少女,竟有着如此明确的国家构想。 "偏偏在即将成为六家次期当主妻子的这一刻,说出这种话!" 宵的话,等于一边容许自己的故乡归于结城家统治之下,一边又暗示将来连结城家本身也是不必要的。 "景纪大人不也憧憬着那样的未来吗?" "有何依据?" "关于岭州铺设铁路之事,您曾说过'这也是中央政府希望推进的问题'。若不承认中央政府的权威,理应不会做此发言。尤其是景纪大人身为六家次期当主,考虑到在列侯会议上的否决权,您本是可以任意扭曲中央政府意向的立场。尽管如此,您却说了那样尊重中央政府的话。这难道不正是说明了您的想法吗?" "…………" 景纪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浮现出了笑意。 这个少女,真有意思。 既然看得如此透彻,又为何会抱有达观之心?以她的头脑,应该仍有办法利用景纪才对。 "你想利用我达成的,就只是岭州百姓的安宁吗?" "我嫁给您,本就是为了给岭州带来利益。" 宵回答道,声音里依然带着几分认命之感。 "既然你有这般见识,何必只盯着岭州这种小事,不如索性一起以中央集权国家为目标,如何?" "与景纪大人一起吗?" "啊,没错。" "您是有意将来追求像有马赖朋翁那样的地位吗?" "我看上去像那种人吗?" "不像呢。反倒觉得景纪大人是那种会嫌人际关系麻烦,想从政治世界彻底引退的类型。" 于是,宵微微蹙眉,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啊,所以您才想建立中央集权国家吗?最终目的是实现立宪君主制下的议会民主?" 竟被她看穿到这种地步了吗。 果然,这少女很有意思。 她所看到的世界,定然与我相同。但,我们所站立的位置却截然不同。 "……景纪大人,您需要我吗?" 宵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安与期待。 这并非询问作为女性、作为妻子是否被需要吧。她似乎本就不太在意"妻子"这个身份。否则,也不会认为自己"被夺走了觉悟与角色"。 她似乎是在寻求某种政治上的容身之所。 或许这份情感,是源于目睹母亲因将家间的政治问题而遭冷落的经历所产生的渴望。 "啊,需要。" 景纪简短而肯定地回答。 "呵呵,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此刻,宵第一次在景纪面前露出了极浅的微笑。景纪心中涌起一种近似安心的感觉——啊,这少女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毕竟,要嫁给一位身边有阴阳师——虽说阴阳师也是女性——侍奉的大人,多少还是需要些勇气的。" 宵的语气带着玩笑的意味。不过,恐怕也不全是玩笑。她的父亲与侧室育有作为继承人的儿子。她会担心自己是否会走上和母亲相同的命运,也并非没有可能。在觉悟之外,她或许对成为景纪的妻子也怀有恐惧。 "是说冬花的事吗?" 然而,对景纪而言,宵与冬花的关系也是一种潜在的不安因素。他虽信任冬花,但至今素未谋面的宵会如何看待她,却是未知数。 "你若能与她好好相处,我会很高兴。" "那么,请您再说一次,您需要我。就像需要她一样,需要我。" 宵挺直背脊,凝视着景纪。那是少女下定某种决心的、坚定的眼神。 景纪也端正了姿势,回应她的注视。 "我需要你,宵姬。" 少女回应的声音中,蕴含着清晰可辨的热度。 "明白了。我愿以毕生之力,支持您。" ──────────────────────── 11 两位少女 透过障子纸门照射进来的晨光,让宵醒了过来。 她用刚睡醒还有些朦胧的脑袋,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木纹。这木纹既不同于鹰前的居城,也不同于皇都的佐剃家宅邸。 啊,我已经是结城家的人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醒了?" 身旁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宵不自觉地微微一缩身子。 "有哪里不舒服吗?" 直到此刻她才察觉,景纪似乎早已醒来,正支起身子俯视着她。 意识到他的存在,宵反射性地脸一红,用被子遮住了下半张脸。 "圆房仪式"是由见证人确认已完成婚礼的男女正式结为夫妻的仪式。这是为了防止日后婚姻被宣告无效或解除,尤其是在婚姻意味着家族间同盟的将家之中,是不可或缺的仪式。 "不,没什么特别的……" 回想起昨夜的事,宵将目光从景纪身上移开,低声回答。 褪去衣衫时的不安、羞耻与恐惧,还残留在她脑海的一角。虽然疼痛应该已经消退了,但一想到此,下腹部仍感觉有些异样。 不过,身体本身并无不适。 而且,虽然还残留着些许羞耻感,但对眼前的男子并无厌恶。或许也是因为景纪一直很体贴她的缘故吧。甚至还有一种身为将家千金完成了职责的微小成就感。 "……我想没问题的,景纪大人。" "那就好……" 景纪似乎有些困惑。他大概也是第一次经历昨夜那样的事吧。宵发现自己竟因此莫名地感到安心。 至少,这说明他与那位他重用的阴阳师少女——名叫冬花的女子,并非那种关系。 那么,他和那位少女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宵不禁产生了一丝兴趣。 "那么,宵你也是将家千金,应该明白,接下来必须正式向家臣们宣告你我已成为夫妻。用完早餐后,换上正装,去接见间。" "遵命。" ◇◇◇ 对宵而言,被众多家臣一同拜见,可以说是初次体验。 以结城家家臣为代表的,一位名叫益永忠胤的笔头家老,向景纪和宵致了贺词,并以祈愿主家日益繁荣的话语作结。 景纪则对此回礼,传达了对家臣团今后愈发忠于结城家、勤勉职守的期望。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由于佐剃家方面的人不在场,也看不出有要向景纪直接陈情的迹象。 宵在排列的家臣队列后方,属于用人序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昨天婚礼上未曾见过的、有着显眼白发的少女身影。想必她就是传闻中结城家的阴阳师,名叫葛叶冬花的少女吧。 那是一位面容凛然、给人认真印象的少女。若穿上铠甲头盔,想必不会逊色于军记物语中英姿飒爽的女武士。 宵不动声色地投去观察的目光,不让周围人察觉。 在佐剃家那些口无遮拦的人中,也有称她为景纪爱妾的。但仅从昨夜景纪的话来看,似乎并非那么简单的关系。从她并非葛叶家当主或继承人,却仍被安排在家臣队列后方这点来看,若以结城家这个整体来衡量,她大概也就是"用人之女"程度的待遇吧。 然而,这位白发的阴阳师少女,却作为景纪的咒术护卫兼辅佐官而受到重用。 从大厅的布置来看,她确实不像是那种仗着主君宠爱而专横跋扈之人。若是那样的人,景纪绝不会重用,反而只会加剧他对人的不信任。 如此想来,可以判断这位名叫葛叶冬花的少女,是位理性、头脑清晰、对景纪怀有不可动摇忠诚心的少女。而且这份忠诚心,若只是盲目的,景纪大概也不会重用她吧。 或许她是能向主君直言进谏、真正意义上的忠臣。 若是那样,正如景纪所说,与她搞好关系应该并不太难。说实话,宵至今为止并未有过什么亲密的同龄朋友。 比起嫉妒受景纪重用的冬花,宵更强烈的愿望反而是与她成为好友。 等这场合结束,就立刻请景纪介绍她给我认识吧。 ◇◇◇ 向家臣团宣告婚礼结束后,景纪带着宵参观宅邸。 不愧是六家之一,结城家的宅邸在皇都的华族宅邸中也属广阔之列。恐怕仅占地面积就是佐剃家皇都宅邸的数倍之大。 将家宅邸主要分为:作为公共空间的"表御殿"、当主一家的私人空间"奥御殿"等构成的"御殿空间",以及家臣们居住的长屋等构成的"诘人空间"。再加上庭园、马场等,共同构成了广阔的生活与政务空间。 说实话,想在一天内记清结城家皇都宅邸的内部结构恐怕是不可能的。 宵最先被带到的是当主的执务室。如今已成为景纪执务室的房间。 当主执务室位于表御殿中较深处,所谓"中奥"的空间(因越是深处,格式越高)。 这大概是建造此房间时那位当主的趣味使然,执务室是西式房间。铺设着进口家具和地毯,十分雅致。 "很漂亮的房间呢。" 宵坦诚地说出感想。 "嗯,设计者的品味确实不错。" 景纪回应道, "既不浮华,又能让人感受到当主的威严。当然,坐在椅子上的本人有没有威严另当别论。" "这话说得是不是有点太别扭了?" "我还是个十七岁的后辈。家臣们究竟有几分真心服从我,不得不令人怀疑啊。" 不知是过于不信任人,还是自我评价过低,宵一时难以判断。 至少,她认为成为自己丈夫的这位少年并非无能。但或许这位少年,连相信自己的能力都抱有怀疑。 虽然觉得有些过度,但历史上因过度自信而招致毁灭的人不在少数。国家亦然。 从这个意义上说,或许景纪这样的性格刚刚好。 "话说回来,刚才在大厅见到的那位白发的人。那位就是冬花大人吗?" "啊,是的。" 景纪的语气中微微混入了一丝警惕, "你在意她?" "嗯,毕竟今后要在这宅邸生活了。" 他是在担心我介意那位叫冬花的少女的容貌吗?但宵看到她的容貌,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反倒觉得那如新雪般的白发很漂亮。 "嗯,说得也是。" 看到宵的反应,景纪似乎也觉得与其担心,不如直接让她们见面为好。他按响了桌上的唤人铃。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冬花前来拜见。" 传来凛然的少女声音。 "进来吧。" "失礼了。" 走进来的,正是刚才在大厅见过的白发少女。她身形纤细,穿着稍短的着物,气质凛然,与其说是阴阳师,更像女剑士。实际上,名为冬花的少女腰间佩着刀。 "抱歉,冬花。去把新八先生也叫来。" "遵命。" 白发少女行了一礼,消失在门后。宵望着那扇门片刻,将视线转向景纪。 "她说话的语气,平时对待您的时候,不是那样的吧?" 这个指摘让景纪似乎有些惊讶。 "……你看出来了?" "不,只是试探一下而已。" 宵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我想,若是觉得代理当主之位拘束的景纪大人,必定不喜欢身边人对自己过于拘谨。" "哈哈哈,你真有意思!" 景纪开心地笑出声来。 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失礼了。已将朝比奈大人带到。" 白发少女以家臣的姿态入内。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宵刚才在大厅未见过的青年。个子比景纪高。从景纪和冬花的对话听来,此人似乎名叫朝比奈新八。 冬花瞥了一眼宵。看到她那清澈的红瞳,宵心想:真像红宝石一样。果然,并不觉得诡异。 "那么,景纪大人,有何吩咐?" 对于冬花的询问,景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宵。看到景纪那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宵明白了他的意图。 "是我想要直接向被誉为景纪大人侧近的二位打个招呼。" 说着,宵向前迈出一步。名为冬花的少女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而她身后的名为新八的青年则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宵。 "重新自我介绍,吾乃佐剃成亲之女,宵。日后请多指教。" 宵以武家千金特有的、郑重的语气报上姓名。 "是!" 冬花和新八当即单膝跪地,行臣下之礼。 "二位请起,不必多礼。" 听到宵的话,两人站起身来。 "那么,有一事相求。希望二位能像平时对待景纪大人那样对待我,这样我会轻松许多。" 听到这话,白发少女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的视线转向景纪,仿佛在求助。 "看吧,有意思吧?我的这位妻子。" 景纪说道。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冬花瞬间用手按着额头,仿佛在忍受头痛。 "她一眼就看穿我和你的关系了。" 景纪说。 "嘛,对我来说也轻松多了。" 立刻改变语气的是那位眼睛细长、带着笑意的青年。 "那我是朝比奈新八。以后请多关照啦,公主。" 他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虽然看似轻浮,但宵判断,既然景纪能让他作为侧近,必有其过人之处。 "新八先生是我私人雇佣的护卫,和结城家没关系。" "哎,我原本是个浪人嘛。多亏了公主的夫君照顾我。" "新八先生,你倒是很快就适应这状况了呢。" 冬花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和傻眼说道。 "冬花大人也不必因为我在场而拘束哦。" 宵这样一说,名为冬花的少女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少主,您到底跟宵姬殿下说了些什么呀?" 最终,阴阳师少女似乎决定向自己的主君提出抗议。 "是宵自己察觉的。不是我说的。" 而景纪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轻松带过。 "宵可是很敏锐的。我的目的,还有我和冬花你的关系,她都轻易看穿了。" "是的。所以,不必因为我在场而刻意掩饰。倒不如说,希望你们也能像对待景纪大人那样,轻松地对待我。" "宵姬殿下。" 冬花用略带不满的语气说," 但愿您不要受到景纪大人太多不好的影响。我可是会担心的。" 听到这话,宵轻声笑了。 "您已经露出本性了哦。哪有家臣会在主君面前说主君坏话的?" 被宵一指摘,冬花立刻皱起脸,一副"糟了"的表情。 "看吧?是不是很敏锐?" 景纪有些得意地说。这让宵感到开心。这个人,是需要我的。 "我已是结城家之人,是景纪大人的妻子。既然如此,自当支持景纪大人意欲为之的事业。冬花大人的心情,想必也是一样的吧?" "……" 对于宵如此干脆地自称结城家之人,冬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原以为宵是为了给佐剃家谋利而被派来的人。 而这在结城家的人看来是正常的判断。所以,即便被冬花这样认为,宵也并不介意。倒不如说,轻易接纳了她的景纪才是例外吧。 如果自己的丈夫是这样的人,母亲或许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想到这里,宵对母亲感到一丝歉意。 "……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冬花似乎自己得出了某个结论。 "我葛叶冬花,若宵姬殿下有此觉悟,自当作为景纪大人的家臣之一,竭力辅佐。" 她再次行臣下之礼,如此宣告。 "嗯,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冬花大人。" 能得到一位同样决心支持景纪的同性伙伴,宵感到十分欣慰。 ──────────────────────── 12 背后的敌人 花费一上午时间介绍完表御殿后,景纪将宵托付给了益永的夫人。 今后一段时间内,宵在结城家的起居照料,将由笔头家老益永的妻子负责。她需要教导宵在宅邸生活中需要注意的各种细节。 作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正室,宵被要求具备对家臣团相应的统率力。 武家当主的妻子,肩负着在丈夫出征或不在期间守护家业的责任。自战国时代末期海外扩张推进以来,武家当主及其嫡子大多远征海外,他们的妻子则留守内地。那个时代的遗风,至今仍留存于将家之中。 因此,武家女性在享有一定程度社会地位的同时,也被要求具备与之匹配的能力。 "至于宵,当前最优先的是让她熟悉这里的生活……" 景纪的声音在执务室中响起。 "问题在于,她那父亲啊。" "佐剃伯昨晚的长篇大论,连我也有些吃惊。" 结城家笔头家老益永忠胤点头附和。 执务室内仅有景纪、冬花和益永三人。冬花如侍从般,静候在执务桌旁。 "截至目前,尚未收到关于岭州军队动向的情报。长尾家领地妙州军方面亦是如此。"冬花以平淡的语气报告道。 "毕竟即将进入严冬。再怎么说,此时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也非良机。" "但仍需保持警惕才是。" 益永以深思熟虑的语气补充道。 "长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尚无任何消息。" 景纪一问,冬花便即刻回答。 "嗯,想必是采取静观其变的姿态吧。" "唉,东北地区的安定,原本应是长尾家承担的职责。" 景纪回应益永的话,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究其根本,长尾家在与佐剃家联姻后的应对失策,正是导致东北局势至今不稳的原因。长尾家强行试图扩大对岭州的影响力,结果反而加剧了与佐剃家的对立。 因此,东北地方的安定成了皇国二十年来悬而未决的政治课题。 而作为下一策,促成了佐剃家千金宵与景纪的联姻。 倘若此番结城家也在东北经营上失败,那片地区短期内将难有宁日,岭州的经济振兴也会延迟。 如此一来,皇国腹地将始终保留着一块政治经济不稳定的区域。在西方列强加强东洋扩张、世界各地动荡火种潜伏的国际形势下,国内安定实为当务之急。 正因如此,景纪与宵的责任格外重大。 "您亲自带宵姬殿下参观宅邸,看来二位关系进展顺利。但问题在于,这未必能直接贡献于东北地区的稳定。" 益永说着,露出复杂的神情。 虽是政治联姻,夫妇和睦总归是好事。否则,包括继承人问题在内,必将给将家这庞大组织带来混乱。观长尾家与佐剃家的纷争便知。 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家臣,益永也乐见景纪与宵关系良好。 但另一方面,本该由此加强的两家联系,却因佐剃成亲与宵姬父女关系确如传闻般疏离,而难以断言今后能与佐剃家本身构建良好关系。 昨日亦出席婚礼的益永内心深感,结城家像是接手了一对麻烦的父女。 当然,他无意在年轻主君面前直言此事。 "关于长尾家,趁昨日佐剃伯的言论引发流言之前,先派使者过去。我会亲笔修书一封。" "有劳您了。" 实际上,景纪内心的想法与这位笔头家老相差无几。 他既已知晓宵的内心,自然不会厌烦她。但对于宵的父亲,则另当别论。 虽觉麻烦,但他仍想尽早处理掉棘手事,图个清静。 正如此前对冬花所言,关键在于结城家能否顺利将佐剃家纳入麾下。 "然而,将来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吧。" 但益永仍表明这份担忧。 "嗯。无论实情如何,佐剃家如今俨然像是得到了六家之一——我结城家的支持。听昨日伯父所言,不能排除其对长尾家采取强硬边缘外交的可能。而一旦失败,无论是否偶然,爆发军事冲突的风险便存在。边缘外交,便是如此。" 景纪的声音也极为认真。 "况且眼下正值列侯会议期间。" "是啊。恐怕佐剃成亲是看清六家因预算问题陷入分裂,才采取那种态度的。" 在景纪看来,这等于在他必须应对伊丹、一色两家的同时,背后又添一桩麻烦事。长尾家亦然。 换言之,佐剃成亲很可能认为,在此形势下采取边缘外交,能迫使结城家与长尾家对自己作出让步。 更棘手的是,伊丹、一色两家也可能趁机利用此局。他们或会利用佐剃成亲使东北问题复杂化,将责任转嫁给结城家和长尾家,以图在列侯会议上占据优势。 不过,根据情报,佐剃成亲并非攘夷派。反倒有迹象显示,他试图结交反对将税收用于军备扩张的民权派议员。 对六家而言,民权派议员是威胁其既得利益的敌人。佐剃伯大概是遵循"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的逻辑行事。 若能借此为本地争取到利益,推动领地经济发展,佐剃家的税收也能增加。 如此想来,佐剃成亲接触民权派议员便可理解。 他大概也想对景纪如法炮制。当然,其觊觎的,无疑是民权派议员所不具备的结城家军力与财力。 在佐剃家与长尾家对立的现状下,佐剃成亲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结城家的军事与经济支持。 但另一方面,倚重结城家之力,也意味着结城家更容易获得介入领地经营的借口。 昨日婚礼上,景纪向佐剃成亲伯提出援助铁路建设,亦有此考量。 佐剃成亲或许自以为从结城家争取到了某些援助,但景纪视之为获得了介入的契机。 接下来,便是双方谁能掌握政治主导权的问题了。 这将决定,是佐剃成亲能以岳父身份加深对结城家的干涉,还是结城家能成功将佐剃家纳入伞下。 当然,景纪丝毫没有按佐剃伯算计行事的打算。 "当前,不仅铁路问题,上次早餐会议提及的东北农业问题也需尽快向佐剃伯提出。虽有我方展现对佐剃家关怀之意,反令伯父产生误判的风险,但若完全不予支援,同样危险。只因宵身负长尾家血脉,此事便成问题。" "是。不能排除他判断我结城家与长尾家联系加深,从而铤而走险的可能性。被逼入绝境之人,难保会做出何事。" 实际上,战国结束后的二百年间,并非全无中小诸侯发动叛乱之事。 与其被六家消灭,不如拼死一搏。被逼至绝境的诸侯中,想必不乏揭竿而起者。 加之,皇国实质的统治阶级是武士阶层,此点亦很关键。对作为军事集团的武家而言,选择武力作为问题的最终解决手段,并无太多心理挣扎。这二百年间,除叛乱外,要人暗杀等事件亦屡见不鲜。 景纪尚不至于乐观到认为佐剃家会是个例外。 "就此而言,能创造介入领地经营的契机,对佐剃家提供支援反倒是更佳策略。武力征服亦很麻烦,只会使东北地方荒废。但如前所述,无论是介入还是支援,都需强调应以'皇国'而非'结城家'为单位进行,需让其他家臣彻底明白此点。" "遵命。" 益永躬身领命。 "但仍需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真到那时," 景纪毫不犹豫,冷静宣告, "佐剃家也不过是步上那些已然湮灭的将家的后尘而已。" ◇◇◇ "唉……" 益永忠胤退出执务室后,景纪叹着气深深坐进椅子里。此刻,只剩景纪与冬花二人。 "真没想到,会是如此麻烦的人物。" 少年——六家嫡子如同叹息般低语。阴阳师少女立刻明白了他所指为谁。 "竟在婚礼宴席上直接要求军事支援,真是把喜庆气氛都破坏殆尽了。" "嗯,有好几位重臣当时都吓了一跳。" "先提出无理要求,再逐步降低条件。说是交涉术的基本倒也没错,但他做得太过火了。" "何必非要选择与长尾家对立到底呢?看不出那样做有何光明未来。" "本质上,和攘夷派是一回事。缺乏算计与合理性,唯有敌意不断膨胀。" 两人交换着尖锐的感想。 "真是的,肚子里弯弯绕绕的家伙固然麻烦,但这种意图过于赤裸裸的人也够受的。" 景纪语带讽刺与嫌恶地如此评价他那岳父佐剃成亲。 "你之前不是放过狠话,说要'吞了佐剃家'吗?那就快点动手啊。" 冬花这话罕见地带着怂恿的意味。 她很少会为特定政治目的主动向景纪进言。虽会指出景纪计划中的问题或提出忠告,但如此积极的发言实属难得。这是因冬花谨守自己作为他辅佐官的本分。 "真意外。上次你还只是一脸无奈来着。" "因为我看不惯佐剃伯的态度。" 冬花歪扭着嘴唇,看来是真心不快。 她仅是区区用人之女,未能列席昨夜结城家重臣云集的婚礼。但她话音里却充满了仿佛亲眼目睹现场般的、当事人的情绪。 "那个男人,明显在轻视景纪。" "你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 景纪看着语带不屑的冬花,脸上浮现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不过,对方若轻视我们,反而容易找到可乘之机。你别太激动。" "但是……" "我本就不指望成为被万人认可的人。" 景纪打断冬花,安抚般说道。 若她对成亲伯过于不满,可能会影响她与宵的关系。景纪希望她们二人能和睦相处,这既为冬花,也为宵。 "我只要被身边亲近的人认可就足够了。如果冬花你还愿意当我的式神,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不满被堵回,冬花微微噘起嘴,有些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那,你是承认我作为你的式神了?" 话一出口,冬花内心便想责骂自己究竟在说什么。这简直像在闹别扭、撒娇讨关注的小孩子。 "嗯,你是我的式神。以前是,今后是,永远都是。" 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 或许,自己是看到他与宵姬关系意外融洽的景象后,感到不安了吧。 冬花心想。 并非羡慕宵姬那样的地位。 只要我能是这少年的式神,便已足够。 或许,我只是想确认这一点而已。 "谢谢你,景纪。" 于是,冬花决定将此刻的满足感怀揣心中,暂且压下纷杂的思绪。 ──────────────────────── 13 国防问题 坐落于宫城护城河畔的庙议堂,从空中俯瞰,是一座形如飞鸟展翅的木结构建筑。 两侧翼楼各为三层,面对建筑,右侧是列侯会议主议事厅,左侧则是众民院主议事厅。这栋建筑虽采用了西式风格,但屋顶等部分的设计却令人联想到城堡的天守阁或箭楼,属于所谓的帝冠样式建筑风格。 由于列侯会议与众民院的常会定于今年十二月下旬召开,许多诸侯早已抵达京城,而那些在地方选区巡视的众民院议员们也正陆续向皇都集结。 在离庙议堂稍远之处,矗立着一座名为华族会馆的建筑。此处乃是作为华族之间交流与社交的场所而建。 景纪与宵的婚礼举行数日后,华族会馆的一间会议室内,正进行着六家当主们的会议。 这便是所谓的"六家会议"。即便不在议会会期之内,只要政治上确有必要,经六家中任何一家倡议即可召开。这终究是六家自行召集的会议,与列侯会议、众民院或内阁会议不同,并非官方正式会议。因此,也不会留下官方会议记录(不过,各家会自行制作私人的议事录)。 然而,鉴于与会者是手握列侯会议否决权的六家,其政治影响力不容小觑。甚至被世人及后世揶揄为"另一个内阁会议"或"影子内阁"。 "大藏省的官僚们,根本不懂国防的重要性!简直是一群混账东西!" 不过,在深知内情的景纪看来,这会议倒也没那么了不起。看着眼前只顾发泄不满的人物,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正因为身为当主代理,景纪才出席了这次会议。虽说是涉及政治、外交、军事的会议,但表面毕竟是私人性质,因此各家均未有执政等吏僚系统的家臣列席。相反,用人系统的家臣则作为辅佐官,侍立在房间墙边,各自为自家做着非正式的速记。景纪这边,则由冬花担任此职。 "近年西洋列强傲慢无礼,简直令人无法容忍!此时若忽视国防,必将重蹈鸦片战争中齐国战败的覆辙!" 依旧面色阴沉、语带焦躁地说着这番话的,是伊丹正信。身为六家之一伊丹家的当主,他已年过五十。 "伊丹公所言极是。此外,近年来,对于在我国近海出没的文兰合众国,也需保持警惕才是。" 接过伊丹正信的话头继续发言的,是一色公直。他年仅二十八岁,是在场六家当主(虽有一位是代理)中,仅次于景纪的年轻人物。 "我国本土四面环海,同时在大陆上也拥有殖民地。因此,陆海军同步加强军备实属必要。" 目前,六家之中以此二者为对外强硬派、军备扩张派。他们的背后,则有众民院中的攘夷派政党、攘夷派浪士,以及厌恶西洋思想和十字教的一部分国学家。 这些人的攘夷思想与西洋威胁论,也并非空穴来风。 近二十年前,邻国齐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之间爆发的鸦片战争,给皇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不仅是因为作为中华帝国长期君临东洋世界的齐国竟败于西洋之手,更因为战争起因于齐国禁止鸦片交易、没收并销毁了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商人的鸦片,这使许多秋津人萌生了对外危机感。 一种认识广为传播,即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是一个进行鸦片走私(在皇国,鸦片除作医药用途外亦被禁止)、且一旦遭禁便立即出兵报复的无道国家。 自此以后,秋津皇国内主张应以本国实力将西洋势力逐出东洋世界的攘夷论便逐年高涨。 "然而,大藏省官僚们的意见,也并非全无道理吧?" 对于基于攘夷论的伊丹、一色两家的主张,有马贞朋——赖朋翁之子、现任有马家当主——提出了反驳。他年近五十,虽被暗地里讥讽为父亲的傀儡,但在年长的伊丹家当主面前却毫无怯色。 不过,想想也是,常年面对那样一位父亲,胆子想不大也难。景纪心中暗忖。 "说是要维持陆军常备兵力平时二十五个师团,海军则以六艘装甲舰、六艘巡洋舰、六艘航龙母舰为核心组建新舰队(即六六六舰队计划),但仅下一年度预算就要将一半岁入充作军费,若再考虑维持这些军力所需的经常性开支,长年累月下去,必将拖累皇国财政,这是明摆着的事。" 再次听闻此计划,景纪内心仍感荒谬。 陆军平时常备兵力欲增至二十五个师团?这简直是要一口气扩充至现有规模的一点五倍啊。 目前,皇国陆军的平时常备兵力,加上近卫师团,共十七个师团。其中大多由六家领军构成,辅以中小诸侯的领军作为补充。 皇国海军规模虽号称世界第二,仅次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海军,但联合王国海军实力远超其余国家。自鸦片战争以来,国内一部分担忧该国东进的海军相关人员,便主张应保有相当于联合王国海军七成以上的战力。 加之蒸汽动力舰艇及全钢铁舰艇的出现,海军也亟需更新换代现有的木制战列舰等老旧舰只。 然而,若立即推行"二十五个陆军师团"及"七成海军论",据估算,军费占国家预算一般会计支出的比例将高达约五成。 若再算上维持这些兵力的经常性开支,正如贞朋公所言,皇国财政将长期背负沉重负担。 这根本是疯了吧。这是景纪的真实想法。 但伊丹、一色两家显然不这么认为。 "莫非阁下认为,即便皇国沦为西洋列强的殖民地也无所谓吗?" 伊丹正信公甚至对有理有据的有马贞朋公的意见,也以威压态度反驳。 "阁下才该不会忘了战国时代的教训吧?" 但有马公立刻反唇相讥。" 正是军费拖垮了大名财政,导致其从内部崩溃者,比比皆是。这难道不正是我六家拥戴皇主陛下平息战乱的原因所在吗?" "今时不同往日,岂能与战国时代相提并论?" 自然是一色公直为伊丹正信帮腔。 "当时各种国家制度未臻成熟,如今税制已然完备,更有殖民地收益。将战国大名的财政与现今皇国财政简单等同,窃以为不妥。" "难道阁下认为,将国家预算一半投入军费的财政算是健全吗?" "长此以往,国家财政迟早要崩溃的。" 此番与有马贞朋意见一致的,是长尾家当主宪隆。 "若财政崩溃,便是予他国可乘之机。届时恐怕不得不变卖殖民地、国内矿山及港湾权益,最终我皇国将不战而沦为他人殖民地。" "难道阁下们认为无需充实皇国的国防吗!?" 伊丹正信几乎是以叱责的语气怒吼道。在对强硬派及国内攘夷派眼中被视为盟主的他看来,有马公和长尾公无异于懦弱之辈。 "非也,我并不反对在常识范围内充实军备。" 长尾宪隆说道, "但为此,必须明确军备的重点。如一色公所言,我国四面环海。海军建设自是应优先课题。当然,一口气实现六六六舰队计划恐不现实。" "…………" "…………" 伊丹公与一色公面色凝重。尤其是一色公直,因自己的话被借题发挥,看向长尾公的目光近乎怒视。 好了,虽说六家在政治军事两方面影响力巨大,但唯独对海军,其影响力相对较小。皇国海军虽源于战国时代各大名所辖水军及私掠船队,但那些水军本身也是由各地海盗集团整编而成。因此,海军素来秉持独立独行、不干预政治的立场(当然,涉及自身军备等职权范围问题时,他们又会积极发声,这也令人头疼)。 若只加强海军,势必损害在陆军中拥有较大发言权的六家的既得利益。 正因如此,伊丹正信和一色公直才对长尾宪隆的发言感到不快。他们主张无视财政规模的陆海军同步扩张,根源即在于此。 海军必须加强,但若不同步加强陆军,六家的军事政治影响力将难以维持。——他们如此认为。 问题在于,国内强硬的攘夷主义者们对此主张表示赞同。 不过,攘夷派也非铁板一块,若能认可海军扩张,或可分化攘夷派为强硬与稳健两派,从政治上瓦解其压力。 "我也赞同长尾公关于加强海军的意见。" 一直沉默的景纪开口了,并刻意强调了"长尾公"三字。这暗示着,对于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他本人并无芥蒂。 "哦?结城从五位阁下虽是陆军兵学寮首席,对海军之事却也颇为精通嘛。" 一色公直语带讥讽。他虽年长景纪十余岁,在陆军兵学寮却始终未能夺得首席。而景纪则是入学、毕业均为首席。这种潜在的优越感,或许转化为了对景纪的反感。 顺带一提,景纪的官位"从五位",通常是华族嫡子被授予的阶位。一色称他为"从五位"虽无不妥,但对自己已继承公爵之位的一色公直而言,此称呼亦含轻视之意。 "倒要请教结城从五位阁下,海军扩张之必要性究竟何在?" 一色公直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找茬者特有的黏腻感。 "因我国发展之道,在于保护海上交通线。" 景纪流畅地开始阐述己见,尽管内心觉得海上交通线的重要性岂非不言自明,何须此时赘述?。 同时,他也想到冬花大概又要不高兴了,甚至带着点抱怨地想事后还得哄她,一边在脑海角落浮现出这般悠闲的念头,一边继续说道: "我国本土四面环海,且治理着中央大陆的沿海州与冰州、新大陆的日高州、泰平洋的高山岛与新南岭岛、南洋群岛等殖民地。确保本土与殖民地间的联络线至关重要。大陆的森林与矿产资源、高山岛的稻米、南洋群岛的砂糖、新南岭岛的黄金与椰干(用于制造肥皂、蜡烛),均与皇国国民生活及工业生产紧密相连。若此海上交通线被切断,仅靠资源匮乏的本土,皇国将难以为继。我想诸位也清楚,战国结束后我国向海外发展,根本上亦与此资源问题相关。" "守卫岛屿确需海军力量。然而,我国在沿海州、冰州与齐及卢西接壤,在日高州更与阿尔比昂的新大陆殖民地相邻。从五位阁下似乎忘了这一点?" "一色公莫非也忘了,要维持在大陆展开的军队,同样需要本土与大陆间的海上交通线?" 因被要求解释这等浅显之事而心生烦躁,景纪不觉间做出了挑衅式的反驳。 有点失策了。 虽这么想,但觉得冬花大概会满意他这态度。 "而且,阁下似乎只关注假想敌国卢西帝国的陆军总兵力,并以此为依据考虑对抗所需的陆军常备兵力,但果真有此必要吗?" "难道阁下以为能以寡敌众?" 一色公直嗤笑道。 "真是年轻气盛、不切实际之论。拥兵多者占优,此乃自明之理。" "这纯粹是兵力投送所需的交通网建设问题。" 景纪故意无视一色公直的发言。 "卢西的核心位于大陆西侧。虽也将领土扩张至大陆东方,与我国冰州接壤的西伯利亚地区,但该地铁路网尚不发达。与已在冰州、沿海州建成铁路网的我国相比,其在东洋方面投送兵力的速度处于劣势。此外,卢西在西境与普鲁森帝国对立,推行南下政策亦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等在大陆中部持续对抗,即便与我国开战,亦不可能将全部陆军兵力投入西伯利亚方向。" "有消息称,卢西正计划修建横贯西伯利亚大陆、直达西伯利亚地区的铁路。" 伊丹公插话道,语气略显不快。 "待其铁路建成,阁下方才所言的优势便将丧失。到那时再扩充军备,为时已晚。" "海军力量的整备,所需时间更长。" 景纪反驳道。 "从军舰设计、建造到船员训练,要组建一定规模的舰队,需五年、十年之久。" 由六家出身的自己主张扩充海军,感觉虽有些微妙,但考量当前国际形势,也算是妥当之策。 景纪虽刚强调保护本土与殖民地间海上交通线的重要性,但皇国真正需要守护的海上生命线远不止于此。 自战国末期持续向海洋发展的秋津皇国,除殖民地外,还在泰平洋及南方诸地域形成了秋津人聚居地,成功从当地国王诸侯手中获得了矿山开采权等权益,乃至岛屿的租借权。对战国时期虽是铁炮大国却缺乏铅矿的皇国而言,向资源丰富的南方地域扩张实属必然。 由此形成的便是所谓"皇国南洋特殊权益",它与殖民地一样,被视为皇国必须捍卫的国家生命线。 不过,长尾公好歹也帮忙反驳几句啊。 当然,长尾宪隆大概也想看清结城家究竟会支持自家到何种地步,故不会轻易插话吧。 虽感麻烦,景纪仍继续说道: "况且,比起未来的卢西帝国威胁,出没于本土及殖民地周边的异国船只才是更迫切的威胁。尤其是文兰合众国的捕鲸船频繁出现在我国泰平洋各殖民地,威胁渔民安全。此外,不是也有消息称,与我国皇室联姻的佩雷王国亦请求我方派遣舰队保护其渔民吗?北洋渔业同样面临文兰船只的威胁。" 面向秋津海的长尾家在沿海州、冰州拥有众多权益,而面向泰平洋的结城家则在南洋群岛、新南岭岛利益深厚(日高州作为北溟道延伸,由中央政府负责开拓)。受结城家影响的南洋总督确实曾请求大型舰队常驻。拓务省亦转达了日高州总督府向兵部省提出的舰队派遣请求。想必长尾公也收到了沿海州、冰州总督府的类似请求。 因此,增强海军力量对结城、长尾两家而言是共同利益。正因如此,景纪才特意提及长尾家主导管辖的北洋渔业。 实际上,此事对长尾家而言应颇为棘手。拥有北陆广大领地、面朝秋津海的长尾家,还需管控通往秋津海及北溟道、榧太周边北溟海的海峡。然而,面对出没的异国船只数量,皇国海军沿岸警备队的海防舰远远不足,目前只能以老旧巡洋舰(甚至还有未装备蒸汽机的帆船)凑数。 长尾宪隆对六六六舰队计划持否定态度,亦有此考量。 与其打造用于战时舰队决战的大舰队,不如优先配备保护平时海上交通线的舰艇。 这才是长尾家的真心话。故景纪需通过强调海上交通线重要性,表明己方无敌对意图。 而且,海上交通线保护及本土海防问题乃六家共同关切,伊丹家、一色家也难以轻易反驳。 同时,此举也意在阻止可能拖垮国家财政的六六六舰队计划。景纪并无意成为海军的代言人。 "结城阁下所言,句句在理。" 此时,长尾宪隆终于再次开口。 "据我家在大陆的情报网显示,卢西帝国似乎连西伯利亚铁路的路线都尚未确定,更别提地形勘测了。短期内,向西伯利亚运输仍只能依赖马匹。" 至此,算是对有马、长尾两家尽了情分,也能如约对赖朋翁交代,将明年预算控制在常识范围内了吧。 景纪对此时才姗姗发言的长尾公略带埋怨地想。 至于至今未积极发言的斯波兼经公,眼见结城、有马、长尾三家联合,料想也不会在六家会议上支持处于劣势的伊丹、一色一方。说到底,论及在官僚体系、政府中的派系、经济实力及殖民地权益,斯波家眼下是六家中最弱小的。想必是不愿因多言而招致其余五家反感。 不过,始终保持中立也未必总是上策。 加之,当代斯波家当主以不问政治闻名,据说他热衷在领地居城修筑宏大庭园并亲自打理,竟在城内建齐了和、洋、中三种风格的庭园,且热心收藏艺术品,资助艺术家。 历史上不乏政治上昏聩、文化上却贡献卓着的君主。斯波兼经公的为君之道,倒也未必全无可取。 景纪虽有些羡慕他能沉浸于个人爱好,但觉得他将来恐怕会因财政困难而吃苦头。 果然,要想将来轻松,现在就得吃苦。无论眼下多么麻烦。 ──────────────────────── 14 分裂的盘算 "一如既往,最糟糕的会议啊。" 走出华族会馆的马车里,景纪用厌倦的语气说道。 "一旦开始实际讨论预算案的利弊,就是那副光景。不过,我想我们三家联手,应该能把预算控制在常识范围内。" "是啊。而且,不整合的话,六家本身的威信也可能受损。" 坐在景纪对面的冬花回应主君的话。若无法表决通过下一年度预算,各种国家事业势必受阻。届时,恐怕会有人质疑六家本身的治理能力。 看到这种状况,一直被六家压制的中小诸侯和民权派议员们很可能会活跃起来。景纪也想避免这种情况。他渴望的是安逸的隐居生活,而非六家覆灭的未来。 "唉,最后总会有办法整合的吧。目前这种局面,伊丹和一色也难以行使否决权。况且,他们应该也明白,预算若无法整合,将导致六家政治威信下降。" 景纪以疲惫的口吻继续说道, "再者,真到了紧要关头,有马那位老爷子也会出马的。" "但那样的话,伊丹公和一色公的不满不还是留着吗?难保不会成为皇国新的火种。" "实际问题就在于此,很棘手啊……" 景纪抱起胳膊,深深靠进座椅靠背。 "尤其是伊丹公,他被国内的攘夷派视为盟主般的存在。顾及面子,他无法轻易妥协。若草率妥协,反而可能被攘夷派视为软弱,成为暗杀目标。" 当然,即使主动置身此位的伊丹正信被攘夷派当作叛徒暗杀,景纪大概也不会怎么同情就是了。 "嗯,那家伙就算被暗杀,我也无关痛痒,但国内势必会陷入混乱。" "若六家当主遭暗杀,政治影响会相当大吧。或者,可能会有误以为能靠暗杀左右政局的人趁机跳梁跋扈。" "西方的无政府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之类的,就是那种感觉。要是皇都变成那种魑魅魍魉横行的场所,我就赶紧躲回领地城池,闭门不出算了。" 对于景纪有些自暴自弃的发言,冬花报以苦笑。 "唉,担心别人也没用。总之,得先想办法整合六家会议,再去面对列侯会议。" "所以今晚要和长尾公会谈?" "与其说是我要谈,不如说是对方提出来的。" 长尾宪隆希望于今日六家会议结束后的夜晚进行会谈,这是对前几日景纪送去书信的回音。与宵的婚礼结束后,景纪将首次与长尾公单独会谈。这其中既有长尾公预料到今日六家会议会起争执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恐怕是想了解景纪对佐剃家及东北问题的真实想法。 "说起来,长尾公或许是因实际经营着与卢西帝国对峙的大陆殖民地之故,还算是个能看清现实的人,这点算是救赎吧。虽说见面本身依然是件麻烦事。" "要带宵姬殿下同席吗?" "不,宵那边,信中并未特别要求带来。大概是想避免让拥有长尾家血统的宵在此与长尾公会面,不必要地刺激佐剃家吧。我也没打算带宵参加今晚的会谈。" "考虑到宵姬殿下的立场复杂,这样处理也算妥当。" 冬花说着表示理解,但景纪认为,将来总归要带着宵参加这类会谈的。不仅因她作为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身份,更因他想回应那位表示要支持自己的少女的决心。对她而言,与要人们的会谈也是宝贵的政治经验。 "总之,关于六家会议,要设法朝整合预算案的方向推进。若能由赖朋翁发挥政治领导力来解决自是最好,但那老爷子也活不了几年了吧。若不在今后的六家会议中掌握主动权,将来恐怕会有麻烦。不能变得像斯波家那样,只能随波逐流。" "有什么想法吗?" "大幅削减中央政府对华族发放的家禄、赏典禄(对军功支付的俸禄)中六家的份额,将这部分转作军费。此外,让六家从其财产中拨出一定数额上缴国库。虽达不到伊丹、一色两家提出的下年度军费规模,但也能凑出相当数额。再加上,积极批准递信省、拓务省所要求的、战时能转为军用的项目预算,比如电报线路铺设。" "景纪不是反对扩充军备吗?" 冬花带着疑惑问道。 "我只是反对那种将国家预算一半投入军费的荒谬预算。正如长尾公所言,在常识范围内我是赞成的。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能让这个国家沦为西方列强的殖民地。国家需要相应的军事实力。" "嗯,这倒也是。" 冬花点头。虽然对景纪图谋隐居一事仍持怀疑态度,但在其他事情上,她认为景纪所言在理。 曾傲视东洋、令诸多国家臣服的中华帝国·齐,如今也正遭受西方列强蚕食国土。秋津皇国亦无法断言不会陷入同样境地。 "不过,要实现景纪刚才所说的,需要做大量疏通工作。动用结城家财产的事,虽说需要与会计负责人商议,但以代理当主之尊,景纪你一人决定也并非不可行。然而,要让其余五家也缴纳一定数额的费用,甚至削减家禄、赏典禄,即便名义上是充作军费,恐怕也会有家族表示反对。" 六家财政状况各有差异。加之近年因军队现代化导致领军维持费用增加,六家财政也逐渐吃紧。在殖民地新南岭岛、南洋群岛尚能盈利的结城家,眼下虽未陷入明显财政困难,但未来如何尚未可知。就此而言,支付给华族的家禄、赏典禄对六家也是宝贵的收入来源之一。若要削减,确如冬花所言,定有家族不情愿。 预算这东西,一旦削减,便难恢复。被削减的预算,往往被视为本不必要的开支。正因如此,不独华族,任何组织都不愿削减预算。 "嗯,我知道疏通工作会很麻烦。我也没指望刚才说的方案能一帆风顺。恐怕最终得寻找妥协点。说到底,政治就是建立在妥协之上的。当然,若想贯彻自己的政治主张,也有暗杀、肃清政敌这招可用就是了。" "……要是大家都能像景纪你这样想得开就好了。" 冬花对主君话语的最后部分,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伊丹正信、一色公直、佐剃成亲…… 冬花能想到的、企图暗杀景纪的人,就相当不少。 "唉,我也清楚自己这位置容易成为靶子。说实话,刚才那样驳倒一色公,现在想想或许有点失策。" "不,我认为那样很好。" 冬花毫不犹豫地断言。 "哦、哦……" 被她那双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红色眼眸注视着,景纪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感到一股气势。原以为她是对轻视自己的一色公感到不满,要发泄一番…… 看来,她似乎对景纪的应对很满意。 "果然,我喜欢景纪你堂堂正正与其他将家周旋交锋的样子。比起平时总念叨着要隐居的景纪,那样的你更帅气。" "是吗。" 被如此直率地称赞,景纪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他像是要掩饰内心般,将视线投向窗外。 ◇◇◇ "岂有此理!这样一来,我们提出的下年度预算案岂非前途未卜!" 六家会议结束后,当家们及其随从乘马车踏上归途,而移步别室的伊丹正信,则以愤懑难抑的语气喊道。 "那小鬼也是!他到底把国防当成什么了!" "正是如此。" 同样留在华族会馆的一色公直也表示同意。 "他不过是仗着兵学寮首席的身份自傲罢了,对国防问题的认识简直浅薄至极。" "终究只是黄口小儿的浅见。保护海上交通线?那种问题只要舰队决战获胜不就迎刃而解了?真不明白为何要特意重视。果然是年轻人眼界狭隘。" "恐怕背后也有赖朋翁在指点吧。" "那老家伙,让出家督之位还想对我们的事指手画脚?" "实为国家之老害。而那迎合他的小崽子也是个小祸害。" "但确实棘手。有马、长尾、结城三家联手之时,列侯会议的走向便已大致决定了。然而,除了摆弄个人爱好外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斯波家又靠不住……" 伊丹正信苦涩地说道。 "即便只靠我们,也需彰显皇国武士的气概。" 另一方面,一色公直脸上浮现出年轻人特有的激昂热情。 "嗯,应在列侯会议上彻底将国防问题列为议题。" "不,我并非此意。对方也料到我们会在列侯会议上提出国防问题。仅凭此等程度,恐怕难以改变他们的态度。况且,不仅那三家,民权派议员的存在也很棘手。若要强行扭转这些人的态度,光靠论辩恐嫌不足。" "那该如何?" "诛杀结城那个小崽子。" 一色公直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理所当然。 "夷狄威胁迫在眉睫之际,他们的态度只会徒然削弱国家。此等行径,实为国贼。先除掉那小鬼,以儆有马、长尾之效,再图引发结城家内乱。既然结城景忠公嫡子仅此一人,势必发展为牵扯分家的家乱。届时,他们断无余力顾及列侯会议。纵使失败,仅袭击一事公之于众,亦足可震慑那三家、大藏官僚及民权派议员。" 年轻的公爵家当家,在亢奋中一气呵成地陈述。 其言辞中,亦夹杂着方才会议上被景纪驳倒的阴暗情绪。 "原来如此。" 另一方面,伊丹正信看透了眼前男子心中,混杂着对结城家那小鬼的嫉妒与对抗心理。但此刻,正该煽动这位志同道合的年轻当主。 果然,年轻人与其耍小聪明,不如血气方刚更讨喜。若皇国中枢多些这样的年轻人,攘夷大业岂不易如反掌。 欲行攘夷,必先肃清国内怯懦之徒。统一国论于攘夷,于皇国建立举国一致之体制。如此,皇国方能发挥实力,将西洋列强逐出东洋。 讽刺的是,伊丹正信的这种想法,与渴望中央集权体制的有马赖朋、结城景纪有相似之处。当然,他并未构想以郡县制为核心的中央集权体制本身,故亦有相异之处。 "当今皇国,不需要懦弱之辈。但必须做得不露痕迹。" "我明白。我家的隐密应认得些干这种勾当的亡命之徒。伪装成激进攘夷派浪士所为即可。若被视为遭激进攘夷派盯上,大藏省等处的其他懦弱之徒亦会谨言慎行吧。" "嗯,这类人我这边也能安排。如何?" "不,不敢烦劳伊丹公。此事请交给我的人手。" "务必办妥。" "明白。据悉长尾公与那小鬼今夜有会。在此之前集结人手,于其归途袭击便是。" "嗯。时间不多了。" "是。我需即刻返回宅邸,向手下下达指令。" ──────────────────────── 15 殖民地利权 "那么,景纪阁下对今日的六家会议有何看法?" 六家会议在华族会馆举行当夜,景纪应长尾宪隆之邀,来到皇都的一间高级料亭。冬花自然作为护卫,在廊下等候。 "六家意见虽有分歧,但就现状而言,我方占优。伊丹、一色两家若在列侯会议上行使否决权,将来便等于同时与我结城家、贵家以及有马家为敌。需要相当大的觉悟才敢这么做吧。充其量,也就是拉拢对外强硬派,在列侯会议上大肆喧哗一番的程度罢了。" 这间料亭是长尾宪隆常光顾的店,在诸侯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他特意选在此地,大概是想借此向其他诸侯炫耀与结城家的联系吧。这其中,想必也包含着对佐剃家的牵制。 两人面前的膳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但平日晚宴常会召来的艺妓却不见踪影。而且,景纪被引至二楼房间。因一楼的房间面向廊檐和庭园,万一有他家的密探潜入,谈话内容恐会泄露。长尾公希望进行两家间密谈的意图,显而易见。 "不过,方才在那两家面前,你的应对可谓从容不迫啊。" "不敢,只是陈述了理所当然的国防见解而已。" "哈哈,若真如此,伊丹公和一色公岂非颜面尽失?" 长尾觉得有趣般笑道,但说实话,景纪对此略感厌烦。 伊丹、一色两家所宣扬的外部威胁,实则是攘夷观念先行。本应基于冷静的国际形势判断之处,却被攘夷这一观念扭曲了现实。正因如此,恐怕所有西洋列强在他们眼中都成了假想敌吧。 实际上,对皇国构成威胁的应是卢西帝国与文兰合众国,而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反倒有可能将推行南下政策的卢西帝国视为共同敌人,携手合作。景纪如此认为。 不应以攘夷观念将全部西洋列强视为假想敌,而应与可联合之国携手。 外交应基于国际政治中现实的利害关系,绝不应受观念论左右。 然而世间困窘之处,便在于依感情而非理性行事者占多数。 "话说回来,贵家在沿海州、冰州殖民地拥有众多利权,您如何看待对卢西的局势?" 景纪向坐在对面的公爵投去些许试探的目光。 过度渲染外部危机固然麻烦,但过度融和论亦属危险。长尾家作为包含殖民地在内的皇国领土中、唯一与他国陆路相连的大陆殖民地经营的核心势力,确有确认其真实想法的必要。 "就贵家而言,暂不论海军的六六六舰队计划,对于陆军增强本该是赞成的吧?" "你可真是戳到痛处了。" 长尾宪隆视线落在酒杯上,苦涩地应道。 目前,皇国陆军拥有的师团数,包括近卫师团在内共十七个,构成这些师团的各领军基本置于全国各地镇台的指挥之下。 另一方面,驻扎于外地殖民地的守备部队虽被赋予"军"的称号,但麾下设有常设师团的,唯有与卢西帝国对峙的冰州军。 其余部署在日高州、沿海州、高山岛、南洋殖民地的,是以临时编制的混成旅团为主的部队。关于是否应在这些殖民地守备队也设置常设师团的议论,早已有之。 "单看卢西帝国的铁路状况,我国在后勤问题上确占优势。但西伯利亚总督安东诺夫是卢西国内首屈一指的对秋津强硬派。必须高度警惕。只是,绝不能以此为由,让他家介入我长尾家的殖民地经营。若在冰州、沿海州安置听命于他家的驻扎师团,我长尾家的垄断状态便难以维持。如今殖民地利权,已成为我六家财政基础之一。阁下身为在南洋群岛、新南岭岛拥有众多利权的结城家之人,应当能够理解吧?" "嗯,充分理解。" 景纪礼节性地表示理解。 然而内心却近乎愕然。说到底,眼前这位将家当主反对伊丹、一色两家提出的军备增强方案,并非出于财政合理性考量,而是为了维持自身的殖民地利权。 虽说是基于卢西铁路状况等现实做出的判断,尚属可救,但终究给人留下只顾维护自家既得利益的印象,难以抹去。 不过,考虑到当前皇国的统治体制,或许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至少,比过度倾向攘夷论的伊丹家及其追随者一色家那帮人,更能看清现实。 从某一面看,可以说与结城家共享政治利害吧。 反倒是明确怀有中央集权国家构想的景纪,在六家之中属于例外存在。 "不过,保护海上交通线及渔场这类看似平淡却切实的问题,也确实存在。" 或许是担心过分执着于自家利益的姿态会影响与结城家的政治协作关系,长尾宪隆像是要挽回般如此说道。 当然,在景纪看来,像海上交通线保护此等程度的问题,若身为六家之一却无法理解,那才叫人困扰。皇国即便在大陆拥有殖民地,其本质仍是海洋国家。 兵学寮毕业后,景纪曾奉父命视察过南洋群岛、新南岭岛等皇国南洋殖民地。那段经历,也促成了他的这种想法。 不过,终究不能直言内心想法。景纪决定对长尾公表示赞同。 "正因其平淡,反而容易遭人轻视吧。我辈六家为首的将家,总难免向往华丽的合战。但战国时代的教训告诉我们,战争并非靠会战主义决出胜负,而是由经济实力的大小决定。本应凭借经济力平息战乱的我们六家,竟也渐渐忘却此点,实在令人感慨。" 景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牢骚般的意味。若六家全员皆能理解我刚才所言,六家会议便能更顺利地进行,也不必在此进行这般近乎密谈的会面了。 "平淡之物,难载于青史。'我六家为皇主陛下斩除朝敌、平息战乱'之故事,在这二百年间,连庶民都已深植于心。" "然而,正因我家与贵家皆在海外殖民地拥有巨大利权,方能不忘那些平淡之物。接下来,就剩拥有高山岛利权的有马家了。" "是啊,这对六家而言也算是种救赎吧。伊丹、一色、斯波三家,相较于我辈三家,殖民地利权较少。这也是伊丹、一色两家走向对外强硬论的原因之一吧。" "是指将夺取的敌国领地据为己有吗?简直如同战国时代。莫非他们家的时钟在倒转?" "嗯,算是'无风不起浪'吧。实际上,不是有消息说,半岛的阳鲜王国向皇国请求派遣军事顾问团吗?即便有人想借此将势力延伸至半岛,也不足为奇。事实上,一部分攘夷派中就有征鲜论者,认为半岛在国防上至关重要,应直接统治。" "听说现今阳鲜王国,开化派的现任国王与守旧派的前国王之间正发生政治混乱。'果不其然'吧。无论是以保护侨民还是其他什么为借口,介入的口实总是有的。但即便如此,仍希望不要像古代那样,让整个东洋重回战乱时代。当然,这一点也适用于西洋列强。" 对于景纪的话,长尾讽刺地歪了歪嘴唇。 "而且,企图让时钟倒转之辈,恐怕不限于六家或西洋列强吧?" 说着,他以怀疑的目光看向景纪。但景纪并未退缩。 "您是指佐剃家的事吗?" "对我家而言,那可是实质上的假想敌国。" "贵家的时钟,莫非也要开始倒转了?" 景纪用一种略带刻意的、故作关切的口吻说道, "您不如尽早回府,好好检查一下府上的时钟吧。" "哼,无须阁下提醒。事到如今还想让国内退回战国时代,岂是神志清醒之人所为?" "也就是说,在抑制佐剃家暴走这一点上,我们的利害是一致的?" "……果然,阁下亦是继承六家之位的人啊。" 长尾如此评价景纪,语气不知是赞赏还是苦笑。 "不阿谀他家,也不妄自菲薄。" "六家于皇主陛下麾下对等相待,此乃我等二百余年前立下的盟约。" "能如此堂堂正正践行此道的年轻人,倒也实属罕见。不知该评之为年少无畏,还是不自量力。" 虽如此说,长尾宪隆的语气中并无轻视景纪之意。至少,他虽作为年长者对景纪这晚辈的态度感到些许不快,但作为六家同道,又不得不予以认可吧。 "不过,既然那位赖朋翁都认可了,现在说这些也是多余。" "此乃在下天性使然。" "现在想来,未能将多喜子嫁与阁下,或许真是可惜了。六家会议既是这般状况,两家联系自是越牢固越好。" "对刚娶妻之人说这话,可不合适吧。难道您还想让我娶令爱作妾不成?" 景纪半开玩笑地说。 "不过,现在的我,也算是您外甥女的丈夫了。" "同时也是揽下了佐剃这个麻烦家伙的人啊。" 长尾烦恼地说道。 你们家对我们来说也是麻烦家伙呢。这番感想并未说出口。说到底,结城家是被卷入了长尾家与佐剃家长年对立的领地边境问题中的一方。 长尾公似乎未察觉景纪的内心,继续说道: "在此形势下,万不可予伊丹公等人以可乘之机。那些蠢货会在列侯会议上,喜滋滋地攻击我等'在外患当头之际内讧'吧。" "或者,会不会为此,伊丹公或一色公在背后煽动佐剃伯呢?" "这种可能性也无法排除。或许是为报六家会议上被驳倒、颜面尽失之仇,而策划些什么。" "若真如此,当务之急便是先将东北经营推上轨道。" 皇国国内形势虽实行六家集体领导体制,却并非完全稳定。有必要在国内维持一定程度的武力,以牵制其他将家。 战国时代结束后,虽推进海外扩张,却未能像同为岛国、在世界各地拥有广大殖民地的阿尔比昂联合王国那样大幅扩张殖民地,其原因正在于此。必须常在国内保持相当兵力。 例如,战国刚结束不久,持续南进的皇国与东进的希斯帕尼亚王国之间爆发的围绕菲利佩尼亚的"比岛战役"。当时皇国是世界最大的火枪保有国,在会战中虽连胜希斯帕尼亚军,却因国内发生诸侯对六家的叛乱,不得不撤兵。这段历史便是明证。 并且,同样的问题持续至今。 若能稳定东北经营,便能更容易地将部分国内兵力部署至大陆。这对结城家和长尾家而言,亦是求之不得。 "关于此点,我家不会介入。" 然而,长尾语带告诫地说。 "我家是因先代联姻政策失败,反而加深了与佐剃家的对立。再者,有宵姬在,阁下行动时,我若不在背后,反而更为方便吧。" "那么,暂时就请将我置于被两家夹击、可怜又未成熟的毛头小子之位吧。" 婚礼当日,佐剃成亲要求军事支援之事,想必已传入长尾宪隆耳中。而今日的会面,也理应会传入佐剃伯耳中。 必须巧妙避免被卷入两家对立,同时让结城家介入佐剃家的东北经营。 "哼,真是个难对付的小鬼啊,你。" "我就当作夸奖收下了。" 景纪浮现讽刺的笑容说道。 ◇◇◇ 走出房间,在廊下等候的冬花恭敬地低头行礼。因夜间寒冷,她将外套递给景纪。她自己也已在平日的服装外,罩了一件红色羽织。那是带有头罩、用火鼠毛织成的灵衣。 一旁,长尾公的随从正协助主人穿上外套。随后他们沿楼梯下至一楼玄关。景纪在穿鞋时,向料亭女将等店员多给了一些金币作为赏钱。这既是某种封口费,针对其他诸侯,也为防范报馆记者。给足钱财,这些人便不会轻易向其他客人等多嘴。守护客人的秘密,也关系到他们店家的信誉。 这时,一名看似仆役的男子走近长尾公,耳语了几句。公爵的脸色微微皱起。 同时,冬花也凑近景纪耳边低语: "店外有几名形迹可疑的人在徘徊。" "是报馆的人?" "若真是倒好了。" "嗯,既然冬花特意来报,想必非'台面上'的人吧。" 景纪讽刺地歪了歪嘴。 "……贵府的术者阁下,相当优秀啊。" 长尾宪隆瞥了一眼这边说道。大概是看到冬花对景纪耳语,猜到了内容。 "是贵府的人吗?" 景纪为确认而问。意指是否为防谍而布置了长尾家的隐密。当然,无论答案如何,他都不打算全信公爵的话。 "不,我并未下达指示。" "我这边也没有头绪。" 景纪的语气更近于冷笑而非诙谐。 "不过,对我等而言,反倒是心中有数的对象太多了些。" 说罢,少年向阴阳师少女使了个眼色。冬花静静点头。 "处理事宜可否交给我们?长尾公为防万一,请暂回店内。另外,我会让人驾出我家与贵府的马车,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他们乘坐的马车上有结城家与长尾家的家纹。若对方是试图探查我方的隐密之流,马车一出店门,必会有所反应。 "还真是好战啊。" 景纪感受到长尾公投来的、略带愕然的视线。 "不过,碍眼确是事实。获得的情报,可否也分享给我方?" "可以。前提是能问出有益的情报。" 训练有素的隐密,为守秘而自尽者并不罕见。能否生擒,全凭运气。 反之,若是地痞无赖之流,则本就不掌握重要情报。况且,会被店内人员察觉的家伙,是隐密的可能性很低。从那种人身上问出有价值情报的可能性,其实并不高。 "好吧。就依此计。" 长尾宪隆以不甚关心的语气说道。他似乎对情报也不抱太大期待。 长尾公吩咐店中仆役: "喂,稍后去叫两辆可靠的街头马车来。" 既然要先将乘坐的马车派出,归途便无代步工具。这大概是长尾公对景纪的体贴吧。 "那么,我们绕去后门。" 景纪确认着藏在怀中的转轮手枪弹仓,与冬花一同向料亭后身绕去。 ──────────────────────── 16 攘夷派浪士 "新八先生。" 在后门处,景纪朝着虚空呼唤。 "来了。" 随着一声略显慵懒的回应,朝比奈新八从料亭庭院的暗影中现身,腰间佩着刀。 "对方有几人?" "六个。一个看起来像带刀的浪士,另外五个像是壮士。嗯,那个浪士似乎有些武术功底,但那些壮士一看就是外行。不过是些只凭力气的粗暴之徒罢了。" 这话出自将家隐密、且身怀特殊技能的忍者世家新八之口,颇具说服力。他的判断应无大错。对于这类"暗处"的事务,景纪对他的信任甚至超过冬花。 "最好能生擒那个浪士。壮士们吓唬一下大概就会逃走吧。不过,至少也要抓一个。说不定身上带着斩奸状之类的东西。" "如何分工?" 冬花问道。 "新八先生负责对付那群壮士。我和冬花去解决那个浪士打扮的家伙。" "了解。" "明白。" 三人相互点头示意,悄悄从后门溜到街上。他们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向店家的正门方向绕去。 "那我去抄他们后路。" 说完,只有新八一人转向另一条小巷。只要对方不是训练有素的隐密,对他而言,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是轻而易举的事。 目送新八消失在另一座建筑的墙影后,景纪从店家的墙影处悄悄窥探正门大街的情况。 "啊,确实很明显。" 在煤气灯照耀的街道上,明显站着几名形迹可疑的男子。 "作为将家的隐密,也太拙劣了。" 冬花看到对方的样子后严厉批评道。 "真的,看来只是普通的浪人和壮士罢了。" "不过,那个浪士打扮的男人下盘很稳。虽然不适合做隐密,但身手应该不错。" 景纪在心中默念,这大概也是他们在行人中显得突兀的原因之一吧。 "术法要使用到什么程度?" 冬花询问景纪,她作为阴阳师的力量可以动用多少。 "尽量控制在最低必要限度。不能排除是长尾家的人为了试探冬花的能力而自导自演。" 这反映出景纪完全不信长尾宪隆关于不知晓这些可疑人物的说辞。 "明白了。我会尽量只使用强化身体的术式。" "抱歉,就拜托你了。" 不久,两辆马车从料亭正门驶出。那是带有结城家和长尾家家纹的马车,但当事人并未乘坐其中。然而,车窗被帘幕遮挡,从外面无法看清。 这时,可疑男子们行动了。带刀的男子消失在小巷里,其他壮士打扮的男子也分别走向几条巷道。他们大概是打算穿过马车无法通行的狭窄小路,绕到前面去拦截。 "是我们府邸的方向啊。" 景纪嗤笑着低语。他们消失的小巷通向结城家宅邸的方向。或许他们是打算在十字路口马车停下时,或是在途中某处发动袭击。 "走了。" 景纪迅速从墙影处跃出。冬花紧随其后,潜入那个浪士打扮男子消失的小巷。 "我先绕到前面去。" "拜托了。" 并肩奔跑的冬花加快速度,超过了景纪。她运用咒术强化了身体能力。接着,她如同轻功高手般,以沿路的墙壁为支点跳跃前行,摇晃着白发的身影从景纪的视野中消失。 ◇◇◇ 冬花不断以墙壁和屋顶为踏脚点跳跃前进。 下方,一个男子正在没有路灯的狭窄小巷中奔跑。正是刚才在店门前见过的那个浪士打扮的男人。 不久,男子跑到了沿河小路旁,这条水路用于船运皇都内的物资。道路对面、水路对岸是一排仓库,因此夜晚杳无人迹。 冬花将手伸入和服袖袋,取出咒符。她将夹在双手指间的八张咒符,投向对方前进的路径上。附着灵力的咒符如箭般飞出,刺入奔跑男子脚下的地面,燃起苍白的鬼火。 "!?" 浪士的脚步因阻挡去路的鬼火而停下。 冬花轻盈地落在对方面前,拔出了刀。 "什么人,小妞!" 那浪士以恫吓般的低沉声音质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冬花毫不松懈地持刀戒备,同时发问。 "你监视那家店有何目的?老实交代的话,也省得劳烦少主亲自过问。" 看去,浪士年纪约三十出头。但衣衫有些脏污,头发似乎也疏于打理,显得蓬乱。大概是失去主家已久了吧。或许正因如此,才靠这种类似密探的勾当赚钱。 "原来如此。小妞,你就是结城家那个软弱的臭小子养的那个'杂种'吧?" 男子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刹那间,冬花以踏破地面般的气势刺出一刀。但对方也立刻反应,拔刀出鞘。唯有月光照耀的黑暗巷道中,回荡起金属撞击声。 两道白刃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冬花眼前,是男子略带苦涩的表情。他大概以为冬花只是个小姑娘而大意了。 "你怎么侮辱我都无所谓。" 冬花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毫无起伏地说。 "但绝不允许你侮辱少主。" 冬花的刀正压着对方的刀。对此,男子的表情从苦涩转为屈辱。 "啧……!" 男子翻转刀身弹开冬花的刀,试图后跳拉开距离。就在那一刹那。 "───话说在前头,我也绝不饶恕侮辱冬花的家伙。" 伴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声音,是凛冽的杀气。 男子急忙扭身,躲开从背后劈下的白刃。几缕前发飘然散落空中。 站在那里的是持刀而立的一名少年。 "……马车,是诱饵吗?" 男子不甘地呻吟道。 "结城家的软脚虾。看来还有点小聪明嘛。" "我是软脚虾,呵。" 景纪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觉得被嘲弄很有趣似的讽刺意味。这种态度让男子焦躁地放出话来。 "没有讨灭西洋蛮夷气概的武家栋梁,不是软脚虾又是什么?" "你当真相信什么攘夷吗?" 景纪的语气带着对这场对话感到厌烦似的敷衍。没有比与话不投机的人交谈更耗心神的事了。 "只要我辈武士团结力量,驱逐夷狄易如反掌。正是尔等软弱的将家阻碍了此事!" "啊—,是是是。大道理就免了。" 景纪用一副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的语气,制止了这名似乎要在这沿河的窄道上发表一番演说的攘夷派浪士。 攘夷派浪士中,确有人以为战争爆发便能给自己带来扬名立万的机会。跟那种人打交道,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现在很不爽。你,侮辱了我的式神对吧?" "叫杂种是杂种,有何不对!" 刹那,景纪的白刃闪动。 "臭小子……!" 男子用刀接下这一击,脸因屈辱而扭曲。被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少女逼入困境,想必伤到了他的自尊。 "哈!" 在男子与景纪刀锋相交之际,冬花从其背后斩来。 但男子也身手不凡。虽在窄巷中被前后夹击,仍以毫厘之差躲开了冬花的斩击。 "你以为黄毛丫头的剑,能碰到我吗!" 虽沦落为浪人,但或许仍存有武士的矜持,决不允许自己败在年轻对手的刀下。 这次男子主动踏向景纪,高举的刀猛然劈下。景纪让自己的刀身顺势滑开对方的斩击将其化解,同时向后跳开拉开距离。 男子立刻追击。无论如何,监视料亭那帮人的目标就是景纪。所以对男子而言,优先斩杀眼前自动送上门来的结城家嫡子,比从不利局面中逃脱更重要吧。 但景纪可丝毫没有任人宰割的打算。 景纪不露痕迹地用左手从怀中取出转轮手枪。 "!?" 男子瞬间意识到失策,试图向景纪左臂外侧躲闪。这本是正确判断。躲向持枪手臂外侧,能使射击者无法夹紧腋下,失去射击稳定性,从而降低命中率。 但这一瞬间,正因为反射性地做出了正确判断,男子露出了破绽。 他的对手,并非只有举枪的景纪一人。 在景纪举枪的瞬间,冬花已然行动。她预判了对方会躲向景纪的左臂外侧。 阴阳师少女与浪士男子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 男子双目圆睁。即便如此,他仍强行扭身挥刀,试图抵挡冬花的斩击。 白刃相交,火花迸溅。 "什么!?" 然而,男子的眼睛因更大的惊愕而睁得更大。 冬花让对方的斩击滑过自己的刀身,瞬间扭转身体。她横向跳开,垂直落在仓库墙壁上。以双脚为弹簧,猛蹬墙壁。 她霎时绕到刚挥刀完毕的对手背后,从屈身缓冲落地冲击的姿态如跃起般向上挥刀。 男子已无暇回刀。 虽急忙后仰上身,冬花的刀尖仍锐利地削过他的左颊。飞溅的鲜血顺着少女的刀身流下。 "───那么,被'黄毛丫头的剑'砍中的滋味如何?" 仿佛意在报复,冬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小妞!不可饶恕!" 男子单手按着脸颊,怒声吼道。 但枪声响起,盖过了他的吼叫。男子的身体晃了一下。 "咕……!" 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右手握着的刀掉落在地。和服右肩渐渐染成红色。 是景纪开的枪。 冬花趁此间隙,毫不迟疑地从和服袖中取出新的咒符掷向男子。两张咒符贴在男子腿上,将他固定在地面。 "好了,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景纪依旧毫不大意地举着枪,语气冷淡地说。对侮辱冬花的怒火尚未平息。 "首先,你们的雇主是谁?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于你们个人感情来针对我吧?" "……" 但男子只是憎恨地瞪着景纪,拒不回答。景纪"哈"地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很麻烦。 "冬花,能交给你吗?" "明白。" 冬花又用两张咒符封住了男子双手的动作。白发阴阳师将仍未归鞘的刀收回鞘中,绕到脸颊流血的浪士面前。 "那么。" 少女那双原本就偏红的琥珀色眼眸,发出更加鲜红妖异的光芒。 就在被这双眼睛凝视的男子眼神即将失去理智的刹那───。 "!?" 冬花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她瞬间扑向景纪,仿佛要覆盖住他似的将他拉倒在地。借着冲力,两人在地上翻滚。 紧接着,是某物刺入地面的声音。 冬花望去,只见地上插着并非她所用的咒符。同时,束缚浪士的四张咒符突然燃烧起来,化为灰烬。 浪士没有错过束缚解除的瞬间。 他向冬花投去充满杀意的一瞥,随即用未受伤的左手抓起掉落的刀,遁逃而去。 "……" 冬花撑起身子,警惕地确认周围的气息。 刚才的攻击显然是咒术师所为。这意味着,包括那名被缚浪士在内的六人,与那名未见踪影的咒术师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但感知不到对方术师的气息。术师本人似乎也已离去。 "……对不起,景纪。没受伤吧?" 先站起来的冬花,伸手拉起正要起身的景纪。 "没事,多亏了你。" 景纪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副"真够受的"的样子回答道。 "抱歉。我这边也没考虑到会有咒术师介入。明明之前就听说有术师在驱使式神。" 对于自身的疏忽,景纪带着自嘲叹了口气。 "不过,多亏有冬花你在,帮大忙了。谢了。" 听到这毫不矫饰的话语,冬花脸颊微微泛红。但要坦率承认心中涌起的欢喜与羞涩,又觉得有些难为情。 于是,阴阳师少女带着一丝自豪的笑容回应景纪: "当然。因为,我是你的式神啊。" ◇◇◇ "那么,新八先生这边,除了知道他们是受攘夷思想蛊惑的家伙外,也没得到什么重要情报吗?" "是啊。" 与新八会合的景纪和冬花交换着信息。虽然对方持有斩奸状,但能看出的,也仅仅是这些人是攘夷派而已。 景纪低头看着被新八打晕、靠在墙边的壮士,露出思索的神情。 "……就算这些人是攘夷派,但在现状下,既然查不出雇主,就无法断定是伊丹家或一色家的威胁或牵制吧。" "但嫌疑不是非常大吗?" 冬花说道。 "从对方能迅速获取今日景纪与长尾公会面的情报,并高效安排监视和袭击人手的利落程度来看,不像是街头普通攘夷浪士独自能策划的。" "是啊。" 景纪点头同意。 "但无论如何,目前没有任何证据,况且还有咒术师介入。究竟是伊丹公等攘夷派将家指使,还是长尾公为试探冬花能力而自导自演?若过早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判断事物,恐有陷入意想不到陷阱的危险。虽基本可断定是某组织性犯罪,但眼下还是以收集情报为主。" "明白了。我也会尽力探查术师的踪迹。" "那我也混进皇都里那些穷困潦倒的浪人堆里打听打听消息。" "啊,拜托了。" 景纪对两人的话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返回长尾公等候的料亭。冬花和新八分立两侧,护卫在他身边。 "对了景纪,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雇主暂且不论,你认为他们袭击你的理由是什么?知道了这个,警戒方式或许也要相应调整。" "那种事,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吗?" 景纪理所当然地说道,声音里既无讽刺,也无戏谑。 "因为我是六家之人。" ──────────────────────── 17 隐瞒之事 景纪与冬花暂且先返回了料亭。新八则重新担负起在不易被人察觉之处警戒四周的职责。 "原来如此。攘夷派浪士,攘夷派壮士,外加身份不明的咒术师,是吗。" 长尾宪隆听完景纪汇报的信息后,如此低语道。声音里虽有认同的意味,但看起来并不十分在意。 "虽无确证,但不能排除伊丹家和一色家在背后操纵的可能性。" "……虽无断定之证据。" 景纪略微停顿一瞬后,以一种亦可视为赞同的语气回应道。内心其实仍未排除长尾公自导自演的可能。 正因缺乏证据,难以判断究竟是伊丹、一色家所为,还是长尾公自导自演,抑或是第三方势力——特别是意图阻止结城家与长尾家联手的佐剃家等在指使,这一点颇为棘手。 "不过,就算那帮人唆使了攘夷派的亡命之徒,也不会留下明确证据吧。" "同意。" "只是,确实麻烦啊。" 长尾宪隆手托下巴说道。 "若我等遭攘夷派浪士袭击之事公之于众,恐怕会令反对偏重军备预算之人噤若寒蝉。那位大藏省的主计局长倒不像是会因此就范之人,但万一局长遭遇不测,遭人暗杀,列侯会议和众民院都将陷入混乱。" "或许,那正是对方的目的所在。" 景纪谨慎地措辞道。 此次未遂袭击事件,一旦公开,最大的受益者将是攘夷派。这是因为,无论暗杀成功与否,仅袭击这一事实本身便能引发人们相同的反应。 若借用后世的说法,可称之为"恐怖主义"的此类行为,正是通过煽动民众的恐惧心理来达到最大效果。 景纪对此心知肚明。 而更麻烦的是,当今皇国内,竟有一定数量的民众会赞美此种暴行。在民众眼中,敢于对抗他们模糊感受到的外部压力的攘夷派,无疑是忧国的志士。 "今夜之事,也需严令店内人员守口如瓶。" "是。我也赞成长尾公的意见。没必要特意做利于攘夷派之事。" 最终,双方一致同意不公开今晚的未遂袭击事件。 "不过,若此类事件持续发生,我等也需采取对策。" 景纪继续说道。 "届时,无论幕后主使是谁,都可成为在列侯会议上攻击伊丹、一色两家的材料。大可宣扬他们的言行煽动了不法浪士,扰乱皇主陛下膝下——皇都的治安。主张那两家企图以暴力解决政治问题,便能削弱其在列侯会议中的权威。" "作为一种议会战术,当属有效。那么,此事也需秘密告知有马公。有马公亦是攘夷派的目标。作为警告,将今夜之事告知他,你有异议吗?" "岂敢。反倒是对有马家隐瞒遭攘夷派袭击之事,恐会损害三家间的团结。" "嗯,赖朋翁之流,对此类警戒想必已是万全。" 长尾宪隆语带讽刺地说。 "那位大人,无论是生理上还是政治上,看来都能寿终正寝啊。" "确实。" 两位肩负将家重任的人物,彼此露出了略带恶意的笑容。 ◇◇◇ 景纪和冬花决定不乘街头马车,而是步行回府。 "……怎么样,冬花?有尾巴吗?" "没有。我向周围撒了探知用的式神,但似乎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像不法浪士的人,也感知不到术师的存在。" 两人并肩走在煤气灯照耀下的御影石铺砌步道上。 "看来对方今晚是暂时放弃了。" "好像是呢。" 他们选择步行回去,终究还是在意那名术师的存在。本想以景纪为诱饵,探测对方术师可能放出的式神,但看来要落空了。 "没能给那个攘夷派浪士贴上追踪式,是我的失职。" 冬花的声音带着悔恨。她当时只顾着防范身份不明的术师保护景纪,没能考虑到那一步。 冷静下来想想,身为景纪的式神,竟因景纪的话而飘飘然,不禁想诅咒那样的自己。 但即便现在放出搜索式,既然不知对方行踪,也无法高效操控式神。对沿途还需护卫景纪的冬花而言,那会是负担。 "别太自责了。" 景纪语气柔和地说。 "我也忘了术师的存在。不是冬花的责任。" "但是,我也是你的护卫啊。按理说,失职是该受责罚的。" 冬花的声音有些固执。 "你是希望我生气吗?" "…………" 冬花紧闭嘴唇,沉默下来。表情略显痛苦地扭曲着。 犯了失职的自己,反而希望被主君责罚。那样的话,比受自责折磨要好受些。但同时,又有一个自己觉得,若真被景纪责备,会感到伤心。 所以她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 "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景纪并非为了让这少女露出这般表情才认她为式神。他不希望她将"式神"的身份视为重负。 或许是因为白发红眼的容貌,冬花的自我评价很低。这虽与她的责任感和认真性格有关,但遇到这种细微的失败时,反而会向坏的方向发展。 "就算是阴阳师,也不可能一个人包办所有事。你从术师手中保护了我。这是作为式神值得骄傲的事。" "……少主,笨蛋。" 有时安慰的话语反而伤人心。但这句话,对将"身为他的式神"作为自身支柱的冬花而言,既令人欣喜,又有些难为情。 只要他能认可自己作为式神,对少女而言便已足够。 也正因如此,现在的自己才不想妥协。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 "……被你这么说,我就没法再消沉下去了嘛。" "比起看到冬花消沉,我更愿意看到你笑。" 景纪毫不矫饰地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笨蛋。" 虽然心知真正笨的是自己,冬花还是闹别扭似的重复了这句话。 回府之路眼看就要平安无事地结束。 就在快到下一个拐角、即将能看到结城家宅邸时,冬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 "今晚的事,要如何告诉宵姬殿下?" 听到这话,景纪略显困扰地顿了顿。 "……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她来皇都时日尚浅。来到结城家也是。不想让她无谓地担心。" "确实,现阶段是希望她能专心适应在结城家的生活。" 冬花基本赞同景纪的意见。但另一方面,也有在意之事。 "不过,作为妻子,被丈夫隐瞒事情,心情也不会好吧?" "到时就老实道歉,任她生气好了。" 景纪脸上浮现近乎自嘲的苦笑。 "而且,那家伙很聪明。不至于完全无法理解吧。" "……看来,你相当信任宵姬殿下呢?" 冬花的声音里,不经意间混入了一丝不悦。作为景纪的式神,她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快。 "嗯,算是吧。" 看到冬花这般模样,景纪脸上露出些许觉得有趣的表情。"所以啊,我想冬花你的秘密,迟早也能说出来的。" 景纪话音刚落,白发少女便尴尬地垂下了眼帘。对宵,冬花却强迫主君隐瞒了秘密。从这个意义上说,景纪信任宵,本应是冬花乐见的事。 若景纪一生都对宵守密,那便等于冬花让主君背负了重担。 "……到那时,宵姬殿下会作何反应呢?" 但一想到自己的秘密被宵知晓,冬花便无法抹去心中的不安。 "宵那家伙,并没觉得你和其他人容貌不同有什么诡异吧?" 像是要驱散冬花的不安,景纪说道。与冬花长久相处,他立刻就能看出对方是否厌恶冬花。 所以,那位北国公主并未厌恶冬花的容貌,这让景纪感到高兴。感觉就像是她也认可了自己的式神。 "……但这已经不只是头发白、眼睛红的问题了。" 说话的同时,冬花在和服袖中紧紧握住了拳。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觉得冬花很漂亮。" 景纪紧接着冬花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所以,别再在意了。" 他索性用命令般的尖锐口吻断言。 "……呵呵,真强硬呢。" 冬花轻叹般笑了。无论被谁否定自己的存在,哪怕是自己否定自己,只要景纪肯肯定她,她便足以活下去。 他的这份强硬,让她心存感激。 "我是你的主君啊。这点特权总该有吧。" 景纪毫无愧色,反而依旧用命令的口吻说。 "好吧。关于何时向宵姬殿下坦白我的秘密,就全权交给景纪你了。" 即便被说成是妄执或依赖,冬花也是景纪的式神。既然主君信任宵姬,那就该交给他。自己无需为此烦恼。 无论结果如何,唯有这个少年会一直接纳自己。 "再说了,冬花。" 霎时,景纪改变了口气,用有些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和宵那家伙,也还不怎么了解对方吧。当然,这么说来我也是。所以嘛,我想先从我们四个,包括新八先生在内,增进了解开始。" "增进了解?" 听到冬花反问,景纪脸上浮现出像在策划恶作剧的孩子般的笑容。 ──────────────────────── 18 渐深的夜间事 景纪与冬花就这样回到了结城家宅邸。只见执务室门前,一位将近老年的女性正带着些许困惑的神情站在那里。 "……济,怎么了?" "啊,景纪大人。" 那位女性一看到景纪,便恭敬地低头行礼。其举止带着几分优雅。 她名叫益永济。是结城家笔头家老益永忠胤的妻子,也是前几日被景纪委以照顾宵之责的女性。 顺带一提,武家出身的女性名字多为单个汉字,读作两个音节。反之,公家出身的女性,则多在名字末尾加上"子"字。 宵的名字大概是取"良宵"之意吧。而长尾公的女儿多喜子,则因其母亲是公家出身,故虽是武家之女,名字也带"子"字。 "其实是宵姬殿下她……" 济夫人面带为难的微笑,轻轻打开了执务室的门。 "……原来如此。" 景纪朝里望去,只见宵正坐在执务室内用于接待的长椅上。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姿势有些不稳。似乎是睡着了。实际上,她身上还被披上了衣物,想必是怕她着凉。 "……她本想等候景纪大人归来,但看来是太疲惫了。" 果然,身处陌生环境,被不熟悉的人们包围,宵这几日一直绷紧着神经吧。尽管她如同婚礼仪式上那般面无表情,以镇定自若的态度过着在结城家的生活,但想必只是未表露出来,身体与心灵的疲惫都已积累了不少。 即便如此,她仍是出于要等候少年归来的义务感而强撑着想保持清醒吧,但正如济夫人所说,终究是疲惫战胜了意志。 "觉得唤醒她似乎也不妥,但若将她送回房间,又觉得对不起一心等候景纪大人的宵姬殿下……" 这似乎就是济夫人感到困惑的原因。但她的态度中,却带着几分如同看待自己女儿般的欣慰。 "真是对不住宵啊。" 不过,就算事先告诉她可以先睡,宵大概也会坚持等他回来吧。 毕竟,对宵而言,今晚是与她母系娘家——长尾家的会面。讨论了什么内容,她自然会在意。 景纪回头看向济夫人。 "寝室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就寝。" "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抱歉。" "不敢当,此乃老身分内之事。您言重了。" 笔头家老的妻子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低头行礼。 "宵就由我送回房间吧。" 景纪说着,看向一直静候在身后的冬花。 "冬花。情况如此,你今天可以先退下了。" "……遵命。祝您晚安。" 冬花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但仍如侍从般低头行礼,随后从景纪面前退下。 景纪心想,若在此让冬花帮忙,她心里大概也不会好受吧。但无论如何选择,或许都会让阴阳师少女的心情变得复杂。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冬花有冬花的立场,宵有宵的处境。而且,正因为冬花也明白这一点,她才会听从景纪的话。 "……济,请陪我走到房间。" "遵命。" 说着,她拿起了角灯。 景纪走进执务室,轻轻摇晃宵的肩膀。 "……嗯。" 宵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微微睁开眼。 "景纪……大人……?" 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似乎认出了少年的存在。投向景纪的眼眸朦胧胧胧,有些对不上焦。 虽是位容貌端庄的美少女,但身形尚存稚气,做出这般姿态更显天真无邪。 这让人看到了与她圆房仪式时那带着坚硬觉悟的表情所不同的一面。 "……抱歉,未能迎接您……" 宵用带着浓浓睡意与倦怠的声音模糊地说道。 "你也累了吧?别在意。累了就不用勉强,可以先睡的。" 景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应,以免给她压力。 "在这儿睡也不是办法,我送你回房。" 景纪正要抱起宵,她似乎有些惶恐,试图自己站起来。但头脑似乎仍是一片混沌,身体摇晃不稳。 "哎……别勉强。" 景纪早有预料,稳妥地扶住了她。随即伸手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少女抱了起来。 这次宵没有抵抗。只是面带羞涩,仿佛不想被人看见似的,把脸埋进了景纪的胸膛。 面对少女这般稚气的举动,景纪嘴角自然浮现笑意。她不再以面无表情掩饰,而是向自己展现出这样的一面,让他莫名感到开心。 于是,在手持角灯的济夫人引导下,景纪抱着宵走出了执务室。 好轻啊。景纪心想。甚至觉得过于轻了。 本就身形纤细,作为十五岁的少女体格也显稚嫩,但轻到让人担心她是否真有好好吃饭。 甚至让人觉得,原本就不多的体重,在嫁入结城家后反而更轻了。 果然,我们必须加深情谊,为这少女营造一个至少能让她安心度日的环境和人际关系才行。 在手持角灯的益永济引领下,走在昏暗的廊下,景纪如此思忖着。 ◇◇◇ 男子按着流血的脸颊,在黑暗的小巷中拼命奔跑。 途中虽也撞到了醉汉,但他毫不在意。 报酬是预付的一半。若成功,方能得到剩余金额。 本应是桩简单的委托,不过斩杀一个没带多少护卫的六家小子罢了。 男子至今已杀过数人。那些鼓吹与西洋各国扩大贸易的商工省官员、凭借与西洋交易发家的豪商——在他所信奉的攘夷论看来皆是"国贼",或是受攘夷派浪士同伙唆使的目标,少说也结果了三人性命。 正因如此,他对于以暗杀、胁迫这类"暗处"的勾当为生并无抵触。 既然双手早已因暗杀而沾满污秽,便无法再走正常的仕途。既然如此,唯有与志同道合者联手,清除阻碍攘夷大业之人,方能改变皇国。 他与众民院中的攘夷派政党有所勾结,受雇作为该党的院外团成员之一。 男子深信自己乃是志士。 正因深信不疑,他才无法容忍在理应位居武士顶点的六家之中,竟存在持有软弱思想之人。将家本应凭借其武威,守护国家免受夷狄侵犯。忘却此道的将家,没有资格被称为将家。 故此,当此次被政党干部秘密召见,委托他暗杀结城景纪时,他二话不说便应承下来。他心知那名干部收取了一色家巨额的政治献金。 然而,暗杀以失败告终。甚至尝到了被一个小丫头伤了脸的屈辱。 "可恨的杂种……竟敢如此!" 既然脸上留下了伤,就有了明显特征。恐怕难以逃脱警方搜查。但盘踞于此国的奸贼尚多,有待斩杀之人甚众。岂能在此被捕。 然而,委托他的政党干部只约定了暗杀成功后的逃脱路径,对失败的情况却只字未提。 换言之,男子如今陷入了必须同时躲避追捕的警方、以及可能为灭口而对他下手的委托人(及其背后的一色家)的双重围剿之中。 所幸,报酬的一半已预付入手,充作逃亡资金应绰绰有余。 但另一方面,对那个将他耍弄的结城家软脚虾和白发少女的怨恨却切实存在。 虽沦落为浪人,男子也曾是武士。若一事无成便从皇都逃亡,他的自尊绝不容许。 得设法在皇都某处潜伏下来,伺机报仇雪恨。 幸好,应该能找攘夷派浪士同伙藏身。 当务之急,是先去找懂医术的同伙处理肩膀和脸颊的伤。 不过,刚才出手相助的那个术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思绪流转间,男子只是一个劲地在暗巷中奔跑。 "——!" 然而,在人迹罕至的狭窄巷道前方,一个挡住他去路的人影,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是受护国党雇佣的伊东玄斋吧?" 人影开口发声。语调险峻而沉重。仿佛饱受无法消散的苦恼折磨一般。 "阁下是何人?" 攘夷派浪士——名为伊东玄斋的浪人带着戒备反问道。对方既知他姓名和雇主,很可能是为灭口派来的刺客。 借着周边建筑和空中透入巷道的微光,他打量起伫立在那里的对方。 那是一名头戴网代笠、手持锡杖、身着僧衣的男子。 其体格之健壮,令修习过剑术的伊东也不得不警惕。网代笠下的面容,脸颊虽略显消瘦,反倒给僧衣男子增添了几分骇人之气。 "嗯,问我吗?" 声音依旧带着沙哑。 "贫僧名为丞镇。不过是个周游列国、漂泊无定的云水僧罢了。" ──────────────────────── 19 互不相知的两人 将宵送至内殿寝室后,景纪便径直走入自己的书房,点亮天花板上的角灯和桌灯,在文书桌前坐下。 他从施有莳绘的砚盒中取出砚台、墨和笔,备好纸张。这是为了向有马赖朋翁和贞朋公传达今夜会面的内容以及归途遇袭之事。 现状是,景纪在六家中联系最深的,乃是有马家大人物——赖朋翁。为维持与翁及其子贞朋公的良好关系,有必要尽快修书,连同未遂袭击事件一并告知。 尤其赖朋翁定然想尽早掌握他与长尾公会谈的内容。信息获取的速度,终究会影响政治影响力。若景纪在此怠于写信,很可能招致赖朋翁的不悦。 政治终究是麻烦事。景纪一边想着,一边研墨蘸笔,在备好的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 『谨启 取急一笔申进候。抑,本夕承长尾宪隆公之邀,会食之际,观公于陆军预算似有异论,然其对冰州殖民地遭他家势力渗透一事持消极态度,故愚以为,此于会议形势恐不无影响───』 真是讽刺。写着信,景纪心想。 对身为内人的宵隐瞒今夜未遂袭击之事,反倒要向终究是外人的有马家写信通报。 『───顿首拜。结城景纪』 在书信末尾签上自己的花押,待墨迹干透后将其折好。自己的花押,也颇有些样子了。 自结城家当主——父亲景忠病倒以来,已近半年。 老实说,这类政治书信往来麻烦至极,但对方既是赖朋翁,也只能认了。 当主不在的此刻,为避免被家臣团乃至六家其他诸侯当主轻视为年轻后生,必须与六家长老维持良好关系。为牵制那位棘手的岳父——佐剃成亲,有马赖朋翁的后盾亦是不可或缺。 景纪暂时离开房间,将书信交给一位随时待命、即便此时也能应对紧急信使任务的管家。若仅是与长尾宪隆公的会谈内容,等到明晨亦可,但因信中包含需警惕袭击之事,希望尽可能早地送达有马家。 景纪再次回到内殿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从砚盒取出的文具。 在接到信使完成任务回报之前,还不能就寝。六家当主这位置果然麻烦。景纪深切体会到。当然,现在的我还只是代理。 "……景纪大人。" 正当他内心抱怨时,房间的纸拉门被轻轻拉开。身着白色睡袍的宵从里间走了出来。 "抱歉,吵醒你了吗?" "不。反倒是我,方才让您见笑了。" 景纪一说,宵便略带扭捏地答道。在她看来,被景纪抱回寝室或是孩子气的失态吧。 "你初来乍到,连日来诸多不习惯之事,疲惫积累也是自然。不必顾虑我,先睡就好。" 景纪是真心这么说。她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况且嫁入结城家时日尚短,无需勉强。 "景纪大人您……不累吗?" 但宵似乎反而在担心景纪,生硬的目光注视着景纪。 "累是累的,但有封急信要处理。在接到信使回报之前,还不能睡。" "也请景纪大人切勿过分勉强。" "嗯,信使回来我就睡。" 景纪感到虽然看似都在关心对方,却总觉得这感情有些空转不着调。 即便二人新婚燕尔,尚未把握恰当距离,这番对话也显得格外笨拙。 "那个……景纪大人。" 宵略显犹豫,却仍像下定决心般开口。"听闻今日六家会议后,您与长尾公会面了。不知……您与公谈了些什么?" 看来她果然在意自己丈夫与母系娘家之间的会谈内容。然而,宵终究是与长尾家对立的佐剃伯爵家当主成亲之女。该不该询问会谈内容,她想必内心挣扎。若强行打探,恐被视作佐剃家间谍。既然婚姻本为给娘家带来利益而进行,为娘家向景纪进言并非怪事。 但宵在圆房仪式时曾说过近乎否认与父亲关联的话。因此,她大概在犹豫,是否该在刚嫁过来时就做出可能招致夫君怀疑的言行。 "啊,稍等。" 觉得让面露不安的宵就这样回被窝不太好,景纪从寝室的壁橱里又拉出一个坐垫。 "喏,别站着,坐吧。" 说着,他将坐垫铺在宵脚边,又取出两个茶碗,从火盆上的铁壶中倒入热水。 "夜里天凉了,喝点暖暖身子。" "失礼了。" 宵怯生生地在坐垫上正坐,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呼……" 少女口中漏出舒缓的气息。 景纪感受到一丝温馨,表情柔和下来。 "嗯,说到和长尾公的会谈," 景纪以单肘支桌的不雅姿势开始讲述, "大概一半是六家会议的延续,另一半则是关于佐剃家的事吧。" 一提到娘家,本就坐姿端正的少女背脊挺得更直。表情虽无太大变化,但景纪能感受到宵的紧张。 "长尾公丝毫没有借口佐剃家图谋反叛便要讨伐、或意图吞并贵家之类的想法,你放心。反倒和我一样,像是被先代长尾家当主强塞了麻烦事而颇感厌烦。" "十分抱歉。" "不,这不该由你道歉吧?" 刚才的说法有点欠妥。景纪反省道。即便宵与父亲佐剃成亲关系不睦,这话听起来也像是在说宵本人是个麻烦。 "倒是我用词不当。抱歉。" 果然,自己还是远远不够了解这少女。 "总之,长尾家表示会将佐剃家与岭州之事交由结城家处理。说是若长尾家在我们背后,我们与佐剃家交涉时会为难,故无意多余介入。" "那是……" 宵露出微妙的神情。 "嘛,说白了就是巧妙地把东北问题的解决推给了我。" 景纪略带戏谑地说道,他大致猜到了少女为何是那种表情。实际上,无论有马赖朋翁还是长尾宪隆公,都期待着由景纪来解决东北问题。 "……万一失败,岂非有损景纪大人作为次期当主的威信?" 这位岭州的公主沉吟片刻后,担忧地说道。 "嗯,像赖朋翁那样的人,或许正盘算着在我失败瞬间便介入,以扩大自身政治影响力,这也不足为奇。" 早在圆房仪式时便已察觉,名为宵的少女相当敏锐。景纪自己此前与赖朋翁会谈时,也曾虑及此种可能性。 "不过,即便那样,赖朋翁也不会弃岭州于不顾,你大可放心。赖朋翁虽与攘夷派不同,却是位志在增强国力的老爷子。当然,一旦那老翁介入,佐剃家本身能否保住领主之位就难说了。" 毕竟,有马赖朋翁的目标是将秋津皇国变革为中央集权体制。 若因景纪与宵的联姻仍未能稳定东北局势,有马赖朋翁借此政治介入,佐剃家或会因引发地方骚乱之罪而被废除。但至少,那位老翁应不会采取忽视岭州振兴的政策。因其目标正是在中央集权体制下富国强兵。 "景纪大人,我既已嫁与您,并立誓支持您。" 宵忽然语气略带愠怒地说道。 "我不愿做任何有损您威信之事。我决心辅佐您,绝不给予有马赖朋翁或长尾家介入岭州的借口。所以,请您不要再说什么'有别人会振兴岭州,尽管放心'之类的话了。" 那语气近乎责备。 "……" 这番话让景纪不得不意识到。 看来,自己或许还是小瞧了这少女。 当然,担心她疲惫之下不必特意等自己回来,是景纪的真心话。若搞坏身体,便毫无意义。 不告诉她自己与冬花遭遇攘夷派浪士未遂袭击,亦是考虑到宵的精神负担。 然而,她在圆房仪式时立誓终生支持自己的决心,同样真实不虚。 名为宵的少女,内心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坚韧内核。自己本该更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半吊子的关怀,反而会轻慢了她的觉悟。景纪醒悟于此。 "……抱歉。刚才的话,对难得表示要支持我的你很是失礼。" 因此,景纪坦率地向眼前的少女道歉。自圆房仪式以来,自己似乎总在对这少女做不好的事,实在过意不去。 "啊,不,我方才也太过僭越了。" 宵似乎也对自身略显强硬的态度感到意外,有些慌张。 "不。没能好好领会你的觉悟,是我的不对,别在意。" 她的觉悟,早在数日前的圆房仪式上便已充分表明。 她曾言,即便与父亲佐剃成亲决裂,也要为故乡百姓能过上稍好生活而尽力融入结城家。 这完全是我的错。 景纪心中充满愧疚。 "看来,我们彼此还未能充分了解对方呢。" 或许是因为双方互相道歉的情形有些滑稽,宵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因此,我想更加了解景纪大人您。无论是您与冬花大人的关系,您所从事的政务,还是我嫁入的结城这个家族。" "啊,说得对。我们才刚举行完婚礼啊。" 我们需要加深彼此的关系。景纪如此想着,对于宵主动迈出一步,感到由衷欣喜。 无论如何,自己大概已被这少女的坚毅深深打动了吧。 这种感觉,倒也不坏。 ──────────────────────── 20 式神少女的烦恼 沐浴完毕,换上睡袍的冬花,正用梳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这头白发,对冬花而言绝非值得自豪之物。但尽管如此,她也从未疏于日常的养护。 即便这是不值得夸耀的发色,只要景纪说它漂亮,对身为式神的少女而言便是矣。 当然,面对与自己发质相似、柔顺且乌黑亮泽的宵姬的秀发,她并非毫不羡慕。但她自觉,对那位姬君怀有此种情绪实为不敬。 况且,宵姬虽拥有令所有女性艳羡的秀发,却并未因冬花的发色而流露出丝毫轻蔑。 自幼因容貌暴露在他人好奇目光下,甚至遭受公然鄙夷的冬花,对他人的视线极为敏感。因此,她明白那位姬君对自己的容貌并无任何异样看法。 而正因如此,景纪大概也对初遇的宵姬抱有怜爱之情吧。 "……" 冬花默然无语,微微噘起了嘴唇。对此,她心中难免有些许纷乱的情绪。 但这终究是不敬的念头。自己虽能使用咒术这种特殊力量,但出身毕竟只是用人之家。反之,宵姬是伯爵家的千金,母系娘家更是六家之一的长尾家。 宵姬体内流淌的,是远非普通伯爵家千金可比的高贵血液。 与拥有这般容貌的自己,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宵姬现在虽接受了自已的容貌,但若见到自己的真实形态,或许会产生不同的看法。这令冬花感到不安。 同时,她也觉得怀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是奇怪。 说到底,只要景纪一人认可自己便已足够。仅此便能支撑她活下去。 即使被其他任何人畏惧容貌、遭受蔑视,只要景纪一人觉得她可爱、说她漂亮,内心便已满足。 然而此刻,自己却在担心会被宵姬厌恶。 这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在景纪与宵姬完成婚礼的翌日,那位姬君曾言明自己也有支持景纪的觉悟。并且,她也认可了冬花支持景纪的决心。 或许,除了景纪之外,宵姬是第一个正面认可自己作为式神之觉悟的人。 在景纪手下工作的原浪人青年·朝比奈新八,似乎只将自己与景纪看作感情要好的乳兄弟、青梅竹马。或许因他只是受雇于景纪,故对主从间的羁绊并不甚关心。 新八自有新八的立场,他似乎对雇佣了身为浪人的自己的景纪怀有恩义,但很难说他理解主君与式神这种主从关系。 弟弟铁之介亦是如此。甚至可以说,他因认为景纪从自己身边夺走了姐姐,而拒绝去理解。 而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为首的家臣们,则是恪守对结城家尽忠之人。 在景纪与宵姬婚礼举行前不久,冬花曾有机会与益永忠胤私下交谈,但即便是自幼担任景纪教育职务的他,似乎也仍难以把握自己与景纪的关系。 甚而,家臣中反倒有人揶揄自己是景纪的爱妾什么的。无人理解自己作为式神的觉悟,以及她与接纳这份觉悟的景纪之间的关系。 景纪守护了幼年时她的心灵。故而,她决心作为他的式神守护此人。 这是在彼此连"式神"为何物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幼年时期立下的誓言。 宵姬大概不知道这个誓言的存在吧。景纪应该也还未曾向她提及彼此的过往到那种程度。 若要说及,势必会谈到自己仍对宵姬隐瞒的事情。 但宵姬即便不知这些,也看透了她支持景纪的觉悟,并予以认可。 或许,是因同为女性,她看透了自己对景纪怀有的感情;但也正因同为女性,才有能相互理解的部分吧。 当然,这并非值得全然欣喜之事,正因如此,冬花心中才萦绕着纷乱的思绪。 "唉……" 冬花停下梳发的手,叹了口气。 果然,宵姬成为景纪正室这件事,确实在自己心中掀起了波澜。 该如何面对这份心情,这是冬花必须自己找出答案的问题。 不过,这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问题吧。 就在冬花想着差不多该就寝的刹那—— "——!?" 刺激自身感官的异样,被式神少女察觉了。 她慌忙起身,拉开纸门,跃到外廊上。 "刚才的感觉……" 少女的红瞳,紧紧凝视着夜的黑暗。 一样。与袭击自己和景纪、一度以咒术束缚却又被其逃脱的那个浪人相关,那个不见踪影的术师的气息。 术法中蕴含的灵力波长,与冬花的记忆吻合。 再仔细回想,似乎与景纪和宵姬婚礼之前,在与有马赖朋翁会谈归途上察觉到的、用于监视的式神气息也相同。 换言之,有特定的术师在监视结城家——不,是监视景纪。 然而,就在冬花试图放出探测式神的瞬间,那仿佛在窥视此处的术法气息消失了。想必是对方惧怕被冬花反向探测,解除了术式。 恐怕是个老练的术师。 "真是纠缠不休……" 冬花朝着不见踪影的对手,不快地啐道。 "但是,我绝不会让你对景纪出手的。" 式神少女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决心,用那赤红双眸持续瞪视着黑暗的彼方。 ◇◇◇ "葛叶家那妮子,倒是出乎意料地敏锐啊。" 在连大街上煤气灯光也照射不到的暗巷里,一位身着僧衣的男子低声自语。 他用手中的锡杖轻轻顶起网代笠,锐利的视线投向夜空中。那个方向,正是结城家在皇都的宅邸。 "若稍有疏忽,怕是要被她察觉到我的存在了。" 得再构筑一下术式,多加提防反向探测才是。 正如此想着,刚要转身的刹那,男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捂住嘴,尽量不让声音在巷中回响,僧衣男子弓着背,一次又一次地咳着。 "……哈。" 咳嗽终于平息时,捂嘴的手上已沾满了暗红的液体。嘴角也有血滴落。 "……我这身体,也终于快到极限了吗?" 男子自嘲般地低语。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结束。" 声音中夹杂着痛苦,但男子眼中却闪烁着锐利而执拗的光芒。 "为了雪洗我一族的遗恨,也必须向结城家完成复仇。" 僧衣男子一边擦去自己吐出的血,一边用充满执念的声音说道。 "结城景忠已然倒下。但嫡子结城景纪有那个葛叶的术师保护。首先,必须设法解决掉那个小妞才行……" 为了分散痛苦而喃喃自语着,僧衣男子消失在了笼罩皇都的黑暗之中。 ──────────────────────── 21 岭州领主与怪僧 岭奥国领主·佐剃成亲伯爵,正在佐剃家皇都宅邸的居室内,审阅着送达自己手中的几封书信。 夜色已深,宅邸内一片寂静。 女儿宵姬嫁与结城家嫡子景纪已有数日。成亲所处的环境也确实在发生变化。送达成亲处的陈情书以及请求接见的人数增加了。因与六家之一的结城家联姻,意图与佐剃家交好的豪商等平民中有势力者,数量较以往大增。 家臣团内部,关于如何从结城家获取支持以振兴岭州的讨论也活跃起来。 而最重要的是,结城家当主景忠公卧病在床,其嫡子景纪年仅十七,是个毛头小子。周围众人自然认为,身为岳父的成亲将作为景纪的后见人,逐渐扩大其政治影响力。 佐剃家的家运,确确实实在走向隆盛。 如此认为的家臣及地方有势力者不在少数。 然而,尽管形势如此,成亲读信的表情却依旧严峻,且带着几分焦躁。 事实上,他有件心事。 他那名义上的女婿——结城家嫡子景纪,竟于今夜与长尾宪隆公进行了会餐。 佐剃家与长尾家因领地边境问题长年对立,在成亲看来,景纪未经事先与自己商议便与长尾宪隆公举行会面,实属不满。 按理说,他难道不该顾及一下身为岳父的我吗? 可直到此刻,送到自己手中的信件里,并无一封来自结城家。 嫁与景纪的宵,也未曾来信告知与长尾宪隆公会面的安排乃至内容。莫非那丫头全然无意替自己娘家谋取便利?成亲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愤懑的情绪。 宵虽身负与佐剃家在领地边境问题上对立的长尾家血脉,但终究是在佐剃家出生、佐剃家养大的佐剃家千金。 成亲曾多次如此告诫她。 既然如此,既已完婚,难道不该担负起斡旋两家的职责吗? 成亲对亲生女儿宵,疑窦与不满渐增。 因宵亦是长尾家千金之故,成亲对正室本就感情极为冷淡。对于这个女儿宵,成亲也难以生出为人父的慈爱。 但即便如此,既是血统高贵的女儿,考虑到联姻他家的价值,她本应是相当有用的存在。 正因顾虑其与长尾家联系的风险,虽未给予她们母女自由,但对宵也实施了严格的教育,自信已将她培养成足以在嫁入他家时不失体面的、具备教养的少女。 然而,莫非那丫头竟忘了这般恩情? 事实上,即便在婚礼宴席上,她也表现出全然无视自己这个父亲的忤逆态度。明明事先吩咐过她,要和自己一同向结城景纪诉说岭州的困境。 一直以来对自己顺从、感情稀薄如人偶般的女儿,首次展现出的反抗姿态。这愈发加剧了成亲的焦躁。 至于结城景纪,或许还需再观察一阵。他未与自己商议便与长尾家会面,或许也只是年轻人不希望岳父干涉自己行动的气盛使然。 那小子,怕是憧憬着那种能亲手执掌政务的将家当主做派吧。但在成亲看来,这终究不过是年轻气盛的幼稚之举。 迟早会因经验与见识不足而陷入困境之日到来吧。 到那时,自己再向结城景纪伸出援手,强化身为岳父的立场即可。 正当佐剃成亲如此试图说服自己之时—— 忽然,从庭院方向传来"锵啷"一声轻响。 "……" 成亲将书信置于文几上,拉开纸门走到外廊。 夜色已深的佐剃家皇都宅邸庭院,沉没在黑暗之中。 但黑暗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定睛看去,只见一名头戴网代笠、手持锡杖、身着僧衣的男子站在那里。 "丞镇吗?" 尽管明显是可疑人物逼近到了当主居室前,成亲却仿佛理所当然般唤出了那影子的名字。 "关于结城家与长尾家的会谈,可探听到什么?" "奈何,结城景纪身边的术师碍事。" 被称为丞镇的僧衣影子以沉重而险峻的语调回答。那沙哑的声音,仿佛在强忍着痛苦。 "名为葛叶冬花的那小妞,并非寻常爱妾。若贸然靠近,恐会被其察觉我方存在。" "也就是说,未能探听到会谈内容?" 成亲的话音中透着失望。 佐剃家并未像六家那样,将高阶术师聘为家臣。此类术师,大多已被六家收纳为家臣,或服务于宫中。 这亦是六家垄断"力量"的一环吧。 佐剃家需要咒术师时,只能雇佣所谓"法师阴阳师"之类的在野术师。对于将家而言,需要咒术师的场合确实存在,例如疾病痊愈、驱除疫病、祈祷丰收等。 以及,像这样希望借助咒术收集情报时。 "丞镇啊,我辈是感谢你的。你曾治愈了罹患重病的吾之嫡子。自那以后,屡次向本是漂泊四方之身的你委托事务,给予报酬。既然收了报酬,总得有所作为才行。" 成亲以近乎斥责的语气说道。 在野术师中,自然混有如同骗徒之辈。正因如此,成亲觉得既然支付了报酬,就必须让对方拿出成果。 "贫僧明白。" 被称为丞镇的怪僧殷勤应道。身为法师,他自身想必也不愿被疑为骗徒吧。 "不过,作为补偿,贫僧倒是捡到了一个有趣的男人。" "有趣的男人?" 成亲不解其意,反问丞镇。 "是个受雇于攘夷派政党·护国党的浪人,名叫伊东玄斋。" "护国党,就是那个收取一色家大量政治献金的政党吧。" 成亲仿佛在搜寻记忆般说道。 "那人怎么了?" "他似乎从护国党干部处接到了袭击结城景纪的委托。" "哦?也就是说,是一色家派出的刺客?" 成亲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催促怪僧继续。 "恐怕是的。但袭击失败,他逃走了。如此一来,难保不会被一色家为灭口而除掉。不过,此人看来尚有利用价值,故贫僧暂且将其庇护了起来。" 听罢所雇怪僧丞镇之言,佐剃成亲陷入沉思。 这清楚表明,六家内部的斗争已不止于会议席上。特意选择浪人作为刺客,无非是想伪装成攘夷派浪士的单独作案。 即便搜查波及护国党干部,也几乎不可能再追溯到更深处。 若是六家麾下的隐密众,进行此种程度的隐匿工作应易如反掌。或许,那位干部本人也会在何处变成尸体被人发现。 "佐剃伯,贫僧自己也一直在物色可能成为棋子的无赖之徒。对方并非葛叶之流那样的术师。使用咒术探查其底细,并非难事。此浪人对阁下而言,应有利用价值。佐剃伯,您意下如何处置此浪人?" 网代笠深处,丞镇向佐剃成亲投来试探的目光。 确实,试图袭击结城景纪的浪人有其利用价值。 既可将其移交结城家,用以讨好景纪。也可彻底清查其背后关系,在列侯会议上弹劾一色家。 另一方面,也可选择由佐剃家继续庇护此浪人。当佐剃家需要除掉碍眼之人时,便可利用此浪人。如此一来,结合其攘夷派浪士的身份,可将怀疑的视线引向一色家。 "丞镇。" 沉思片刻后,佐剃成亲下令道。 "那浪人,暂且由你庇护起来。" 他选择了将此浪人,为佐剃家所用。 "迟早会有派上用场之时。但切记,绝不可被他家察觉。" "自然。" 丞镇言语简短地向雇主点头。 "此外,继续监视结城景纪的动向。总觉得那小崽子,不知是年轻气盛,还是想独断专行。" "遵命。那么,今夜就此告退。" "锵啷"一声,丞镇再次摇响锡杖上的小环,身影消融在夜色之中。 ──────────────────────── 22 有马家父子 六家会议次日上午,有马贞朋公来到其父赖朋翁位于皇都的别邸。 "结城家那个小子,看来也成了刺客的目标了。" 赖朋翁一边说着,一边与儿子在西洋风格的客房里共进早餐。餐桌上摆着别邸厨师烤制的面包、干酪、火腿和蔬菜。 "是…似乎如此。" 贞朋公回应道,语气中带着同情感。他昨夜很晚收到结城家使者的急报,得知景纪在与长尾宪隆公会面归途中遭遇袭击。 "如此说来,那小子也算是个够格的政治人物了。" 赖朋翁评论道,语气冷淡。 "以遭遇刺杀来衡量是否合格,这世道可真不太平。" 贞朋公内心如是想,但并未说出口。他望着年迈却依旧健壮的父亲,不禁对景纪生出几分同情。 "无论如何,景纪殿下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好。" 贞朋公说出了真实想法。 "若连这种程度袭击都熬不过去,也不值得老夫另眼相看。" 赖朋翁不以为然地答道。 贞朋公并未反驳。他深知父亲就是这样的性格——一个纯粹的政治人物,而非寻常意义上的父亲。他早已习惯,也谈不上反感,毕竟自知缺乏父亲那样的政治才干。 "贞朋,依你之见,结城景纪此人如何?" 赖朋翁话锋一转。 "就六家会议所见,他面对伊丹、一色两公时并未怯场。" "嗯,想必如此。" 赖朋翁颔首, "对老夫都不露惧色的小子,岂会向伊丹、一色之流低头。" "听闻结城景忠公病倒时,还担心今年列侯会议如何是好,但见过景纪殿下后,觉得应可无虞了。" 贞朋公继续说着自己的观察。他注意到一色公直对景纪的才干似乎又妒又恨,但自己却全无此类情绪,反而有点同情景纪被父亲这样的人物"青睐",想必压力不小。 "既然如此,你在六家会议和列侯会议上继续支持他便好。这差事适合你。" 赖朋翁说道。 "是,这样也好。" 贞朋公应道。这等于明言他作为政治家的才能不及年仅十七的景纪,但他也心服口服。 他自知并非领袖群伦的性子,若父亲真要求他主导什么,他反而会不知所措。 尽管对景纪略有歉意,但若能由景纪分担来自父亲的压力,贞朋公觉得轻松不少。 "如今,我们正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赖朋翁啜着餐后咖啡,转入正题, "西洋列强东进之际,持续二百余年的六家体制已现裂痕。国论在攘夷与内政间分裂,体制本身临近极限。纵使推进工业化,若体制仍固守封建旧制,国家终将僵滞。" "故而,确立中央集权体制是必要的?" 贞朋公接话。 "那是皇国成为真正近代国家的唯一道路。你该明白。" "父亲的政见,我自认是理解的。" 贞朋公答道。他是在父亲中央集权构想熏陶下长大的,也明白六家会议的扭曲之处——本该由内阁决议之事,却由与内阁无关之人决断,而列侯会议竟能否决议会一切决议。 只要六家存在,内阁与议会难免形同虚设。 "但此次列侯会议便提此议案,恐怕太难。一些财政困窘的诸侯或会欢迎,但我六家尚未至此,何况几乎垄断殖民地利权。他们岂会轻易放弃既得权益。" "哼,若中央集权可一蹴而就,老夫早已实现。" 赖朋翁不快地说。即便是他,也知此事艰难。 "正因如此,眼下必须维持这如履薄冰的体制。齐在鸦片战争中败北,日趋衰落;其属国阳鲜也因内斗而动荡。加之西洋列强虎视眈眈,皇国必须维持东洋安定势力的地位。" 贞朋公也感受到国际形势的紧张。外务省早有研判,此类形势研判也助长了攘夷派气焰。 "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虽赢下鸦片战争,但对通商进展不满,恐在筹划第二次战争。若如此,国内安定更是不可或缺。" "故此,贞朋,你的要务是维持这体制,至少延续至下一代。" "父亲所望的国内改革,将是再下一代的课题?" 贞朋公从父亲话中听出一丝难以在生前见到中央集权实现的意味。 "若根本改革之机迟迟未熟,也只能如此。" 赖朋翁语气依然严峻,却并无断念之情。 "正因如此,父亲才看重景纪阁下吧?" 贞朋公推测父亲或许对年轻一代抱有期待。 "改革之时终会到来。届时,发掘'人'才是必须。" 赖朋翁默认了儿子的猜测。 "想来,景纪阁下此次无恙真是万幸。" "能否回应期待,并非关键。" 赖朋翁依旧语气冷淡, "人在历史洪流中,终究无处可逃。仅此而已。" 这句沉重的话,在贞朋公听来,仿佛一句不祥的预言。 ──────────────────────── 23 游览皇都 六家会议过去数日后。 景纪来到正在书库读书的宵这里。 "您有什么事吗?"在书架林立、略显拥挤的空间里,宵正坐在踏台上,膝上摊开着书本。 "……宵,其实你可以把书拿回房间读的。" 景纪终究还是看不过去,开口说道。在偌大、满是书架的书库中,宵独自一人在角灯光下读书的身影实在显眼。 "而且,眼看天气就要真正转冷了。不冷吗?" 时值十一月中旬,书库里的宵只在小袖外罩了一件外褂,脚上也只穿了白色布袜。 "我出身北国。这点寒冷,还算不上什么。" 宵如此说道,摇了摇头。 "况且,在这里更方便随时查找各种书籍。我说过要支持您。若每本书都要麻烦书库管理员办理借出,岂不费事?" 少女的脸庞依旧如人偶般缺乏表情,看不出丝毫不满。 "好学是好事……" 景纪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认同,视线在宵和膝上的书本间游移。 宵泡在书库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为了学习。她广泛阅读与结城家领地相关的行政文书、财政金融等经济类书籍,乃至农业方面的学术著作。 嫁过来后,宵的日常安排是:上午如武家姬君般练习剃刀等武术,并学习茶道、花道、香道;下午偶尔听学者讲课;其余时间便泡在书库泛读资料。她几乎整天待在书库,白天只有用餐时才能与景纪碰面。 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宵并无不满。反倒对景纪允许她在宅邸内自由活动,甚至准许进入可能收藏着结城家机密文书的书库,心怀感激。 "景纪大人您……没有泡在书库的经验吗?" "我嘛,属于那种喜欢把书从书库搬到自己房间堆着看的人。你看,书库不都是按领域分架的吗?与其在书架间来回移动,不如一次性搬出来放在手边方便。当然,通常接下来的流程就是被冬花训斥'要好好收拾'为止。" "看来景纪大人意外地有些散漫呢。" 宵轻轻嗤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又窥见了这少年不为人知的一面。 "要不怎么会想着建立中央集权国家呢?" "不,这个……感觉有点过于极端了。若是真懒惰的人,大概会安于当主之位,过着放纵不羁的日子吧。" "那纯粹是昏君吧?我可不想当昏君。" "您到底是散漫还是认真,真让人难以判断呢。" 宵手指抵着下巴,故意做出沉思的表情。 "说的跟以前的冬花一样。" 景纪苦笑着轻轻抱怨了一句,那神态倒显出几分符合年龄的少年气。 "……不过,请别介意我待在书库。" 宵将表情恢复成平素那种情感稀薄的样子。 "对我来说,这样待着心里更踏实。" 她用带着感慨的语气说着,一边轻轻抚过身后书架上平放的和装书的封面。 "与书本对话时,能让我忘记孤独。" 这话听着让人心疼。仅此一句,景纪便明白了她以往在鹰前城的岁月是多么孤独。 "可现在的你,并不算孤独吧?" 或许正因为如此,景纪的语气稍显强硬。也许是了解冬花少女时代的经历,他对宵所处的环境也感到一种近乎焦躁的情绪。 若说是同情,或许显得景纪傲慢,但确实心有不适。 "……是啊。" 宵微微低下头,嘴角却依然轻轻上扬。 "现在,有景纪大人、冬花大人、新八先生在。" "但母亲不在,对吗?" 听到这句指摘,宵的肩膀微微一颤。 这问题或许有点刻薄了。景纪反省着,但这也是为了看清宵的反应所必需的提问。 "我早已做好再也见不到母亲的觉悟,才嫁与您。今后,我打算作为结城家的一员活下去。" 宵的声音里没有悲痛,只有坚定的决心。对她而言,这大概已是了结的问题吧。 但在景纪看来,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背负如此觉悟,未免太过残酷。 "喂,宵。" "什么事?" "我想要的,可不是一个提线木偶。你的决心让我高兴,但没必要因此扼杀自我。对我有意见可以说,想做什么也可以讲。" "……" 景纪这么说,宵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 接连在婚礼之夜和前几天之后,又一次轻视了她的觉悟吗?景纪虽这么想,但宵母亲的问题未来仍会持续。而且这问题不仅关乎宵的情感,也可能发展成结城家与佐剃家之间的政治问题。 仍被留在岭州的母亲,就像是佐剃家牵制宵的人质。 况且,宵的母亲也是长尾家现任当主宪隆公的妹妹。 通过少女宵和她的母亲,结城家间接与同属六家的长尾家建立了姻亲关系。因此,景纪也不得不在意她母亲的安危。 "嘛,从你成长的环境来看,或许根本想不到任性为何物,但学会稍微任性一点,人生会更有趣哦。" "……我会妥善处理的。" 声音听起来似乎还不甚明白,但宵还是这么说了。 "话说回来,景纪大人。我好像还没问您来找我的原因?" "啊,对了。宵,你今后就要在皇都生活了。机会难得,要不要去游览一下皇都?" 景纪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意味,像是邀请朋友去进行一场小小的冒险。 ◇◇◇ 翌日,景纪、宵、冬花、新八四人一同出门前往皇都。 "太好了!终于出来放风啦!" 一下马车,景纪便用力高举拳头,仿佛要发泄平日工作中积攒的郁愤。冬花立刻轻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身为结城家下任当主,这样太难看了。" "哎呀,难得有一整天可以随我高兴,就让我放松一下嘛。" "……二位平时就是这样吗?" 宵带着些许愕然的表情问道。这几日她要么泡在书库,要么忙于与结城家侍女们建立关系,还不甚了解景纪与冬花在私下场合是如何相处的。 "嘛,那俩人一直都是那样啦。" 朝比奈新八饶有兴趣地看着,今天依旧叼着烟管。 "是的,宵姬殿下,务必要请您学会如何管束这位少爷。" 冬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却又透着认真,宵理解为她自有其辛苦之处。不过,若是这种辛苦,倒也乐在其中。 甚至可以说像是无伤大雅的嬉闹。 "喂等等,别给宵灌输奇怪的东西。" 景纪慌忙说道,语气也带着几分玩笑。看着两人的互动,宵脸上浮现出微笑。 "好的,冬花大人。务必请您多多告诉我关于景纪大人的各种事情。" 宵故意看着景纪,回应冬花。 "……宵小姐,您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哦?说需要我的人,不正是景纪大人您自己吗?那么,向了解您的冬花大人请教,不是理所当然吗?" 宵恶作剧般地说道。她意识到自己正享受着与景纪和冬花的对话。这种情感,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嘴角自然缓和下来。 "……你,表情变得不错了啊。" 景纪看到后,有些高兴地说。 自己之前的表情,竟然显得那么悲壮吗?宵不太明白。她自认为只是下定了作为结城家一员活下去的决心而已。 但在景纪看来,那或许是悲壮的。 "那么,首先去吴服店看看吧。我也想给你添置些衣服。" "我的衣服?" 此刻宵身穿从鹰前带来的外出用和服。毕竟季节转冷,外面套了一件女式外褂。 另一边,景纪是立领西式衬衫外罩和服搭配袴的打扮;冬花则一如往常,是短款和服外加红色羽织;新八则是潇洒的日常和服配硬壳平顶帽。三人都腰间佩刀,旁人一看便知他们一行是武士身份。 "……那个,有件事难以启齿。" 冬花顾忌着周围,悄悄在宵耳边低语。 "宵姬殿下的衣着,在皇都年轻的华族女子间,稍微有些过时……或者说,即使做工精良,也容易被人看作外地人。"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就是显得土气,或者像初来乍到者。宵自己也因一直生活在岭州城的深闺,自知对流行不敏感。 "今后,或许会有华族家的千金小姐邀请您参加茶会,所以还是适当备一些流行服饰为好。" "益永夫人也嘱咐我,要给你添置几身衣服。" 原来是这样。宵明白了。 武家之妻在当主不在时,有时需代为出面。景纪、冬花和济夫人是为了避免宵在与其他家族交往时,因衣着这类细节而被人看轻,才如此费心。 从马车驿站,四人步行前进。 对皇都地理一无所知的宵,跟在景纪身后。他或许有意配合她的步调,走在斜后方三步距离的宵,与他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 作为皇都著名商业区的金座,其映入眼帘的一切对北国少女来说都新鲜而稀奇。 宽阔的道路中央铺设着双线马车铁道,两侧车道上马车、人力车等熙熙攘攘。 由御影石铺砌的人行道上,来往行人的衣着也从宵熟悉的和装,到在鹰前几乎见不到的洋装,各式各样。 等间距排列的煤气灯也彰显着皇都的繁荣。 还有来皇都途中,听佐剃家老管家提起过的种种建筑。石造和砖瓦建筑确实令人联想到城堡的天守阁和箭楼,但却没有城堡的粗犷,反而给人以优美之感。 在这些西式建筑旁,也有店铺式样的建筑,金座地区成了和洋建筑浑然一体的商业区。 从岭州进入皇都时,虽透过火车和马车车窗见过皇都街景,但那终究只是窗外掠过的风景。与实际亲眼所见、亲身行走其中的感受大不相同。 自己现在,是作为街上市民中的一员在皇都行走。 这在嫁给景纪之前,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怎么样,皇都也不错吧?" 这时,景纪回过头来,面带微笑地问道。 "……抱歉,我一时看得出神了。" 冷静下来一想,自己就像个到了新地方兴奋雀跃的孩子,宵突然感到难为情。确实,这样一看就是个"乡下来的"。 "没关系啦,无所谓。谁第一次到新地方都会兴奋的。" "话虽如此……" 作为华族姬君,她觉得过于兴奋有失体统。更何况,自己现在已是六家一员,理应举止得体。 "请放心,宵姬殿下。" 或许是察觉了宵的心思,陪同在侧的冬花一本正经地说。 "因为最兴奋的人是景纪大人。恐怕这一行中举止最令人尴尬的,正是我们家这位少主。" "……冬花,你能不能对我这个主君表示点敬意?" 景纪抱怨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 "想要得到敬意,就得有相应的举止才行。" 冬花则干脆利落地回绝了本该是主君的少年的说辞。 "总之就是这样,宵姬殿下,今天请尽情享受。这正是我们游览皇都的目的。" 或许,景纪是故意表现得那么兴奋?是为了照顾怕被周围人看作"乡下来的"(或者说,事实上就是"乡下来的")的我? "这点我完全同意冬花。嘛,今天算是相当私人的外出。太拘束了也没意思吧?" ……不,景纪的举止,说不定是他真性情的自然流露。或者说,就是真性情。 ◇◇◇ 因宵沉迷于街景和往来行人,脚步稍慢,但一行人还是抵达了第一个目的地——吴服店。 黑色店铺式样的厚重建筑,连同悬挂的招牌,透出老字号的气派。衣架上展示的和服布料,也都显得高级。 "哦呀,结城家少爷,欢迎光临。" 一进店,掌柜便立刻上前招呼。与商品一样,掌柜的举止颇有品味,毫无粗俗之感。 "啊,这家店深受居住在皇都的华族和豪商们青睐,我们结城家也在这里做过几次衣服。" 景纪向宵说明。 "这位便是前几日举行婚礼的佐剃家姬殿下吧。请容鄙人也迟表祝贺。" "店主在吗?" "在的,这就去请。" 掌柜招呼附近的学徒去请店主。片刻后,店主从里间出来。 "哎呀呀,结城家少爷,今日劳您大驾光临,实在惶恐。若您派人传唤,鄙人自当上门拜访府上才是。" "不了,今天是想带我妻子游览一下皇都。" 景纪指了指宵。 "婚礼之事已有耳闻。请容鄙人亦致以迟来的祝贺。" "所以今天想给宵姬添置些新衣。"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店主说着,用不失礼的目光观察着宵的衣着。 "嗯,原来如此。请问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这个嘛……" 景纪看向宵询问道。但老实说,宵并不清楚皇都华族女性间流行何种服饰。对于和服的颜色、花纹也没有特别要求。 "就拜托店家各位了。" 于是,宵如此回答。 "那么,请移步内室。……喂,你,带姬殿下去内室。" "抱歉,冬花你也陪她一起去吧。" 景纪觉得女性量体裁衣,男性跟着进去不妥,便如此说道。 "明白了。来,宵姬殿下,这边请。" 于是,宵被冬花和女店员引着,前往吴服店里间。 这样一来,景纪和新八便得在店内等候。 "挑女装要花很长时间吧?" 新八略带调侃地对景纪说。 "嘛,等待女性会以何种姿态出现,也是男人的乐趣之一。" "少爷看来相当中意那位公主啊?" "算是吧。" "当心冬花那小姑娘闹别扭。还有,也别太照顾她的感受,反过来让那位公主不高兴。" "嘛,我会妥善处理的。" 景纪苦笑着歪了歪嘴,应道。 "……话说,新八先生?" 忽然,景纪压低声音。 "我可没察觉。那是冬花姑娘的领域。" "嗯……" 景纪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几分玩世不恭变得锐利。 "果然少爷也在意前几天的术师?" "当然。我又没有受虐倾向。想到可能又被式神之类的东西跟踪,心情怎么会好?" "嘛,在皇都逛着,那小姑娘迟早会发现的吧。" "是啊。" 景纪点头,眼中闪着警惕的光芒。 "这也是我特意空出一天政务来逛皇都的原因之一。" ──────────────────────── 24 摩登姬君 宵在吴服店里间消失近一个小时后,才重新出现。 在冬花陪伴下走出来的宵,身穿一件淡红色矢羽花纹样的和服,搭配着海老茶色的袴。这是在皇都女学生间流行的装扮。 她那头柔顺的黑发被高高地束在头顶。 脚上则穿着一双西式皮鞋。 不过,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她站姿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怎么样?" 大概是这身不熟悉的打扮让她平日的面无表情出现了裂痕,宵脸颊微红,带着些许羞涩,视线低垂,避开了景纪的目光。 "嗯,我觉得很好。很配你。" 觉得她这样子很有趣,景纪语气柔和地说道。 "就、就是说啊,宵姬殿下。" 陪同她的冬花轻轻将宵推向景纪那边。宵的脸更红了,显得有些扭捏。 "还有其他看上的饰品吗?" "不,不用了,这太不好意思了。" 宵慌忙摆手。 "光是这件和服就让景纪大人破费了,实在不能再……" "你要是有浪费的癖好我才头疼,但宵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反倒是你太客气了,让人放心不下。" "可是……" "今天出来就是为了玩。在店里逛逛也很有趣,喜不喜欢等看了再决定嘛。" "……好的。" 老实说,宵也并非对饰品毫无兴趣。但比起兴趣,更多的是让景纪破费的内疚。 不过,她也觉得再推辞下去对景纪失礼,便同意在他的陪同下,由店主引导参观吴服店。 店内不仅陈列着色彩鲜艳的和服与布料,还有各式饰品。玳瑁梳、珊瑚珠簪、翡翠珠串、象牙笄……每一样都配得上皇都老字号吴服店的气派。 然而,最终客气还是占了上风,宵并未向景纪索要任何东西。 ◇◇◇ 在店内参观期间,上午时光悄然流逝。 购置的衣物鞋履委托店家送回宅邸后,景纪一行人离开了吴服店。 时近正午,他们决定先找地方用餐。在景纪带领下,他们走进了金座一隅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 正值午餐时分,店内客人很多。或许因地处金座,顾客们无论男女都衣着得体。 伴随着门铃声响,四人入内,立刻被侍者引至座位。景纪身旁是新八,宵身旁是冬花,景纪与宵相对而坐。 店内统一采用有些年头的木质家具,氛围十分宁静。 "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店,点餐就拜托各位了。" 宵努力不让自己东张西望,如是说道。 即使看着摊在桌子中央的菜单,上面列着的也多是宵不熟悉的菜名。虽有一两道听说过,但她觉得还是交给别人为好。 "那我饿坏了,来个蛋包饭吧。" 最先开口的是新八。虽然依旧是关西腔的轻松语调,但能感觉到他抢先点单,是为了避免宵感到拘束。 "那我就要咖喱饭了。" "……我还没那么饿,冬花大人,可以拜托您吗?" 从新八和景纪点的餐名都带"rice"(米饭)来看,宵觉得对自己的胃来说可能有些负担。吃太多和服腰带会勒得难受,而且她确实不那么饿。 "是啊,要选合宵姬殿下口味的……" 受宵委托的冬花浏览着菜单。菜单上也有蛋糕、华夫饼等西洋点心,但不知是否合宵口味。不过,想到这是北国公主首次游览皇都,冬花也想为她选些新奇玩意。 "奶油馅蜜如何?" 馅蜜的话,只要不是特别讨厌甜食,大抵不会不合口味,加上上面有冰淇淋,对她来说应该足够新奇。 "那就拜托您了。" 宵没有提出异议。 冬花自己则点了松饼。 新八点的蛋包饭,在宵看来也是色彩鲜艳的食物。煎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蛋皮,上面点缀着绿色豆子,蛋皮包裹着的似乎是染成红棕色的调味米饭。 而景纪点的咖喱饭,在宵眼中则显得有些奇特。 香气确实诱人,但那外观,实在像是浓稠到极致的、味噌没化开的味噌汤浇在饭上,让人望而却步。 怎么说呢,看起来非常咸。 "……你在意这个?" 景纪注意到宵的视线,问道。 "嘛,在第一次见的人看来,会觉得这道‘带汤羹的料理’有些不够雅致吧。" "……恕我冒昧问一句,好吃吗?" 宵看着咖喱饭的目光充满了怀疑。 "要尝尝吗?" 景纪将还没动过的、由白色和深棕色构成的料理推向宵。 "……那就,尝一口。" 虽有一瞬间犹豫,但宵的好奇心战胜了迟疑。她用银匙均等地舀起米饭和酱汁,送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微辣刺激掠过舌尖,但随即在口中与白米的甘甜奇妙地融合,达成绝妙的和谐。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 "……很好吃。" "对吧?再来点?" "不了,这是景纪大人点的,我下次再……" "这样啊。好吧,想吃的话随时可以吩咐家里的厨师做。" "谢谢您。" 随后,两位男士的餐点送上后,宵的奶油馅蜜和冬花的松饼也到了。 馅蜜本身宵是吃过的,但上面放乳白色冰淇淋的还是第一次见。而且,不愧是皇都,盛在器皿中的馅蜜用水果装饰得十分漂亮。 豆沙的深紫色、寒天的透明感、白玉的弹性,加上粉绿两色的求肥(糯米皮)、糖渍的橘子、黄桃和苹果。 浇上小碟里的黑蜜,又会呈现不同的风味。 另一边,冬花点的松饼烤成漂亮的焦黄色,散发着诱人香气。两片薄饼上放着白色奶油的碎块,淋上的蜂蜜闪闪发光。 "我开动了。" 宵礼貌地双手合十后,拿起了银匙。她先舀了一勺叫做冰淇淋的冰点送入口中。冰凉的刺激感,以及融化后弥漫在舌尖的清爽甜味。 "……还合您口味吗?" 一旁的冬花微笑着探过头来看宵的表情。 "嗯。" 黑发少女满足地缓和了嘴角。 "皇都的人们,都常吃这种甜点吗?" "不,嘛,倒也不至于那么频繁,而且这种店本来就是有些家底的人才会光顾的。" 回答的是景纪。 "平民一般去荞麦面馆或茶摊。" 实际上,宵吃的那份冰淇淋,价格抵得上两斗米,是高级品。在这个时代,大部分西洋点心仍只有上流阶层才能享用。 "嘛,这类知识我以后慢慢教你,现在先好好享受它的味道吧。" "务必拜托您了。" 宵向景纪轻轻点头,重新沉浸于品尝奶油馅蜜的美味。 若是皇国民众都能尝到此等滋味,这个国家一定会比现在更好吧。故乡想必也不会再有被迫卖身的同龄少女了。 这一定就是,我嫁给这个少年的意义所在。 所以,绝不能忘记这份甜味。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心中暗暗发誓。 ◇◇◇ 下午,四人决定游览皇都的名胜。 他们再次乘坐马车,前往宫城东北方向的上野恩赐公园。 还没下马车,就能望见公园内寺院里的五重塔。朱红色的塔身耸立在林木之间。 或许是因为来公园的人很多,大批乘客和景纪他们一起在公园前的车站下了车。 在绿意略显不足的皇都中,这片区域树木繁茂,尤其以樱树居多。虽然即将入冬,但宵想象着季节轮转、春天来临时的壮观景象。 四人先参拜了公园内的寺院,随后在园内游览。 石造喷泉等景物对宵来说都很新奇。漫步一阵后,一栋横向展开的三层建筑出现在眼前。 这建筑外墙是西式石结构,屋顶却呈现城郭天守阁或箭楼的样式,是所谓的帝冠样式建筑。 宵的故乡岭奥国政厅所在的佐剃家城堡也有天守阁,但在建筑的庄严程度上,恐怕不及眼前这栋。 "那是皇都皇室博物馆。" 景纪说明道。宵也知道,这是皇国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博物馆,由宫内省管辖,得到皇室支持。 原来如此,所以比地方诸侯的城堡建造得更加庄严啊。 "我们要进去吗?" "要是没兴趣,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不,我正非常想进去看看。" 看到宵眼中闪烁的光芒,景纪露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这里是他自己喜欢的地方,但宵未必感兴趣,看来这份担心是多余的。 "那就去看看吧。" 在入口处付了入场费,在访客名册上登记后,四人进入馆内。门厅是挑高设计,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阶梯通往二楼和三楼。 "现在好像正好有茶器的特别展。" 景纪瞥了一眼馆内指示牌,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记得结城家也作为赞助方提供了资金和展品呢。" "嘛,拥有何种名贵茶器,也关系到将家的格调。六家为了面子,都会争相献出自家传世茶器吧。" 对于冬花的话,景纪语带讽刺地回应。 "景纪大人对茶器不太感兴趣吗?" "不,我相当有兴趣,有好茶器也想要。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把六家间的意气之争带到皇室博物馆来罢了。" 对于宵的提问,景纪略带厌烦地回答。这少年似乎不喜欢过分注重表面功夫,当然,也有单纯怕麻烦的成分。 不过,宵也同意景纪的看法。茶道虽已升华至艺能文化的境界,但其根基本是待客的礼仪法度,若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便失去了本意。 "不过,机会难得,不进去看看吗?" 宵轻轻拉了拉景纪的袖子。尽管有所批评,但里面展示的毕竟是六家和豪商们收藏的茶器,看一看总没坏处。 "嘛,说的也是。反正茶器本身又没罪。" 景纪似乎重整了心情,和宵一同在博物馆内参观起来。 对宵而言,馆内展示的美术工艺品,无论特展还是常设展,都引人入胜。她仔细阅读展品旁的解说文,遥想制作这些器物时人们的生活。这对少女而言,是与书本对话时同样充实的时光。 结果,宵完全沉迷于观展,整个下午都耗在了馆内。等她回过神,已是闭馆时间。被拉回现实的宵愧疚地向景纪道歉,他却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说:"你满意就好。" 顺带一提,景纪最感兴趣的展区是刀剑。 宵在一旁看着少年饶有兴味地观赏陈列的刀剑,不禁微笑并了然于心:看来这个人啊,虽然嘴上说着各种道理,见到这类东西还是会像少年一样眼睛发亮呢。 就这样,当初次皇都见闻之旅结束时,天色早已暗了下来。 ──────────────────────── 25 月光之下 从皇都游览归来的夜晚,景纪在宅邸的执务室中展阅着书信。 在角灯光芒照耀的室内,他阅读着用毛笔书就的流畅字迹。文体虽是拘谨的候文,字迹却透着写信人那份细致柔和的气质。 忽然,执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是宵。" "进来。" 景纪暂时从信纸上抬起脸。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身着白色睡袍的宵走了进来。因夜晚转凉,她肩上披了件外衣。 "想到您或许该休息了,所以……" 宵似乎是担心他。今天逛了一整天皇都,她想必也相当疲惫了。但见景纪一直待在执务室,似乎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 景纪看了眼房内的摆钟,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啊,等回完这封信就好。宵你可以先休息。今天累了吧?" "……是很重要的信吗?" 景纪察觉到她瞬间吞回了否定的话语。即便如此,她大概还是不希望景纪过分勉强,言外之意是若非要紧信件,回信可否等到明日。 "不,是兵学寮同期生来的信。彼此虽同在皇都,却总没机会见面。信里有些小小的抱怨,对我们婚事的祝贺,还有就是关于即将召开的列侯会议提供些情报。" "果然是因为临近列侯会议召开,这类信件也多起来了呢?" "嗯,是啊。" 结城家下任当主少年点头道。 "这个时期因为列侯会议,各方信件纷至沓来。想与我家攀关系的政客、领地民众的陈情书,还有像这样提供政局消息的人,各式各样。" "因为全国诸侯齐聚皇都,背后的博弈也活跃起来了?" "没错,你很懂嘛。说不定不久后,宵你也会收到诸侯夫人们茶会邀请之类的信函。"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宵的声音带着因决心而产生的坚定,像是为了避免被看作十五岁的小丫头而振作。 "嘛,到我无法陪同的女性聚会时,会让冬花或益永夫人陪你同去,放心好了。现在就开始紧张,只会徒增疲劳哦?" "谢谢您。" "不过,既然是你这个早早看穿我本性的宵,应该不用担心吧?" "但我总觉得,能否与诸侯的女眷们相处融洽,又是另一回事了?" 宵冷静地说着,歪了歪头。 "这方面可以向冬花或济请教。不过那也是明天以后的事了。今天先睡吧,让疲惫的身体好好休息。" 景纪尽量注意不用令她感到压力的语气,温和地催促道。 "……" 宵略显犹豫,但或许觉得留在这里只会打扰景纪,便道: "……那么,我先告退了。景纪大人也请勿太过熬夜。" 她担忧地说着,行了一礼,便消失在执务室门后。门轻轻合上。 "───嗯……" 重回独处,景纪用力伸了个懒腰。他又看了眼钟,觉得确实有些晚了。 但送来的信件中未必没有重要内容。无论何事,尤其在政治世界,丧失主导权是致命的。即便是景纪,也不打算在这方面懈怠。 就现状而言,或因结城家与佐剃家联姻,许多豪商来信希望参与预期会推进的东北铁路建设计划。众民院议员也来了几封关于铁路线路的陈情书。 铁路事务归递信省管辖,请愿书却直接送至六家手中,这很具皇国特色。 此外,还有结城家领地选出的议员的请愿书。地租问题、佃农问题、劳工问题等等,向领主结城家提出的请求多种多样。他们大概是希望景纪在列侯会议上也能提出这些问题。 其中一封信引起景纪注意。 是结城家御用商人送来的、关于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商人接触的报告。据那阿尔比昂商人说,他所属的公司决定从齐国的开港城市撤回人员。 换言之,该公司在遭遇齐国人袭击外国商馆后,判断无法保障职员安全。 若此态势蔓延,商馆人员相继撤离,阿尔比昂对齐贸易将完全停滞。 届时,阿尔比昂的对齐外交势必更趋强硬,东洋局势将愈发紧张。 看来情况要不妙了。景纪心想。 不仅国内攘夷派可能借国际形势恶化而势头更盛,皇国也难保不被卷入远东动乱。 正因如此,绝不能让伊丹、一色公等攘夷派掌握政治主导权。否则皇国对外政策必将僵化。 就此而言,结城、有马、长尾三家在六家会议及列侯会议上的政治协作,今后将愈发重要。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想先理顺结城、佐剃、长尾三家的关系啊。" 此事亦将影响两会局势。现状是,对外政策上属慎重派的三家结成了协作。但若结城家贸然亲近佐剃家,与长尾家的关系便会破裂,加深国内对立。 尤其是涉及领地问题的六家内部对立,事态将非常严重。 景纪也必须谨慎应对,避免走向那般局面。 最佳方案是在抑制佐剃家反弹的同时,使结城家能对其领国统治施加影响力。 关于增强对佐剃家领国统治的影响力,若结城家与长尾家联手过密,反会招致佐剃家及其家臣团的反感,故不可给人留下两家过度接近的印象。 但另一方面,明年预算案问题又须重视与长尾家的联系。考虑到佐剃家为振兴领地,正加深与民权派议员接触的现状,预算问题上,结城、长尾、佐剃三家协作亦非不可能。 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其中分寸。 同时还需警惕伊丹、一色两家及攘夷派的动向。他们可能为报复否决偏重军备的预算案,唆使攘夷派制造骚乱或发起倒阁运动,搅乱政局。 对外局势越紧张,两家不择手段谋取政治主导权的可能性越高。 想到日前攘夷派的袭击事件,再怎么警惕也不为过。 景纪再次看向桌上展开的信件: "───观伊丹、一色两公,似对来年度预算案尚未死心。据悉正对两家旗下议员多方运作。愚以为仍需警惕,特此附笔。余容面晤。匆匆不具。贵通。" 信件末尾指出,伊丹、一色两公爵似乎在列侯会议期间,尤其针对公家出身议员进行拉拢。 "这种时候,有个明白事理的同期生真是太好了。" 少年脸上浮现一丝略带恶意的笑。写信的兵学寮同期生,准确提供了他此刻所需的情报。 而且,"余容面晤"吗?这是在委婉地提议久违地见一面啊。 那么,回信该怎么写呢───。 "……暂且明天再说吧。" 毕竟也对宵那么说了,今天到此为止吧。并无需要明日一早就派信使送出的紧急信件。 景纪再次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摊开的信纸、笔墨和砚台。 ◇◇◇ 冬花轻轻落在宅邸屋顶,和服袖子随风微微飘起。 "……" 少女以锐利的目光扫过被夜幕笼罩的宅邸四周。 结城家皇都宅邸目前由冬花布下的结界守护。葛叶家当主——其父因需疗养的结城景忠公返回领地而一同离去,现不在皇都。想必仍在景忠公身旁进行祈福。 正因如此,冬花必须代替父亲,在皇都守护主家。弟弟铁之介作为术师尚不成熟,且对景纪心存抵触。即便弟弟将来继承葛叶家,眼下仍无法委以守护主家之任。 此刻,就在她维持的宅邸结界边缘,似有若无的距离外,存在着窥探此处的视线。 因未直接触碰结界,探测术式未有反应。但凭借白天的察觉以及她与生俱来的体质,还是探测到了。 果然和数日前一样,有术师在监视景纪。从白天离开吴服店后就一直被跟踪了。 她尝试反向探测,但未成功。 景纪带宵姬游览皇都,虽有让宵姬散心及加深我们四人关系的意图,但亦有以自身为饵,方便我反向探测的目的。 阴阳师少女充分理解此意。 正因如此,未能回应主君期待,才令她懊悔。 在结界外盘旋的监视式神,不知是在试探突破结界,还是意在牵制,但无疑是对结城家怀有敌意。 "…………" 冬花结刀印,挥手划向空中。式神的气息消失,视线也随之消散。 虽消灭对方术式操控的式神会中断反向探测,但优先解决监视之眼也是不得已之举。 "……唉。" 身为景纪的式神,作为阴阳师却仍如此不成熟。她不禁叹息。 但她并不想依赖父亲。景纪的式神只有我,意图危害景纪的术师,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这便是冬花作为式神的矜持。 "───怎么了,在这种地方叹气?" 下方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冬花肩膀一颤。 "景、景纪!?" 自觉失态,冬花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只见景纪正试图爬上屋顶。随着一声"嘿咻",他攀了上来,手里还拿着角灯。 身着日常和服的景纪灵巧地走在屋顶上,在屋脊处坐下。 "还有监视的式神?" "嗯。" 冬花点头。 "但是对不起,没能锁定对方术师。" "没什么,能察觉到监视就已经很好了吧?" 对白发少女的歉意,景纪轻笑表示不必在意。 "别放在心上。反正对方还会不死心地放出式神。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景纪你觉得是哪家雇的术师?" "老实说,可疑对象太多,反而无法断定。" 景纪语带讽刺地说。 "佐剃家宅似乎也有疑似术师的僧人出入,真要怀疑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身为将家,更是六家之一,景纪的话确有道理。列侯会议临近,各方目光必然聚焦于身为结城家当主代理的景纪。 "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没什么,想着以冬花的性子,肯定又在认真警戒宅邸四周。要巡视的话,自然会爬上屋顶吧?" "……总觉得像被戏弄了,难以信服。" "喂喂,这时候不该夸奖一下看穿式神性格的主君吗?"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说声'式神'就能解决一切吧?" 冬花的声音略带撒娇。她心里不禁想,其实更希望听到他说"是因为看不到你,担心了"之类的话。 不过,真那么说,自己反而会不知所措吧。 "……" 冬花犹豫片刻,绕到景纪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那动作带着几分稚气,如同猫咪向主人撒娇。 "……喂喂,平日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冬花小姐去哪儿了?" "偶尔这样不行吗?今天一整天都是宵姬殿下独占景纪,现在换我独占一下,也没关系吧?" "真是个任性的式神啊。" 景纪低声轻笑。冬花仿佛报复般将体重压在他背上。 景纪被压得前倾,又直起身,冬花再次压上去。两人像嬉闹般轻轻摇晃着身体,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我好像,还是有点寂寞。" 对于主君少年与华族姬君结合,冬花是理解的。当然,现在也理解。 但即便如此,看到景纪与宵姬距离拉近,心中仍会涌起一丝纷乱的情绪。 并非想独占景纪,也非对宵姬抱有反感。我也想和她作为女性好好相处。 "……人心真是难以掌控呢。" "嘛,人毕竟不是提线木偶。你要是成了木偶,那才无趣。" "你不会觉得我是个麻烦的女人吧?" 声音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不安。 我的存在是为他而生。若被他否定,恐怕活不下去吧。 "怎么可能。" 景纪笑着打趣道。 "我反倒觉得,能看到冬花可爱的一面,挺好的啊?" "真是的……" 伴着故作夸张的无奈叹息,冬花加深了拥抱的力道。 "好啦,别闹别扭了嘛。" 景纪语带笑意地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喏。" 他将盒子递给仍从背后抱着他的冬花。 "……给我的?" "这情形下还能给谁?" 少年对困惑的少女打趣道。 景纪送冬花礼物,其实非常罕见。她虽是景纪的心腹近臣,但出身于用人系家系。历史上,在将家中,受主君重用的用人系统与家老系统家臣之间发生对立并不少见。 加之冬花是女性。若在众家臣面前贸然赠送礼物,景纪恐会失去家臣信任,而冬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明白这点,景纪很少送冬花东西,冬花也从未主动索要过。 "……" 冬花松开环抱景纪的手臂,接过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在月光与角灯光芒的映照下,里面的物品显现出来。 那是一把装饰着精致莳绘的梳子。收在美丽的绉绸袋中,黑漆底上描绘着淡色花朵的梳子。 花是山茶花,一种在冬季绽放、以层层叠叠花瓣为特色的花。 "在你们去店里头的时候,我顺便挑的。" 看来是在冬花陪宵去里间量尺寸时,景纪悄悄挑选了这把梳子。 "因为冬花你是我的式神嘛,所以,那个……" 看来连景纪也不好意思把话全说出口。 本质上,梳子因发音与"苦"、"死"相近,被视为不祥,不适合作为礼物。但另一方面,男子赠女子梳子,亦有"愿同甘共苦至死"之意。景纪自然是知晓此意才选了梳子吧。 "……嘛,就是想说,今后也请多指教了。" "真是的,一点都不会说话。" 冬花轻笑着,语气像是拿他没办法。 "但是,谢谢你。" 冬花轻轻将梳子放回盒中。即便无法在家臣们面前,甚至无法在家人面前使用这把梳子,她依然满心欢喜。 即便宵姬来了,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改变。景纪正是想通过梳子,向冬花传达此意。 所以,作为式神的少女必须回应这份心意。 冬花在不易站稳的屋顶上灵巧地端正姿势,行了一个臣下之礼。 "我葛叶冬花,以式神之名起誓,无论发生何事,此生定当为您竭尽全力。" "嗯,我期待着。我唯一的式神。" 月光温柔地照亮了两人如同幼时般小指相勾的身影。 《完》 ──────────────────────── 后记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秋津皇国兴亡记1 皇都的次期当主》,由衷表示感谢。 初次见面,我是作者三笠阵。 同时,对于自Web版时代起便一直阅读本作的各位读者,让大家久等了。 本作在第五回一二三书房WEB小说大奖中荣获银奖,得以以书籍形式问世。在此,谨向参与评选的各位评委以及一二三书房,为本作赋予此项殊荣,再次致以诚挚的谢意。 获奖后,为将本作以书籍形式呈现于世,一二三书房的编辑部各位同仁给予了鼎力支持。正是得益于编辑们悉心指导,帮助本作得以更完善地面世,我们才能走到今天。在此亦向编辑部的各位,再次表示感激。非常感谢。 此外,在书籍化之际,承蒙插画师未早老师绘制了精美的插图,为作品增色添彩。借此机会,也向未早老师致以热烈的谢意。非常感谢。 而最为重要的是,感谢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以及自Web版便支持至今的读者朋友们,正是有了你们,才有本作的今天。对于各位的厚爱,再次深表谢忱。非常感谢。恳请今后也能继续关注本作。 本作是一部源于"如果日本没有实行锁国政策而迎来近代,会怎样?"这一历史假设(IF)的作品。 故事的舞台是一个正在进行产业革命、拥有海外殖民地的和风国家。然而,在这个和风国家中,权力依然由武士阶级,特别是其中强大的六家将家所掌控。 构思想出这一世界观的契机,是我曾有机会接触到明治最初期"府藩县三治制"时期的藩政文书。那是这样一个时代的史料:明治新政府作为中央政府已然成立,拥有府县作为直辖地,但地方制度中却仍残留着江户时代以来的藩。我认为若以这种近代与近世奇妙交织的明治最初期为蓝本,或许能构建出一个十九世纪风格的近代和风奇幻故事,于是便构思了本作。 在构建好故事的世界观之后,便是随心所欲地书写了。我既喜欢包含咒术、魔术等元素的奇幻作品,也热衷于战记题材。如此诞生的,便是这本《秋津皇国兴亡记》。 若这部倾注了我个人"所好"的作品,也能成为各位读者的"所好",那将是我无上的喜悦。 那么,让我们在第二卷及以后的故事中再次相会吧。谢谢大家。 ──────────────────────── 插图 ──────────────────────── 第二卷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结城景纪……六大将家(六家)之一,结城公爵家嫡男,下任当主,十七岁。代替病倒的父亲处理政务。 葛叶冬花……术师世家出身的少女,景纪的乳兄妹(同一乳母抚养长大的异性手足),十七岁。白发红眼。作为景纪的“式神”侍奉于他。 结城宵……嫁给景纪为正室的少女,十五岁。娘家是统治东北地方·岭奥国(岭州)的佐剃伯爵家。为故乡的百姓探寻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同时下定决心支持景纪。 朝比奈新八……侍奉景纪的忍者青年。 有马赖朋……六家之一,有马公爵家的大御所(隐退后仍握有权势的前当主)。旨在推动从现行封建体制向中央集权体制的变革。 有马贞朋……有马赖朋之子,现任有马家当主。 长尾宪隆……六家之一,长尾公爵家的现任当主。与佐剃家围绕领地边界问题存在对立。对宵而言是其母家。 伊丹正信……六家之一,伊丹公爵家的当主。攘夷派。因下一年度预算案问题与景纪对立。 一色公直……六家之一,一色公爵家的当主。攘夷派。曾向景纪派遣刺客。 佐剃成亲……岭奥国领主,佐剃伯爵家当主。宵的父亲。因与长尾家长年围绕领地边界问题对立,对继承长尾家血脉的宵,即便身为亲生女儿,也一贯冷遇对待。 ──────────────────────── 1 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 宵嫁入结城家后,不知第几个早晨来临了。 醒来时所见天花板的木纹,也渐渐看惯了。还有睡在身旁的那位少年的气息,也同样如此。 宵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被窝的暖意随之消散,冰冷的空气包裹住她的身体。虽说出身北国,但皇都也到了让人留恋被窝的季节了。 宵就那样转过头,看了看壁龛里的座钟。指针指向早晨六点前。 差不多该起床了。 睡在一旁的景纪仍躺在被窝里。他背对着宵,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中。 见此情景,宵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正如前几日游览皇都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景纪意外地有孩子气的一面。明明已经醒了,却怎么也不肯从被窝里出来。 景纪从十岁到十五岁都在兵学寮度过,养成了清晨五点半起床的习惯,因此通常比宵醒得更早。 即便如此,他明明能感觉到宵已在旁边起身,自己却仍不肯钻出被窝。 “景纪大人,差不多该起床了。” 于是宵从自己的被窝里爬出来,伸手摇了摇景纪盖着的被子。 “……再躺一会儿,不行吗?” 他果然已经醒了,却像个撒娇的孩子般回答道。 “话虽如此,可已经快到六点了。” “你可真行啊,这么冷的天,居然能毫不犹豫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景纪咕噜一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这样一来,他与俯视着自己的宵四目相对。 景纪的表情颇为复杂,既像是羡慕,又像是埋怨。宵从中又感受到了几分孩子气。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在家臣面前展现出的那种成熟态度。有的只是一个十七岁少年最真实的表情。 (这个人,是真的接纳了我啊。)宵这样想着。 她原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段如母亲那般、仅为政治联姻、毫无夫妻情分的婚姻。但景纪却尊重着她——这位已成为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自己。 这让宵感到欣喜。也正因如此,她确信自己决心用一生去支持这个人,是正确的选择。 话虽如此,要说对这清晨时光略有不满的话,那就是无法看到景纪的睡颜吧。 前些日子,她想等景纪结束与长尾宪隆公的会餐归来,结果却在执务室里睡着了,做出了孩子气的失态之举。 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想看看这个人的睡脸了。 不过,到目前为止,景纪总是比她先醒——只是不肯从被窝里出来而已——所以她这个愿望还从未实现过。 这时,晨光照进的纸拉门上浮现出一道身影。 “——景纪大人、宵姬殿下,已是起床时分了。” 从门外传来的是少女凛然的声音。那是担任景纪辅佐官的阴阳师少女——葛叶冬花的声音。 于是景纪又翻了个身,再次背对着宵。(他就那么不想起床吗?) “景纪大人已经醒了哦。” 宵只好替他回答。只听一声“失礼了”,纸门便被礼节周到地拉开,白发少女走了进来。 “少主,您又在麻烦宵姬殿下了吗?” 冬花看了一眼仍裹着被子的景纪和已从被窝里出来的宵,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叹息。 对于这对主从之间的互动,宵也已经相当习惯了。 冬花也不再刻意在宵面前掩饰她对景纪那种不加矫饰的态度。这是因为宵希望她如此——不过最初几天,这位式神少女似乎也有些困惑。 但自从前几日的皇都游览之后,宵感觉三人之间的关系加深了。他们正在逐渐习惯这种新建立的三人关系。 宵自己刚刚嫁过来,对于自己对景纪和冬花——不是作为将家姬君,而是作为普通人——究竟抱有怎样的看法,仍有尚未明了的部分。但至少她觉得,现在的关系和生活并不坏。 “来吧,景纪大人。冬花小姐也来了,该起床了。” 经宵这么一催,景纪终于像是死了心,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真是的,二对一的话,我可没有胜算啊。” 景纪揉了揉有些睡翘的头发,带着几分认命般地嘟囔道。见他这副模样,宵与冬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于是,三人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 ◇ ◇ 结城家现任当主·景忠公卧病在床的当下,身为次期当主的景纪作为当主代理,承担着结城家的全部政务。 自然,嫁给他的宵也被要求以结城家次期当主正室的身份,履行若干职责。 作为武家女性,练习剃刀等武术、修习茶道花道、接受学者进讲,这些都是为成为未来的当主正室所必备的素养。但也并非每天都是如此。 “今天上午,有一位来自河越的商人请求谒见姬殿下,请您予以接待。” 在清晨梳妆时,从景纪指派给宵的贴身管事——益永济那里,宵得知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她脱下睡衣,用侍女们事先备好的温热湿巾擦拭身体,换上干净的腰卷与贴身衬衣,再穿上和服,披上外褂。 宵自幼被父亲和家臣们疏远长大,换衣等身边之事大多能自理。即便嫁入结城家后,她仍觉得让别人替自己更衣有种怠惰之感,因此坚持自己动手。 她不想因为嫁入六家就变成一个傲慢的人。 济和侍女们也理解宵的这种心思,因此她们所做的,只是为宵梳理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 在梳发的间隙,宵望向镜中映出的自己——与前几天游览皇都时那身摩登装扮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和服与外褂的下摆在地板上铺展开来,俨然一副将家姬君的姿态。 只是,那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年幼的身高与容貌,让她仍欠缺几分威严。她漫无边际地想着:再过几年,是否能变得更有几分妙龄女子的风韵呢? 或许景纪也是担心她这尚且年幼的身躯,自新婚之夜以来,从未向她要求过男女之事。 “话说回来,河越应是结城家本领的首府吧?” “是的。姬殿下前几日虽与少主一同游览了皇都,若有机会,也建议您务必去河越看看。” 梳发时手上无事可做,宵便向济问道。 身为六家的结城家,统治着横跨关东数国的广阔领地。河越是毗邻皇都北方的彩城国的首府,亦是结城家居城——河越城所在的城镇。 如今,病倒的景忠公应在正室等人的陪同下,专心静养。 “嗯,我也还未向景纪大人的父母大人请安,总归是要去的。” 因景纪忙于当主代理的政务及六家会议等事宜,宵至今仍未与景纪一同前去拜访他的双亲。 下个月十二月列侯会议在即,恐怕直接拜见要等到那之后了。 即便如此,她仍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心境。 当初为嫁入结城家而从故乡岭州前往皇都的途中,即便听闻皇都街景,内心也未曾激动。而现在,她竟对游览不同于皇都的其他城镇也抱有了期待。 看来前几日的皇都之行,对她的心境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既然今天要引见河越的商人,或许可以顺着话题,向他们打听一下河越的街景和彩城国的情况。 宵这样想着。 上午,宵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引见的河越商人,主要是点心铺的店主们。 结城家的城下町河越有许多结城家御用的点心铺,每逢举办茶会等活动时,都会向结城家进献点心。 此番趁结城家与佐剃家联姻之机,他们前来谒见,是想请宵帮忙说项,看是否也能向佐剃家进献点心。 确实,若是这类内容的请愿,比起景纪,对方更倾向于求见自己。不得不说,真是商魂旺盛。 景纪大概也是看出这是件不怎么牵扯政治的请愿,才会放心让她独自引见吧。宵能感受到他的用心——希望她逐渐习惯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 但是,那位父亲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介绍,就老老实实地选用河越点心铺制作的糕点吗?宵对此深感怀疑。 宵在婚礼上完全无视了父亲向景纪哭诉岭州困境的举动。尽管父亲事先曾叮嘱她一同向景纪陈情。 这是因为她觉得父亲所诉的内容只会激化与长尾家的对立,对岭州的百姓并无益处。但如此一来,她想必更加惹恼了父亲。 若在这种状况下向他介绍河越的点心师傅,父亲必定会疑神疑鬼,认为结城家和长尾家勾结起来要毒杀他。 不过,把这些缘由告诉特地来到皇都的点心铺老板们也无济于事。 宵只对他们答复道:“我会妥善处理。” 并非将家收到的所有请愿都能一一实现。带着为故乡百姓尽一份力的决心嫁给景纪的宵,此刻再次意识到,自己已被置于一个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切身感受为政者之艰难的立场之上。 将家正室所需的职责,并不仅仅是对外应对。 毋宁说,从武家女性的角色来看——若丈夫或嫡男出征在外,便需守护家族、统御家臣团——宵首先必须从家臣团那里获得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政治凝聚力。 这不仅是对在结城家皇都宅邸“表向”(对外公务)任职的人而言,对在“奥向”(内宅家务)任职的人也同样如此。 特别是,相对于处理政务的表向,管理作为主家日常生活空间的奥向,被视为正室女性的职责。 “方才引见的河越点心铺进献了点心。请诸位奥女中分用吧。” 嫁入结城家时日尚短的宵,首先必须从加深与奥女中们的关系做起。 因此,她决定将上午引见的河越点心铺进献的最中、羊羹、铜锣烧、馒头、金锷烧等甜点,全部赏赐给奥女中们。 进献品原封不动地转赐下去,既不会给景纪增添任何金钱负担,又能展现自己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大方,对宵来说可谓一举两得。 “姬殿下如此费心,实不敢当。” 奥女中的总管——老女,以恭敬的语气接过了宵赐下的点心。 对于自幼连侍女们都疏远自己的宵来说,老女这番心悦诚服的态度,让她感到有些不太习惯。 “不知是否够分给所有人,但若能尽量也让下女们分到一些,就再好不过了。” “遵命。下女们想必也会欣喜不已。” 对于宵的吩咐,老女露出了越发钦佩的神情。 在宅邸工作的用人中,以家令长为顶点,男性一侧由上至下分为家令、家扶、家从、家丁;女性一侧则分为役女、侧女中、下女三个层级。 役女是以老女为首,负责监督各部门奥女中的女性。 侧女中则是侍奉在主家女性身边的侍女。尤其是正室身边的年轻侍女,实际上被视为侧室的候补。 因其职位性质,役女和侧女中多为武家或公家出身、身份来历明确者。 而奥女中里负责杂务的最底层,则是下女。她们是以佣人身份在宅邸工作的女性,多为平民出身。对于平民女性而言,在将家宅邸工作的经历能为婚事增添光彩,因此也算是较受欢迎的女性职业之一(当然,她们也有成为侧室的可能性)。 宵心想,自己既靠百姓的税金生活,多少也该回报她们的劳作,因此特意向老女做了这番指示。当然,这样做并不能拯救故乡岭州那些不得不卖身的少女们。 但宵说服自己:即便是自我满足,也比完全不体恤下女们要好。这毕竟是身为男性的景纪所无法扮演的角色。 在奥向工作的年轻女性,无论如何都会被视作侧室候补。或许正因如此,景纪一直以来都有意与奥女中们保持距离。 实际上,应当担任宵侍女的侧女中人员配置并不完备。直到身为笔头家老之妻、身份出身皆有保障的济被指派给宵之后,这一体制才总算开始逐步完善。 这既是出于对即将嫁入的宵的体贴,恐怕也是因为景纪本人不愿被那些期待成为侧室的女性接近。 又或者,冬花之所以甘愿被人背地里议论是景纪的爱妾,其原因也正在于此。 冬花或许正是通过让自己被视为景纪的爱妾,来防止奥女中的年轻姑娘们怀抱不纯的野心。以那位忠诚心极强的式神少女的性格而言,这并非不可能。 (那么,冬花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宵思索着。 不过,连自己对景纪的感情都还未能完全厘清,要揣测那位式神少女的心意,恐怕还为时过早。 虽说通过皇都游览试图加深彼此的理解,但他们三人所共度的时间,也不过刚刚踏入加深关系的门槛而已。 今后自己还要在结城家生活下去,无需急躁,慢慢加深与景纪和冬花之间的关系便好。 正是因为景纪展现出尊重自己这位正室的态度,宵才能拥有这份精神上的余裕。 “那么,下午若没有特别安排,我便待在书库里了。请如此转告大家。” “遵命。” 而既然景纪认可了自己作为正室的觉悟,自己也必须回应这份期待。 因此,这天宵也同样选择待在书库里,将时间用于埋头阅读资料。 ──────────────────────── 2 将家当主的公务 将家家臣们处理政务的表御殿区域,称为御用场(御用部屋)。 原则上,每日的政务从上午九点开始。不过,当主极少亲自前往御用场,基本都是由家臣前往主君的执务室禀报。 上午,代理当主的景纪在执务室听取各执政的报告。不仅要听取执政的报告,还要阅览结城家领地各地代官送来的报告,必要时也会接见进京的代官及其他求见者。 仅仅是处理这些报告及相应的裁决、接见,通常便已耗尽整个上午。 至于下午,则视当日情况而定,有时继续处理政务,有时邀请学者进行进讲。 这天上午,景纪同样反复翻阅着家臣们呈上的报告书,对必要的文件做出裁决。若对文件内容存有疑问,便让辅佐官冬花传唤负责的家臣前来,重新进行确认。 由于皇国议会——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将于下个月十二月召开,景纪需要处理的政务量也随之增加。 尤其景纪必须代替病倒的父亲出席列侯会议。为了不让诸侯们因自己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子而轻视,他需要提前深入了解列侯会议上可能讨论的各项议题。 此外,不仅需要应对议会,六家当主齐聚商讨国策的六家会议,也就来年度预算案尚未得出统一结论,因此这方面的对策同样必不可少。 “要是六家会议能顺利达成一致,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景纪一边翻阅家臣们呈上的报告和资料,一边发着牢骚。 至少,若六家之间能统一意见,出席列侯会议时便会轻松许多。然而现状是,要求偏重军事预算案的伊丹、一色两家,与结城、有马、长尾三家正处于对立状态。 若这种对立被带入列侯会议,伊丹、一色两家定会抓住我方哪怕微小的瑕疵大做文章,作为议会攻击的材料。 尤其是现在,景纪因与佐剃家举行婚礼,被卷入了长尾与佐剃两家的对立之中。既然结城家与佐剃家的联姻本意是为了解决领地边界问题与经济振兴问题等东北议题,若景纪在列侯会议前未能拿出任何成果,伊丹、一色两家必会以此为由发起攻击。 “不过,今后宵姬殿下会接手部分引见工作,比起以前,政务量多少会减少一些吧?” “嗯,这一点确实值得庆幸。” 对于冬花的指摘,景纪发自内心地赞同。 身为结城家当主代理,景纪每日都会收到大量求见请求。其中有政治性的,也有商业性的,种类繁多。 若逐一应对,兼顾其他政务,终究分身乏术。 当然,若对方身份较低,可先交由益永忠胤等重臣处理,由他们根据陈情内容判断是否需上报景纪,这多少能减轻景纪的负担。但仍有不少身份高贵者或与结城家交好的商人,需要主家亲自应对。 而在这种情况下分担政务负担,也正是成为正室的女性的职责之一。 宵本人对此也持积极态度,因此景纪决定,今日将引见从河越进京的结城家御用点心铺一事,全权交由她一人处理。 除去对家臣团宣布婚礼等礼仪性接见之外,这是宵首次处理涉及政治或商业案件的引见。 从求见者的阵容来看,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政治性案件,因此景纪才决定交由宵一人应对。对方求见的并非景纪,而是宵本人,这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得让宵逐渐习惯这些事情才行。” 话虽如此,翻阅文件卷宗的景纪,神色间仍有些许不安。 “哎呀,看来你还是有点担心嘛。” 仿佛看穿了这位自幼一同长大的少年的心思,冬花微笑着说道。 “毕竟是她第一次独自应对引见,我当然会担心她能不能应付得来。” 为了掩饰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景纪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景纪你有时候真是过度保护呢。当年你把我定为‘式神’的时候也是这样。” 冬花露出略带怀念的微笑。 “有什么不好吗?” 景纪有些坐立不安,噘着嘴抱怨道。 事实上,幼年时期,景纪确实无法对那位因特异容貌而遭家臣子弟欺凌、被大人轻蔑、处境孤立的乳兄妹少女置之不理。 而如今,他也同样无法对那位北国的公主置之不理。 他回想起新婚之夜宵露出的那副近乎自暴自弃的表情。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流露出的带有感情的表情。 (这不就和当年放不下冬花一样吗?)景纪在心中暗想。 只是,他不好对眼前这位对宵抱有复杂感情的少女直言此事。当然,也有单纯因为难为情的成分。 “不,我觉得这样挺好。” 面对主君孩子气的抱怨,冬花用不含揶揄的语气轻轻摇头。 “尤其是宵姬殿下刚嫁过来,在结城家内的地位还不稳固,我觉得景纪你好好保护她,恰是恰到好处。”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未让景纪察觉到她对自己抱有的感情。 大概是因为宵嫁过来之前,两人曾玩笑般地约定要做一个“能干的女人”,冬花正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一点吧。 不过,她的指摘也确实在理。 宵虽母系一方继承了六家长尾公爵家的血脉,但本身是伯爵家的姬君。与公爵家嫡男的景纪相比,家格有所不同。 结城家的家臣团中,想必也有人轻视佐剃家,认为其不过是家格较低的伯爵家。加之婚礼上佐剃成亲伯的那番长篇大论,恐怕也有人觉得结城家被塞了一对麻烦的父子,连带还要处理东北问题。 如此一来,这种情绪的矛头必然指向宵。 此外,还有一件事景纪不太愿意去想——父亲景忠的正室(亦是景纪的生母)与宵之间,有可能发生婆媳纠纷。 若真到那时,能成为她后盾的,唯有身为丈夫、背负次期当主权威的景纪。 “从这个意义上说,宵本人对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参与政务抱有积极性,这一点很重要。” “是啊。我想宵姬殿下也不打算永远安于被景纪保护的立场。” 不知是将自己与宵重叠在了一起,冬花的话语中带着真切感。 “你和宵,都很可靠啊。” “那样的话,也请主人您作为结城家的次期当主,可靠地撑起局面才行。来,这是追加的文件。” 冬花将确认完毕的文件放到景纪的办公桌上。景纪不由得发出一声“呃啊”。 正如宵有着作为次期当主正室的职责,景纪也有着作为次期当主必须处理的无数政务。 (看来眼下的清闲日子是与我无缘了。)景纪一边对不断堆积的政务暗自抱怨,一边着手处理下一份文件。 ◇ ◇ ◇ 到了下午,报告、会面、裁决等人员的进出终于告一段落。 但这并不意味着景纪能从执务室解脱出来。作为结城家次期当主,亟待解决的政治课题仍然堆积如山。 他必须逐一攻克。 “冬花,去书库把全国地图、东北地区的地图和各自的路网图拿来。还有,如果宵在那里,把她也叫过来。” 紧急政务告一段落后,冬花接到了景纪的指示。 式神少女立刻前往书库。 在景纪与宵姬举行婚礼之前,这座宅邸曾弥漫着某种浮躁的气氛。如今婚礼仪式(除佐剃成亲伯那番长篇大论外)已顺利结束,总算恢复了相对的平静。 当然,也有性急的家臣期待景纪与宵姬之间早日诞下继承人之子,但多数人似乎对两人正逐步建立良好夫妻关系感到安心。 穿过走廊抵达书库的冬花,向管理书库的图书挂打过招呼后步入其中。她不忘向图书挂确认宵姬是否在书库。 整齐排列的书架上,从结城家的行政资料到执务参考图书,均由图书挂人员规整地摆放着。 冬花走向收藏铁路相关资料的书架时,恰好宵姬也在那排书架前翻阅资料。 “宵姬殿下,失礼了。” “啊,是冬花小姐。辛苦了。” 坐在踏台上、膝上摊着簿册的宵抬起头来。 “是景纪大人的指示吗?” “是的。少主命我来取铁路相关的资料。” “这样啊。这份资料也需要吗?” 宵将手中的簿册示与冬花。那是一本记录结城家领地内铁路铺设工程相关资料的簿册。 “不,少主吩咐的是地图和路线图。此外,他还说若宵姬殿下在,请一同前往。不知您方便吗?” “景纪大人找我?” 宵微微歪头,声音中带着一丝讶异。 “我明白了。我随你一同去吧。” 北国的姬君应道,将读毕的簿册放回原位。冬花则将景纪要的地图和路线图抽了出来。 两人一同走出了书库。 “上午的引见,感觉如何?” 抱着资料走在走廊上,冬花问道。 “嗯……比预想的要轻松些。” 宵的语气中没有逞强,仍是平常那般缺乏起伏的淡然。 “对方并未提出政治性的诉求,又是结城家的御用点心铺,我想自己也因此能以较为轻松的心态应对引见。” 她的声音中既无成就感也无骄矜,唯有冷静的分析。 那无疑与她主君——那位少年偶尔显露的为政者表情,如出一辙。 这位姬君虽年仅十五,容貌仍带着超乎年龄的稚气,但或许已开始展露出作为未来结城家御台所的端倪。 至少,冬花是如此感受的。 “其实,少主整个上午都在担心宵姬殿下一个人能否应付得来呢。” 冬花像是分享一个小秘密般,对宵说道。 “景纪大人还真是爱操心呢。” 霎时间,宵的表情从方才的为政者模样,转变为带有少女温情的面容。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羞涩。或许是因为这位姬君少有被人担心的经历吧。 “总有一天,我会让景纪大人主动将政务分担给我。” “是的。就是这股劲头。” 不过,果然如冬花所想,这位北国的姬君并不打算永远安于景纪的庇护。 或许在不远的将来,她便能作为次期当主正室,在结城家内部占据重要的政治地位。 宵那决心支持景纪的意志,在冬花看来坚定无比,甚至令人不禁心生期待。 然而,正因如此,冬花心中也泛起复杂的情绪。 作为家臣,她理应由衷为这位与未来六家当主相称的少女嫁入感到高兴。但另一方面,作为自幼与景纪一同长大的乳兄妹、如今又以辅佐官身份侍奉在侧的她,也不免感到嫉妒与羡慕。 当然,正如冬花先前对景纪所说,她无意因个人感情给景纪或宵添麻烦。因为她终究只是结城家的一名家臣,是侍奉二人的立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内心的纠葛。 前几日游览皇都时便已感受到的寂寥感。 明明景纪赠予了她梳子,依旧承认她是自己唯一的式神,可那份情感却又开始在冬花心底深处隐隐燃烧。 想必是因为她窥见了宵支持景纪的那份决心的分量。 那是身为区区一介臣子的自己绝无可能背负的、景纪作为次期当主的沉重责任。而成为正室的宵,却理所当然地与之共同承担——冬花再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正如自己作为式神竭力为他奉献一般,这位姬君也作为正室,决心支持景纪。 正因为投向同一个男子的情感相同,既有因此能够融洽相处的部分,也有因此心生嫉妒的部分。 人心,果然是不由自主的。 即便如此,冬花仍将景纪那句“你是我唯一的式神”铭记于心,试图积极调整心态——正因为不是正室,而是式神,才能以这种方式支持他。 ──────────────────────── 3 皇国铁路概况 景纪对冬花下达指示后不久,式神少女便抱着地图和路线图,与宵一同来到了执务室。 “按你说的把地图和路线图带来了。不过景纪,你这是要做什么?” 冬花用下巴指了指怀中的地图问道。 “啊,挂到那边去。” “知道了。” 景纪话音刚落,她便展开卷起的地图,将地图和路线图挂在房内的吊具上。 而宵则短暂地扫了一眼地图和路线图,随即转向景纪。 “景纪大人,听说您找我有事?” “突然把你叫来,抱歉啊。还记得吗?婚礼那天的事。我和你父亲,不是谈了铁路铺设的事吗?” “莫非,是要商议路线的问题?” “跟你说话就是省事。” 景纪满意地笑了。果然,这个少女很敏锐。 “按理说,应该把财务和土木方面的执政叫来开个研讨会的,但我也想在自己这边先把路线选定个大概。” “我记得在婚礼上,景纪大人曾说过路线方面交由家父决定之类的话?” “嗯,一定程度上的确要让佐剃家保有自主性,但铁路铺设的主导权,我还是想握在咱们这边。” “这是妥当的判断吧。” 尽管事关娘家,宵却丝毫未对景纪的话表现出抵触。 “倒不如说,这样更好才对。” 不仅如此,她甚至倾向于支持景纪的方针。 “我的父亲对长尾家抱有强烈的抵触情绪。家臣团中的许多人也是如此。这一点,从我母亲和我自身的经验可以断言。” 这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宵的声音却平淡如常,只陈述事实。 “若让父亲掌握了主导权,很可能导致与长尾家的对立进一步激化。” “你和我的意见完全一致,我就放心了。” 听景纪这么说,宵微微垂下眼帘,露出一丝浅笑。她既因与景纪意见相合而感到欣喜,同时又对父亲至今的言行感到无可奈何。 “铁路铺设的条件,是从千代到鹰前,再从鹰前到岩森,这样对吗?” 宵将内心的复杂思绪深藏心底,以一如既往的平淡口吻,专注于实务性的交流。 “嗯,兵部省和递信省也希望能开通这条线路。” “我明白了。” 说罢,她站到了房内悬挂的地图和路线图前。景纪和冬花也同样走上前去。 “首先,我想听听景纪大人的意见。” 宵斜眼看向景纪。 “与其说是我的意见,不如说是兵部省和递信省的意见。” 接收到她的视线,景纪开始用手指在东北地区的地图上比划。 “嗯,一口气启动千代至岩森间的全线工程不太现实,所以打算将工程分为一期、二期,首先着手千代至鹰前段的铁路铺设。不过,关于路线走向,兵部省和递信省之间存在分歧。总之,从千代到鹰前附近的花冈这一段没有问题。但问题出在花冈至鹰前之间的路线选定上。递信省希望采用沿海岸线、经由十户抵达鹰前的路线,但兵部省以‘沿海路线易受敌方舰队攻击’为由反对,正在考虑经由内陆的八幡台、广馆的路线。” “兵部省是不是忽视了北方将家的领地问题?” 宵凝视着地图,以若无其事的口吻做出了尖锐的指摘。 “广馆离长尾家领地太近了。若在那里铺设铁路,佐剃家与长尾家的对立恐怕会激化。” 这番话表明她充分理解铁路亦可用于军队运输。 “不过,我想兵部省是预估到因我们的婚礼,东北局势会趋于稳定吧。” 景纪的语气中,并未对兵部省的判断表现出太多支持。 “从地形上看,兵部省的方案也有问题。” 在景纪身旁一同查看地图的冬花,从另一个角度指出。 “那条路线要穿越山区,必须挖掘好几条隧道,而且线路会变得相当蜿蜒曲折。” “自然,建设费用和后续的维护费用也会大幅增加吧?” 宵一脸了然,补充了冬花的指摘。 “所以,在这件事上,大藏省是站在递信省一边的。” 景纪又向两人补充道。 “而且,佐剃家不像六家那样财政基础雄厚,即便我们协助建设,后续的维持恐怕也很困难。” “不过,既然是兵部省的方案,那就棘手了。”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宵凝视地图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想家父会以此为理由,推动这条路线。” “唉,就算不是这样,身为将家也难免会有这种意见吧。” 景纪抱起双臂,苦恼地叹了口气。原本由武士集团组成的将家及其家臣团,在政策上往往倾向于加入军事考量。 这次也不例外,正如兵部省的方案所示,在铁路铺设问题上,他们优先考虑的是军事层面而非经济层面。以军事优先而导致经济上低效率的例子,屡见不鲜。 “从沿线地区振兴的角度来看,我认为递信省的方案更为妥当。” 宵以断定的口吻说道。 “这并不是说要舍弃山村地带,但考虑到全国铁路网是沿着主要街道铺设的,岭州也应效仿此法。沿街道铺设铁路,人与货物的流动会比现在更加活跃,从而带动领内振兴。如此一来,其恩惠自然会辐射到领内各地。” 宵原本就是为了改善故乡人民的生活而下定决心嫁入结城家的。她的话语中饱含着热忱。 “……啊,不。倒不如说,既然景纪大人要掌握铺设的主导权,那么索性将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规划为第三期工程,并在结城家的协助下进行建设,这也是一种办法。虽然结城家的财政负担会增加就是了。” “嗯,这一点我也考虑过,执政们中间也有人提出这样做更好。” “财政方面如何?” “老实说,也不是拿不出来。” 景纪的声音中,隐约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含糊。 “有什么问题吗?” “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景纪的问题像是在试探宵。黑发少女沉思了片刻。(必须在这里回应这个少年的期待才行。) “……是来自结城家领地内的反对吧?” “正解。” 景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领民来说,他们向领主缴纳的税金没有被用于领内的经济振兴,而是用在了军事和他领的开发上。从结城家领地选出的众民院议员们大概会说,应该优先考虑本国领内的百姓吧。嗯,对他们来说,多半是优先为当地争取利益。” “景纪大人代行父君政务时日尚浅,若不能获得家臣团乃至领民的支持,恐怕会在列侯会议上被其他诸侯轻视。” “嗯,难点就在这里。不过,对于那些似乎最难缠的民权派议员,或许可以通过削减来年度预算中的军费来让他们闭嘴。这样一来,结城家的负担也能相应减少。把省下来的国家预算用于地方振兴,间接地也能返还到我们领地内。” “原来如此。” 宵佩服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岭州的铁路铺设,递信省和大藏省是打算让结城家承担全部资金吗?” “虽说名义上是官营铁路,但实际上也有各将家出资共同经营的一面。虽然监督铁路行政的是递信省,但建设费用的相当一部分是由各将家承担的。说是官营,但领内线路的经营和管理归将家管辖。既然领地的统治权在各领主手中,那自然也就如此了。因此,虽然中央政府也参与铁路运营,严格来说有所不同,但也带有一种‘将家’企业经营的私营铁路的色彩。正因如此,铁路经营所产生的收益也可归该将家所有。不过,也有一些财政基础薄弱的将家,最终不得不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在该地区处于线路经营核心地位的六家。” “弱小诸侯要维持铁路网想必也很困难,但若因财政困难而废止某段线路,全国的铁路网就会在各处断裂。若半吊子地将经营权转让给私营铁路公司,又会破坏官营铁路的统一性。中央政府也想避免这种情况,所以便委托六家来维持全国的铁路网,大致是这样的吧?” “嗯,正是如此。” “但是,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像岭州这样铁路铺设迟迟无法推进的地区吧。因为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六家,就等同于将部分领地统治权转让给了六家。” “嗯。实际上,在将铁路经营权转让给六家的诸侯中,有些即便这样也无法克服财政困难,最终要么被纳入六家的经济支配之下,要么以将统治权奉还天皇的形式,变成了中央政府直辖县。” “作为父亲,自然想避免陷入这种境地。然而,铺设铁路可以说是岭州人民的夙愿。他们希望接受结城家的支援来铺设铁路,但又不想让结城家干涉统治权。这实在是两难。” 说到这里,宵再次做出沉思的模样。 “……老实说,如果景纪大人决定优先振兴结城家领地内的经济,我无法对此表示反对。” “因为你已经是结城家的人了?” “是的。” 宵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经坚定了作为结城家姬君活下去的觉悟。 “但是,至少请允许我主张,在工程第二期之前,由结城家的资金来完成。” 即便如此,宵仍直视着比自己略高的少年的眼睛。那目光中,丝毫未流露出她在故乡人民与结城家人民之间摇摆的内心。 (真是个内心坚强的少女。)景纪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嗯,这基本上是已经决定的事项,你放心好了。” 因此,景纪如此断言。 “谢谢您。以岭州人民的名义说这话,或许有些傲慢。” 宵闻言低下了头。她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卸下重担般的释然。 “不过,恕我直言,我更希望你能绞尽脑汁,向我主动提出实施第三期工程的方案。以宵你的头脑,我觉得不是想不到。” “……十分抱歉。” “不,我不是在责怪你。” 见宵的表情略微黯淡下来,景纪慌忙辩解道。 “那么,就当是给宵的作业吧。你觉得,要怎么做才能在不引发周围反对的情况下,筹集到足以实施第三期工程的资金?……这样吧,明天早餐会上我们来对对答案。” “明白了,我会考虑的。” 宵以略带挑战意味的口吻点了点头。她的眼眸中,闪烁着为故乡人民着想的光芒。 这让景纪感到有些耀眼。她的信念,远比自己的要崇高得多。 “……话说回来,我有一事好奇。景纪大人打算如何掌握岭州铁路铺设的主导权呢?是采用铁路借款方式吗?” “说起来,我还没听过详细内容呢。” 两位少女的视线同时投向景纪。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景纪便决定说明。 “铁路借款方式,是以岭州的铁路铺设权为担保,由结城家向佐剃家提供贷款的形式。对佐剃家来说,能从结城家借到钱,还能铺设铁路,乍一看似乎是万幸。但这种方式,刚拿到钱的时候还好,日后却很可能成为对立的火种。” “嗯,确实如此。” “如果铁路经营权一直握在结城家手中,将来难免会出现试图将结城家的影响力从国内排除的人。铁路利权恐怕会是九十九年租赁之类的东西,因此,不愿放弃利权的结城家与想要收回经营权的佐剃家之间,存在对立激化的风险。” “看来冬花和宵都很清楚这种方式的问题所在。嗯,不过如果在一百年之内这个国家实现了中央集权化,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别说多余的话,继续说明。” 听到冬花略带压迫感的声音,景纪轻笑着回应,然后继续说道。 “所以,结城家只负责到铁路铺设为止。之后的经营,全部交由佐剃家自行负责。当然,铁路建设的费用要连本带利归还。也就是说,不是借款方式,而是建设承包方式。” “原来如此。” 宵手指托腮,看着地图。 “如果是借款方式,佐剃家有可能不将这笔资金投入领内经济振兴,而是用于扩充领军以对抗长尾家。建设承包方式不提供现金贷款,因此可以阻止这种情况发生。而且,佐剃家可以用铁路经营所得利润偿还借款,同时由于握有经营权,也不太容易对结城家产生抵触。另一方面,结城家则可以获得路线决定的主导权,从长期来看,还能通过利息获得收益。这样一来,便能抑制佐剃家与长尾家对立激化的可能性。” “不过,不是有问题吗?” 冬花与宵不同,似乎对景纪的方针抱有疑问。 这也难怪。与岭州出身的宵不同,她是结城家家臣团的一员。对政策的看法自然会侧重于是否对主家有利、家臣团能否接受。 “你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收回建设费用吗?如果是借款方式,还能附带铁路附属地和沿线矿山的权益,但按景纪你的方法,结城家能参与的真的只有铁路铺设本身。即便我们承包了铁路铺设,仅准备铁路车辆、确保作为燃料的煤炭、以及车辆和线路的维护保养,对佐剃家来说就是一笔财政负担。搞不好他们还得依赖国库拨款。在佐剃家的铁路经营走上正轨、产生足以偿还结城家工程资金的利润之前,我们家都得背负财政负担。而且,如果佐剃家经营失败,那这笔钱就彻底烂掉了。” “嗯,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所以,我打算在利息之外,再收取一些担保。” “利息之外?” “首先,如果还款出现拖延,岭州铁路的经营权自然要移交给我们。” “嗯,那是当然。” 冬花仍是一脸疑虑。 “但是,这也太理所当然了,作为担保我觉得力度不够。能否说服我们的家臣团还是个疑问。” “听我说完。另一个担保是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实际上是租借。” “租借的条件是,直到佐剃家还清对结城家的欠款为止,对吗?” 宵确认道。 “嗯,就是这样。所以,岩森港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内,都将由结城家独占使用。” “嗯,岩森港虽然是天然良港,但目前对佐剃家来说完全是暴殄天物,所以说合理倒也合理。” “但是,这样的话,佐剃家的赤字岂不是要由结城家来背负?岩森港虽然作为商港进行了整备,但对岸的北溟道·御馆港已被关税法指定为贸易港,而岩森港却未获指定。因此,其作为商港的用途十分有限。而且,佐剃家也未能开通连接岭州与皇都的轮船。若要经由海路前往皇都,必须先到对岸的御馆港,在那里换乘船只。作为港口的用途极为有限。因此,仅港口设施的维护管理,每年就需要消耗相当一笔预算。即便岭州铁路开通后可预期未来发展,但以目前状况租借,不利之处恐怕更大。” “不,也不见得吧?虽然铁路尚未开通,但既然已作为商港整备完毕,通往港口的交通网络应该也已初步建成吧?既然如此,可以利用结城家的力量使其获得贸易港的指定,同时活跃我们与佐剃家之间的交易。只需把我们拥有的轮船航线延伸至岩森即可。利用这条航线,可以将我们在南洋群岛和新南岭岛拥有的砂糖、鲣鱼干、取暖用煤油等销往岭州。目前,在从千代出发的陆上交通网尚未完善的情况下,若要大量运输物资,终究只能依赖船只。为此,岩森港也十分便利。” 实际上,据说陆上运输的费用是海上运输的十倍。从一次性能运输的量来看,船舶运输也更为有利。 “原来如此。” 宵终于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对佐剃家来说,可以甩掉这个持续亏损的港口。一方面让父亲他们理解结城家与佐剃家缔结婚姻关系所带来的利益,同时结城家也打算抢在铁路竣工之前——也就是抢在其他诸侯之前——在岭州领地内构筑经济地盘,是这样吧?将来是打算掌控东北经济吗?” “我倒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不过,统一国内经济对中央集权化也是有帮助的。”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缺乏全国性的视野。” 宵由衷地表示钦佩,而冬花则向景纪投去了略带扫兴的目光。 “……喂,这可是相当认真的构想吧?” 景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语带辩解地说道。 “……说真的,景纪你在这方面真是够狡猾的。总是把自己的愿望和家族的利益、国家的利益混为一谈。” 冬花像是无语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景纪你想这么做,我就去收集必要的资料。把港口营造的相关资料,以及从南洋群岛、新南岭岛到内地的航线图拿来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 “那么,我也回书库去了。” 宵微微低头行礼,与冬花一同退出了执务室。 ──────────────────────── 4 温柔与冷酷之间 “冬花小姐,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来到书库后,宵突然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方才景纪大人的铁路政策。” “有什么疑问吗?” “景纪大人似乎打算采用给佐剃家留面子的建设承包方式来推进。这样的话,短期内佐剃家反而会获利。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身为结城家家臣之一的冬花小姐的看法。” 被问及的冬花,稍稍停顿思索了片刻。她既无意批判主君景纪,也不愿作为家臣去贬损眼前这位少女的娘家。 “……我认为,政策既需要短期的视角,也需要长期的视角。” 冬花如此答道。 “从这点来看,少主的铁路政策,从长远看是对结城家有利的政策。” “这或许是我自以为是,但我感觉这政策有些‘天真’。” “天真吗?” 冬花一时未能理解宵的意图,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仔细想来,这确实是对结城家有利的政策。但获得更大恩惠的,是岭州的百姓。我原本是打算利用景纪大人,来尽可能改善他们的生活的。” “……” 少女的话语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意味,但冬花没有多言。即便她有心利用自己的主君,至少这位姬君的心思是纯粹为了百姓的生活着想。她无法对此加以指责。 只是,她感到其中似乎夹杂着些许违和感。 冬花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我甚至忍不住觉得,那个政策,或许是景纪大人对我的顾虑。” 宵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娇嗔的意味。 “那……难道不是因为景纪大人认可了宵姬殿下的觉悟吗?” 冬花虽对这位姬君的态度感到一丝违和,但仍如此回应。而听了阴阳师少女的话,宵的嘴角微微一动。 那表情既像是微笑,又像是嘲笑,十分复杂。 “景纪大人是一位温柔的人。” 宵如此评价道,声音中全无女性思念男性时的那种柔情,反而像观察现象的学者一般,带着一种坚硬的冷彻。 “对于那些胆敢伤害他所接纳之人的人,他一定不会手下留情吧。但是,反过来又如何呢?若有需要,他能对自己所接纳之人冷酷无情吗?” “……” 冬花无法立即作答。 “为政者所需要的,是将百名百姓的性命与一名亲近之人的性命放在天平上,最终选择百名百姓性命的冷酷。他一定做不到这一点。” 面对如此断言的宵姬,冬花既说不出否定之言,也说不出肯定之语。无论哪一句,都将成为对景纪的批判。 而更重要的是,她被这名十五岁少女身上散发出的冷彻压力所震慑。 这与方才从书库前往执务室途中,所展现出的未来结城家御台所的端倪,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这时,冬花想起了什么。 这名少女,是佐剃家中唯一一个选择了舍弃可能曾对自己倾注过爱的母亲,与父亲决裂的人。 这位姬君所追求的为政者形象中,或许理所当然地包含了这种冷酷。 “……嗯?啊,没什么,只是一点感慨而已。” 见冬花沉默不语,宵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发言给白发少女带来了冲击。 “还请不必太过在意。” 宵说着,露出一丝略带困扰的浅笑。 但冬花却不得不意识到。 这名少女作为为政者的觉悟,已远远凌驾于自己的主君之上。 ——至于这对谁来说是幸,对谁来说是不幸,她此刻还无从知晓。 ◇ ◇ ◇ 关于采用建设承包方式一事,景纪已事先与笔头家老益永忠胤通过气。 “关于此事,我想将其列为明日早餐会议的议题。” 被召至景纪执务室的益永如此说道。 景纪身旁,已从书库返回的冬花如侍从般侍立一旁。 “嗯,我也想听听大家毫无顾忌的意见。” 景纪对笔头家老的话点了点头。 “不过,借款方式恐将在未来埋下祸根,因此我认为在目前情况下,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 “是,我也如此认为。不过,在少主提出之前,这种建设承包方式确实是我的盲点。” “嗯,用这种方式来铺设铁路,我们家恐怕是头一遭吧。” “不过,这样一来便不会过度干涉佐剃家的领地政治,来自对方的抵触也会较小。从东北地区的政治经济稳定与强化统制这两方面来看,我认为这是一个良策。” “在强化统制这方面,我倒还有些疑问。” 建设承包方式的问题在于,正如方才冬花所指出的,结城家无法对后续的经营施加影响力。只有在还款出现拖延时,经营权才会移交——但景纪预测,这种可能性恐怕相当低。 众民院议员们有时会为了向本地输送利益,引入一些不知是否有经济价值的铁路,但这次的岭州铁路,是一条具有明确经济意义的铁路。 若能成功将线路从千代延伸至岩森,便可开通前往北溟道的联络船,本州与北溟道之间的人与货物往来将比现在更加活跃。 正因如此,景纪才试图获取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 “不过,前提是能确保岩森港——但从经济意义上来说,足以打入岭州。一部分头脑顽固的家臣们,应该也能接受吧。” “是,这是向家臣团展示少主领导力的绝佳机会。” 益永恭敬地说道。 “为此,首先要请景纪大人成功完成与佐剃成亲伯的契约谈判。包括岩森港一事在内。” “我知道。关于这一点,我打算直接与成亲伯进行契约谈判。” “具体细节,恐怕需要与负责土木和财务的执政们共同商讨。” “嗯,我正有此意。请执政和参与们对细目协定的内容进行充分审议。” “遵命。” 离开景纪执务室的益永忠胤,在返回御用场的路上,陷入了沉思。 此次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谈判,将是景纪向内外展示其领导力的绝佳时机。一想到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谋划此事的,益永便感到一丝悚然。 至少,建设承包这种方式,是那些只重视自家利益的人绝对想不出来的办法。也因此,这是一种不易与其他家族产生摩擦的方式。 对于将被赋予岩森港独占使用权的佐剃家而言,这并非永久性地出让土地,因此要说服他们的家臣团也相对容易。虽然可能会有感情上的抵触,但也是可以用道理说服的代价。 这位自己曾担任过教育挂的少年,毫无疑问具备与结城家次期当主相称的能力。 景忠公病倒后的这半年来,家臣团的统制未曾紊乱,便是明证。 虽然在早餐席上召集家臣进行讨论,这种统制方式看似可能导致当主权威弱化,但那位少主总能对家臣的发言做出恰当回应,反而让家臣们认可他是具备与次期当主相称的见识与能力的人。或许,那个会议本身就带有向家臣展示自身能力的意图(当然,景纪本人不会承认)。 一方面,益永认为若他成为下一任结城家当主,家门可保安泰;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那位少主的家臣统制方式,多少偏离了传统的将家框架。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更接近于议会制度。 皇国的政治体制,在最近数十年间经历了产业革命的进展、众民院的设立及随之而来的选举制度的实施等巨变,与益永幼年时期相比已大为不同。 如今,他已无法再用年轻时抱持的价值观来侍奉将家了。 或许,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变迁中,才诞生了那样的年轻人。 但另一方面,益永也无法断定,就是在国家变化的潮流中才产生了那样的人。 那位少主的确能力出众,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益永知道,他的才能绝非仅仅由时代变化所带来。 是一直侍奉在少主身旁的那位白发阴阳师。 那个少年是为了让家臣们接受那名少女侍立在自己身边的事实,而努力让自己变得有能力的。 那名少女曾被家臣团的人们轻蔑为“不祥之子”,被认为若在她身边会给少主带来灾祸,因而遭到忌讳。 为了将年幼的少女从家臣们无心的轻蔑中保护下来,同样年幼的少年试图证明她并非“不祥之子”。 因此,那位少主为了不给家臣们留下轻蔑葛叶冬花这名少女的理由,不断提升自己。为了证明,这个少女从未给自己带来不良影响。 这种做法是否正确,是否合乎将家继承人的应有姿态,益永不得而知。他本可以斥责说,作为武门栋梁却沉迷于女子,实属软弱。 但益永无法将这两位幼时便缔结主从之约的二人拆散。即便那是咒术师之间的主从契约,作为武人的他,仍认为主从之约比任何事物都更为尊贵。 而后,少主以首席成绩考入陆军兵学寮,在校期间未曾让出这一席位,并以首席身份毕业。 另一方面,少女也无法容忍因为自己的存在,而导致少年被家臣轻视。为了证明自己是配得上待在他身边的人,她也努力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阴阳师和辅佐官。 与她的主君一样,她也以首席成绩考入女子学士院,同样以首席毕业。 而两人至今,仍如儿时誓言那般,维系着主从关系。 如今,已没有家臣会公然侮辱他们,尤其是侮辱那名少女。若此类事情传入少主耳中,那些人便会名副其实地被“抹消”。 少主从兵学寮毕业后,曾有一名公然侮辱少女的家臣,在讨伐成为“匪贼”的浪人集团时下落不明。还有一名家臣,则在探索新南岭岛时下落不明。 无论是讨伐匪贼还是探索新南岭岛,景纪都参与其中。若说是巧合,未免过于刻意。 但察觉到这一点的家臣,恐怕只有包括与景纪和冬花格外亲近的自己在内的寥寥数人。老实说,在身为笔头家老的益永看来,被抹消的那两人,在家臣团内的家格姑且不论,作为军人或官僚的能力都十分低下,即便消失,在家臣团中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那位少主,似乎正是筛选出这类人,对家臣进行了肃清。 少主因努力想成为有能力的人,似乎有一种厌恶无能且无生产力之人的倾向。 可以明确说是被“抹消”的虽只有那两人,但在这位少年担任当主代理的半年间,引发了大规模佃农争议的领地代官等两名扰乱结城家领国统治的官僚系统家臣被撤换;侵吞结城家财产的用人系统家臣五人被没收财产并放逐;被其他家族密探收买、泄露结城家情报的家臣三人被逼切腹。 这些人的罪状都清晰明确,景纪在担任当主代理之际,或许也有整肃家臣团内部纲纪的意图。 那位少主的才能,有时也会朝着严苛的方向发挥。 要持续证明自己是有能之主的有能之臣,并非易事。而正因为明白这一点,益永才认可了侍立于那位少年身旁的少女。 ◇ ◇ ◇ “喂,景纪。我能问你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吗?” 在益永离开后的执务室里,景纪正在阅读冬花从书库带来的资料。当他往嘴里扔进一颗金平糖,想稍作喘息时,冬花开口了。 “……嗯?好啊。” 景纪嚼碎金平糖咽下,点了点头。 “对景纪来说,理想的为政者是什么样的?” 冬花一边整理收纳行政资料卷宗的书架,一边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你这问题还真是没头没脑啊。” 景纪将身体靠向椅背,视线稍稍游移,像是在思索。 “……嗯——大概,是狡猾的家伙吧?” “那算什么?” “为政者不是正直的人能干的。人类不是只靠正论和合理性行动的生物。那样的人,当个官僚就够了。能合理完成工作的人,最适合做官僚。但为政者必须想方设法让反对自己政策的人闭嘴。就拿这次来说,就是佐剃家的那些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像景纪你这样的人啊。” 冬花以表示理解的声音说道,其中毫无调侃之意。 “喂喂,这可太冤枉人了。哪有比我更正直的人?我可是那么赤裸裸地表白了隐居的愿望啊。” “只对我们俩说吧。” 冬花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不是一直在糊弄其他家臣吗?刚才的益永大人,可是一心想着让你当下一任当主呢。” “……多么令人困扰的笔头家老大人啊。” 景纪真心实意地咒骂道。看着这样的主君,冬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过,确实,只讲合理主义的为政者,也挺没意思的。” 白发少女用略带感伤的声音说道。 “如果景纪你是那种人,我侍奉起来也没意义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唔,没什么。别在意。” 景纪在意她这突兀提问的意图,试着问了一句,但冬花似乎不打算回答。 恐怕是方才与宵一同去书库时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像是发生过争执的气氛。若要说的话,大概是冬花和宵都意识到了彼此价值观的差异吧? 既然冬花提到了为政者之类的话题,那大概是冬花和宵对身为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自己,有着不同的期望吧。 对景纪来说,若被素不相识的人强加自以为是的为政者形象,他会感到不悦,但若是了解自己的这两个人,那也没办法。 不过,他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就让冬花和宵之间产生隔阂。 景纪轻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干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景纪走近站在书架旁的冬花,轻轻抚摸般梳理着她的秀发。柔顺、毫无毛躁的艳丽白发,从景纪的指间滑落。 “……” “……” 冬花没有拒绝,只是任由景纪梳理她的头发。无言的时间,在两人之间流淌而过。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过了一会儿,冬花自嘲般地说道。 “问那种问题,简直就像是在说‘快来关心我’一样。” “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问发生了什么。但别太贬低自己。我可不觉得冬花是个讨厌的女人。” “……谢谢你,景纪。” 式神少女将头轻轻靠在少年的肩上,撒娇般地依偎了片刻。 ──────────────────────── 5 将家的财政 夜晚,与景纪共寝的宵换上了白色睡衣,在被褥上正襟危坐。 随着十二月临近,天气渐寒,房间里已燃起了火盆。 “……你又是等我来了还没睡吧?” 当景纪终于回到房间时,他向宵投去略带无奈的目光。 “真是的,我不是说了你可以先睡吗?” 少年的声音中透着关切与为难。 “景纪大人对我说过,我可以任性一些。所以,我便任性了。” 宵的表情虽无太大变化,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一丝戏谑的意味。 “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公主殿下啊。” 景纪的声音中并无厌烦之意。倒不如说,这点程度的任性反倒让他觉得有些可爱。 “那么景纪大人,关于那道‘作业’,现在可以对答案了吗?” “是担心得睡不着觉吗?” 景纪嘴角浮现出微笑。 “好啊,那就来对答案吧。” “那我就献丑了。……答案是‘铁路公债’,对吗?” “正解。” 景纪得意地笑了。宵也像是回应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尽管少女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 “解说……” “明天的早餐席上说也无妨。今日景纪大人想必也累了。” “嗯,抱歉了。” “还有一事,需要向您道歉。” “什么事?” “我对冬花小姐讲述了我所持有的为政者形象,似乎让她感到不快了。” “啊,难怪冬花从书库回来后样子有些奇怪。” 宵心想,那位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辅佐官、白发少女,竟在景纪面前掩饰不住动摇,可见自己的发言想必相当具有冲击力。又或者,是因为演变成了对景纪的批判? 无论如何,宵反省自己说了冒失的话。 “嗯,我就不细问了。不过,思考为政者应当如何,我觉得并不是坏事。也能鞭策自己。当然,我可没有那么高尚的为政者形象。” “您又说这种话了。” 宵露出一丝略显不满的表情。 “或许有违景纪大人隐居的愿望,但我很想亲眼看看您所构建的中央集权国家。” “真是个奇怪的愿望啊。” “我想看到一个没有将家之间互相仇视、没有像我这般年纪的孩子被迫卖身的国家。” 对少女而言,这想必是一个切身的愿望。景纪觉得,自己既无法否定它,若不予以回应也未免太过残忍。 “也罢。到隐居那一天为止,我会尽力让你看到你所想见的东西。” “我也会与冬花小姐、新八先生一道,全力支持您。” 于是,如同两人初次相遇那天一般,宵说出了誓言。 ◇ ◇ ◇ 宵嫁入结城家后,令她感到意外之事颇多,其中尤以早餐的席位最为特别。 景纪召集了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为首、以执政和参与为核心的重臣们,让他们进行自由奔放的讨论。 景纪时而介入讨论,时而在想观察家臣们讨论走向时保持沉默,灵活应对,似乎是在汇总家臣们的意见。 这一日,家臣们围绕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展开了反复讨论。 尤其是在以下两点上,家臣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是仅就二期工程——即千代至鹰前、鹰前至岩森间的铁路铺设——与佐剃家签约,还是连第三期工程也一并签约,由结城家铺设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 “说到底,经由八幡台、广馆的路线不仅工程费用高昂,后续的维护费用也相当可观。既然注定是亏损路线,就不可能从佐剃家回收工程资金,即便因此获得了经营权,对我们来说也只会成为财政负担。” “但是,既然文兰合众国的船只已出现在本土近海,就必须防备来自海上的攻击。为此,内陆线路是绝对必要的。” 早餐席上,财务执政与军务执政互不相让,讨论陷入了僵局。 “虽说从军事角度看内陆路线确有必要,但我们没有必要为此承担财政负担。应由佐剃家领取国库拨款,在其自身的财政负担下进行建设才对。” “那样的话开通时间就太久了。要么将工程承包到第三期,要么干脆放弃沿海路线,改而铺设内陆路线。” “所以说,穿越山区的路线无法盈利,极有可能发生资金呆滞。站在负责财务的立场上,我对建设这样的路线负不起任何责任。” “那去说服大藏省不就行了?我们这边领取国库拨款,用那笔资金来建设。” “那有违国库拨款的宗旨。那是用于振兴本国领地的预算,在制度上不可能用于他国领地。” “那就把拨款用在我们领地内的事业上,把相应的资金转用于岭州的铁路铺设,不就行了吗?” “那样大藏省是不会同意的。他们只会驳回说,既然有余力为他国铺设铁路,就该把那部分资金用于振兴自家领地。” 在一旁听着两人争论的其他家臣,已开始感到有些厌烦。笔头家老益永也是一副强忍头痛的表情。 在一旁观望的宵,也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到此为止吧。” 终于,景纪开口介入了。他似乎也差不多开始感到厌倦了。 两位执政之所以在争论至此的情况下仍未请求景纪做出决断,是因为双方都不想让旁人觉得自己是在借年轻主君的威势。由此可见,这也达成了相互牵制、防止有人企图利用不成熟的当主代理的目的。 “我明白你们的说法,但这已开始变得有些徒劳了。金钱是有限的,总得在某个地方达成妥协。” 景纪的声音不同于对宵说话时,而是带着次期当主的威严。家臣们似乎有些紧张,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不过,知晓他意见的宵并无不安。这样一来,山区的百姓就不至于被抛弃了。 “果然,内陆路线的财政负担太重了。应该用结城家的资金,建设沿海路线吧。” “但是,其他家族未必不会插手内陆路线的建设。毕竟,我们提出了建设承包这种新方法。如此一来,我们对佐剃家所能施加的影响力,或许会受到限制。” 益永提出了一个近乎预定调和式的疑问。 “这一点我当然考虑过了。所以,应将内陆路线作为第三期工程,与佐剃家一次性签订合同。” “财政负担如何处理?” “关于第三期,资金回收的前景确实不明朗。正因如此,为了减轻我们的财政负担,我正在考虑发行铁路公债。” “但那毕竟是亏损路线的公债。能有买家吗?” 财务执政似乎对景纪的意见持怀疑态度。 “我们自家买下就行了。” 对此,景纪的回答十分干脆。 实际上,将家的财源大致可分为两个系统。 其一,是通过领国经营获得的税收收入。这可以说是公共性质的财源,领国经营基本上就是以这笔税收为基础编制预算的。这可以说是将家作为地方行政组织的典型案例。 另一方面,除了作为地方行政组织的一面,将家同时也具有作为一个“家”的属性。也就是说,存在着以景纪及其父亲景忠等“个人”身份持有的收入来源。 这包括领地内的直辖地——即金山、银山或单纯通过不动产运用获得的收益,以及殖民地利权等收入。 这些并非公共财源,而是被视为景忠或景纪个人的“收入”(因此自然是课税对象)。 而此处正是个人与行政组织相混合的将家的复杂之处:对于以家老为首的行政担当家臣团,其家禄从公共财源支付;而对于用人系统的家臣团,其家禄则从结城家的个人收入中支付。 这是因为,行政担当的家臣团被视为地方行政组织的一员,而用人则被视为结城家个人雇佣的人员。 此外,当领国的财政支出超过财政收入时,并非直接从“家”的资金中填补税收缺口,而是遵循先发行公债的程序,再补充不足的财源。 这种复杂性,原本是为了区分将家领国支配中原本模糊的“公”与“私”而采取的措施。 “那么,御馆大人和少爷岂不是要背负债务?” 一名执政表达了理所当然的担忧。主家的衰退也蕴含着家臣团沦为浪人的可能性,因此即便是关于结城家个人财产的用途,他们也难以保持沉默。 “这一点我明白。但是,我和父亲的钱,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使用的。我也在向那些从事着无法立即见效的研究的研究所和研究人员提供这笔资金。从长远来看,八幡台、广馆的铁路也将造福领民。为此,背负一些债务,我认为并无不可。” 说到这里,景纪的表情忽然变得狡黠起来。那神情,让那些正为他心系百姓的话语所感动的人们,瞬间清醒了过来。 “嗯,老实说,是因为南海兴发的业绩不错。” 南海兴发,是结城家为开发南洋群岛与新南岭岛而设立的御用公司。虽然当地有实际经营者,但其代表是结城家当主。该公司与南洋总督府关系密切,堪称国策公司。 “尤其是新南岭岛的金山和铜山开发,带来了相当可观的收益。而且,近来对古塔胶的需求日益高涨,关于这种产品的销售,我们家——嗯,实际上是南海兴发——处于垄断地位。” 古塔胶是一种生长于热带地区的橡胶树,从其提取的树脂可用作海底电信线的绝缘材料。在全球电信网不断完善的当下,对古塔胶的需求正在急剧增长。 而且,能够采集古塔胶的地区,大部分要么处于秋津皇国与阿尔比昂联合王国这两个国家的支配之下,要么由其掌握了权益。也就是说,毫不夸张地讲,结城家实质上垄断了全球古塔胶市场的半壁江山。 “所以说,足以批量购入铁路公债的资金,正沉睡在金库里呢。” 听了景纪的话,财务执政难掩苦笑。 “……若让我这财务负责人来说的话,您若能将这些资金缴入结城家公库,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财务官僚就是这样啊。” 面对财务执政半开玩笑的话语,景纪也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回应。 “一看到有钱的家伙,就恨不得趁机薅税,真是让人头疼。” 这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玩笑话,在家臣们之间激起了一阵涟漪般的笑声。 已逐渐习惯景纪所倡议的早餐会议的家臣们,如今甚至有了偶尔穿插玩笑的余裕。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幕的宵觉得,这与其说是景纪受到家臣轻视,不如说是自由奔放讨论的自然延伸。 比起因顾忌主君或在意自身体面而连一半真心话都说不出的御前会议,这早餐会议要有意义得多。 在圆房仪式时,景纪曾评价自己是个“有趣的家伙”,但在宵看来,景纪本人也十足是个“有趣的家伙”。 ──────────────────────── 6 当主会谈 岭奥国领主·佐剃成亲伯爵自来到皇都以后,便与其他诸侯一样积极活动着。皇国议会——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召开在即,他为此忙于收集情报、向各方疏通关系,以及应对当地众民院议员的陈情等事务。 而且自打让正室所生的女儿宵嫁入结城家后,他便终日为长尾家和结城家的动向而忧心。因为结城家重视与哪一家的关系,将决定佐剃家今后的命运。 目前,结城家、长尾家以及有马家这三家在六家会议上,为阻止偏重军费的预算案,已展现出政治上联合的姿态。 但既然已经缔结了婚姻关系,结城家也不可能轻易舍弃佐剃家。毕竟这场婚姻本就是六家为稳定东北地区政局而一手策划的。更何况,景纪已与宵完成了圆房仪式,那就更是如此了。 然而,结城家至今仍未就东北问题明确表态。 如此一来,加之宵在婚礼仪式上所表现出的反抗态度,成亲愈发怀疑女儿宵是否在结城景纪面前说了父亲和自己娘家的坏话。 成亲虽利用佐剃家的密探等手段探查结城家的动向,但得到的消息是宵似乎与结城景纪一同外出游览皇都等,在夫家结城家过得不错。而这些情报,反而加深了成亲对女儿的怀疑。 那个冷漠无情、感情稀薄、如同人偶一般的女儿,怎么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与结城景纪建立起良好的夫妻关系? 考虑到她将对父亲的反抗态度一直隐瞒到婚礼仪式上,即便认为宵早在之前就已开始笼络结城景纪,企图报复娘家,也毫不奇怪。 即便依靠成亲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的法术,也无法探入结城家皇都宅邸的内部。 成亲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将作为结城景纪的岳父扩大政治影响力。然而,成亲至今仍未打入结城家内部。 婚礼过后的一段时间里,成亲也曾打算对结城景纪采取从容不迫的态度。 他认为,那个年轻人不过是年少气盛,想在不受岳父干涉的情况下自行其政罢了。 但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子。 成亲本以为,他迟早会因身为将家当主的经验与见识不足而陷入困境,届时必然不得不向身为岳父的自己求助。到那时,自己再向他伸出援手,从而以结城家次期当主岳父的身份扩大政治影响力。 然而,结城景纪至今仍未表现出要依靠自己这位岳父的姿态。 这难道不也是因为宵说了父亲的坏话,向结城景纪灌输了不好的东西吗? 成亲的疑虑在原地打转,日复一日,焦躁之情日益加剧。 结城景纪在东北地区佐剃、长尾两家的对立中,究竟打算偏向哪一方? 或者说,成亲心中也渐渐生出疑虑:那个结城家的年轻人,莫不是陷入了优柔寡断?毕竟,对方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子。 倘若结城景纪在长尾家与佐剃家之间难以抉择,那么东北局势姑且可视为维持现状,但这对成亲自身而言,却会产生一个大问题。 由于与结城家缔结了婚姻关系,来自东北地区选出的众民院议员等地头实力派人物,就岭州铁路建设路线等经济振兴政策及农村再生政策,向他提出的陈情也与日俱增。万一无法获得结城家的支援,家臣与领民对成亲的支持便可能出现动摇。 尤其是那些因与长尾家的对立及农作物歉收而对未来抱有茫然闭塞感的领民,正期盼着这场婚姻能促进岭州的经济振兴。因此对成亲而言,获取结城家的支援尤为重要。若无法从结城家获得切实有效的支援,最坏的情况下,领地内甚至可能爆发“世直一揆”或打砸暴动。 此外,令成亲感到棘手的,是议员们普遍推崇沿海路线。坦白说,他本人则希望采用能够牵制长尾家的内陆路线。但另一方面,从振兴领国的角度来看,沿海路线确实更为有利,家臣之间对于路线的选定也存在意见分歧。 而成亲,始终未能将这些意见整合统一。 目前,对结城家经济援助的期待先行高涨,即便是佐剃家当主,也难以有效掌控局面。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时至十一月底,他终于收到了结城景纪的书信。内容是关于希望就婚礼上提及的岭州铁路建设问题,直接举行会谈。 对成亲而言,考虑到佐剃家的财政状况,也希望在结城家的后援下进行铁路铺设。况且,若能在此获得结城家的支援,在即将召开的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上,便可期待结城家与岭州选出的议员、乃至岭州以外的东北地区议员的支持。 若对手是个年轻小子,要掌握会谈的主导权想必不难。 基于这一想法,成亲回了信,表示同意会谈。 会谈定于十二月初,在皇都的佐剃家宅邸举行。 ◇ ◇ ◇ 转眼到了会谈当天。 “景纪,真的要在佐剃家的宅邸举行会谈吗?” 在驶往佐剃家皇都宅邸、印有结城家家纹的马车上,坐在景纪对面的冬花以确认的口吻问道。她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接受的情绪。 “毕竟是我们提出的会谈申请,总得给对方留点面子。” “我们是公爵家,而且还是六家之一,对方只是伯爵家。从家格来说,按理应该由佐剃伯登门拜访才对啊?” “就算是公爵家出身,我也只是从五位。而对方是正式的伯爵,是从二位。从位阶上讲,对方的地位更高。没必要在谈判前就故意惹对方不快吧?” 顺带一提,根据名为“叙位条例”的法令,位阶共分十六级,从五位是第十级,从二位则是第四级。因此,单就个人而言,佐剃成亲的地位高于景纪,家族地位则另当别论。 “……” 冬花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但大概是觉得再反驳下去便有失对主君的敬意,她抿紧嘴唇,沉默了下来。 “……景纪大人,您也该多少体谅一下冬花小姐的心情才是。” 这时,坐在景纪身旁的宵,以她那缺乏抑扬顿挫却又仿佛带着叹息的口吻,提出了谏言。 “冬花小姐只是无法容忍自己引以为傲的主君做出会被对方轻视的举动罢了。即便这在政治上是必要的。” “等、宵姬殿下……!” 或许是被道破了心事,冬花涨红了脸,慌乱地叫出声来。 “我只是陈述了事实而已,不是吗?” 宵则歪着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尽管如此,表情变化依然甚微)。 “景纪大人。男人这种生物,总喜欢讲道理、摆架子;而女人这种生物,则往往是感情用事的。即便男人想用道理来说服,反而只会招致女人的反感罢了。” 尽管声音中缺乏感情色彩,宵的语气却像是在说教一般。 “当女人流露出不满时,请不要试图用道理去说服她,而应先表示认同。这种事情,冬花小姐想必一直难以启齿,所以就由我代劳了。” “……被擅长观察人心的你这么说,我真是无言以对啊。” 景纪无奈地按了按额头,靠向椅背。 “依我看,以前也常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吧?” “是的。” 宵将视线投去,冬花便略带羞涩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景纪大人平时也能体察到我的心情,但在这种场合下,对女人心似乎就有些迟钝了……” “不过,景纪大人的想法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冬花小姐的心情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说白了,就是女人的虚荣心吧。男人是很难察觉到的。明明男人们对自己的虚荣心那么敏感。” 宵说着,向景纪投去略带责备的目光。 被少女的视线如此注视,景纪不觉有些狼狈。被两个少女当面指出自己的不足之处,实在令人坐立不安。 “……是我不对,一直以来都没能体察到你的心情。” 于是,景纪坦诚地向冬花道了歉。 虽说两人在各自就读兵学寮和女子学士院的时期有过分离,但即便如此,景纪与冬花作为乳兄妹兼主从,已有十余年的交情。正因如此,景纪更觉尴尬。 “所以呢,冬花你能这么想,对我来说是很高兴的。” 景纪轻轻伸出手,像梳理头发般抚摸着因羞耻而低垂着头的冬花。 “……嗯。” 冬花低着头,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那、那个!” 突然,宵像是鼓足了勇气般提高了声音,景纪和冬花慌忙拉开了距离。事到如今,他们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有旁人的场合该做的事。 然而,紧接着从宵口中说出的话,让景纪更加慌乱了。 “能、能不能也对我……” 她有些迟疑,却又带着几分渴望,抬眼望着景纪。 相识已久的景纪与冬花,对于触碰彼此的身体和头发毫无抵触感,但宵的情况则略有不同。她终究是因政治婚姻而结合到一起的少女,无论自觉与否,景纪都很少触碰她的身体。 事实上,自圆房仪式以来,出于对她身心状态的顾虑,他并未有过此类举动。也尽量避免不必要地触碰她的身体或头发。 然而,从宵的角度来看,景纪与冬花之间的亲密距离令她羡慕。因为在鹰前与母亲一同遭受孤立的缘故,她渴望着他人的温暖。她也希望,身为丈夫的这个少年,能以那样的方式对待自己。 “……不行吗?” 看着惊讶的景纪,宵感到一丝不安。明明自己说过要在政治上支持他,却说出如此孩子气的话,会不会让他感到失望呢? “不,可以的。” 景纪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将手放在宵的头上,轻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 那纤细的触感,让宵的嘴角差点大大地松弛开来。与母亲的手不同,那是属于他人的温暖。这对宵而言,是无比珍贵的东西。 “看到你能说出这样的任性话,我就放心了。……不过,要是能在抵达佐剃家宅邸之前恢复表情,那就帮大忙了。” “……!” 经他一提,宵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与平日大相径庭。她不想让人看到因羞耻而泛红的脸颊,不由得低下了头。 自己的脸,大概正与方才被道破心事的冬花一样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个少年面前,她并不觉得讨厌。 不久,载着三人的马车抵达了皇都的佐剃家宅邸。 ◇ ◇ ◇ 景纪与宵被引入的房间,是一间仿西式风格的客厅——榻榻米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摆放着桌椅。这间面向庭院的客厅,日式与西洋风格巧妙融合,内饰沉稳雅致。 而景纪的随从冬花,则被安排在其他房间等候。 当他和宵被带入房间时,佐剃伯并不在场,两人等了大约十分钟。看来佐剃成亲是想通过让景纪等候,来彰显自己的优势地位。 (不过,若这点程度就能满足他的自尊心,那倒也算是可喜可贺了。)等候着的景纪如此想道。 不久,佐剃伯出现在了房间里。 景纪一度从椅子上站起身,行礼致意。 “那么,佐剃伯。感谢您此番接受会谈。” “吾辈也正盼望着与阁下一谈。今后也希望能多多创造这样的机会。” 佐剃成亲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景纪此前一直未安排会谈机会的意味。当然,景纪装作没有察觉,一带而过。 待佐剃成亲落座后,景纪与宵也坐了下来。见景纪多少表现出了对岳父的尊重,成亲伯似乎也稍稍缓和了态度。 “那么,列侯会议召开在即,窃以为在会议之前,于我结城家与贵家之间先行达成一项共识,方为上策,故此番斗胆恳请会谈。” “嗯,是关于岭州铁路的建设吧。” “正是。若我两家能在铁路建设上达成共识,则我们之间的联系必将更加牢固。” 景纪为强调这一点,特意安排宵同席出席了此次会谈。结城家介入佐剃家领地经营的政治正统性,正是因为有了宵的存在才得以保障。 而佐剃成亲也认为,向周围——尤其是长尾家——展示自家与结城家的紧密联系,能够牵制对方,因此同意了宵的同席。 换言之,两人都只将宵视为政治工具。而这一点,宵本人也同样心知肚明。 “关于千代至鹰前、鹰前至岩森的路线,吾辈与执政之间正在探讨经由内陆的路线。但另一方面,议员和领民中希望采用沿海路线的呼声也很高。关于这一点,景纪殿有何见解?” “经由内陆的路线与兵部省的主张相符。但另一方面,递信省与大藏省则从经济性角度主张沿海路线。内陆路线,能否说服递信省乃至民间呢?” “兵部省的主张从海防角度来看是合理的,而且作为对抗威胁我岭州的长尾家之手段,此乃不可或缺的路线。” “日前,六家会议之后,我与长尾公有过会谈,长尾公似乎有意专注于大陆殖民地的经营。若贵家固执于内陆路线,窃以为只会徒然引起长尾公的警惕。” “看来阁下并不了解长尾那帮人的阴险之处。” 佐剃成亲以如同训斥劣等生般的口吻说道。 “妙州那帮人明里暗里压迫我岭州百姓之事,身为岭州领主的我佐剃家最为清楚。阁下尚且年轻,故而未能看穿长尾公的本质。” “原来如此。承蒙赐教,感激不尽。” 景纪说着违心之言。 “话虽如此,沿海路线在经济上更为有利,乃是显而易见之事。我结城家的家臣们亦如是说。” “若吾记忆无误,阁下曾是兵学寮首席。那么,理应能够理解经由内陆路线在军事上的重要性。不应只听家臣之言,身为当主代理,阁下应自行做出判断。” 景纪故意说出这番话,意在制造一种自己仿佛是家臣傀儡的印象,而佐剃成亲果然咬住了这一点。 佐剃成亲大概是打算通过刺激这位年轻当主代理的自尊心,诱使他做出“自主判断”吧。当然,景纪内心早已看穿,那所谓的“自主判断”,无非是在佐剃成亲的诱导下形成的罢了。 “是。我也深知内陆路线的重要性。” 景纪始终扮演着一个易于被岳父操控的年轻后生的形象。 “那便无需犹豫了。” 佐剃家的当主步步紧逼。 “我们之间,似乎已能达成基本共识了。” “嗯,我也深感欣慰。” 在景纪身旁,宵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如同人偶一般,聆听着丈夫与父亲的对话。一如婚礼仪式之时,父亲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而景纪则语气殷勤。 表面上,对话的主导权似乎掌握在父亲手中,但在了解结城家内情的宵看来,父亲分明正被景纪巧妙地牵着鼻子走。 不过,这倒也不至于让她感到解气。对于那个冷遇了自己和母亲的父亲,宵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像样的感情。对于漠不关心的对象,既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怨恨。 因此,她此刻所思量的,反倒是景纪那副殷勤的演技。 确实如冬花所言,在一旁听着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既然是自己的丈夫,也希望他能更堂堂正正一些。 这确实,是女人的虚荣心。 不过,政治的世界并非单凭坦率就能通行无阻。既然景纪认可这种表演的必要性,宵也只能在此配合他了。 当然,她心里盘算着,事后要和冬花一起,向景纪发发牢骚便是了。 “那么,贵方考虑采用何种契约形式?” 佐剃成亲以一种仿佛达成共识已成定局的口吻说道。 对此,景纪的回答早已确定。 “我结城家提议,不采用以往的借款契约,而是以铁路建设承包方式签订合同。” ──────────────────────── 7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 在景纪、宵与佐剃成亲举行会谈期间,冬花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间待命。 原因是佐剃家方面对冬花侍立在景纪身旁同席会谈表示了为难。看来佐剃成亲不允许一个既非重臣、也不过是区区用人身份的随从,列席当主之间的会谈。 又或者,佐剃伯是企图借此分化景纪与自己? 因此,景纪只得带着歉意命她在别室待命。因为这一次,必须让景纪表现出对岳父佐剃成亲的尊重。 冬花将刀置于身旁,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她闭上双眼,凝神聚气。以她的体质,即便相隔数个房间,也能清晰地捕捉到主君与佐剃成亲的对话。 佐剃成亲那以威压姿态面对会谈的声音,令她感到不快。而对于自家主君那副殷勤应对的姿态,她同样心怀不满。 她暗自希望,景纪能像在六家会议上、或像与有马赖朋翁、长尾宪隆公会谈时那样,以同样的态度来应对。她无法容忍主君对那些轻视他的人采取一种逆来顺受的态度。 然而,即便如此,冬花也无能为力。事后固然可以向景纪发泄这股怒气,但佐剃伯的态度并不会因此改变。 她一面压抑着胸中那股郁结的不快,一面凝神倾听,专注于捕捉宅邸内的对话。 她的耳朵不仅能听到景纪与佐剃伯的交谈,甚至连宅邸内家臣与仆人们的对话也一并传来。内容五花八门,既有漫无边际的日常闲聊,也有关注会谈进展的对话。 “结城那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那种不祥之人做随从?” “而且还是个女人。有传闻说她是个与妖物混血的‘杂种’。” “真是污秽。但愿别把秽气传给御馆大人才好。” 听到某处家臣间的对话,冬花不由得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 果然,还是有人在议论自己的容貌。若在幼时或许还会在意,但事到如今,她的心已不至于脆弱到被这些话所击垮。 然而,不愉快的东西终归是不愉快的。若因自己的容貌而连累景纪也遭到轻蔑,那这份不快之中便更添了几分自责。 “回头得请丞镇大人来驱驱秽才行。” 那个名字,被冬花的听觉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是景纪一直留意的、出入佐剃家宅邸的那位疑似咒术师的僧侣。 从对话的脉络听来,那人此刻似乎并不在这座宅邸中。 丞镇。 关于这位身份不明的僧侣,结城家方面掌握的情报十分有限。结城家的密探虽已知晓其存在,却未能掌握详细情况。 冬花回忆起会谈前的情景。 “佐剃家皇都宅邸有僧侣出入?” 被景纪问及时,宵手托下巴,凝视虚空,仿佛在追溯记忆。 “我记得大约两年前,大寿丸罹患疫病时,曾请来数位术士为其祈祷痊愈。” 大寿丸是佐剃成亲与侧室定子所生的男孩。据说今年已七岁。 “当时请来了多位医师、药师和术士,但大寿丸的病情却毫无起色。据说一度危在旦夕,府内连同家臣团一片大乱。然而,据闻有一位僧侣献上祈祷后,大寿丸的病情便开始好转。此后,父亲与定子夫人便开始重用那位僧侣。佐剃家的家臣团中,并没有像结城家的葛叶家那样优秀的术士世家。” 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弟曾徘徊于生死边缘一事,宵的语气十分平淡。她与侧室所生的孩子之间,似乎几乎没有交集。宵所说的内容,也大多来自传闻。 “你知道那位僧侣的名字吗?”景纪问道。 “我记得……是叫‘丞镇’。” 结果,得到的情报仅此而已,丞镇这位僧侣的真实身份仍未查明。他究竟是真心效忠于佐剃家,抑或只是为了报酬而接近佐剃家的人物? 而且,他究竟是单纯受雇担任佐剃家的咒术警卫,还是被赋予了利用术者能力充当间谍的使命,这一切都全然不明。 无论如何,提高警惕总不为过。 因为自己,是结城景纪的式神。 景纪向佐剃成亲说明了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概要。 随着说明的深入,佐剃成亲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他正以当政者的身份,审视着景纪提案的利弊得失。 不过,当景纪最后提出以岩森港的独占使用权作为合同担保时,那锐利的目光转而变得严峻起来。 “岩森港是岭州最大的港口。阁下是说,要将它交给结城家?” “恕我直言,贵家领地内并无其他更适合作为担保之物。虽有几处矿山,但在铁路尚未发达的现状下,作为担保尚不充分,不足以说服我家家臣团。此外,根据贵家向递信省提交的报告书,港湾设备的维护费用高昂,该港已完全沦为亏损港口。” “哼,难道结城家就能将其扭亏为盈不成?” 佐剃成亲冷哼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为何阁下不提议采用借款契约?如此一来,贵家本可获得在我领内的铁路铺设权。” 佐剃成亲的语气带着质问。不过,他内心其实觉得建设承包合同并不坏。家臣中有人主张应拥有自家的铁路,若将铁路经营权交给结城家,势必会招致这些人的反对。 但另一方面,即便接受了建设承包合同,佐剃家也无法从结城家获得金钱上的支援,因而扩充军备以对抗长尾家的目的便无法达成。因为这份合同的内容,本质上是用结城家的资金与技术来铺设铁路。 无论是借款方式还是建设承包方式,对现阶段的佐剃家而言,都各有利弊。 “这是为了今后与贵家构建友好关系。” 景纪以一副完全出自善意的口吻回答道。在一旁注视着会谈进展的宵,不禁觉得此人神经着实大条。那份能将丝毫不含善意的提案,面不改色地断言为善意的精神,令宵在面无表情之余暗暗佩服。若是冬花在场,恐怕会为之哑然吧。 “若由我家人握有铁路经营权,将来当贵家内部渴望拥有自家铁路的家臣与民众热情高涨之时,恐将对两家的友好关系造成不良影响。因此,窃以为我方的支援应仅限于铁路铺设本身。” (明明是不想给佐剃家可供自由运用的资金,却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宵暗自感叹。当然,不留后患也确实算是景纪的目的之一。 “嗯,长久维持与结城家的友谊,亦是我辈所深切期望的。” 佐剃成亲此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景纪的提案对佐剃家及岭州而言,无疑颇具吸引力。但另一方面,这意味着从结城家获取资金的目标无法实现。 若无法获得结城家的金钱援助,这份合同相对而言将对长尾家有利——佐剃成亲如此认为。 在资金实力上,佐剃家根本无法与长尾家相提并论。正因如此,成亲才渴望得到结城家的资金援助。 然而,结城家提出的,说白了,不过是铁路铺设这一“实物支付”。 通过建设承包合同这种形式,从结城家获得资金并将其转用于军备,是不可能的。 但事已至此,他又不能拒绝结城景纪的提议。 若此次会谈破裂,将对今后与结城家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如此一来,便等于给了长尾家可乘之机。同时,自己对家臣与领民的凝聚力也将下降。 在与结城家举行会谈的那一刻起,佐剃成亲就必须取得某种成果。 倘若结城家提出过度干预佐剃家领地经营的要求,他本可以选择以此为理由予以拒绝。如此一来,便可利用反六家的情绪来统御家臣团。 然而,景纪提出的建设承包合同,足以令家臣与领民心服口服。 若拒绝此案,成亲反而会因错失绝佳机遇而招致责难,尤其是来自岭州出身的民权派议员。目前,他正与这些人为实现国内振兴而联手推动削减军费,绝不能恶化与他们的关系。 家臣团内部,也面临着分裂为反六家派与领内振兴派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他已被逼入只能接受景纪所提条件的立场。 “……那么,由结城家负责的铁路铺设,是会经由内陆路线进行的吧?” 唯有这一点,是成亲无法退让的。 景纪则始终营造着友好的氛围,开口说道: “是的。在此基础上,递信省所要求的沿海路线的铺设,我方也将一并承包。” 佐剃成亲陷入了沉默。 若同时建设沿海与内陆两条路线,家臣团、民权派议员乃至岭州领民想必都能接受。 既然对方提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又无须交出铁路经营权,那么向以家臣团为首的领内各方进行疏通便容易得多。能够摆脱持续亏损的岩森港,对佐剃家而言也是一大利好。 关于实质上的岩森港租借一事,家臣团内部或许会有感情上的抵触,但相较于签订需放弃近九十九年铁路权益的借款合同,这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具体细则协定,今后将由双方家臣团共同磋商敲定。今日,我只希望就先祖之间就建设承包合同本身达成一致。” 在此与结城家达成共识,将能牵制长尾家——佐剃成亲如此盘算。 他也了解到,结城家正围绕来年度预算问题与有马、长尾两家联手合作。若谈判过于拖沓,眼前的年轻人恐怕会被长尾公拉拢过去。 但另一方面,尽管付出了岩森港独占使用权这一代价,但与以往的借款方式相比,条件大幅放宽的建设承包方式究竟从何而来,对成亲而言仍是一个疑问。 在他看来,结城景纪仍不过是个不足挂齿的毛头小子。正因如此,他认定背后必有高人指点。他并不认为这是景纪本人的主意。 是家臣中有能人,还是有马赖朋翁…… “……也罢。今日的协议内容,各自形成文书,由两家保管吧。” 然而最终,尽管心存疑虑,佐剃成亲也只能如此作答。 “不过,景纪殿,还请务必提防长尾公。若他得知此番协议内容,说不定会设法离间我们的友好关系。” “在列侯会议上,我结城家将与长尾家、有马家一道,阻止偏重军事的来年度预算案,力求将其修改为更为合理的方案。听闻贵家也与民权派议员们建立了联系。既然如此,我等与长尾公在列侯会议上,岂非亦有协调步调的余地?” “那与领地问题是两回事。” 面对佐剃成亲顽固的态度,景纪放弃了在此就领地问题进一步深谈。本次的目的,是在当主之间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达成一致。 既然已经达成共识,便无须节外生枝,使问题复杂化。 因此,景纪最后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关于横亘在贵家与长尾家之间的悬案问题,我结城家愿随时不辞辛劳地居中斡旋。衷心希望这一问题能得到和平解决。” 景纪一行离开宅邸后,佐剃成亲召来了统领自家密探的家臣。 “这合同内容,对六家而言未免过于宽厚了。对他们来说,这本应是经济上蚕食我岭州的绝佳机会。结城那小子与长尾之间,或许暗地里达成了什么密约。给我去查。手段粗暴些也无妨。同时,我方的防谍体制要比以往更加严密。为防万一,最重要的机密文件一律焚毁。绝不能让六家的人抓住我们的把柄。” “遵命,御馆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一方面,景纪也并未因当主之间达成协议而盲目乐观。 “伯爵对六家的戒备心很强啊。” 在回程的马车上,景纪如此评价道。 “我方本是为避免各种麻烦才提议建设承包方式的,但这反而可能让那男人心生疑窦。” “确实,或许如此。” 坐在一旁的宵表示同意。 “无论如何,父亲大人恐怕都不会认为,是因为我的从中斡旋,景纪大人才会提出这种——说得直白些——‘宽松’的合同条件。但同时,他也不认为这是景纪大人自己的主意。他必定会怀疑,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若被怀疑到那种地步,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冬花似乎也对佐剃成亲的这种态度感到厌烦。 “不过,对我们来说,实际上确实另有隐情。” “那是指为了避免麻烦吧?” 冬花叹了口气。 “不过,我觉得对方不太可能得出那种结论。” “是的。” 宵表示同意。 “恐怕,那个人会认为,景纪大人与长尾公之间定有什么密约,企图设下圈套陷害佐剃家。” “哎呀呀,真是讨厌那些不能坦率接受他人善意的人啊。” “景纪你哪里有什么善意可言……” 冬花向故作好人的景纪投去无奈的目光。 “不过,被疑心暗鬼所驱使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可不好说。” 景纪的语气中透着由衷的厌烦。 “还是多加警惕为好。” “是的,理应如此。” 宵点了点头。 “对了,宵。” “怎么了,景纪大人?” 景纪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宵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你现在,仍然珍视你的母亲吗?” “我已多次说过,我是结城家的人。” 宵的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若景纪大人有意利用我母亲的存在,那便不必顾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面对少年认真的语气,少女沉默了片刻。是说真心话让景纪为难,还是将自己的内心彻底封闭起来? “……珍视。” 经过短暂的踌躇,宵勉强挤出了这个回答。 即便强行扼杀自己的内心,恐怕也会被这个少年看穿吧。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坦诚相告。 “是吗。” 听到这个回答,景纪仿佛松了口气般低声说道。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说着,他温柔地梳理起宵的头发。 “所以,这真的只是以防万一的预防措施。冬花,关于宵的母亲,我有些事想请你帮忙。这是只有身为术者的你才能做到的事。” 景纪的眼中没有冰冷的色彩,唯有对自己式神的信赖所流露出的温暖。 ──────────────────────── 8 各自的反应 结城家与佐剃家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达成的协议,由两位当主(景纪为代理)上报至递信省。具体细则虽仍有待敲定,但东北地区的铁路铺设事业总算取得了进展——据说递信省的铁路相关人员为此松了口气。 而理所当然地,由于这并非秘密契约,在合同内容上报递信省的当天,各路诸侯便得知了结城—佐剃协约的缔结。 ◇◇◇ “这份协约,您如何看待?” 夜里,在皇都一角的高级料亭中,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正在会面。 “给人的印象颇为半吊子。” 一色公直回答了伊丹正信的提问。 “这样一来,扩大对东北影响力的目的,只能实现一半。” 围绕来年度预算而对立的六家,在“将所有诸侯置于六家完全统制之下”这一政治目标上,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而这种利害关系的交错,正是六家的棘手之处。 “不过,虽不知是何人授意,这手段倒是高明。” 话虽如此,伊丹公的声音中却并无赞赏之意。若要说的话,反倒带着几分苦涩。 “本以为结城家若强行介入佐剃家的领国统治,东北政局便会生乱,我们便能获得在列侯会议上发起攻击的材料。结城那小子当上代理当主还不满一年。我还以为他会急于求成,与佐剃家加剧摩擦,没想到竟如此谨慎。” “前几日的袭击也已失败,是否还需要另施手段?” “……嗯。” 伊丹正信眉头紧锁,双臂抱胸。 “但同一手段不可再三使用。更何况是已然失败的手段。” “话虽如此,距离列侯会议召开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应当尽早将国内的脓疮挤出。” 一色公直的语气十分强硬。 “必须排除妨碍攘夷之人,以攘夷统一国论。” “说起来,佐剃伯也是主张应将预算用于国内振兴的立场之人。” “是的。因此,无论他与长尾家如何对立,在列侯会议上,他们仍有暂时联手的可能。” “果然,最上策还是在它们之间制造不和吧。” “正是。例如,除掉佐剃伯,并将其伪装成长尾家手下所为。眼下,结城与佐剃正处于接近状态。描绘一幅‘长尾家为反抗此局面而行凶’的构图,也并非不可能。” “当真能如此顺利吗?” 对于一色公直的计划,伊丹正信持怀疑态度。 “说到底,也不能否认最终只会被视为‘攘夷派的凶行’而告终的可能。不过,若真成了那样,倒也能对鼓吹软弱论调者起到牵制作用。” 伊丹正信的脸色阴沉。 “况且,除掉佐剃伯,岂不是等于在帮结城家?佐剃伯若消失,其家臣团或许会有所反弹,但在我等六家的军事力量面前不堪一击。如此一来,对东北的统制强化便可达成。这固然不错,却令人不快。” 伊丹正信的目标,是基于攘夷论的举国一致体制。 然而,他所谓的举国一致体制,绝非中央集权式的体制,而是指由他们攘夷派占据政治中枢。 决不能将政治交给以结城家为首的那些软弱之辈。从这个意义上说,结城家实现对东北的统制强化,从六家的视角来看固然可喜,但对正信本人而言,这等同于结城家的势力扩张,令他深感苦涩。 向东洋加强扩张的卢西帝国。在太平洋各地日益活跃的文兰合众国。 为了对抗这些国家,必须尽快以攘夷统一国论——可那些家伙的政治发言力却在上升,这实在是个问题。 “……利用佐剃家的公主吧。” 伊丹正信抱着胳膊沉思片刻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佐剃家的公主,是指宵姬吗?” “没错。” 伊丹正信点了点头。 “那丫头有一半长尾家的血统。而且,据说她们母女在佐剃家备受冷遇。为了洗雪这份怨恨,那丫头向丈夫结城家的小子和母亲的娘家——长尾家进谗言,企图陷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就把这个情节的消息,散布给佐剃家的人。” “原来如此。关于谣言的源头,不仅佐剃家,就连结城家恐怕也会陷入猜疑,怀疑这是长尾家为了阻碍自家与佐剃家合作而放出的风声。三家人一旦疑神疑鬼,便能防止它们在列侯会议上联手了。” “嗯。就按这个路子走吧。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让反长尾情绪强烈的佐剃伯以某种形式爆发出来。” 如此一来,便可追究其责任,弹劾结城与长尾两家,进而缩小佐剃家的领地经营权。 便能超越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这种半吊子的手段,将六家的统制扩大到整个东北地区。 当然,掌握这一统制主导权的,是他们攘夷派将家。 伊丹正信在心中如此盘算。 ◇◇◇ “你说佐剃家加强了防谍体制?” 听到统领结城家密探的家臣的报告,景纪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从昨日少主从佐剃家宅邸回来后开始。那些伪装成报社人员、调查出入宅邸之人的探子,被宅邸的警卫一齐驱散了。此事似乎不止我一家,其他各家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此外,我方也曾尝试向出入宅邸的商人与佣人提供金钱以获取情报,但似乎也未见成效。” “恐怕是佐剃伯给了比我们更多的钱吧。” “该如何处置?” “不,没必要强行加强对佐剃家的谍报体制。恐怕对他们的动向最为敏感的,应该是长尾公。与其强行用金钱收买佐剃家的人而徒耗财力,不如设法让长尾公向我们提供情报。当然,需给予相应的谢礼。我这就写信给长尾公说明此事。” “有劳了。” “若将家那边的防谍体制再有变化,立刻向我报告。” “遵命。” 密探头子恭敬地低头行礼,退出了办公室。 “冬花,你怎么看?” 在只剩两人的办公室里,景纪向自己的式神问道。 “可以肯定是在警戒着什么。” 冬花手托下巴,一脸思索地答道。 “不过这样一来,我倒反而好奇了——他到底想隐瞒什么,又在提防什么呢?” 景纪把玩着手中的钢笔说道。 “正如宵小姐所说,会不会是佐剃伯认为建设承包合同中另有内情?因此才提高了警惕?”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景纪往嘴里丢了一颗金平糖。 冬花察觉到主君陷入了沉思,便默默守望着他。景纪似乎在舌尖上缓缓转动着那颗金平糖。他那望向远方的眼眸中,隐约闪烁着几分锐利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景纪似乎并未咬碎那颗金平糖,而是任由它在口中完全融化了。 “……冬花。” 呼唤白发少女的声音中,蕴含着与将家次期当主相称的锐利。 “什么事?” 因此,冬花也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应。 “去探一探佐剃家的宅邸。” “明白了。” 对于这位被她认定为主君的少年所下达的命令,身为式神的少女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不过,我很在意那个叫丞镇的咒术师。切勿放松警惕。若觉不妙,便毫不犹豫地逃走。比起获取情报,你的平安更为重要。” 在那锐利的语调之中,能感受到他对白发少女的关怀。 他依赖着自己,同时也担心着自己——这让冬花由衷地感到欣喜。 “……谢谢你,为我担心。” 于是,式神的少女微微一笑,如此回应道。 ◇◇◇ 当天,日落时分,冬花展开了行动。 她身着能融入夜色般的深色和服,外披一件带有兜帽、可遮掩那头在暗处也格外显眼的白发的羽织。 关于这方面的技巧,冬花曾受过新八的指导。 虽然不及那位名为“忍”、与咒术师截然不同的特殊技能者——新八,但冬花也积累了不少作为密探活动的训练。 为了不被佐剃家皇都宅邸的警卫察觉,冬花潜伏在昏暗的小巷中,窥探着宅邸的状况。 话虽如此,被高墙与树木环绕的宅邸,从外部是无法看清内部情况的。冬花所在意的,是有无结界。 当主会谈之际,冬花也曾造访佐剃家宅邸,但当时并未感觉到像结城家宅邸那样覆盖整片土地的守护结界。 既然听说防谍体制得到了强化,她还以为如今整片用地都已布下了结界,但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如果那位名叫丞镇的咒术师仅仅是佐剃成亲个人雇佣的,那么他所施的术式,或许并非保护宅邸建筑,而是专门保护佐剃成亲个人的。 冬花稍作犹豫。 是向宅邸放出式神,还是仅止于观察? 若使用术式,便有灵力被反向追踪的风险。她并不畏惧为景纪冒险,但景纪叮嘱过她要以自身安全为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对于派出执行谍报任务而言,或许是相互矛盾的指令。然而,冬花对景纪的命令感到满意。 至于如何兼顾这一矛盾,就只能取决于冬花作为咒术师的技艺了。 就在这时,冬花忽然注意到一股气味。那是随风飘来的淡淡烟味。气味并不浓烈,也未引起骚动,因此应该不是火灾。若风向稍有不同,或许她就不会察觉。 气味是从佐剃家宅邸飘来的。 仅仅犹豫了一眨眼的工夫之后,冬花便决定潜入宅邸。但为防万一,为避免被反向追踪,应将术式的使用控制在最小限度。 她激活了全身流动的灵力,强化了身体能力。 冬花从小巷中一跃而出。在巡视宅邸周边的警卫注意到她之前,她一个纵身跃过高高的围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庭院内。 她迅速环顾四周警戒,但并无被发现的迹象。 她就此如影子般潜行于庭院之中。 宅邸内的人们似乎已经安歇,建筑物内十分安静。 只有一个地方传来了清晰的人声。而且,还有类似松明燃烧的噼啪声。 少女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这些。 冬花小心翼翼地前进。 随风而来的燃烧气味愈发浓烈。 冬花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悄悄窥视着情况。 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正燃着一堆篝火。但那样子,并不像是值夜的人在取暖。 有人在不断地将纸张投入火中。 那人将一叠叠很可能从书库搬出的文件逐一撕碎,丢进火里。 一名明显身着执政官级别服饰的男子守在火堆旁,像是在监视着投掷文件的人。 那名男子似乎也在警惕着四周,冬花不得不时而缩回暗处。 该如何是好——冬花心想。她不想久留。这里可谓是敌对咒术师的地盘。长时间滞留于此无异于自杀行为。 但若有可能,她还是想知道他们在烧什么。 身为景纪辅佐官的冬花,对这种场景似曾相识。 那是焚烧行政文书时的景象。 行政文书日积月累,若不加处理便会挤压书库空间。因此,超过保存年限的文件会被销毁。 但眼前的行为,显然是在避人耳目地进行。 恐怕正在被销毁的,是机密性相当高的文件。而且,这与佐剃家宅邸防谍体制的加强,或许存在着某种关联。 文件被从卷宗上撕扯下来的声音传入冬花耳中。 冬花悄然结下刀印,诵念咒文。 霎时间,篝火周围卷起一阵强风。几张正要被投入火中的文件随之飞上半空。 “你们在干什么!” 监督的男子厉声呵斥。正在作业的人们慌忙想要回收飞散的文件。 冬花操纵着风,让其中几张文件飞向自己手中。她拿到文件后,并未当场确认内容,便在被人发现前迅速离开了现场。 她保持着身体能力强化状态,再次跃过围墙,逃离了佐剃家宅邸。 身着黑衣的阴阳师的身影,就此消失在皇都的黑暗之中。 ◇◇◇ 冬花返回结城家宅邸时,只见景纪正坐在檐廊上眺望月亮。 他身着白色睡衣,外披一件单衣,身旁放着火盆。 “欢迎回来,冬花。” 景纪微微弓着背,迎接自己的式神。 “会感冒的哦。” 想到他特意等着自己回来,冬花心中固然欣喜,但夜里的天气正日渐转凉。因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带着几分责备。 “哈哈,你可真爱操心。” 景纪笑着敷衍过去,但冬花心想,你也一样吧。或许是她的自作多情,但他一定也是担心自己是否平安无事,才一直醒着等她回来吧。 “喏。” 说着,景纪从架在火盆上的铁壶中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冬花。 “……谢谢。” 看着他自然的举动,冬花的嘴角不由松弛了下来。她将接过的热水饮下,一股温热之感仿佛在体内缓缓蔓延开来。 “那么,情况如何?” “给,就是这个。” 冬花从怀中取出几张文件,并简洁地报告了在佐剃家宅邸所见的情形。 听完报告的景纪,默然注视着文件。文件被撕得残缺不全,无法把握全貌。但少年似乎正试图从这些片段信息中找出些什么。 “……这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随即,景纪咧嘴一笑。那是一个人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时的笑容。 “你看出什么了?” “我想冬花大概也能猜到。只要是精通行政文书的人,应该能在一定程度上推测出这些原本属于什么文件。” 说着,景纪将撕碎的文件递给冬花。白发阴阳师阅读了上面的内容。 她的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这是……佐剃家的会计资料?” “嗯,应该是吧。” 两人对视一眼。 “特意将它们烧掉,也就是说……” “没错,显然是类似黑账的东西吧。” 果然如宵所预料的——佐剃家认为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另有内情,因此想在结城家或长尾家抓住把柄之前,抢先销毁机密文件吗? 冬花虽潜入了佐剃家皇都宅邸,却未能探查到那一步。不过,身为主君的少年似乎认为,光是能拿到这份文件就已是大功告成。 “立刻去大藏省和内务省打探一下。另外,再秘密委托递信省方面,通过监听电报等方式进行调查。若一切顺利,佐剃成亲恐怕会被逼入相当窘迫的境地。哎呀呀,虽说是我岳父,却也真是可怜。” 景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说道。冬花对少年的这副表情报以苦笑。 随即,景纪突然敛起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 “……另外,确认一下——你在佐剃家宅邸使用了咒术,对吧?” “嗯。” 对于景纪的确认,冬花点了点头。 “有没有可能被那个叫丞镇的咒术师反向追踪到?” “若那男人当时在宅邸内,想必是被追踪到了吧。” “也就是说,佐剃成亲已经知道,今晚有某个咒术师潜入了他的宅邸。这样一来,我们有必要稍加警惕,看看那男人会作何反应。” 听着景纪低声的自语,冬花郑重地点了点头。 无论发生何事,她都誓死守护这位被她认定为主君的少年。 ──────────────────────── 9 茶会邀请 又过了几天。 “那么,诸侯们对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反应如何?” 办公室里,景纪向冬花确认道。 与佐剃家的会谈已过去三天。差不多该收集包括六家在内的各方反应了。 “六家以外的诸侯们没什么明显的反应。毕竟这本来就是其他将家经营领国的事。虽然可能有人注意到‘原来还有这种合同方式’,但应该不会有谁来对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指手画脚。” “嗯,那倒也是。” “问题在于剩下的五家六家。不过目前来看,似乎没有明确反对我们做法的地方。对于获得岩森港独占使用权这一点,基本也是认可的倾向。” “嗯,如果咱们签的是借款合同,一口气把岭州的铁路利权和附带权益都拿走,伊丹和一色那些人大概会嚷嚷说这是独占性扩张——但说到底,不过是北方的一个港口而已。我事先就料到反弹会比较小。” “相比之下,长尾家的反应不是更让人在意吗?” “啊,关于这个,我在向递信省报告的当天就给长尾公去了信。” “是为了表明我们对长尾家没有隔阂?” “嗯。” 景纪点了点头。 “长尾公对由我方主导铺设似乎没有异议。不过他提了要求,说要优先铺设沿海路线,内陆路线的工期往后推。” “嗯,反应还算合理。但归根结底,领地边界的问题不是还没解决吗?如果不解决那个,咱们的立场还是会夹在长尾和佐剃两家之间。” “我想把那条有争议的河流变成国有河流。” “啊,原来如此。” 冬花理解了主君的意图。 流经全国各地的河流由哪里管辖,因地而异。例如,只在某一国境内流淌的小河,管辖权就归属该国。而流经多个领国的河流,为避免诸侯之间围绕水利权产生对立,则由中央政府管辖(不过,对于领地横跨多个领国的六家而言,未必适用此例)。 这次的河流位于长尾家领与佐剃家领的交界处,因此管辖权一直比较模糊。而那里发现了砂金,于是便引发了边界线争端。 “如果河流归某一方管辖,另一方必然会强烈反对。既然如此,索性把它变成国有河流,由两家共同开展开发事业,把砂金的利益妥善分配就行了。” 景纪如此解释道,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在他看来,与外国的国境线问题倒也罢了,为了国内领国的边界问题闹成这样,简直愚蠢至极。当然,当事人顾及面子,感受自然不同——但至少对这位结城家当主代理的少年而言,他只觉得: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卷进这种麻烦事里来?如果是中央政府直辖府县之间的问题,恐怕不会闹得这么大。 这可以说是秋津皇国特有的弊病——残留着与近代国家格格不入的封建制度。 “总之,我想借赖朋翁的威势也好,用什么办法也好,赶紧把这个麻烦问题解决了。” “是啊。正好那位赖朋翁来信说想再谈谈,趁这个机会把解决方案提出来也不错吧?” 恐怕赖朋翁是为了询问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的情况才叫景纪去的。 “不过,有一个问题。” 少年代理当主轻轻叹了口气,拿出了另一封信。 “多喜子那家伙给我寄来了邀请宵参加茶会的信函。啊,冬花也被邀请了。” 他把叠着的信函啪地摊在办公桌上。 冬花微微探身,确认了信的内容。 长尾多喜子是长尾宪隆公的女儿。与景纪和冬花同龄,曾有一段时间,为强化六家合作,她曾被考虑与景纪订婚。 景纪自幼便与她相识,冬花也是她在女子学士院时期的同窗。 “这跟与赖朋翁会谈的日子,恰好是同一天呢……怎么说呢,感觉像是故意的。” “嗯,实际上就是故意选同一天的吧?我和有马老爷子、宵和长尾的女儿在同一天会面,既能向周围表明三家合作关系稳固,又能牵制佐剃家——让他们知道,咱们和长尾家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铁路合同而产生裂痕。” “对长尾家来说,牵制佐剃家的意味不是更大吗?邀请出身佐剃家的宵姬,不就是这个意思?” “从会谈得来的印象、前几天潜入宅邸的事,再加上这次茶会——最坏的情况,佐剃伯恐怕会疑神疑鬼了。但愿宵不会出什么事……” 景纪烦恼地叹了口气。 “那个男人要对结城家动手的话,首先会拿女儿宵开刀吧?不排除他会威胁宵,让她泄露结城家的情报之类的。” “嗯,我觉得有必要保持警惕。” 冬花也赞同主君的看法。将家之间的婚姻本身就带有这种成分。嫁过来的人既是两家联结的象征,某种意义上也是间谍。佐剃成亲冷遇宵的母亲——正室夫人,也是受了这方面的影响。 “冬花,能拜托你吗?” “明白。宵姬的护卫就交给我吧。” 冬花起初语气坚定,但接下来的话里透出了不安。 “可是景纪你这边怎么办?还得防备攘夷派的袭击和术者吧?” “我带新八先生去。至于对付术者的对策……有没有护身符之类的?” “嗯,那种方法……倒也不是没有……” 虽然认同景纪的话,冬花的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 “……我知道了。我会制作特别强力的护身符和守护咒符。”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后仿佛下定了决心,阴阳师少女如此答道。 “别太烦恼了,和宵一起去享受茶会吧。你和多喜子是女子学士院的同期,对吧?” “话是这么说……你自己小心点。” “嗯。冬花也是。” 景纪微微一笑,又拿出了另一封信。 “那么,我也趁去见赖朋翁的机会,顺便会会怀念的同期生吧。” ◇◇◇ 数日后。 “岭州的事,办得很漂亮嘛。” 被请进有马家别邸茶室的景纪,和上次一样,从有马赖朋手中接过了茶。 赖朋翁嘴角上扬,露出带着威慑力的笑容。这位老人大概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赞赏景纪吧。 “还只是当主之间达成了共识而已。” 景纪按照礼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应道。 “具体细则还在后面,这才算是迈出了东北经营的第一步。” “可是,迈出这一步,花了将近二十年啊。” 赖朋翁指的是宵母亲的事——也就是长尾家与佐剃家的联姻。 “这样一来,中央政府的统制就能扩展到东北地区了。” “嗯,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此刻,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人。新八在别邸门口摆弄着烟管。 “嗯,你在担心佐剃的反应吧?” 赖朋看穿了景纪的忧虑。 “多半是觉得合同内容中对佐剃家不利的部分太少,反而引起了对方的疑心——是这样吧?” “正如您所明察。” “那种东西,无视不就好了?” 赖朋的语气带着嗤之以鼻的味道。 “反正又不痛不痒吧?被人探查或许有些不快,但反正什么都查不出来,对方迟早会放弃。或者,如果他继续疑神疑鬼、轻举妄动,那就以此为借口缩小佐剃家对岭州的统治权——这就是搞垮一个家族的第一步。” 这位六家最年长的老人毫不留情。 同时,景纪也觉得他很轻松。即便佐剃家采取了什么行动,包括这位老人在内的有马家也不会受到直接损害。哪怕此时此刻妙州与岭州之间爆发边界冲突,那也是长尾家、佐剃家和结城家的问题。 然后,便可以追究引发事态的责任,缩小诸侯在地方行政上的权限,从而走向中央集权体制。 这次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无论顺利缔结,还是佐剃家方面做出什么轻举妄动——对赖朋翁来说都无所谓。 只要能把统制力扩展到东北地区,这位老人不择手段。 “相比之下,更大的问题是针对你和长尾公的攘夷派刺客和术者。” 对他来说,那似乎是更值得担忧的事。 “无论派刺客的是谁,一旦事件公开,恐怕会导致政府相关人员畏首畏尾。虽然可以在列侯会议上宣扬伊丹、一色指使攘夷派浪士行事并发起攻击,但他们也可能豁出去,教唆攘夷派暗杀要人。” “我倒想干脆把攘夷派组织一网打尽。” “要让内务省警保局行动,必须有明确要人暗杀或相关计划的证据。虽然也可以抓个合适的攘夷派浪士,用拷问逼出我们想要的口供,但这反而会给伊丹、一色派提供攻击材料——说政府陷害攘夷派、企图镇压他们。拙劣的镇压只会助长攘夷派的气焰。” “……真是棘手啊。” 景纪放下茶碗说道。 “正是。要从根本上改造这个国家,或许连内乱都必须有所觉悟。” “又说这种危险的话了。”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我们没有彻底清算战国时代就一路走到了现在。要想一口气摘除病灶,恐怕需要一场伴随着阵痛的手术。” “不过,这也有可能给外国势力可乘之机。” “我知道。我也没有当真。” “这番对话绝对不能泄露出去。那才真是给伊丹和一色提供了攻击材料。” “正因为如此,你绝对不会泄露出去。我也是明知如此才说的。不过,如果你想追求中央集权体制,就必须时刻抱有这种觉悟。” “赖朋翁是想让我成为您在思想上的后继者吗?” “你觉得我还能活几年?我儿子不行。他虽然够聪明,但我介入太多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在辅佐他人时才能发挥能力的人,无法自己站到前面。孙辈们连元服都还没完成。但你不一样。” “谁知道呢?” 景纪并不想成为赖朋翁那样的人。被擅自当作后继者,只会给他添麻烦。 “也罢。” 赖朋大概也觉得提起这个话题为时过早,语气像是切断了思绪。 “不过,你给我记住这一点,年轻人。历史的齿轮绝不会倒转。这个国家迟早也会迎来需要根本变革的时刻。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储备好‘人才’。” ◇◇◇ 在有马家别邸门口,新八叼着烟管。依然没有点火。对于他这种接受过擅长变装的特殊训练的隐密——忍者而言,烟味沾在身上是大忌。 烟管和他那独特的关西方言一样,不过是用来强化“受雇于结城景纪、只是个贴身护卫的前浪人”这一印象的小道具而已。 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时间,这时景纪从别邸出来了。 “少主,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 景纪厌烦地挥了挥手,然后开始走下通往皇都的坡道。新八跟在他身后。 景纪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金平糖的袋子,往嘴里丢了几颗。 他在舌头上慢慢滚动着糖粒,等到一定程度化开后,便咬碎咽了下去。 “……新八先生。” “什么事?” “皇都里有几个标榜攘夷的结社吧?” “嗯,有公开的,也有像秘密组织一样的。也有攘夷派浪士搞起来的。” “啊,我在内务省警保局的资料上看到过。那么新八先生——不管是右派还是左派都无所谓,你觉得消灭那些被过激思想冲昏头脑的家伙,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拙劣的镇压反而会加强他们的团结吧……” 新八手托下巴,陷入沉思。 “嗯,虽然有点过激——但把包括那些会因为镇压而团结起来的家伙在内,全都干掉,怎么样?” “理想论的话,那确实是理想论。对体制一方来说。” 景纪用不带温度的声音断言道。 “不过,要说现实中是否可行,那就很难了。所以,我认为‘让他们失去民众的支持’才是正确答案。” “那好像也不简单啊。” “是吗?以西方的案例来看,革命组织内部因为路线不同而产生对立,有人倒向体制一方告密,有人接连残酷地肃清对立派系——这样的人相当不少。特别是内部肃清横行的血腥组织,或是把普通市民也卷入其中的无差别破坏活动组织,很难获得民众的广泛支持。而且,放着不管的话,他们自己就会走向灭亡。” “少主是想让我去做这个工作?” “如果能潜入攘夷派浪士的结社,那就最好了。” “相当危险的任务啊。” 话虽如此,新八的语气中却混杂着一种像是打着坏主意的少年般的愉悦。 “算了,也行。我再试着跟攘夷派的家伙们接触几天,看看能不能成。” “嗯,拜托了。” ──────────────────────── 10 同期生 “这个,我已经做好了。” 景纪出发前往有马家别邸时,冬花将掌上的护身符递了过来。 “啊,帮大忙了。” 景纪微微一笑,收下了它。 “真的,上面刻着我目前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术式。绝对不要离手。” 冬花用自己的手,将握着护身符的景纪的手紧紧握住。她是如此担心主君的安危。 “哦、哦。” 那股气势让景纪似乎有些被压倒了。 交给景纪的护身符,外表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护身符。但上面施加了身为阴阳师的她所能做到的最强的守护咒术。 不止是术式。 红色布料上织入的刺绣,用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自古以来,头发就被认为与“神”相通,具有咒术上的意义。 “恕我冒昧,我也帮忙制作了护身符。” 而且,和冬花一样,宵也把自己的头发织进了刺绣里。 “我并非咒术师,但听说‘思念’是与咒相连之物,便想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这样啊,宵也……” 景纪再次凝视着手中的护身符,然后将绳子挂上脖颈,把护身符收进衣服内侧。 “你们俩,都为我担心了啊。谢谢。” 景纪轻轻伸出双手,抚摸了两个人的头。 “不……” 宵微微红了脸,垂下眼睛。偷偷往旁边一看,冬花也同样红着脸。 护身符里还放了一些女性身体某部位的毛发——那是在咒术上具有护身效果、却又不好意思直接对男性说的东西。而且,是宵和冬花两人份的。 看着景纪单纯地为她们制作了护身符而感激的样子,知晓全部内情的两人莫名感到有些难为情。 “那你们那边也多加小心。” “是。我们会注意不给长尾家留下话柄。” 一直沉浸在羞耻中也无济于事,宵切换了心情。 “不过,太紧张也不行。你照平常那样就好。” 景纪用刚才抚摸头发的手,轻轻拍了拍宵的头。 “景纪大人也请多加小心。” 说罢,宵从袖口取出火石,咔嗒咔嗒地打响,送走了已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 ◇◇◇ 而现在,她和冬花正身处长尾家的皇都宅邸。 “哎呀,真是可爱呢,我的表妹。我是家里最小的,一直想要个妹妹呢。” 宵本以为茶会会在更安静的氛围下进行,但在这间面向庭园的阳光房里进行的,却恰恰相反。 被邀请到这间三面都是玻璃窗的房间后,摆在宵面前的,是红茶和西式点心。 作为华族之女,宵也懂得西方的礼仪规矩,所以这倒不成问题——但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少女,她却陷入了沉思。 “这张漂亮脸蛋中还残留着稚气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怎么样,从今天起叫我‘姐姐’也可以哦?” 如果只是话多倒也罢了。但眼前的少女时不时会抛出一些微妙的台词。 “叫我姐姐”——这听起来,也可以理解为要求结城家在领地问题上站在长尾家一边。 宵感觉到,这位名叫长尾多喜子的少女,是一个不容大意的人。 宵自认是一个不太将感情外露的性格。这可以说是她在鹰前度过的十五年生活中,为了保护自己内心而习得的方法。 而眼前的少女则始终面带笑容。 她比宵年长两岁,容貌看得出正逐渐成长为更成熟的女性,但脸上却浮现着孩子般淘气的表情。 是与浑身散发着凛然气息的冬花不同类型的少女。 “多喜子,宵姬为难了。” 坐在一旁的冬花,若无其事地为宵争取了整理思绪的时间。 将家家臣的冬花与六家姬君的多喜子,家格相差悬殊——但或许是同为女子学士院同期生的缘故,两人的态度颇为随意。 不过,宵也注意到,冬花的态度中隐隐带着一丝警觉。 “呵呵,不必那么紧张哦。” 多喜子对宵说道。 “冬花也不必这么警惕我嘛。我们不是学院的同期吗?” “是啊。” 冬花的应答带着冷淡,仿佛在敷衍饶舌的多喜子。 “但现在的我,是结城家的家臣之一。” “唔——这种一本正经的地方,和学生时代一点没变呢。” “现在我们家、你家,还有佐剃家的关系很微妙,我警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真是的!” 多喜子鼓起脸颊。 “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的茶会不就不好玩了吗?茶会应该是用来享受的吧?” “如果那是真心话,我也能乐在其中呢。” “什么嘛,说得好像我是个肚子里全是黑的腹黑女似的。我的肚子可是像这蛋糕上的奶油一样纯白哦。” “多喜子的肚子比这块巧克力还要黑吧?就算你想在宵姬面前装纯情,作为同期生的我可不会被骗。” “哎呀,首席大人真是无情呢。” “你才是万年次席吧。” “那是因为冬花一次都没把首席让给我吧?偶尔让给我一下也好啊。” “我有不能退让的东西。” “哈——!是想对景纪说‘我很厉害吧,快夸我快夸我’吧?哎呀,冬花也是个少女呢。” “……你再说下去,我就把整个蛋糕塞进你嘴里。” 冬花在骂多喜子,多喜子在调侃冬花——但在宵听来,两人似乎都在享受着朋友间的对话。 这在一方面或许没错,但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也许是故意用这种随意的对话来瓦解宵的戒备。既然冬花说这位长尾家的公主“腹黑”,那恐怕确实如此。 不过,从这个意义上讲,景纪恐怕也差不多。 只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这个少女适合做景纪的妻子。 这位名叫多喜子的少女,曾有一段时间被考虑与景纪订婚,但因未获得其他六家的同意而作罢。结果,反而是自己嫁给了他。 宵感觉多喜子身上有着某种值得警惕的东西。 那不是作为女人的意味。 而是在政治上,她觉得这个少女值得警惕。多喜子似乎想借此机会,加强自己家与结城家的联系。 由此,说不定是在期待佐剃家方面轻举妄动。那样一来,先出手的就是佐剃家,长尾家便能获得受害者的地位。 不知道这是出于她自己的想法,还是来自父亲的指示。 但既然她能怀着这样的图谋举办这场茶会,至少说明她对自己的能力颇有自信。 一边是追求自家利益的多喜子(以及可能在她背后的长尾宪隆),另一边是将岭州的领地经营以对岭州民众也有益的方式呈现出来的景纪。 所以,宵信任景纪。 所以,宵认为这个少女不适合做景纪的妻子。 这是作为女人小小的执着。 能这样想之后,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内心也变得从容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听听两位学生时代的故事吗?” 宵刻意利用了多喜子提起的女子学士院话题。只要让她专注于回忆往事,这位长尾公主图谋不轨的余地应该也能压制到最小。 “好啊。我希望宵姬能好好了解一下,多喜子究竟有多腹黑。” 似乎察觉了宵的意图,冬花用饶有兴致的口吻说道。 “哎呀,那我可就讲讲小时候的冬花的事了。” 多喜子大概也察觉了宵的意图。这次,她似乎打算暂且退让。 “哎呀,小时候的冬花害羞得现在根本无法想象,是个总是躲在景纪身后的女孩子——” ……收回前言。宵心想。这次,她似乎打算刻意挑明自己与冬花之间的纠葛。通过在宵面前揭露冬花与景纪的亲密关系,是想在结城家内部制造不和吗? 宵得出结论:果然,这个少女值得警惕。 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情,她吃了一口蛋糕。 比起在这里吃的西式点心,还是在那家金座的咖啡店里和景纪他们一起吃的馅蜜更加美味。 ◇◇◇ 离开有马家别邸后,景纪来到了皇都内的一处庭园。 这是一座对皇都普通市民开放的公园,庭园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位市民在散步。 这座庭园与许多将家宅邸中的一样,是池泉回游式庭园,以水池和假山为中心构成。 不过,对于看惯了自己皇都宅邸的庭园以及有马赖朋翁精心打造的庭园的景纪来说,总觉得这里欠缺了几分雅致。 时值深秋,庭园里许多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条在冬日天空下寒意瑟瑟地伸展着。 景纪在庭园里散步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池畔的一座茶屋。 他在建筑物外侧面向水池摆放的长椅上坐下,点了热茶和团子。不一会儿,店员将点好的东西放在了铺着红布的长椅上。 “——若是再早些时候来,或许还能欣赏到红叶呢。” 冷不防地,从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不过,落叶散落一地,或许也可以说别有一番风味吧。” 语调平稳,声音清澈入耳,以少年而言略高。 话音落下,来人便与景纪背靠背地,坐到了同一张长椅上。 “哟,贵通。还好吗?” “嗯。说托您的福,或许也有些奇怪。” 被唤作贵通的少年轻笑着回答道。 衬衫外穿着和服,披着二重回的外套,头戴制帽——这一身打扮,完全是文学少年的模样。 身材比景纪略小一圈,肌肤如白瓷般白皙,中性的面容很适合温和的笑容。 恐怕是会被世间女性盖章认定为美少年的容貌吧。 但这个乍看之下与粗暴之事无缘的少年,却是景纪在陆军兵学寮的同期生。 穗积贵通。 他是曾出过摄政和关白的公家华族——穗积公爵家的人。 “话说回来,景,你对同期生的待遇是不是太过怠慢了?” 贵通保持着温和恭敬的语气,略带不满地向景纪抱怨道。 “你不是十月份就到皇都了吗?连个像样的招呼都不打,就这样把兵学寮的同期生当作情报提供者叫出来——我觉得这可算不上朋友之道啊。” “我这边也有很多事。原谅我吧。” 景纪尴尬地说道。 “接手父亲的政务啦、准备和佐剃家的婚礼啦、六家会议啦什么的。” “真是的,真拿你这位首席没办法。” 贵通像是调侃般地笑了。 两人在兵学寮时,一直是争夺首席和次席位置的关系。景纪最终守住了首席之位,而贵通也从未将次席让给过其他任何人。 不过,虽是常年竞争的关系,两人在兵学寮就读期间,大部分时间里关系都十分亲密。 而从兵学寮毕业后,他们也通过书信往来保持着联系。 只是一直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所以贵通才对景纪的“薄情”表达了不满。 “六家会议的事我也听说了。听说下一年度预算案中的军费比例闹得很凶?”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贵通的父亲——穗积家当主通敏,现任文部大臣。正因如此,贵通对政局消息也十分灵通。正如将家华族有将家华族的联系,公家华族也有公家华族的联系。 “闹得很凶——应该说,还在闹着吧。” 景纪将贵通的话改成了现在时。 “搞不好会拖到列侯会议上。” “政府方面,以大藏省为中心,似乎还是想阻止过度偏向军事的预算案。不过,成为列侯会议议员的公家华族们,正受到伊丹、一色两家的压力。毕竟公家华族经济基础薄弱的地方很多,不敢违抗掌握财源的人。” 将家华族与公家华族之间,存在着显著的经济差距。公家们过去曾通过庄园经营获得巨额财富,但随着武士的崛起,庄园经营迎来了极限。战国时代终结、六家集体领导体制确立之后,可以说他们的经济基础几乎丧失殆尽。 如今,华族虽能从政府领取家禄,但能以战功获得赏典禄的将家华族,与无法获得赏典禄的公家华族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差距。 结果,有些公家华族苦于债务,而相对富裕的六家便趁虚而入,在经济上支配公家华族的局面便由此形成。 “你们穗积家怎么样?” “我们家过去也曾是五摄家之一,但经济拮据这一点并无改变。虽说我是列侯会议议员,但公爵、侯爵议员是无薪的。家父担任文部大臣,再加上股票投资和仅剩的一点土地运作,才算勉强维持。” “政府那边撑得住吗?万一内阁内部意见不合导致总辞职,那列侯会议和众民院岂不是刚一开幕就要陷入大混乱?” “关于这一点,赖朋翁已经做了安排——景你应该知道吧?” “那位老爷子不会什么都告诉我。我猜大概是那样,但想从你这个实际能接触到政府情报的人这里确认一下。” “兵部大臣坂东友三郎大将,虽是不属于六家任何派系的军人,但也是个有常识的人。兵部大臣强硬推动预算案导致内阁意见不合、总辞职的可能性不大。况且,兵相本人对伊丹、一色派强加过来的庞大预算案,内心也颇感不快。” “正因为是那样的人,赖朋翁才会把他放在兵部大臣的位置上吧。” “现在的内阁,内务大臣、大藏大臣、法务大臣等主要阁僚都由有马派占据。这一点应该不必担心。不过,这世上也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不过,我也考虑了伊丹和一色不顾一切发动倒阁运动的可能性——比如向那些摆着好看的公卿出身的大臣施压,逼他们强行辞职。” “嗯,我能做的也只有提供情报了。没能弄到什么特别有用的情报,真是抱歉。” “不,这就够了。剩下的,虽说麻烦,但这是我们六家的工作。” “呵呵,景你还是老样子。” 贵通用极其自然的动作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只是单纯地觉得景纪怕麻烦的发言很有趣。 “……不过,真好啊,景。” 然而紧接着,贵通的语气变得阴郁,混杂着偏执的憧憬。若是初次听到的人,见他从方才温和的语调骤然一变,恐怕会不寒而栗吧。 “可以在结城家大展拳脚,不是吗?真好真好真好,真的太好了。” 少年如同诅咒般,持续倾吐着阴暗沉滞的嫉妒之情。 “像我这种人,再怎么努力,终究不过是妾生子……” 无论对公家还是将家来说,非正室之子并不罕见。侧室之子,甚至未被赋予这种正式地位的爱妾之子,极为普遍。实际上,据说约有三分之一的华族当主是由非正室的女性所生。 贵通也是这样的孩子之一。 “……哈,舒服了。” 贵通再次突然改变了语气。他恢复了一贯温和有礼的语调,方才那近乎疯狂的憧憬与嫉妒之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的,还是兵学寮时代好啊。可以轻松地向景发发牢骚。如今当了近卫军官,这样的对象一个都没有了。而且,连像样的军人工作也几乎轮不到我。” “唉,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随时来找我就行。” 从兵学寮时代起就知道贵通身上某种危险性的景纪,用熟稔的语气安慰道。 “幸好,我暂时还会待在皇都。” 贵通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弟弟。那个弟弟是正室之子,正因如此,贵通因其出身,永远无法成为当主。而且他也预见到,自己迟早会在某个阶段,被当作威胁正室之子的存在,从穗积家排除出去。 若是被分家放逐还算好,甚至有可能面临伪装成事故的暗杀,被人盯上性命。实际上,景纪曾听贵通亲口说过,穗积通敏的正室夫人极度厌恶贵通的存在。 贵通精神上的危险性,正源于他自己这种不稳定的处境。 “如果真的危险了,别客气,逃到我宅子里来。我会想办法的。” 景纪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天真,但还是对兵学寮的同期生这样说道。他甚至考虑过,最坏的情况下,可以去求父亲让贵通成为结城家的养子。 因为他与贵通的关系已经亲密到无法割舍,而且他也觉得,与自己竞争过的这份才能,弃之可惜。 面对这样的景纪,贵通以满是自我厌恶的话语回应道。 “果然,我还是很狡猾啊。因为想着‘只要和六家下任当主的景搞好关系,父亲就不会轻易抛弃我’这种小孩子的心思接近了你,现在也像这样,借着同期生的理由试图维持关系。” “如果我讨厌你,我不会来见你,也不会让你提供情报。” “呵呵,谢谢你。” 背靠着背,贵通露出了一个虚幻般的笑容。 “总之,这是这次的报酬。” 景纪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在红色铺布上推了过去。 “先说好,不用还。” “……我感觉能提供的情报质量和这份报酬不太匹配。” 贵通略显迟疑地接过布袋,用略带责备的语气说道。他手里的布袋虽小,却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金币。 虽说贵通是公家华族,但他自己能自由支配的钱几乎没有。而且作为军官,他与军队会配发所有生活必需品的士兵不同,基本上一切开销都要自理。他还只是尉官,又不是将家的家臣团成员,没有这方面的俸禄,因此穷困得与他五摄家出身的身份极不相称。 “我想留住你这个情报提供者。你就当是这笔钱好了。” 如果景纪是出于看不下去朋友的窘境才这么做,贵通是绝对不会收下这笔钱的。所以景纪也需要找个理由。 “……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收集更多能帮上景的情报。” 贵通用一种强迫自己接受的口吻回答道。 这时,一只鸟突然映入景纪的眼帘。纸做的鸟——咒术师操控的式神。它落在景纪的掌心上,从鸟形变回了一张纸片。 上面写着字。是景纪熟悉的、冬花的笔迹。 “……不妙啊。” 他飞快地扫过内容,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贵通从那句低语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开口问道。 “贵通。” 景纪的声音变得紧绷。 “什么事?” “你来这里之前,没有被可疑的人跟踪吧?” “没有。这点我也一直保持着警惕。” “我这边也没有感觉到那种人的气息。如果有人想跟踪,只要对方不是术者,我的护卫至少会察觉。” “也就是说——” 仅凭这句话,贵通便露出了了然的神情。 “啊,好像有人对宵和冬花那边出手了。” ──────────────────────── 11 疑心 “那位多喜子小姐,真是个既不可大意、又独具特色的人物啊。” 在从长尾家皇都宅邸返回的路上,宵随着马车的摇晃,说出了对刚才那场茶会的感想。 “独具特色……还真是委婉的说法呢。” 或许是觉得宵的措辞有趣,坐在对面的冬花不禁轻笑了一声。 “嗯,如果让身为同期生的我来评价的话,她虽然是个坏人,却也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颇具调皮劲的人吧。” “并非‘不是坏人’。” “是的,是‘坏人’。宵姬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 “该怎么说呢,感觉她是个乐于搅乱局势的人。尤其是从谈话的印象来看,她似乎很执着于掌握主动权。” “嗯,这个印象我觉得没错。” “娶那位小姐为妻的人,想必会很辛苦吧。” “不过,自从与景纪大人的婚约告吹之后,多喜子的婚事似乎就一直没什么进展。她在女子学士院时也曾公开说过‘不想嫁给愚钝的男人’。不过,作为将家的姫君,她也快到该担心晚婚的年纪了吧。” 最终,多喜子主办的茶会,由于宵自始至终保持警惕,没有留下任何话柄便结束了。对此,她感到一阵安心。 “景纪大人那边,现在应该也在和兵学寮的同期生见面吧?” “嗯。他说和赖朋翁的茶会结束后,会顺道去见一面。” “是五摄家之一的穗积家那位吗?冬花小姐与他有交情吗?” “其实,我并未见过那位贵通大人。” 冬花答道。 “景纪大人在兵学寮时,我在女子学士院。虽然偶尔休假时会与少主见面,但他从未将那位带到宅邸来过。毕业后,我和景纪大人要么在领地里参与讨伐匪贼,要么去南洋群岛或新南岭岛视察。” “想来,男人也有男人之间的交往方式吧。” 话虽如此,宵倒也起了想见见那位穗积贵通的心思。毕竟能让景纪特意前去相见的人,想必是个相当有趣的人物。 不过,景纪不曾让冬花与他见面这一点,倒是令人在意。难道是在担心那人会厌恶冬花的容貌吗? “不过,从政治层面来看,恐怕另有盘算吧。” 另一方面,宵的脑中也在进行着冷静的计算。 如今,公家华族大多沦为六家的傀儡,担任大臣职务,几乎没有什么政治实权。但另一方面,作为宫廷文化担当者的公家,依然拥有权威。五摄家便是其中之最,即便是六家,也希望维持与他们的联系,将他们作为傀儡来利用。 权力这东西,必须附带着权威才能正常运转。若只掌握赤裸裸的暴力权力,其人迟早会走向毁灭。六家在终结战国时代时,奉皇主为盟主,其中便有这层含义。 景纪与五摄家之一穗积家的公子保持密切关系,这在政治上具有重要意义。 不了解贵通详细出身的宵,甚至考虑过这样一种构想:将来让此人担任宰相,由结城家在幕后掌握政治实权——就像如今的有马家在内阁中安插了大量本派阀的人一样。 “……” 宵忽然注意到,冬花的视线正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后方。宵的身后有一扇用于确认后方情况的窗户。 “……似乎被跟踪了。” 即便冬花用紧绷的声音报告,宵的心中也没有动摇。因为在临近列侯会议的当下,这种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冬花打开了通向驾驶台的窗户。 “注意到了吗?” “是。” 面对冬花的询问,车夫点了点头。身为结城家家臣的车夫,对这种程度的事也已习以为常。 “那么,葛叶大人。该如何处置?” 车夫问道。虽同为结城家家臣,但论家格,冬花更高。因此,现场的警备负责人是冬花。 “……” 冬花犹豫了一瞬。前几天与长尾公会谈时的一幕浮现在脑海。除了后方尾随的马车之外,或许还有埋伏的刺客。 她在想,是否该就这样径直返回宅邸。 而且,对方既然找上了自己这边,那景纪那边也令人担忧。 “……您在担心景纪大人吗?” 这时,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宵开口问道。听到这个问题,冬花立刻为自己方才的想法感到羞愧。自己此刻被委以护卫宵的重任,却只顾着担心景纪,岂不是玩忽职守。 “不如就此与景纪大人会合,如何?” 宵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冬花小姐是阴阳师,应该有联络的方法吧?” 宵反而更加冷静。冬花心想,是自己太执着于身为景纪式神这件事,导致视野变得狭隘了。 “是。他们也可能埋伏在宅邸周边,也有必要向景纪大人发出警告。” 说罢,冬花告知车夫变更目的地,然后从和服袖中取出一张咒符,迅速写了几笔。 她打开车窗,放飞了联络用的咒符。受到少女灵力的咒符化作小鸟的形状,随即消失在皇都的天空中。 ◇◇◇ 结城景纪将与有马赖朋会面,而其女宵将与长尾多喜子会面——这个消息也传到了佐剃成亲的耳中。 问题在于,其目的为何。 若考虑到围绕下一年度预算案六家之间的对立,将其视为有马、长尾、结城三家加强联手的目的,是最自然的看法。 然而,与长尾家存在对立的佐剃成亲,却不这么认为。 他怀疑那三家是否想就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缔结某种密约。 有马赖朋翁向来以主张确立中央集权体制、推行郡县制的立场而闻名,而长尾家又与佐剃家就领地边界线存在对立。 成亲不由揣测,他们是否想借此机会缩小佐剃家在岭州的统治权。 这是一种只能在传统将家价值观中思考政治所导致的谬误,但也有其不得已之处。 对将家而言,守护“家”是第一要务,为此,领地经营是绝对必需的。若此事可能受到威胁,便不能坐视不理。佐剃成亲也正是基于这种价值观,审视着三家的举动。 而最近几天接连发生的事件,更是加剧了他的疑心。 ——可能有术者潜入了宅邸。成亲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报告称探测到了微弱的灵力波动,但未能捕捉到释放该灵力的术者的踪迹。若事关家族机密的讯息遭到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以及,前几天被扔进宅邸的那封匿名信。 那封怪信的内容是:其女宵为了陷害身为父亲的自己,向丈夫结城景纪及长尾家进谗言。 由于列侯会议临近,成亲对这类怪信的出现并不感到奇怪,但问题在于其内容。 这封信印证了他一直以来对女儿抱有的怀疑。 当然,既然是怪信,他已派出密探追查其来源。但这已足够加深成亲对宵的怀疑。 甚至有可能,是结城家或长尾家利用了宵的内心,煽动她对娘家佐剃家进行报复。 怪信的内容,动摇了成亲的心。 他本就从不信任女儿宵。在婚礼仪式上,他曾命令她与自己一同向结城景纪控诉岭州的困境,却被她无视了,自此,这份不信任感便成了定局。 诚然,他自觉一直以来对女儿宵多有冷遇,但在他看来,考虑到她的出身,这是理所当然的。既然是受血脉束缚的华族,女儿自己也理应接受这种对待。 倒不如说,佐剃家虽流着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的血,却仍将她养育到十五岁,给予了华族公主应有的教育。甚至还把她嫁给了公爵家兼六家——皇国最有权势的将家。 正因如此,宵理应感激自己才对。佐剃成亲正是基于这种想法,认定女儿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尽管怪信的来源仍有可疑之处,但其内容与成亲那对女儿投以不信任目光的内心不谋而合。 无论如何,成亲认为,为了揪出是否存在意图陷害佐剃家的密约,有必要采取一些强硬手段。关于宵的事,也应在此过程中辨明真伪。 问题在于,这种行为一旦败露。那便很可能给六家提供缩小佐剃家统治权的借口。 “若能唆使攘夷派,是否可以伪装成伊丹或一色那帮人所为?” 为此,成亲的思考便转向了“该把责任推给谁”。 伊丹、一色两家是攘夷派将家的领头羊,这是众目昭彰的事实。若是他们,煽动攘夷派浪士排除反对派也是可以想见的。 实际上,近年来发生的攘夷派暗杀事件背后,常有传言称是伊丹正信或一色公直在操纵。不论真假,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成亲心想,不利用这一点未免可惜。 而事实上,成亲手中正有可用的攘夷派浪士。便是前几日袭击结城景纪失败后,他命令丞镇藏匿起来的、名叫伊东玄斋的攘夷派浪士。 原本,成亲就是为了在佐剃家进行某种工作时,能将其伪装成攘夷派所为,才决定窝藏此人。 既然是在他袭击结城景纪失败、即将被雇主灭口之际救下了他,那么他就必须为此效力。 而且,除了此人之外,只要给出些许报酬,那些手头拮据的浪人或是不逞之徒,便可轻易驱使。更何况,将反对军费急剧膨胀的有马、结城、长尾三家视为仇敌的攘夷派,想必不在少数。 利用丞镇和密探,将怀疑的目光引向攘夷派的不逞浪士而非佐剃家,是完全可行的。 问题在于,该以谁为目标来获取情报。 关于这一点,成亲的判断很快。 ——唯有宵。 他对那个女儿,除了作为政治联姻工具的价值之外,并无更多期待,但在这种情况下,她却能成为有力的情报来源。同时,也有必要确认她到底向结城和长尾灌输了什么、或是被灌输了什么,从而谋划针对佐剃家的奸计。 伪装成攘夷派的袭击,绑架宵。 站在佐剃家的立场上,只需摆出救出了被攘夷派绑架的女儿的姿态即可。 事成之后,再将那些雇来灭口的不逞浪士处理掉。 说实话,那些高唱攘夷之人,对成亲而言也是碍事的存在。伊丹、一色两家编制了偏重军事的预算案,不肯将佐剃家等中小诸侯缴纳国库的税金用于国内振兴。 若此时发生攘夷派浪士的过激行动,民权派议员的指责便会集中于伊丹、一色两家对外强硬的言行之上,或许能对他们造成政治打击。 对于心怀反感的成亲而言,自己的这番谋划似乎并不坏。 接下来就看宵是否会老实招供了——关于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那孩子很看重母亲。留在鹰前的正室,仍掌握在成亲手中。 以人质的安全换取情报,再以母亲的安全为交换,迫使她隐瞒佐剃成亲绑架宵的事实,让她闭嘴。 “问题在于,那个阴阳师小丫头。” 佐剃家没有强大的术士家臣。因此,他决定委托自己雇佣的流浪僧侣丞镇,去排除那个名叫葛叶冬花的少女。 这名术者近日已探测到疑似潜入宅邸的术者的反应。虽然在情报收集活动本身并未取得显著成果,但成亲评价他作为咒术师拥有相应的实力。 “可以。” 成亲出示报酬并提出委托后,自称丞镇的僧侣郑重地点了点头。 “铲除异形之物,本就是我辈术者的本职。” ◇◇◇ “冬花说,要与我们会合。” 景纪将冬花传来的纸片递给贵通,声音中透着一丝焦躁。 “冬花小姐,就是景的那位阴阳师家臣吧?” “嗯。恐怕是她判断直接返回宅邸有危险,打算先与我们碰头。” “这本身并非坏事,但考虑到我们这边并无可疑人物,那么目标应该就是她们了。” “嗯。” 景纪点了点头。 “但问题是,冬花有办法联络我,我却没法联络她。只要能顺利会合,应该就没问题……” “或者,也有可能只是某位将家单纯的骚扰行为。” 贵通提出了其中一种可能性。 “贵通。” 景纪将脸凑近同期生,尽可能压低声音说道。 “这话我只跟你说。前几天,我遭到了攘夷派刺客的袭击。” “那可……不太平啊。” 贵通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 “所以,他们就采取了‘既然景不行,那就对他夫人下手’这种简单的做法吗?” “还不清楚。” “不过,这就麻烦了。景你不能离开这里。万一冬花小姐她们平安抵达这座公园时,你却不在,只怕会引起骚动。” “嗯,话虽如此,我也不能让我的护卫出动。” 景纪指的是潜伏在两人不远处的新八。 贵通稍作沉吟。 “……不如由我作为使者,跑一趟结城家的宅邸?” “你没有联络冬花的方法,去了也只是白费功夫。” 景纪摇了摇头。 到头来,思考只是在原地打转。冬花有联络景纪的方法,景纪却没有。而且,既然不清楚宵和冬花所乘马车的当前位置,他便不能贸然离开这座公园。 景纪相信冬花作为术者的能力。即便她被十名攘夷派浪士围攻,只要展开术式,也不在话下。 但脑中却掠过那名身份不明的术者的身影。对方特意瞄准冬花所在之处,这让他不禁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若是自己、冬花和新八的组合,他丝毫不会担心。就像前几天遭遇攘夷派浪士时那样,他可以与冬花并肩作战。 但这次,有宵这样一个明确的护卫对象。对冬花而言,情况也与往常不同。 所以,他才忍不住担心。 于是,只有焦躁在不断膨胀的无为之时光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侧腹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侧腹,整张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贵通惊呼出声。他甚至以为是茶屋里被人下了毒。 “少主,您怎么了?!” 就在贵通未曾察觉之际,一名比他年长些的青年已站到了景纪身旁。陌生男子的出现,让贵通的警惕心瞬间飙升。 “都冷静点!” 景纪厉声喝住贵通和新八的慌乱。疼痛转瞬即逝,已然消退。 “我没事。” “可我看着不像没事……” 贵通既担忧又怀疑地看着这位兵学寮同期生。但景纪却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了起来。 “新八,赶紧回宅邸。” 景纪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但在此之前,先去学士院接上铁之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新八追问突然改变方针的理由,景纪投以一道甚至蕴含杀意的目光。 “不知哪里的混蛋,敢动我的式神……” 那声音低沉而不稳,仿佛在诅咒这世上的一切。 ──────────────────────── 12 式神与怪僧 宵和冬花乘坐的马车陷入了拥堵之中。 车夫向路人询问缘由,对方立刻给出了答案——前方的大路口上,一名负责交通疏导的巡逻卒与一位士族出身的年轻男子发生了争执。 “感觉像是故意的。” 听完车夫的禀报,宵如此说道。 “是的。” 冬花也完全赞同。 士族是将家主要家臣被授予的身份,属于武士身份,是被允许佩刀的特权阶级之一。而另一方面,以巡逻卒为首的警察中平民出身者也很多。 因此在皇都,总有一些武士仗着自己身为特权阶级,不愿服从基于职务进行交通疏导的警察官的指令,这类事件时有发生,偶尔还会登上报纸版面。 在这个道路交通法规尚不发达的时代,警察进行交通疏导的法律依据并不明确,对于不服从指示者的处罚规定也有模糊之处。因此,基于身份差异的这种问题时常在皇都上演。 不过,对于急于与景纪他们会合的宵和冬花而言,眼下的情况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冬花小姐,您认为对方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发动袭击吗?” “……实在难以判断。事实上,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对方的目的,果然是为了拖住冬花小姐吧?” 宵认为,身为术者的冬花此刻远离景纪身边,正是袭击他的绝佳时机。因此她推测,眼前的情况是为了拖住冬花。 “继续坐马车也不是办法。不如索性下车,赶往景纪大人那边?”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短暂的犹豫之后,冬花做出了决断。她也同样怀疑这场拥堵是为了拖住自己。 虽说已将护身符交给了景纪,但不安依旧是不安。 “……宵姬,请收下这个。” 冬花掀开马车座椅,从下方的储物箱中取出一柄小刀,递给了宵。 “您是武家之女,应该会用吧?” “嗯。” 宵接过小刀,神色间没有丝毫动摇。她将小刀插在了裙裤的腰间。 “那么,走吧。” 冬花打开马车门,迅速确认了四周情况。只有普通行人往来穿梭。 “宵姬。” 确认无异状后,她示意宵下车。将家的公主无视仪态,轻盈地跃下马车,稳稳落地。 两人混入周围的行人中,以稍快的步伐开始前行。 尚不熟悉皇都地理的宵,只能紧随冬花身后。 “……追兵果然跟上来了吗?” “嗯。” 冬花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感知捕捉到了几股气息——即便下了马车,那些人仍在试图追踪她们。 这样下去,岂非会将追踪者引到景纪那里去? 这个担忧掠过了冬花的脑海。 “甩掉他们。” 阴阳师少女的决断来得很快。 “宵姬,请恕我无礼。” 话音未落,冬花一把抓住宵的手臂将她拉近,伸手揽住她的背与膝弯,将她抱了起来。随即施以身体强化术式,加速冲入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术者实际使用术法。” 被冬花抱在怀中的宵,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一丝淡淡的惊讶。 狭窄小巷两侧的建筑飞速向后掠去。两人那长而柔顺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忽然,一名蒙面人从小巷中窜出。手中握着某种闪着寒光的利器。 “……” 冬花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就那样抱着宵轻轻一跃。一记回旋踢狠狠砸在对方身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呻吟,那人被撞飞到了民居的墙上。 冬花顺势落地,再度疾奔。 “……您似乎并不怎么惊慌呢。” 明明刀刃加身,怀中的宵却过于平静,反倒让冬花感到了一丝诧异。 “就算我惊慌失措或尖声惊叫,也不会改变什么。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心神去动摇。” 宵以一种糅合了达观与淡漠的语气回答道。冬花意识到,与其说她已下定了决心,不如说这本身就是她的人生哲学。 “……恐怕有些不妙了。” 白发阴阳师瞬间确认了上空。她意识到自己已被对方的式神锁定。方才那个持刀男子,恐怕也是因此才能埋伏于此。 既然如此,或许还不如选择人来人往、不易发动袭击的地方为好。 就在冬花做出这一判断的刹那,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呃!?” 仿佛全身血液沸腾一般——一股源自体内的不适感。身体的掌控权骤然失灵。 脚步踉跄,她顺着奔跑的势头跌倒在地。 “呜……!” 被抛出的宵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宵姬……!” 自己的身体异常沉重。不同于倦怠感,而是明明属于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的状态。 即便如此,冬花还是凭着意志力撑起了身体。 “哦,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一道冷峻的声音从她们本该前进的方向传来。 “呃……!” 冬花拔刀而出,虽身形不稳,却仍上前一步,挡在宵的身前。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头戴网代笠、身着僧袍的男人。冬花并不知晓,此人正是向佐剃成亲和伊东玄斋自称为丞镇的那个男人。 他手中紧握锡杖,脸颊消瘦的面容上透着一种独特的凶悍之气。 “区区化生之物,倒还挺忠心,想保护主君之妻么?” 僧袍男子唾弃般说道,语气中与其说是赞赏,不如说是轻蔑与厌恶。哐啷一声,游环作响,怪僧架起了锡杖。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蠢货!” 冬花迅速结出刀印念诵九字,却被丞镇只是挥动锡杖便轻易化解。接着,他以锡杖的底部重重叩击地面。 “呜……” 霎时间,一股骇人的压力笼罩了冬花的身体。本就渐渐失去自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她被迫单膝跪地。然而,那双目光却依旧锐利地紧盯着怪僧。 “冬花小姐!” 察觉到冬花的异状,宵喊出了声。 “快逃,宵姬!” 冬花拼尽全力喊道。但对方显然不会容许她如愿。 “——!?” 察觉到从身后逼近的气息,宵瞬间挥出小刀。然而—— “反应不差,只可惜少了些实战经验。” 她的手腕被牢牢抓住了。 抓住宵手腕的,是一个左颊带有伤疤的男人。正是数日前企图袭击景纪的伊东玄斋。 “呃……” 宵奋力想要挣脱,但对方以虎钳般的力量死死钳住她的手臂,丝毫不给她机会。 “呜……” 紧接着,她的手被向上扭转,剧痛之下,小刀脱手落地。然而,黑发的少女仍不放弃,猛地抬腿,试图踢向男人的胯下。 但男人的反应更快。他抓住宵的手臂进一步扭转,将她像扔东西一样拽倒在地。 “呜……” “被你这小妞耍一次,就已经够了。” 伤疤男烦躁地朝倒在地上的宵啐了一口。就在这时,一道缠绕着青色鬼火的咒符飞入了他的视野——是冬花掷出的。 “什么!?” 面对这一击,玄斋的反应确实慢了半拍。他急忙用和服的袖子护住面部,试图挡住火焰。 “太天真了!” 然而,咒符在丞镇的一声大喝下化为虚无。与此同时,他挥动锡杖,击中了冬花的侧头部。 “呜……” 冬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丞镇穿着草鞋的脚将她的刀踢飞到远处。 接着,他再次以锡杖底部叩击地面。 “啊……啊……啊……” 压迫全身的重压与从体内翻涌而出的不适感,让冬花的呼吸变得紊乱而痛苦。 “这是降伏妖魔的结界。” 怪僧的声音如同饱含苦恼的修行僧一般僵硬。 “对你这种杂种来说,想必十分难受吧。” 随后,他将视线从冬花移向宵。伊东玄斋会意,粗暴地抓住宵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来。 宵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随即以锐利的目光射向怪僧。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事已至此,她的语气中却依旧不见丝毫动摇。这份胆魄,让丞镇心中生出几分赞许。 “佐剃的公主——不,如今应是结城的公主了吧。” 然而,丞镇并未顾及宵的情绪,依旧以冷峻的声音宣告道。 “你好好看清楚。这便是这丫头的真面目。” 丞镇将锡杖的尖端指向冬花。 “嘎……呃……” 倒在地上的冬花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指甲抠进地面,拼命想要逃离这份苦痛。 “……” 那景象令人不忍直视。然而,每当宵想要别过脸去,头发便被紧紧扯住,动弹不得。 “不许闭眼,给我看清楚。否则,此人的痛苦只会加倍。” 僧袍男子甚至发出了如此残酷的威胁。 “啊……嘎……咕啊……” 冬花因痛苦而睁大的双眼中,泛起了泪光。 “……哼,倒是出乎意料地顽强。” 丞镇淡漠地俯视着脚下挣扎的少女,再次以锡杖叩击地面。冬花的身体猛地一颤。 “——呜……住手……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呕血般的、近乎兽性的咆哮,从白发阴阳师的口中迸发而出。 然后,宵看见了。 看见她那雪白的发间,生出了一对兽耳。 看见那短和服的下摆被高高掀起,一条膨胀的兽尾从中显露出来。 ◇◇◇ 景纪拦下一辆出租马车,顺路去学士院接上了冬花的弟弟铁之介,随后匆忙赶回宅邸。 “……” 铁之介完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几乎是半绑架般被塞进了马车,此刻正绷着一张脸瞪着景纪。不过,或许是察觉到了景纪心情极差,这位阴阳师少年终究没有开口追问。 “景,你要是什么都不说,这孩子也太可怜了吧?” 看不下去的贵通开口道。他说根据情况自己或许也能帮上忙,说服了景纪让他同行。 新八则与车夫一同坐在车夫台上,以防万一地警戒着四周。 “……冬花那边出事了。” “姐姐——?!” 铁之介下意识地站起身,结果脑袋重重撞上了马车顶盖。他捂着额头重新坐回椅子上,而景纪对此再没有多说一句。 “……” 坐在景纪身旁的贵通用一副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这位同窗,最终还是放弃般地叹了口气,收回了视线。 贵通虽未直接见过冬花,但通过兵学寮五年的相处,他深知景纪有多么珍视那位名叫冬花的少女。 因此,他虽然担心因焦躁而变得寡言的景纪,却也无法生出责备之意。 首席不足的地方由次席来补,次席不足的地方由首席来补。 两人就是这样度过了兵学寮的五年时光。 虽然自觉对不起景纪,但对于一直作为近卫军官服着拘束军务的贵通而言,能与景纪共同面对眼下的局面,他心中其实感到一丝欣喜。 不久,出租马车平安无事地抵达了结城家宅邸的正门前。 景纪多付了一些车资给车夫,便匆匆穿过了正门。贵通、新八和铁之介紧随其后。 这时,宅邸的管家看到了他的身影,慌忙跑了过来。 “少主,有一件事要向您禀报。” 他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困惑。 “什么事?” 尽管时间紧迫,却被管家拦住了去路,景纪的声音不由冷了下来。 “长尾多喜子小姐方才来到了宅邸,正在等候少主。” ──────────────────────── 13 人质 “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带到客厅的长尾多喜子,以端庄的姿态正坐在榻榻米上。神情郑重其事,之前在茶会上对宵和冬花流露出的那种俏皮劲,此刻丝毫不见踪影。 被景纪粗声质问的多喜子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 “看您这副样子,想必已经听说宵小姐和冬花在从敝府返回途中遭遇袭击一事了吧?” “啊。” 景纪虽心中焦躁,却也明白了多喜子特意登门的用意。这本是派个使者便能解决的事,多喜子亲自前来的理由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你想表明这次的事与长尾家无关?” “正是。家中密探送来紧急报告时,连我也吃了一惊。于是急忙雇了人力车赶了过来。” 准备马车需要时间。从她提到用了人力车这点,可见多喜子应对之迅速。 “是为了证明自家清白,在案件解决之前充当人质的意思?” “是的。看来您脑子转得比我想象中快,这我就放心了。” 多喜子的话里并无嘲弄之意,似乎是真心这么想的。景纪不耐地咂了咂舌。 “我自认是个腹黑之人,但不会做出有失风雅之事。若要动手,我会布下阴谋去扳倒佐剃家。犯不着特意去袭击宵小姐和冬花。” “啊,说得没错。你向来是这种人。” “您现在时间宝贵吧?我这边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情报。毕竟我是匆忙赶来,况且说到底这是别家卷入的事件,我家的密探也不会积极行动。” “是吧。我会吩咐家臣好好招待你。走了。” 说完,景纪随手重重拉上客厅的纸门,大步朝执务室走去。 执务室里,贵通、新八和铁之介已经等着了。 景纪从书架上抽出皇都地图,铺在办公桌上。 “铁之介。” 同时,他将随身佩戴的护身符扔给铁之介——正是冬花和宵为他做的那个。 铁之介依旧一脸不快,单手接住了它。 “……这里面,织进了头发?” 葛叶家的嫡子不愧是咒术师,似乎注意到了护身符的刺绣中织入了头发。 “啊,黑色的那缕是宵的。用它来占卜,找到那家伙的位置。” 景纪将摊开的地图推向铁之介。 “你打算丢下我姐姐不管吗?!” 瞬间,情绪激动的铁之介掏出咒符,朝景纪踏出一步。 “——?!” 但下一刻,他便僵住了。 因为新八从身后绕到他颈边,摆出像是要割喉的架势,将苦无贴在了他的脖颈上。而贵通则从怀中拔出转轮手枪,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我也不想把别人家弄脏。” 贵通以平和的语气威胁着铁之介。 “可恶……!” 铁之介依言将咒符扔到地上,两人才收回了抵着他的武器。 “放心,我不会丢下冬花不管。我是那家伙的主人。” 景纪理所当然地断言道。 “另一缕织进去的白发是冬花的。但我是结城家下任当主。必须先找到的是宵。这一点,冬花也应该明白。因为那家伙是我的式神。” “你和我姐……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铁之介的声音蔫了下去,盯着手中的护身符。自己和姐姐之间不曾有过的牵绊,却在景纪和姐姐之间存在。这对阴阳师少年而言,是不甘心的。 “……啊,够了!我知道了,干就行了是吧,干就行了!” 铁之介有些自暴自弃地喊道。自己也是那个人的家人啊。 “但你一定要救我姐!她可是你的式神吧!” “啊,我一定救她。” 景纪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口吻断言道。 ◇◇◇ “呜……” 宵恢复了意识,一时间神志不清。 “呃……!” 她想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绳索深深勒进身体,将她牢牢捆在柱子上。 而且寒意刺骨。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贴身衬衣。想必是被掳走她的人扒掉的。想到这里,她虽感到一阵战栗,但最终还是恢复了平静——事已至此,慌乱也无济于事。 这种迅速切换心境、让自己保持冷静的能力,大概是在鹰前那座与世隔绝的宅邸中独自生活时,唯一磨练出来的、值得自豪的本事吧。 被刺客袭击时也是如此——自己似乎越是身处绝境,反而越能保持镇定。 被剥去衣物,想必也是为了提防她在身上藏匿武器。 “这里是……” 她以恢复如常的头脑环顾四周。 看来自己是在一栋老旧的建筑里。地板是破损的木板,没有一张榻榻米。到处都有破洞,露出下方的地面。 绑着自己的柱子似乎位于房间中央,稍远处能看到外面的景色。窗外也是一片荒凉——这里大概是间废屋。 看不见太阳,无从判断准确时间,但从外面的亮度来看,天色似乎并未倾斜太多。 也就是说,自己应该还在离皇都不远的地方——前提是她没有昏迷好几天。 “……简直冷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一道掺杂着厌恶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响起。是耳熟的声音。 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自然而然地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看来景纪大人的担忧是对的。” 她带着一种奇妙的了然轻声说道。 “不过,我没想到您竟会做到这种地步。恐怕连景纪大人也未能预料到这一步吧。——父亲大人。” 黑发少女视线前方站着的,正是佐剃成亲。大约是避人耳目而来,他穿着一身皇都常见的平民装束,身旁跟着一个打扮成商号伙计模样的男人——大概是佐剃家的密探家臣。 大约是扮成了商号老板与随从的模样。 “做到这种地步,吗?” 成亲不悦地说道。彼此的言语中,全然不见半点亲情。 “为了对抗六家,动些粗也在所难免。以为我们会永远顺从——这是六家的傲慢。” “此事一旦败露,佐剃家就会覆灭吧。” 宵继续说道,语气中与其说是轻蔑,不如说是愕然。 “绑架结城家下任当主的妻子,无异于向那一家宣战。” 宵不禁思索——究竟是什么原因,将父亲逼到了如此短视的地步? 果然还是对六家过度的警戒心和敌忾心吧。 这个男人,在以与自己及景纪不同的意义上,陷入了对人性的不信任。 “率先威胁我们的难道不是六家吗?可你却早早地被那结城的小子笼络了去。” 成亲的声音中蕴含着对宵愈发高涨的怒火。 “是谁把你养育至今?” 佐剃家当主强压怒火,以近乎呻吟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却忘了这份恩情,与佐剃家为敌。” “您凭什么如此断言?”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为了今后岭州的经营,与长尾家暗中缔结了密约,你甚至还想将佐剃家本身踩在脚下!” “有何根据?” “你今日受邀去了长尾家的茶会。而那小子则去了有马家那老东西那里——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奸计?说!” 成亲的声音中带着被逼至绝路之人特有的紧迫感。 原来如此——宵明白了。这位父亲认定,结城、有马、长尾三家相互勾结,企图介入东北地区的经营,从佐剃家手中夺走领地治理的实权。 而且,他大概认为自己是出于对父亲的怨恨,才要借此机会陷害佐剃家吧。 既然自身的既得利益受到威胁,那么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也在可容忍范围之内——要说这很像那些容易陷入武断主义的将家作风,倒也确实如此。 “我没有谋划任何奸计。” 宵斩钉截铁地说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成亲大概正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之下,才采取了这次行动。 景纪所构思的建设承包方式,与他的初衷相反,引发了佐剃方面如此激烈的反应。 不过,宵并不认为这是景纪的责任。单纯是疑心生暗鬼的父亲不好。在对六家充满警戒与敌忾的父亲面前,冷静的计算、合理的逻辑、利害得失,统统荡然无存。他满脑子只剩下无论如何都要反抗六家这一个念头。 其结果,便是这次的绑架。 “少撒谎!” 啪的一声,成亲用手中的扇子抽打了宵的脸颊。宵的嘴唇裂开,鲜血缓缓淌下。即便如此,少女的眼神也未曾动摇。 “那你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节去长尾家?!说!不说吗!” 他揪住宵的头发,粗暴地拉扯。 “反正您也只打算听自己想听的答案吧?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啪——又是一记扇子打在脸颊上。 “你这丫头,竟敢戏弄我!果然你也流着六家的血!” ——一半是您的血就是了。宵在心中讽刺道。嘴里虽疼,却并非不能忍受。 “好。那你是说,你留在鹰前的母亲怎样都无所谓了?” 成亲以严厉的声音威胁道。话语中没有半分顾虑正室与女儿的心绪。 “……” 被提及母亲的瞬间,宵沉默了。她没有去舔渗血的嘴唇,只是以近乎瞪视的目光望着父亲。 “我在你母亲身上下了诅咒。你若不肯老实交代,她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呵呵。” 听了这话,宵不由得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成亲呵斥般问道。为何这个女儿在最爱的母亲被当作人质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 “哈哈哈……好笑?当然好笑。” 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觉得有趣到这种地步,宵心中虽感意外,却仍继续说道。 “因为,您每一步都走在景纪大人的预料之内,这叫我怎能不笑?对我母亲的诅咒?那种事,景纪大人早就料到了——您为了操控不听话的女儿,定会将母亲当成人质。不过嘛,就连景纪大人似乎也没料到您会做出绑架我这种暴行就是了。” “……无聊的虚张声势。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与其说是在反驳宵的话,不如说是在打消自己心中浮现的不安——成亲用力否认道。 “保护母亲的式神,我已经派往鹰前了。” “……” 成亲不得不陷入沉默。 按照计划,成亲本打算通过对母亲的诅咒,以及丞镇的术式封印记忆这两重手段,来封住宵的口。他还不至于鲁莽到完全无视事情败露的风险,就这样站在女儿面前。 这样一来,即便结城家家臣、阴阳师集团葛叶家的人解开了她记忆的封印,也能借被下了诅咒的母亲这个人质,迫使宵缄口不言。 然而,其中一重手段,已然宣告破产。 佐剃成亲紧紧攥住了手中的扇子。 “……” 宵望着父亲的模样,心中生出几分怜悯。 原来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物吗?自己的母亲,竟一直被这种程度的男人所折磨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突如其来的惨叫让宵猛然一惊。那是冬花的声音。为何自己直到方才都忘了那个少女的存在?本以为自己足够冷静,但果然还是被眼前的状况扰乱了心神吧。 宵紧紧咬住了嘴唇。撕裂的伤口渗出血来,满口都是浓重的铁锈味。 “……说起来,还抓了一个可能成为人质的人呢。与那种污秽的杂种打交道实在令人作呕,我便交由丞镇随意处置了。” 父亲的嘴唇扭曲成一个笑容的形状。真令人不快——宵心想。 “不过,是否该将那东西称为‘人’,我倒颇有些疑问就是了。” ──────────────────────── 14 咒术师们的黑暗 在一栋昏暗狭小的建筑中,冬花被横放在地上。 她身处一个以梵文书写的咒术阵中央,手脚被铁枷和锁链束缚着,侧躺在地上。那件袖中藏有咒符的和服已被剥去,此刻少女身上仅剩一件无袖贴身衬衣。裸露的白皙手臂无力地搭在冰冷的地板上。 咒术阵散发的淡淡微光,隐约照亮了昏暗的空间。 “……” 遍布全身的疼痛,以及沉重的倦怠感。流淌在体内的灵力,无法随心所欲地调动。 一直压在木板地上的右肩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如今的冬花甚至连改变一下姿势都做不到。 占据她脑海的,唯有自责。 自己受主君之命护卫宵姬,却失败了。身为式神却未能尽到职责的自己,还有多少价值可言? 而且,还被那位北国的公主看到了自己的真面目—— 那个被蔑视为“妖物混血”的、自己原本的容貌。 人类不该拥有的狐狸耳朵与尾巴。 据说,被结城家提拔的葛叶家初代当家,便是妖狐与人类所生的术者。 跨越十几代的时光,在自己身上显现出了与初代相同的容貌。 冬花从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小时候,只有景纪对她说过“这也是冬花的可爱之处之一”,但她自己厌恶这副容貌。况且,若是少爷身边跟着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家伙,一定会给他添麻烦的吧。 所以冬花选择了用术法封印自己的耳朵与尾巴。 可到头来,自己却在那位公主面前暴露了隐藏的本性。 那位北国的公主,看到自己的容貌后会作何感想?是厌恶,还是避之不及?冬花太过厌恶自己原本的容貌,以至于根本无法奢望对方会接纳自己。 而她更无法忍受的是,自己隐瞒真实容貌这件事,会在主君与宵姬之间造成裂痕。 因为自己而给少爷添麻烦—— 那是冬花从小便最为恐惧的事。 公主殿下……平安逃脱了吗? 明知希望渺茫,却仍忍不住去期盼那一丝可能性。若是自己被俘,连宵也一并落入敌手,那会给景纪带去多大的麻烦啊。 冬花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拼命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若在此刻露出丑态,那才是连她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即便落入了与结城家为敌的人手中,自己仍是景纪的式神。绝不能狼狈地哭泣嚎叫,玷污少爷的名声。 那便是冬花仅存的最后一丝矜持。 若是连这也失去了,自己就当真会沦为一个纯粹的怪物了。 “少主……” 说出这两个字,冬花试图以此稳住自己。 “——倒是挺顽强的嘛。” 忽然,伴随着一声嘎吱作响,对开的大门被打开,一个身着僧袍的男人走进了建筑。正是方才袭击他们的那个男人。 “……” 身体无法动弹的冬花,只能以目光仰视着他。 “果然是人与妖的混血么。明明被困在用以降伏妖魔的阵法之中,消耗却如此之少,看来这便是原因了。” 僧袍男人——丞镇走近冬花躺卧的咒术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道审视的目光中毫无温度。 “……宵姬殿下如何了?” “哼,区区一个杂种,倒是有着不输武士的忠心。” 丞镇淡淡地回应了冬花拼尽全力问出的话。 “我要找的是你。委托人的女儿,我从一开始就没兴趣。” 听到这话,冬花顿时明白了这个僧袍男人的真实身份。 “你就是丞镇?” “正是。” 丞镇百无聊赖地予以肯定。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藏身份。 “你有何目的?” 冬花本想厉声质问,但以她如今的状态,声音根本使不上力。那句问话违背她的意愿,显得软弱无力。 “取那结城家小子的性命。” 听到这句平淡的话语的瞬间,冬花试图强行挣动身体。 “唔……” 然而,一股紧缚全身的压迫感沉沉压下,最终只换来锁链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果然,单看你这反应,守护那小子的就是你吧。” 丞镇带着了然低声说道。 “你为何要刺杀少主?” “为我全族复仇。” 丞镇的回答中,承载着沉重而阴暗的情感。 “你既是葛叶家的人,就该知道自己一族背负的业障。” 他那平淡的声音中,透出了一丝压抑的激情。 “……” “休想说不知道。你祖父对我一族施下的诅咒——连年幼孩童也一并牵连、企图将我全族诛灭的那份罪孽。” 听着男人那近乎控诉的声音,冬花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理解的情感。 “……啊,你们就是……企图咒杀前前任当家大人的那个咒术师一族……” 父亲曾告诉她,有人试图对前前任当家施咒,而她的祖父阻止了此事。之后,当时的结城公下令反向追溯诅咒源头,并对所有参与咒杀企图的族人施以了咒术反弹。 她固然觉得那是极为酷烈的报复,但若是以诅咒为业的咒术师一族,总会有人继承那套术式。如此一来,结城家便有可能再度成为咒杀的目标。 对于以咒术守护主家为家族荣耀的葛叶家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应对。 冬花也理解咒术师这种阴暗的一面。她虽厌恶于此,但若是为了保护景纪,她也认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沾染此类手段。 “如今,被诅咒侵蚀的全族幸存者,只剩下我一人。既然如此,我总得在最后报上一箭之仇。” “难道说……御馆大人的病是……?” “那是我兄长在临死之际将魂魄化为怨灵,试图附身于结城景忠却失败后留下的残毒。” 怪僧以饱含憾恨的声音说道。 “看来在你父亲的守护下,兄长的灵魂已被净化。但结城景忠原本就有宿疾吧?那病必定是因兄长怨灵的影响而恶化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兄长的死也算不得徒劳无功了。” 他絮絮地说着,仿佛在为唯一幸存的家人哀悼。但他的声音中,依旧透着苦涩。 恐怕,这个男人的身体也同样被反弹的诅咒侵蚀着吧。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有那小子了。” 冬花当即明白——这个怪僧的目标,是以咒术守护景纪的自己的性命。 他没有直接杀死自己,大约是顾忌着自己在被杀的瞬间可能触发的诅咒。有些咒术师会在体内植入诅咒,以便在自己被杀时将对方一同拖下水。他们以此来牵制对手、保护自身。 而以自身性命为代价的诅咒,解除起来相当棘手。除非双方灵力与技艺相差悬殊,否则解咒极为困难。 更何况,冬花是人妖混血。若是直接杀死她,除了诅咒之外还可能招致妖物的作祟,那样一来,这个男人刺杀景纪的目的便无法达成。 因此,这个怪僧大概是打算通过让她衰弱致死的方式,间接地杀死她。 然而,即便继承了浓厚的妖狐之血,冬花体内流淌的血液仍多半属于人类。对妖术式的威力,应当会减半才对。 所以,冬花至今仍未失去意识。 “话虽如此,照这样下去,要杀死你恐怕得花上好几天。” 说着,丞镇望向敞开着的门口。 冬花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腰佩长刀、浪人模样的男人正倚靠在门边站着。 而冬花认得那个男人。与长尾公会面的那个夜晚,那个被她划伤了脸颊的攘夷派浪士。 “别直接杀了她,玄斋。” 丞镇淡淡地对那攘夷派浪士说道。 “只需折磨她,加速她的消耗便可。” 听到这话,冬花的身体绷紧了。但她凭着意志力,硬是压下了颤抖。 同时,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僧袍男人是想尽可能降低遭受自己诅咒的可能性。即便这个攘夷派浪士失手杀了她,遭到诅咒的也只是那个浪士而已。他必定是这么盘算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攘夷派浪士不过是怪僧用来规避诅咒的工具罢了。 “这副模样可真够狼狈的啊,小妞。” 攘夷派浪士——伊东玄斋俯视着被锁链束缚、横躺在地的冬花说道。 “你那边的脸颊也一样呢。” 就在冬花讥讽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玄斋的靴尖狠狠踹进了她的腹部。 “咕……” 冬花不由自主地因剧痛蜷起了身体。 “别让她离开那个阵法。” 在一旁观望的丞镇淡淡提醒道。 “要是让她随便恢复过来,我可头疼。” “啧。” 玄斋不悦地咂了咂舌。 若是将这个少女踢飞出咒术阵,便会脱离对妖术式的效果范围。丞镇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喂,杂种。” 玄斋蹲到了咒术阵旁边。冬花将力道凝聚于目光之中,权当是最后的抵抗。 “说话给我注意点。你要是像个女人一样乖乖听话,我还能对你手下留情些。” “我是少主的式神。” 冬花以自己目前所能发出的最强声音断言道。 “我没有理由服从侮辱少主的家伙。” “哼,蠢货。你是特意选了吃苦的路走么?” 说着,玄斋抓住了少女无力垂落的右手腕。 “——!” 冬花瞬间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她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臂,但手臂中却使不出那样的力气。手指也依旧无力地松垂着。 男人握住了冬花右手的食指。 冬花紧紧闭上双眼,死死咬住了臼齿。 “哼。” 满意地确认了她的反应后,玄斋哼了一声,随即在握住少女手指的手上加上了力道。 “唔——!” 响起了一道如同细枝折断般的声音。 冬花凭着一股倔强,没有叫出声来。然而即便如此,身体仍对席卷而来的剧痛做出了反应。与她试图忍耐的意志相反,双腿不住地挣扎,锁链哗啦作响。 “看来光是折断一根还不够啊。” 玄斋略带失望地说道。 “来,第二根。” “呃——!” 第二次剧痛袭来,痛得她猛地睁大了原本紧闭的双眼。冬花忍不住张开了嘴,却仍然没有发出惨叫。 “还真是顽强啊。” 玄斋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与烦躁。 “都这样了,还不肯叫一声么。” 被他俯视着的冬花,手指全都被折向了诡异的方向。即便如此,少女仍未发出一声惨叫。 但她的眼角已泛起泪光,紧咬的齿缝间漏出粗重的喘息。 丞镇依旧以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俯视着这一幕。与试图通过折磨冬花来发泄屈辱的玄斋不同,对他而言,这番拷问大概仅仅是消耗冬花的手段罢了。 “……杂种,若不想死,就解开你加在结城家小子身上的守护。” 怪僧低沉厚重的声音在建筑中回响。 “恕……难从命……” 冬花如同呻吟般说道。 “我即便是死……也要守护少主……” 身为景纪的式神,便是自己存在的意义。她绝不可能违背这一点。即便被杀,她也会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强化守护景纪免受诅咒的术式——冬花早已在自己身上施加了这样的术式。 这个怪僧似乎在提防她临死时的诅咒反噬,但冬花宁愿选择即便死去也要守护主君的道路。 “……” 丞镇微微皱起眉头,以一种嫌恶的神情俯视着冬花。 “……玄斋,继续。” 接着,他像是唾弃般说道。 “尽管折磨她吧,直到你解气为止。” “那结城家的小子怎么办?” 诚然,苛责这只妖狐少女或许能排解自己的郁愤,但伊东玄斋并不打算就此了结。 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排除那些阻挠攘夷之人。 在那个刺杀结城家小子失败的夜晚,他偶遇了这个怪僧。是对方主动向他提议的——不如一同收拾掉那结城家的小子吧。 虽然丞镇的雇主是与民权派议员有联系的佐剃成亲这一点令他颇为不快,但要摆脱警察以及为了封口而追来的追兵,终究需要来自当权者的庇护。 因此,玄斋决定与这个怪僧联手。 而当佐剃成亲决定绑架结城家小子的妻子时,玄斋便向那些与自己志同道合的浪士们发出了号召—— 诱拐宵姬作为人质,将那阻挠攘夷的软弱小子引诱出来,就地诛杀。 数名响应者参与了此次袭击。 “只要这只化生与佐剃家的公主在此,那家伙迟早会出现。” 丞镇以一种笃定的口吻回应了玄斋的提问。 “观察了那小子数周之后,我已确信这一点。那小子,就是这种人。” “哼,沉迷于女色——软弱也不过如此了。” 玄斋毫不掩饰轻蔑地哼了一声。随后,他俯视着那名混有妖狐之血的少女。 “……” 尽管泪眼婆娑,冬花仍以倔强的目光回望着那个浪人男子。 “真是令人生厌。区区一个女人,还是个杂种。” 玄斋以焦躁的声音回应着她的目光,随即抬起一只脚,狠狠踩住了少女自臀部延伸而出的尾巴。 “呃啊……!” 一阵窜过脊背的剧痛与不适的刺激,令冬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呼。 “哦,倒是有趣的反应。” 面带嗜虐笑容的玄斋,用脚反复碾弄着她的尾巴。 每碾一下,冬花便因沿着脊背传来的刺激而身体一阵阵微微痉挛。 “……那么,接下来换个花样试试吧。” 低声自语的玄斋,将脚踩在冬花的腹部,把她翻成仰面朝天。随即跨坐在少女身上。 “喂,杂种。你有兽耳吧。既然如此,人类的耳朵也就不需要了吧?” 他拔出刀,抓住冬花的右耳垂,将刀刃轻轻贴了上去。 “───!?” 冬花脸上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怎么样?要是哭着求饶的话,倒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哦?” “闭、嘴……” “怎么了,声音在发抖啊?” 即便是为了景纪也不能露出丑态的少女的决心,正被无法抑制的恐惧一点点侵蚀。 “……少主……” 冬花用微弱、颤抖的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尽管明知这只会让眼前的男人更高兴,她却还是不得不依赖自己主君的存在。 “真无聊啊,这种反应。” 玄斋嘴角勾起嗜虐的弧度,握刀的手用力。最后确认了一眼少女的表情后,刀刃一划。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冬花口中迸出了再也忍不住的凄厉惨叫。 极尽惨烈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 15 入侵者 新八驾驶的马车刚一停稳,景纪便纵身跳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啊,没错。姐姐和宵姬殿下就在此处。” 铁之介也跟着从马车上下来说道。 他们面前是一段古旧的石阶。石阶一直延伸进一片茂密的树林,通往一座微微隆起的高地上。 此处位于皇都郊外。 皇都中心看似建筑密集、繁华热闹,但一来到郊外,眼前便骤然变成广阔的农村地带与杂木林。而这个地方,便隐匿于这样的景致之中。 “真是片荒凉的地方啊。” 贵通抬头望着石阶说道。 “是古老的城寨或城堡遗迹之类的么?” “不,应该是寺院之类的吧。” 铁之介语气笃定地断言道。或许是因为身为阴阳师,他对这种地方的氛围格外敏感。 “大概是别处的某座寺院或神社在管着,只不过多半照管不到这里吧。” 景纪以一种不甚在意的口吻说道。这里即便在皇都郊外也属于相当偏远的所在,恐怕几乎不会有人前来参拜。 “这种没人愿意靠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天然的结界。” 铁之介闷声解说道。他此刻对景纪抱有的复杂心绪,也隐约从中流露了出来。 “况且,现在逢魔之时也快到了,本就不是参拜寺院神社的时辰。再加上又布有咒术结界——作为关押绑架来的人质的场所,算是相当合适了吧。” 景纪等人通过铁之介的占卜术探知了宵与冬花的位置后,便乘着结城家家臣往来领地时使用的无纹马车赶到了这里。 从皇都中心乘马车大约不到一小时。 虽还未至傍晚,但太阳已开始西斜。冬日的白昼总是短暂。 在场的一共四人:景纪、新八、铁之介,以及贵通。 只有贵通不是结城家的相关者,这次是他硬要跟着来的。 “景。” 当时,景纪探知到宵与冬花的下落、正要冲出宅邸之际,贵通以强硬的语气叫住了他。 “请让我也一同前往。战力多一些总是更好吧?” “……” 那一刻,景纪面露难色。贵通虽说是他在兵学寮的同期好友,但毕竟是五摄家出身的人。带他去危险的场所,景纪难免有所犹豫。更重要的是,贵通并不知道冬花的真面目。 而景纪不愿让贵通见到冬花,还有另一个理由。 “……我知道了。” 即便如此,景纪还是决定带上贵通。虽说结城家次期当主的妻子被掳走了,但这里是皇都而非自家领地,无法动员结城家的家臣团——因为他们并未被授予皇都的警务权。 因此,景纪需要尽可能多的、自己能以个人身份调动的战力。而在这一点上,贵通与他知根知底。 “如今冬花不在,能托付后背的也只有你了。新八先生是适合单独行动的那类人,铁之介又没有实战经验。” “明白了,首席大人。” 听了这话,贵通高兴地行了一个带几分俏皮的敬礼。 于是,四人此刻正站在通往这座寂寥寺社的石阶之前。 景纪腰间佩着两柄刀,贵通也从结城家借了一柄刀挂在腰间。两人怀中还都暗藏了手枪。 “铁之介,能破开结界么?” 景纪向铁之介问道。后者已换下学生制服,穿上了阴阳师风格的狩衣。 “……我试试。” 伴随着因紧张而变得僵硬的声音,阴阳师少年取出了咒符。 “哈!” 他发出裂帛般的喝声,掷出数道咒符。然而,咒符在石阶前迸散出火花,化为了灰烬。他的术式,仅仅令覆盖周围的结界产生了些许歪斜。 “可恶……!” 铁之介在焦躁的驱使下又去掏咒符。 “铁之介,配合我。” 说着,景纪轻轻迈步站到了铁之介身前。 “哈?” 铁之介投来一个仿佛在说“你又不是术师,凑什么热闹”的狐疑目光。而景纪此刻正好从腰间两柄刀中抽出了其中一柄。 那是分别收纳于黑、白两色刀鞘中的两柄刀中,白色刀鞘的那一柄。仔细看去,刀柄处系着一枚山茶花造型的饰物。 那是冬季绽放的花朵的装饰。 “咦?” 看到那柄刀的瞬间,身为式神之弟的少年当即察觉到——刀身上仿佛寄宿着某种灵力。 “那是姐姐的……” “铁之介。” 景纪见状,厉声唤了呆住的铁之介。 “知、知道了。” 他毕竟也有着葛叶家嫡男的志气。不能在次期当主面前,表现得比姐姐还差。 “哈!” 铁之介抱着这次一定要成的念头掷出了咒符。与此同时,景纪挥刀斩下。铁之介的目光捕捉到了结界上出现的一道裂口。 “就是现在!” 他一边将灵力注入那道缺口以维持其存在,一边高声喊道。景纪最先冲上石阶,贵通、新八紧随其后,最后铁之介也纵身跃入。 待铁之介停下注入灵力,结界便再度闭合了起来。 说到底,以他的咒术并没能破坏结界,而只是暂时开出一个空洞罢了。不过,四人的确成功侵入了结界内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当他们奔上石阶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传入了四人耳中。 “冬花……!” 景纪立刻辨认出那是谁的声音。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走吧。” 行至景纪身旁的贵通,以决然的口吻说道。 “啊。” 景纪低沉着声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点了点头。 ◇◇◇ 式神少女那痛彻心扉的惨叫,一次又一次地传入宵的耳中。 “……” 即便如此,宵依然紧闭双唇。 那位凛然的少女竟然发出了那样的悲鸣——她一定正遭受着惨不忍睹的折磨吧。 但宵决定充耳不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自己并没有做过父亲所怀疑的那些事。既然如此,就算冬花被当作人质,自己也并没有任何需要开口交代的事。 到了这种时候,自己竟然连一句袒护冬花的台词都说不出来——自己一定是个冷酷的人吧。 然而宵心中冷静的那一部分,却是彻头彻尾冷酷无情的。倘若此刻为了让冬花免受折磨,哪怕是说谎,只要说出父亲想听的话,那便会给结城家本身带来损害。 既然如此,就唯有舍弃式神少女,让自己保持沉默。 宵对自己感到一阵厌恶,紧紧咬住了嘴唇。 与此同时,她也在想——会有人来救自己么? 而后,她得出了必然会的结论。 景纪一定会行动。那个成为自己丈夫的少年,是那样的人。他是那种无法舍弃自己所珍视之人的人。 和自己不一样。 “……你倒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啊。” 见宵听着冬花的惨叫却始终不发一言,佐剃成亲以唾弃般的口吻说道。 “不——这么说来,莫非你其实也厌恶那个混血的小丫头?” “请您不要出言中伤冬花大人。” 宵以强硬的语气对险些自行接受了这个说法的父亲说道。那话语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 与此同时,她对那个少女的担忧让自己心中浮现出一丝近似安心的情感——原来自己还没冷酷到能舍弃第一个同龄朋友的地步,她为此悄悄松了口气。 “冬花大人是我的朋友。” “哼,和那只不知算妖还是算人的丫头,居然是朋友。” 父亲语带嘲讽。 “把那种混血的东西养在身边,那结城家的小子也是够疯的。” “……” “……” 接下来的片刻,这对早已离心到了不配称之为父女的两人之间,持续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就在这时,建筑外骤然喧闹起来。 “大人,有人侵入了宅地之内。” “什么?” 成亲的理解迟了一瞬。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地方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被人发现。这是因为他完全不熟悉咒术师这个存在,因而犯下的错误。 “……也罢。” 但成亲毕竟也是一家的当主,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按计划行事。” “是。” 那名部下说完,便消失在了建筑之外。而留下来的成亲,则无言地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 霎时间,宵的身体僵住了。果然,面对可能降临的死亡,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 然而,父亲的刀并没有斩向宵的身体,只是割断了束缚着她的绳索。 “……您这是做什么?” 宵可不认为事到如今,父亲还会对女儿起什么怜悯之心。 “不必多问。” 果然,成亲的声音冰冷如霜。他粗暴地抓住女儿的手臂。 “走。” 随即,他强行拽着宵将她带出了建筑。 ◇◇◇ 第一个察觉到有人侵入结界内部的,大概要数丞镇与冬花了。 丞镇身为布下结界之人,自然能够感知;而冬花则凭着她那出众的妖狐听觉,同样察觉到了入侵者的气息。 但最先辨认出入侵者身份的,是冬花。 脚步声——以及交谈声。 少主来了。 在剧烈折磨带来的痛苦中几近朦胧的意识里,唯有这一点,她能够清晰地意识到。 一阵安心感令她的意识霎时间恍然远去,但此刻还不到昏倒的时候。绝不能让这个怪僧接近少主。 “……” 与此同时,俯视着冬花的丞镇,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有一瞬间微微松缓了下来——那是安心所致。紧接着,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是结城家的小子么。” 从她的表情中,丞镇猜出了入侵者的身份。而且,对方身边还跟着一个能在这结界上开出一个洞来的咒术师——哪怕只是暂时的。 葛叶家当主如今正与病重的结城景忠一同返回领地,这一点丞镇也是知道的。目前身在皇都的葛叶家人,只有眼前这个混血的小丫头和她的弟弟。 正因为是这种局面,丞镇才有机会盯上景纪的性命。 他早已明白,自己这副被诅咒侵蚀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两年前,与结城家次期当主的婚事已然成立——丞镇设法接近了迟早会与结城家产生渊源的佐剃家,一直在暗中窥伺时机。而后,结城景忠因兄长怨灵的影响宿疾恶化,与葛叶家当主一同返回了领地。 当其子取而代之来到皇都之际,丞镇便决意要将他咒杀。无论再怎么病弱,向有葛叶家当主守护的景忠下手实在困难。况且,结城家本家除景纪之外再无其他后继者。若将其杀死,结城家定会陷入极大的混乱。 那绝佳的时机,简直像是灭亡的一族在冥府中低语着“替我们报仇”一般。 他的性命,已等不到下一个更好的机会了。 “……” 丞镇再次看向那个因折磨而气喘吁吁的白发少女。 若相信她说的话——“即便死去,也要守护”——那么杀了她,反而会强化那小子身上的咒术守护吧。将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他人的术式,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效果,丞镇身为咒术师,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也只能如此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听到丞镇的喃喃自语,玄斋狐疑地反问道。这个只是凡人的浪人,似乎还没察觉到外面的异变。 “那小子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这同样出乎了丞镇的预料。他原以为这处地方至少要到日落前后甚至明天才会被找到。 而这个前提,已然崩塌。 “看来只能动手了。” 一道带着几分阴郁的声音响起,丞镇握紧了手中的锡杖。 “伊东玄斋,你与其他浪士一同去争取时间。杀了那结城家的小子也无妨。我得先去把雇主送走。” “好说。什么争取时间——我直接把那小子的首级给你送来吧。” “……” 丞镇没有回应玄斋的话。这个男人曾一度失手于讨伐结城家的小子,因此怪僧只是朝这攘夷派浪士投去一个冷冷的目光。 而后,丞镇正与玄斋一同迈步走向门口。 就在那一瞬间。 “嘎啊啊啊啊——!” “唔!?”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冬花一口咬住了丞镇的脚踝。那其中蕴含着少女的执念——绝不让这个怪僧靠近少主一步。 然而,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丞镇用另一只脚将她踢开,而玄斋则以反射般的动作,从肩头一刀斩裂了冬花的脊背。 “啊……” 不行——冬花想道。还不能失去意识。必须要保护少主才行。 沉浸在自己鲜血之中的冬花,拼命地这么想着。 但她已经彻底无法再凭自己的意志驱动身体了。 喘息着的冬花最后看到的,是一道冷冷俯视着自己的僧人身影。 紧接着,少女的意识完全沉入了黑暗。 就在那刹那间,仿佛响起了一声——“咚”——某种东西搏动的声音。 ──────────────────────── 16 遗赠 那是景纪与冬花还只有八岁时的事。 两人当时仍在领地内的结城家居城生活。 那时的景纪虽然还顶着幼名,但已经在教育挂益永忠胤等人的指导下接受文武教育,同时为了十岁后进入皇都的陆军兵学寮而开始了备考学习。 结城家的家臣及其子弟之中,至今仍有人轻蔑地将冬花视为怪物之子。而景纪年幼时便已明白,对于将这样的少女留在身边的自己,家臣们之间也流传着“这样真的配当下一代当主吗”的质疑声。 正因为如此,年幼的景纪才必须用实力让那些人闭嘴。在他幼小的心中,以首席之姿考取兵学寮,便是这第一步。 八岁的景纪为了两年后的兵学寮入学考试,没有露出一丝厌烦之色,一心扑在学业上。 冬花哭着扑进景纪怀里,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 “少主,您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冬花用被泪水和不安浸透的颤抖声音问道。 这时的冬花还无法熟练地封印自己的耳朵与尾巴,情绪一激动,封印便常常会松开。 “又不是马上就去。是到了十岁之后啦。” 景纪虽然有些吃惊,却还是像安抚抱住自己的冬花一般,轻轻为她梳理着头发。 “我不要!” 年幼的少女像个撒娇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嚷道。 “我不要您去!” 冬花把脸埋在景纪腹间,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景纪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呜……求求您,不要走。唔唔……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冬花一边呜咽着,一边断断续续地恳求道。听见她的话,景纪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对于这个白发少女而言,自己大概就是这座城中唯一的庇护者吧。 葛叶家是负责主家咒术警护的家系,虽然在家臣团内部属于特殊的一类,但毕竟是用人系统的家臣,家格并不高。因此,即便双亲想要保护女儿免受他人的恶意,也终归有其限度。 景纪去了兵学寮之后,留在城里的自己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冬花大概是为此感到不安得无以复加吧。而这份不安,对于妖狐之血格外浓烈的她而言,只怕近乎恐惧了。 必须保护好这个成为了自己式神的少女——这份念头,在景纪心中强烈而坚定。 但与此同时,景纪也明白冬花如今的状态绝非好事。 冬花对自己的依赖,实在太强了。 幼时或许还好。然而两年后景纪便要元服,冬花也终有一天会长大成人。 冬花也必须强大起来,强到能够以实力压住其他家臣的反对不可。否则,她迟早会无法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呜……少主,请您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 一边轻轻拍着哭泣不止的冬花的背,景纪一边思索着。 必须让她也作为自己的家臣、作为式神,一点点变强。 他决定去找父亲商量冬花的事。 事件发生,是在几天之后。 ◇◇◇ 通往寺院境内的石阶已经风化得厉害,满目疮痍。石板路上、两侧的树干上沾满了血迹,好几具衣衫被染成暗红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呼……” 景纪轻吐一口气,挥刀甩去刀刃上的血迹。他方才用的,是收在黑鞘中的那柄刀。 “贵通,没受伤吧?” “嗯,没问题。” 与景纪背靠背站着的贵通,喘息比景纪稍稍急促了些。但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受伤的痛苦——看来确实毫发无伤。 “话说回来,从他们完全没有配合这一点来看,这些家伙像是临时凑起来的浪人一伙呢。” 贵通的视线中,映出了靠在树干上断气的男人,以及从石阶上滚落、眼神空洞地望向天空的男人们的身影。 “嗯,恐怕正是如此。” “咚”的一声从树上跳下来的新八说道。他手中握着一柄苦无。 “看来里面没有混入受过我这等特殊训练的忍者或是将家的密探。” “也就是说,对方想把这事伪装成单纯的浪士暴行吧。” “比起这个,少主,尸体要如何处理?” 新八带着以防万一的语气问道。 “暂且放着不管。” 景纪以平淡的口吻答道。 “浪人的尸体——就算只是尸体,也有利用价值。” “行,少主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管了。” 话未说完,新八便已离开石阶,消失在树林之中。他基本上惯于单独行动,尤其擅长从对方视野之外发动奇袭。 那些堵住石阶来袭的浪人,正是被新八从背后以苦无和藏于烟管中的吹箭一一解决的,为景纪等人提供了支援。当然,他本身纯粹的武艺也相当了得。 “景,还是加快脚步比较好吧?” 贵通说道。 “看起来已经没有人在阻拦我们了。” 刚才试图阻挡四人冲上石阶的男人们之中,已经没有一个还有气息了。 经由景纪与贵通的联手配合,再加上自树梢间倾泻而下的苦无与吹箭,那群各自为战、杂乱无章地扑来的浪人已尽数被讨伐。 “喂,铁之介,走了。” 然而,四人中唯独铁之介没能好好发挥。他指间仍夹着咒符,此刻也还是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着。 “啊、啊啊。” 铁之介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毕竟是头一回实战嘛,会紧张也是难免的。” 贵通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鼓励地对他说道。 “来吧,不是要去救姐姐吗?请加油。” “是、是!” 铁之介虽然未必因此便重新振作起来,但还是绷紧了表情。 “……多谢,贵通。” 景纪一边奔上石阶,一边说道。 “因为景你为了姬殿下和冬花小姐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了,实在无暇顾及那位弟弟大人。” “这份情,我记下了。” “你看,还是把我带来了比较好吧?” “嗯,靠你了。” “呵呵,真让人想起兵学寮时代呢。” 贵通脸上挂着的笑容,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狞猛得有些过分了。 四人奔上石阶的尽头,来到一座无人打理的境内。中心附近坐落着一座荒废的正殿,稍远处则立着一座朽烂的鸟居和一间小小的社殿。在神佛习合理所当然的这个时代,寺院与神社设施并设的景象并不稀奇。 果然——这里与铁之介的预测完全一致。 景纪迅速以警戒的目光扫视四周。贵通同样不敢大意,紧紧握住了刀。 “在那座殿里么?” “不,应该在正殿的背后……” 铁之介依旧铁青着脸,却以一种确信的口吻说道。他虽不像冬花那样经验老到,但也是前途可期的阴阳师。若那占术所见之物属实,便值得相信。 “走了。” 景纪纵身而出,贵通也仿佛应和一般随之冲了出去。 两人在并不算大的境内快速绕过半圈,正好看见三个人影正要消失在通往背后的树林里。 其中一人,是长发乌黑的少女。是宵。 “新八先生!” “了解。” 景纪一喊,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新八的回应。随着“嗖”的一声划破空气的声响,数柄苦无刺入了人影的脚下。 对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别动!” 紧接着大喊的是贵通。他不知何时已收刀入鞘,转而拔出手枪,稳稳地锁定了目标。 “铁之介,那个术式。” “啊、啊啊。” 景纪低声下令,铁之介虽略显狼狈,却还是点了点头,悄悄握住了挂在胸前的念珠。 “所有人,举起双手,慢慢地转过来。” 贵通的声音在境内清晰回荡。 “若有任何可疑动作,我就开枪。” 率先回应的是被一个町人打扮的男人抓住手臂的宵。她身着白色肌肤襦袢,赤着双足,脸上残留着被打过的痕迹。她的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但看起来已有些憔悴。 “……我当是谁,原来是结城景纪阁下啊。” 第二个开口的,是那个町人打扮的男人——佐剃成亲。他态度泰然自若,仿佛笃定这边绝不会开枪。 最后一人是个仆役模样的男人,应当是成亲的护卫。他的视线机警地扫视着四周,恐怕是在搜寻方才掷出苦无之人的身影。只有他看起来不像浪人。 “还望你莫要将这种无礼的东西对准我。” 成亲的声音依旧带着他一贯朝景纪摆出的那种居高临下之势。那态度仿佛在说,自己身上毫无半点心虚之处。 景纪的目光自然变得锐利起来。 “没想到你会贸然到这种地步。” 事实上,景纪确实考虑过佐剃成亲可能对宵出手,但没想到他会鲁莽至此,犯下这般凶行。 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绑架六家次期当主之妻——此事一旦败露,失势在所难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然而,即便身处如此境地,景纪眼中的成亲却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我只是救下了被攘夷派浪士们掳走的女儿罢了。” 也就是说,这是对方早已编好的说辞。 就目前而言,方才被斩杀的浪士们与成亲之间并无任何可证其联系的证据,这套说辞确实站得住脚。景纪焦躁地咂了咂舌。 但是——在场有一个人,握有证据。 “您以为那样的谎话能行得通吗?” 是宵。 少女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骨肉之情。作为实际的受害者,她自然明白真正的犯人是谁。 “景纪阁下,看来老夫的女儿是有些神志错乱了。” 而成亲这边,显然打算把这谎言硬撑到底。 “景。” 仍举着转轮手枪的贵通说道。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佐剃成亲。 “将家之间的私斗是被禁止的。既然没有绑架的明确证据,虽然很遗憾,但这里恐怕只能暂且——” 贵通的说法完全在理。不过,他的声音中也透着一丝苦涩。贵通本身也是因妾室所生而自幼遭父亲冷遇长大的人。看来他对宵的处境,亦有感同身受之处。 “……总之,先把宵交过来。” 景纪仍举着刀,冷冷地命令道。 “哼,一个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的男人,我凭什么把女儿交给你?” 景纪心想,你也有脸说这种话——但他并未真的说出口。若不能在避免私斗的范围内夺回宵,就会在列侯会议上给伊丹和一色留下攻讦的口实。 或许,成亲正是算到了这一步,才犯下这般凶行的吧。 可恶——景纪在心中咒骂。 “……” 宵静静地观察着双方的一举一动。 她沉默的目光先投向景纪,继而转向仍紧紧抓着自己手臂的父亲,然后又回到景纪身上。 下一瞬间,宵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了成亲的手,径直朝景纪奔去。 “什——!?” 惊愕地睁大双眼的是成亲。在他看来,在尚未对宵施行术式进行记忆篡改的阶段,绝不能让能够指证绑架监禁真凶的宵回到结城家手中。 因此,这个男人接下来的行动,几乎是反射性的。 他拔出腰间长刀,踏出一步—— 那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 寒光闪烁的白刃。 响彻境内的枪声。 刺入成亲肩膀的苦无。 以及,景纪急切的声音。 “快躲,宵!” 声音传来的瞬间,宵凭着本能扭过了身体。 刹那之间,她的左肩连至手臂处涌起一阵灼热。那灼热随即化作剧痛。 “呜……!” 宵强压下痛苦的惨叫,脚步踉跄,摔倒在地。但与此同时,发出痛苦呻吟的还有成亲——他的右肩被苦无刺中,又被子弹贯穿。随着一声闷响,长刀从他手中脱落在地。 “宵!” 景纪奔向倒在地上的宵,将她扶抱起来。刀则顺手插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不必担心。” 白色的肌肤襦袢被鲜血与泥土玷污,宵却依然坚强地答道。 “铁之介!” “是!” 被景纪那股气势所慑,铁之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治愈术式!快!” “知道了!” 面对眼前少女被斩伤的一幕,铁之介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但他仍赶到宵的身旁跪下,一手触及宵的伤口,另一手结出刀印,开始咏唱治愈术式。 “景!” 忽然,贵通发出了警告般的呼喊。 刹那之间,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不祥气息笼罩了整个境内。 “……你就是结城家的小子么?” 一阵锡杖的叮当声响起,身着僧衣的男人出现在众人面前,目光直视景纪。 那个怪僧是谁——抱着宵的少年立即便明白了。 “你就是丞镇么?” “正是。” 应了一声,丞镇将视线瞥向了佐剃成亲与其护卫。 “佐剃伯,此处便交给我了。” 他话音落下,那名护卫便护着按住右肩的成亲,消失在了背后的树林之中。 “新八先生,追!但别杀了他!” 景纪一面继续警惕着怪僧,一面喊道。新八没有回答,但这应当没有问题。 “景。” 贵通的声音带着些许僵硬。他的面容,痛苦地扭曲着。 “——!?” 循着贵通的视线望去,景纪、怀中的宵,以及正为宵施展治愈术式的铁之介,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僧伸着没握锡杖的那只手,正拖着一样东西。 被铁链锁住的,一个长着狐耳与狐尾的少女。 “冬花……” 景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少女吸了过去。 她的手足被铁枷束缚,原本应是白色的肌肤襦袢已被撕得破破烂烂,沾满黑红的血迹,贴在身上。白发上也干涸结块的血迹,将那原本应当柔亮的长发扭曲地粘固起来。 而被拖行过的地面上,还残留着点点尚未干透的血痕。 少女似乎已完全失去意识,那双赤红的眼眸紧闭着。 怪僧随手将昏厥的冬花丢在了地上。 “——铁之介,宵就交给你了。” 那是一道低沉得令人脊背发寒的声音。怀中的宵,有一瞬间不由得一颤。景纪却没有余暇去顾及少女的感受,他将宵交给了铁之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这个混血的怪物,就有那么宝贝么?” 丞镇用锡杖的尖端指了指冬花,问道。 “……” 景纪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迈出一步。 铁之介专注于为宵治疗,贵通则守护着景纪的背部,警戒着四周。 荒废的境内,怪僧与少年相对而立,一片紧张凝滞的沉默笼罩其间。 “……你麾下这个混血小妞,倒是相当顽强啊。” “……” 丞镇冷不防抛出的这句话,令景纪的眼皮不快地抽搐了一下。 “任凭怎么折磨,她也不肯解了加在你身上的守护。指骨被折断、耳朵被割下、指甲被剥去、浑身被割得遍体鳞伤、哪怕刀刃贯体——依然不肯松口。” “……哈。” 面对丞镇挑衅般的言语,景纪却并未被激怒。他只是发出一声低透骨寒的叹息。 “够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景纪从腰间拔出的,是那柄白色刀鞘的刀。 “唔——” 身为咒术师,怪僧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刀身上寄宿的灵力。 “哼!” “缩!” 景纪踏步而出的刹那,丞镇同时使出了术式。 以景纪为中心,空间开始扭曲、压缩。 握着刀的少年抬起手臂——一刀斩落。 那企图将景纪碾碎的空间扭曲,被这一刀生生劈断了。刀锋连同术式一并斩开。 “唔!” 丞镇双手握住锡杖,硬生生接下了景纪挥落的刀锋。 刹那之间,伴随着一道金属碎裂声,锡杖被一刀切断。 丞镇瞬间向后跃开。 景纪随即踏步上前,一记突刺。 胜负只在一瞬。 景纪的刀锋,贯穿了丞镇的胸膛。 “哈……” 保持着刀刺入怪僧胸口的姿势,景纪像是很不耐烦似的吐了口气。 “真没意思。明明可以杀掉玩弄冬花的家伙,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从一开始就巴不得被我杀掉的东西,杀了也没有任何满足感。” 景纪拔出刀刃向后跳开,丞镇的身体自膝盖处瘫软倒地。口中呕出的鲜血,将他的嘴角染得通红。 “……只差一着么……” 凝视着握刀少年的身影,丞镇满怀着认命般的感慨低声呢喃。 握刀的少年——景纪的右手,笼罩着一层黑雾。然而那雾气并未蔓延至他的全身,短短数息之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咒术师当中,有些人会临死前在自己身上设下诅咒,拉杀害自己的人陪葬。” 那黑雾的真面目便是诅咒。然而景纪的身体并无任何异常。 只要除掉那个混血的小丫头,结城家小子身上的咒术守护便会得到强化——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利用这一点,让那小子亲手杀了自己,再以自己性命为代价对他施以咒杀。 丞镇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算盘落空了。 “……你就有那么确信,不会中我的咒诅么?” 他吐着血,用最后的力气问道。那神情仿佛在说,不弄清这点,自己死不瞑目。 “我信我的式神。仅此而已,没有半分多余。” 景纪的声音近乎傲然。 这小子信任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却因过于挂虑这小子而不信自己的力量。 因此这小子亲手杀了自己,那小丫头则拼死阻止自己去到这小子面前。 可以说——正是这主从二人之间认知上的偏差,令丞镇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带着失望、认命,以及一种奇异的释然,怪僧的意识缓缓沉入血泊之中。 “……看来,本就不该与怪物的血脉扯上关系……”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断气了。 “……哼。” 景纪以失去兴趣的目光看了一眼怪僧的尸体,随后用怀纸擦净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 “……对不起啊,冬花,来晚了。” 他的式神,此刻仍被抛在地上,横卧于泥泞之中。 “姐姐!” 大概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铁之介从景纪身后朝着冬花奔去。 就在那一瞬间。 “……唔。” 骤然,景纪的侧腹传来一阵刺痛。不妙——他当即明白过来。 冬花的身体,像是痉挛一般猛地抽搐了一下。 “铁之介,停下!不许靠近!” 咔嚓——铁链断裂的声响传来。 “咦?” 铁之介不禁发出一声呆滞的惊呼。 阴阳师少女的眼睛,骤然睁开。紧接着,她像是弹起来一般猛地站起身。 “快躲开!” 铁之介因姐姐的异变而愣在原地,一瞬之间僵住了身体。景纪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就势将自己与他的位置交换,把他狠狠甩了出去。 然后——鲜血飞溅。 “咕啊……” 景纪的左肩被深深划开一道口子,衣衫迅速被血浸透。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了伤口。 “啊啊可恶……那个秃驴,临了还留下一个这么麻烦的遗赠……!” 景纪怨毒地咒骂着,摇摇晃晃地瞪向立在眼前的存在——自己的式神,却又已经不是自己的式神的存在。 那证明着妖狐血脉的白色毛皮覆盖的兽耳与尾巴,如刀刃般锐利伸出的十道利爪——以及那副面容上,寄宿着渴血野兽的凶暴狰狞。 “冬花!” 景纪以呵斥般的语气喊道。 下一瞬,少女的眼眸倏然转向少年。那是一双被猩红染透的、妖异的眼瞳。 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凶猛捕食者的眼睛。 “■■■■■■——!” 刹那之间,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以少女的嗓音,响彻了整座佛境内。 ──────────────────────── 17 妖狐少女 最初的惨剧,发生在囚禁着妖狐少女的那座社殿之中。 昏暗狭窄的社殿里,骤然飞溅起猩红的鲜血。 “什么?” 丞镇的嗓音冷厉,却掩不住惊愕。 “呜呜呜呜——!” 野兽般的低吼在社殿中响起、回荡。 不知何时,化生少女已经站起身来。仿佛与她交换了位置一般,伊东玄斋瘫倒在自己泼洒出的血泊之中。 昏暗中,妖狐的红眸幽幽地闪着妖光。铁链还拖在身上,少女便猛然挥出了十道锐利的尖爪。 “缚、缚、缚!封缚!” 丞镇在电光石火间结起刀印,厉声念出咒文。 继攘夷派浪士之后,又试图将怪僧也一并撕裂的少女双手,被无形的力量死死缚住。 “咕啊……嘎啊……!” 妖狐少女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拼命挣扎,想挣脱术式的束缚。她脸上没有丝毫理性,只有被暴力彻底支配的凶暴。 “混血的孽种,到底还是堕成真正的妖怪了。” 丞镇带着了然之色低语。 “不过,这样反倒正好。” 咚——怪僧用锡杖的脚端重重戳向地板,强化了困住少女的对妖魔咒术阵。 “呜……” 少女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垮一般跪了下去。但那双眼睛依旧盈满对怪僧的敌意,以一张丝毫不似少女的狰狞面目,死死瞪着丞镇。 “哼!” 丞镇加强了注入锡杖的灵力。人形怪物的呻吟声渐渐浸满痛苦,最终整个身体都被压伏在了地板上。 即便如此,化生少女仍然一边痛苦地低吼一边挣扎着,但终究是对妖魔的术式占了上风。少女的意识骤然远去,昏厥了过去。 尖爪缩回了原本的长度,脸上的凶暴也随之褪去。 那只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少女的脸。 “呼……” 丞镇粗喘着气,单膝跪落在地。倒在身旁的伊东玄斋已经断气——腹腔中漏出脏器,双眼圆睁,仿佛至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这具肉身,竟也已衰朽至此了么……” 果然,这正是向灭了自己一族的结城家复仇的最后机会。 故意让结城家的小子杀死自己,再对他施下必死的咒诅。那个年轻人既然似乎十分珍视这个少女,只要让他看到少女这副凄惨的模样,再稍加挑衅,他必定会出手。 但是。然而,万一—— 倘若连自己的咒诅也杀不了那小子,那就以自己的死为代价,解开这妖狐少女的封印。届时,这个少女想必会亲手杀掉那个可恨的结城家嫡子吧。 于是,怪僧留下了一份遗赠。 ◇◇◇ 少年与少女——这对主从的重逢,杀伐得太过惨烈。 “……” 景纪不敢大意,满心戒备地注视着冬花。 如鲜血般赤红、纵向裂开的兽瞳,狐耳与狐尾,以及长得锐利尖长的利爪——这一切,都是她身上流淌着浓烈妖狐之血的明证。 还有那件浸透鲜血、被割得破破烂烂的肌肤襦袢。若怪僧所言非虚,她应是曾被利刃在全身刺了个遍。 破布似的襦袢贴附在身上,隙间露出渗着血迹、有些松脱的裹胸布。然而,少女似乎对自己这副模样毫不在意。 她的手脚上铐着铁枷。可是连接铁枷的锁链已被扯断,残段各自垂在枷旁。 景纪迅速扫视冬花全身,几乎看不到任何像样的伤痕。大概是属于妖的极高治愈能力已经觉醒了。 随后,景纪又看向少女的利爪。血珠正从爪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那是刚才撕裂景纪时沾上的血。 此刻,景纪用右手按着被划开的伤口,却清楚地感觉到那道伤正在迅速愈合。这大概是冬花交给他的“护身符”的守护之力。 眼前这个被妖血吞噬的冬花,分明正在袭击自己;而那个让自己的伤口即时愈合的术式之主,同样也是眼前这个少女。 这讽刺的一切令景纪唇边浮起一抹凄绝的笑意。 忽然,冬花缓缓地抬起一条手臂,带着陶然迷醉的表情,开始舔舐沾在爪上的血。 她抬起手臂,让顺着手掌与手臂蜿蜒流淌的血,以一种几乎称得上妖冶的意味,用舌头细细舔去。 可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锁在景纪身上。 下一个猎物,就是眼前的少年——那是一双捕食者已经做出决断的眼。 过去也曾发生过。血统中的妖血暴走时的冬花。 事到如今,想用言语将她唤回清醒,几乎是不可能的。 若与这种状态的冬花展开近身战,自己将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明明是冬天,景纪的背上却淌下冷汗。他探手入怀,紧紧握住了手枪。 “铁之介,你张开结界守住宵!贵通,抱歉,掩护我!” 根本没有等待两人回答的时间。 冬花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野兽般压低了腰身。下一瞬间,她猛然蹬地而出。 “嘎啊啊啊啊!” 伴随咆哮,她从正面径直冲向景纪。 景纪迅速拔出手枪,瞄准,扣下扳机。 枪声炸响,冲击传上手腕。 冬花以惊人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她将双手的利爪交叉在身前,制成一面盾。 命中。 下一瞬间,爪甲碎裂。 但子弹的弹道也因此偏了。冬花毫不在意,继续拉近与景纪之间的距离。 嗖——一道足以斩断脖颈的腿风迫近。 景纪仰身避过,顺势以后空翻的要领向后跃出。 “哈!” 紧接着,趁着冬花因出腿而重心不稳的机会,贵通从她背后挥刀斩落。然而妖狐少女对这一切的反应仍是快得惊人。 碎裂变短的爪甲瞬间再生、伸长,硬生生接住了刀刃。空气中响起一阵诡异的撞击声。看来这次她的爪上缠裹了灵力,刀锋再也无法轻易斩开。 “啧……” 贵通的判断极快。察觉攻击被挡下的一瞬,他立刻向后跃开。若不如此,下一招恐怕就是反击的踢击了。 几乎在他后跃的同时,枪声再度响起。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冬花也动了。赤红的兽瞳捕捉住了景纪。 嗖——少女一条白皙赤裸的手臂挥了过来。 景纪枪中射出的子弹,与那只试图弹开子弹的手臂。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冲,最终,子弹剜开手臂的血肉,却也被扭歪了弹道。 冬花的左臂无力地垂了下去,她自己的鲜血滴落在地。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贵通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他一个凌厉的踏步,挺刀突刺。 “什——!?”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眼便难以置信地瞪圆了。 冬花一把抓住了他的刀身,硬生生挡下了突刺。不,准确地说,贵通的刀贯穿了她的右掌。冬花是正面握住了刺向自己的刀刃。 被刀锋贯穿、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攥住了刀锷。 “唔……” 或许是出于不愿失去兵刃的反射本能,贵通试图将刀抽回。但这一拉扯,让他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下一瞬间,他的身体飞上了半空。 冬花攥着刀锷,将握刀的贵通整个抡起来掷了出去。 “呜哇!?” 她并不只是简单地把贵通扔开。她是用强化过的怪力,想将贵通砸向景纪。 “可恶!” 景纪接住了被抛飞过来的贵通。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但两人重整态势都极快。借着滚动的势头,他们双脚双手一撑便重新站起身来。 “抱歉,被制住了。” 贵通的刀,只剩下一个刀柄。 目钉断裂,刀身仍插在冬花掌心里。妖狐少女面不改色地将其一把拔出,神情中连一丝痛楚都没有。反倒是贵通看着这一幕,不由皱起了脸。 当啷——刀身滚落在地。 “还有办法能控制住她吗?” 贵通俊秀的脸上强扯出一抹无惧的笑容,冷汗却顺着额角淌落。 “有。” 景纪的声音生硬。 “但我没料到她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妖狐的红瞳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景纪和贵通。那眼神似乎是将两人当成了棘手猎物,保持着随时会扑出的警戒。 “至少必须封住她的行动。” 景纪将手中的转轮手枪递给贵通,自己则拔出了那柄缀着山茶花装饰的白刀。 “你从后面用枪掩护。” “可是……” “冬花的爪子太利了,我不想让你被她撕碎。” “……明白了。” 贵通的语气多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扔下只剩刀柄的刀,接过手枪。这样一来,他手中便有了两柄转轮手枪。 “上。” 景纪横刀于身侧,如跃出般踏步向前。 “咕噜噜噜噜!” 冬花发出狰狞的低吼,用利爪格开了横扫而来的刀锋,但锐利的爪上也随之出现了裂痕。 白刃与妖爪,反复交击。 劈斩、化解、回转、格挡、突刺、又被弹开。 “景!” 伴随贵通警告的呼喊,枪声响起。 刚刚还在与景纪激烈交锋的冬花,那条左臂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动了——她一把抓住了伴随着硝烟射出的子弹。鲜血从紧握的指缝间淌下,可少女还是硬生生接住了那颗铅弹。 但即便只有一瞬间,贵通成功将冬花的注意力从景纪身上分散了。 “哈!” 伴随裂帛般的吐息,白刃以袈裟斩之势猛然劈落。 斩——寒光一闪。 鲜红飞溅。 鲜血自冬花的肩口喷出,将她胸前的裹布与襦袢染得更加赤红。然而即便如此,她仍以骇人的反射神经应对了这一刀。 她的右手死死攥住了刀身,将劈落的刀刃硬生生卡在了肩头。若慢上一步,景纪的刀恐怕已经斜着斩裂了她的身体了。 “……” “咕呜……!” 景纪一言不发地双手加力,冬花则发出夹杂痛苦的闷吼,试图把刀拔出去。 枪声再响。 “嘎……!?” 伴随着痛苦与惊愕的悲鸣,冬花的身子猛一倾斜。 贵通这一枪,瞄准的是她的腿。 刀身被死死抓握,连带着景纪也差点被冬花失去平衡的身形拽倒。但他当即抽刀,向后跃开。 冬花的手指没有被切断,但她那只抓过刀身的手,已经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停下。 在景纪再次踏步上前之前,她先一步冲刺而出。不,那与其说是冲刺,不如说是跳跃——景纪与她之间拉开的距离,被她一步之间便吞没了。 “——!?” 景纪的惊愕与枪声同时炸响。 贵通射出的子弹钻入冬花的大腿,她的身形猛地一歪。 但即使这样,妖狐少女的停滞也只是短暂的。 “嘎啊啊啊啊——!” 她反而爆发出愤怒的咆哮,一口气冲进景纪怀中。 “……” 景纪也下定了决心。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 这对主从跨过生死界线,在刹那之间交叠错身。 “啊……” 伴随着少女口中逸出的细微声响,两道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 景纪面色沉厉,保持着突刺的姿势,静止不动。 刀尖,已经刺穿了白衣少女的胸膛。 冬花似乎是打算单手握刀将其接住,然而她自己冲锋的速度实在太快,反倒弄巧成拙——等于她主动撞上了景纪的刀锋。 而那只残存的右手,连同利爪一同挥到景纪头顶,便就此僵住。 “……” 景纪双手猛然加力。皮肉被剖开的触感顺着刀身清晰传来。冬花的鲜血沿着刀刃蜿蜒淌落。 “啊……咕……!” 妖狐少女依然用捕食者的眼瞳死死瞪着少年。 就在景纪打算抽出刀的瞬间—— “——!?” 少女竟从胸口被贯穿的姿态中又向前踏了一步。刀刃于是在她体内陷得更深。 “嘎啊啊啊啊——!” 一道几乎要将嗓子里所有气息都挤干的、混杂着痛苦的浑身咆哮。 紧接着,景纪的上衣被鲜血染红了。 “咕……!” 冬花的獠牙,狠狠咬进了景纪那仍残留着血腥气的左肩。剧痛伴随血肉被撕裂的触感,无比清晰地传入景纪的脑海。 “该死……!” 他听见宵和贵通的惊叫声,但此刻无暇理会。 妖狐少女就那样死死咬住身为君主的少年肩头,开始大口啜饮鲜血。 “我的血,你要多少都给你。” 景纪强忍着痛苦,声音嘶哑如呻吟。 “所以,冬花——你差不多该清醒过来了。” 他趁着少女沉醉于吸血的那一瞬间,探手入怀,取出一串挂在脖颈上的念珠,猛地套进了冬花的脑袋。 那是为防不测,由她的父亲托付给他的封印咒具。 “——啊!?” 效果立竿见影。 冬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景纪肩上抽身,痛苦地翻滚起来。刀刃自她胸口脱出。 “啊……嘎……!?” 妖狐少女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拼死扯着挂在颈间的念珠。 但这样的抵抗并没有持续多久。 剧烈挣扎着的少女,忽然像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诡异地静止了下来。她彻彻底底失去了意识。 “嘶……” 景纪一面被肩头的剧痛牵动整张脸,一面低头确认自己式神的状况。 与那件被血浸透的襦袢截然相反,此刻从她体内流出的血已经很少了。 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裹胸布彻底松脱,本就破烂得像碎布一样的襦袢也几乎滑落。冬花几乎半裸地横卧在地上。 景纪飞快检视了少女的全身。 皮肤虽然沾满了干涸的血和泥土,却没有危及性命的重伤。妖狐之血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修复她的肉体。 “……对不起,冬花。” 景纪说着,脱下自己的上衣,轻轻盖在少女身上。直到这时,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忽然松懈下来,腿一软,在少女身旁坐下。 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新添的伤口,也被冬花留给他的“护身符”抚愈着。 “……已经够了,铁之介。” 远处,按照景纪的吩咐布下结界守护宵的阴阳师少年,喘着粗气解除了展开的结界。 “景纪大人!” “姐姐!” 被结界守护着的黑发少女,与阴阳师少年同时冲了过来。 “您没事吗?” 宵赶到景纪身边,担忧地单膝跪地。她肩上襦袢曾被划破,渗着血迹,但伤口似乎已在愈合。 “嗯,你才……” 景纪缓缓向宵伸出手。 “姐姐没事吗!?” 铁之介却像是硬挤进来似的,一下子凑到景纪面前。宵的目光带着一丝怨意,瞥向阴阳师少年。 “没事。你也是术者,这一点应该最清楚吧?” 景纪以近乎呵斥的语气回应了狼狈的铁之介。 “我明白你担心姐姐,但先冷静下来。” 从身后走近的贵通,语气温和地劝道。 铁之介脸上仍满是不甘,但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宵的视线,悻悻地闭了嘴。 “姬殿下也请当心,别着了凉。” 说话间,贵通已经将自己穿的厚外套解下来,披到了宵身上。 “多谢。” 宵并不认识贵通,虽然面带疑惑,却还是道了谢。 看着这一幕,景纪开口。 “宵。” “来晚了些,抱歉。” 少年用完好无损的右手,轻轻贴上少女的脸颊。 “不……” 宵轻轻垂下眼帘。 “……这句话,请对冬花小姐说。” 她的耳畔,至今仍残留着冬花悲痛的惨叫。无论那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自己终究做了近乎舍弃她的选择。比起被景纪救下的欣慰,她心头的负罪感反而更深。 “你应该有很多想说的、想问的,但现在先等一等。” 景纪的声音带着歉疚。宵顺从地点了点头。 等两人的话说完,贵通才走近过来。 “那么,景。这场骚动,你打算如何收拾善后?” ──────────────────────── 18 情报操作 “那么,景。” 贵通开口时,日头已经西沉了不少。 “这场骚动,你打算如何收场?” “铁之介,你念珠上那颗水晶,都录下来了么?” 在回答贵通之前,景纪先向铁之介确认。 “嗯,从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到姬殿下被砍伤,都记录在里面了。” “原来如此。你把这孩子带来,也有这一层用意在啊。” 贵通了然地点了点头。 “将家当主涉嫌绑架、拐带与伤害——要让佐剃成亲伯爵遭受政治打击,这是足够有力的证据。问题在于,这份证据乃是借助咒术取得,被指为捏造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他声音里透出一种冷静剖析局势的彻骨冷锐。 “那么,那些浪人的尸体怎么处理?啊,那具怪僧的尸首也是。” 贵通以确认的口吻再次发问。 “玩弄冬花的人,我绝不会放过。就算对方是将家的当主也一样。” 景纪的语气带着绝不容动摇的决意。那是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无论说什么,恐怕都拦不住他的声音。 “这里可不是兵学寮啊。” 但对着这位同期的锋芒,贵通仍谨慎地挑选着措辞。 “虽说他侮辱了景的式神,但也不能因此就贸然寻仇。” “我知道。” 景纪不耐地吐出一句。 “所以我不取他性命。但要断送他的政治生命。” “唉,好吧。只要景你肯罢休,那也不是不行。” 贵通轻轻叹了口气。从兵学寮时代起,这位同期一旦牵扯到自家式神,就会变得异常敏感。 将家男子就读的兵学寮,与华族女子就读的女子学士院,同设在皇都之内。 因此兵学寮里偶尔会有人提起冬花——多半是因为有姐妹在女子学士院就读。而只要那些话语带有侮辱意味,景纪不论对方是高年级生还是谁,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手教训。 贵通这次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冬花,但他一直是知道景纪对这位妖狐少女有多珍视的人之一。 “铁之介,先在这座废寺一带布下驱人结界。” “……知道了。” 铁之介虽然仍满心牵挂姐姐,但也知道姐姐的主君必定会为她复仇。对这位自己多少有些不满的次期当主,他此刻还是选择听从命令。 “尸体那边,回头让我们的密探去处理,或者打通警察那边让他们回收。总之,先尽快回宅邸。” 不回到宅邸,就无法下达具体指示。况且,他也不能让冬花继续这副模样躺在外头,只穿一件襦袢的宵继续待下去也会拖坏身子。 “宵,马车停在下面。这段路,能走么?” “是,没有问题。” “抱歉。” 明明还赤着脚,脚下想必冰凉,宵的语气却依然平如往常。 “好——” 坐在地上的景纪站起身来。 “贵通,不好意思,搭把手。” 景纪想把昏倒在地的冬花背起来。白发少女依旧不省人事。 “那我来吧。” 宵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向冬花伸出手去。为了让景纪方便背起瘫软状态的式神少女,她在旁边帮忙托住少女的身体。景纪则将冬花的双臂绕到自己身前,再以手臂固定住她的大腿。 他微微弯下腰,站起身。 “谢了。” “不,我不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 与其说谦虚,不如说只能做到这些的自己实在令人焦灼。宵走在景纪略靠后的方向,低下了头。 “结界已经布好了。” 铁之介从身后报告。 “啊,辛苦了。” “那么,就尽快回宅邸吧。” 贵通引路般朝石阶走去。他有意走在前方,与身旁的景纪一起,遮住了宵望向四周的视线。 宵正觉得有些奇怪,景纪便开口了。 “宵,下石阶时别往四周看。” “有尸体?” 宵的语气依旧平淡,确认道。其实只要稍想一想便能明白——景纪他们是为了突破父亲的手下或雇来的浪人,才抵达了自己和冬花所在之处。在那过程中,被景纪、新八,还有那位被称为贵通的少年斩杀的人,想必也不少。 话虽如此,她刚刚才亲眼目睹怪僧丞镇被杀的场面,对宵来说,这种事早已不算什么了。 尽管如此,明白了景纪是在为自己着想,宵还是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个少年,没有抛弃在如此狼狈处境中、还害得冬花受苦的自己。 宵一边对景纪背上的冬花满怀歉意,一边还是稍稍朝少年身旁靠了靠。 一行人随即沿石阶而下。 ◇◇◇ 众人回到结城家宅邸时,天色已近薄暮。 景纪将宵和冬花托付给宅邸的侍医与侍女们,随后召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以及统领密探众的家臣,快速下达了一连串指示。 首先是有马赖朋翁和内务省警保局那边的事前疏通,其次是用于操纵舆论的收买工作,还有其他种种为了将此次事件真相引向对结城家有利方向的动作。 “在佐剃那家伙动手之前先把钱撒下去,只让对我们有利的消息传开。” 他以一个充满杀气的语气,一道接一道地下令。 益永等人没有提出太多异议,依命行事。事情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是因为宅邸内的主要人物都知晓此次绑架监禁事件的来龙去脉。 离开宅邸之前,景纪已向益永大致说明了情况;而景纪不在期间,多喜子也似乎向益永进行了补充说明。 尽管在她来到结城家宅邸时,尚不能确定绑架案的犯人是佐剃家,但多喜子想必是打算利用这次事件,巩固结城家与长尾家的同盟关系吧。 无论事件的直接犯人是攘夷派浪士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伊丹、一色两家,还是佐剃家,对长尾家而言,都是敌对势力。为了对抗这些敌人,她不惜主动充当人质,以此向结城家展示诚意,好让政治上的共同战线变得牢不可破。 当真是老谋深算。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将这次事件与佐剃成亲的失势联系起来。 “此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景纪正在执务室里焦躁地用手指叩着桌面,沐浴更衣之后的宵走了进来。多喜子也陪在她身旁。 “……你还没回去?” “我看你们似乎在酝酿什么有趣的好戏,便想也来掺一脚。” 多喜子露出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说道。 看到她这副模样,一直守在景纪身边观察情势的贵通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担心长尾家的人会搅乱局面吧。 在斜阳映照下的执务室里,只有景纪、贵通、宵和多喜子四人。 景纪并没有强行把多喜子赶走。 “那么,景纪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宵也向多喜子投去一道警惕的视线,开口询问。她对长尾家同样深感戒备。 “我打算把话放出去——攘夷派浪士挟持你为人质,想把我引出来围杀,结果反被我方击退。” “关于父亲大人呢?” 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我准备放出消息,说佐剃伯爵暗中资助攘夷派浪士,谋划暗杀结城、长尾两家当主。另外,还有他企图咒杀宵母亲一事。” 在前往宅邸的马车上,宵已经告诉景纪,自己的父亲曾对母亲施展过诅咒。 “啊,既然如此,我这边也提供一个情报吧。” 多喜子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容,竖起了一根食指。 “想必结城家这边也已经掌握了一定情报——佐剃家近来常有咒术僧侣出入。” “你是说丞镇?” “嗯,果然您已经知道了。” 多喜子续道。 “不过,与结城家的葛叶家不同,那名僧侣只是佐剃成亲私自雇佣的人。虽然他确实治好了成亲之子大寿丸的病,但佐剃家似乎也有不少家臣和仆役对那个僧侣的存在感到毛骨悚然。若是牵涉到诅咒之事,大可以将这些人——尤其是那些仆役——用钱买通,做出不利于佐剃伯爵的证词。” 长年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掌握的情报在内容和精确度上都比结城家要胜过一筹。 多喜子究竟对景纪透露了多少真相,不得而知。但至少眼下,长尾家没有理由与景纪为敌。倒不如说,她正想与结城家联手,趁机削弱佐剃家吧。 尤其多喜子自幼便知晓景纪与冬花的关系。她或许是判断景纪必定会向佐剃成亲复仇,因而刻意在旁边推波助澜。 这番话也让景纪感到不太愉快。 倒不是他对那名怪僧有什么同情。而是“被周围人厌恶”这一点,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冬花。 “但要让他彻底失势,手上的材料还不够。” 景纪不满地低语。他要让那个折磨冬花的人确切无疑地下台,若有可能,最好能给予令他一蹶不振的政治打击。 然而以现状来看,佐剃成亲仍可以辩称自己是“救出被攘夷派掳走的女儿”。当然,只要用上铁之介那块记录了影像的水晶,仍应当能给予他相当的政治打击。 但要说仅凭这些就能让佐剃成亲如景纪所愿地失势,恐怕还是太弱了些。 毕竟,宵和她的母亲在佐剃家内部本就备受冷落。甚至可能有家臣将她们视作亲近长尾家之人而加以敌视。倘若以宵被绑架为由追究佐剃成亲的责任并迫其下台,最坏的情况下,佐剃家的家臣团反而可能绕开当主、以反六家为旗帜团结起来,那样一来,日后想介入佐剃家领地的经营就会困难重重。 最好连那些家臣一道,一并拉下马来。 佐剃家臣团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是反长尾、反六家的铁板一块。正因为当主是反长尾派的急先锋,那些难以就任要职的稳健派家臣,想必也一定存在。 若是能先对那些人进行事前周旋,再让佐剃成亲及其党羽彻底退出政治舞台——那才是景纪所期望的结局。 “景纪大人。” 这时,宵再度开口。 “景纪大人,是打算让父亲大人彻底失势吗?” 她的声音中并无反对之意,却透着紧绷与紧张。 “没错。既然他把你和冬花害成那样,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再和你父亲好好打交道了。” “是……这样啊……” 可以看到,宵在和服袖口处紧紧攥住了拳头。随后,她眼中动摇不安地闪动着,问道: “……那么前几日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也要一并作废吗?” “践踏我方诚意的,正是佐剃成亲。” 听着那充满冷酷意味的语调,平时总是一副淡然无表情模样的黑发少女,脸上终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宵的视线游移不定,嘴唇几次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猛然闭紧了双眼。 “景纪大人!” 宵下定决心似的叫了出来。 她当场跪下,额头贴上了地板。 “您对冬花小姐的遭遇感到愤怒,我完全理解!可是,我是为了岭州的百姓,才下定决心嫁给您的!所以——求求您,无论如何,请您收回作废铁路合同的成命!” 那是近乎恸哭的、少女悲恸的呼喊。 ──────────────────────── 19 北国公主的眼泪 宵的突然叫喊在执务室中响起时,贵通和多喜子一瞬间露出愕然的表情。然而,只有景纪从宵的表情中察觉到她有话想说,依旧神情严峻。 "我们手下的重臣已经知道这次事件。否则就没法操纵情报了。在此基础上再表示协助佐剃家,必然会招来反弹。你打算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说服家臣团?" "我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无所谓。" 宵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即便受到与冬花小姐同样的折磨,或被幽禁在结城家的居城里,我也毫无怨言。只要能让景纪大人和结城家各位消气。所以,求求您,请不要抛弃岭州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哭腔。 "……" 景纪无言地俯视着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少女。 回想起来,宵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和母亲一起在岭州遭人疏远地生活,在那种日子里,她唯一找到的自我存在意义—— 就是嫁给结城景纪,借助六家的力量谋求岭州的振兴。 虽然经景纪一提,她对中央集权国家也有了兴趣,但骨子里终究是心系岭州的百姓。 "……" 景纪望去,只见多喜子正意兴阑珊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宵。对长尾家的她来说,只要政敌失势,那个政敌的女儿会怎样,根本无关紧要吧。 实际上,若因政敌的女儿可怜巴巴地哀求几句就心慈手软,是活不了政治世界的。要彻底抓住对方的破绽,确立自己的优势。尤其是六家,绝不能被其他将家以下克上。 佐剃家若是自取灭亡地削弱了自身势力,其他人必然会趁机穷追猛打。 "……" 再看贵通,他的神情倒带着几分同情。他出身于公家华族,与将家华族之间的权力斗争分属不同世界,会产生这种感情也难怪。而且,他或许也确实同情宵的境遇。 "贵通,多喜子。" 景纪像是无视宵一般开口。宵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让人备马车送你们回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倒无妨……" 多喜子把视线投向宵。 "我只希望事态能朝对长尾家和结城家都有利的方向收场。" "别想随便插手我们的事。我们自有安排。" "知道啦。" 多喜子略带赌气地答道。 "从小我就深知,因为冬花的事与你为敌有多可怕。" "那就好。" 虽是自幼相识,这番对话却带着几分剑拔弩张。 不过,景纪和多喜子彼此都没有敌意。他们只是相互理解对方是这种人罢了。 接着开口的是贵通。 "景,说实话,我认为宵姬的气魄很了不起。"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对宵的赞赏。脸上依旧带着同情,声音中却透出与表情截然相反的冷漠。 "不过,景是结城家下任当主,如今又代行当主之职。站在这个立场上,佐剃成亲显然是绊脚石。景必须在列侯会议上与伊丹、一色两位公卿正面对决,对可能从背后捅刀的人,理当尽早排除。我不想看到景被无聊之辈拖累,落得惨淡下台的下场。" "……真像你会说的话。" 景纪嘴角浮起一丝略带怀念的笑意。 穗积贵通这个人所表现出的,是对结城景纪带着憧憬的执念。与这份执念相比,他对宵的那点同情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 景纪像是要斩断什么的声音,在执务室里空荡荡地回响。 两人离开后,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地板,很冷吧?" 仿佛要打破那份寂静,在茜色的执务室里,景纪轻声说道。 宵依然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所以,宵只能依靠景纪。 "唉……" 景纪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宵的身体又是一颤。 "说实话,我没打算为了‘百姓’这种模糊的存在鞠躬尽瘁。我对政治没兴趣,更不想掺和愚蠢的政治斗争。我只想早点脱离这种立场,去过隐居生活。我只要我在乎的人能笑着活下去就够了。" "……" "结果,其中一个在乎的人哭着耍赖说,‘我不想让故乡的百姓没法幸福生活’。……真是,你不觉得这很叫人头疼吗?是吧,宵?" "……" "我没法原谅玩弄冬花的家伙。可是,我也不是想让你哭啊?" "景纪……大人……" 宵缓缓抬起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哭的样子。" 景纪轻轻在她身旁蹲下,用和服的袖子拭去少女的泪水。 "不过,这种表情,我果然还是不想看到。" "呜……" 宵发出哽咽般的气息,忍不住扑进景纪怀里。"哇!"景纪惊呼一声,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宵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呜……嗝……" 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起来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 "你已经很努力了,宵。" 他伸手环住少女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 "……这是,第一次……" 宵哽咽着说起来。 "我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嗯。" 景纪只是温柔地应和。 "想为岭州的人们做点什么,所以,才拜托了您……" "啊。" "景纪大人说过,可以抱怨,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为故乡岭州的百姓做些什么,是她觉悟的根基。 而景纪,现在又要将这份根基折断。 与宵初次相遇时,她心中怀有的是自暴自弃般的认命。那是因为自己和宵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关系吧。但在这几周里,他们连同冬花、新八在内,已经建立了还算深厚的交情。 关系一旦建立,她心中便不再是认命,而是恐惧。 害怕自己的觉悟被折断的恐惧,害怕被景纪疏远的恐惧。 此刻,宵要顺着景纪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要这样察言观色、温顺地做他的妻子,至少不会被冷落吧。 但那样一来,她这辈子都将在结城家战战兢兢地生活。 与她母亲所走过的日子含义不同,那样的日子同样会很难熬。 所以,她或许才会选择抓住景纪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为了贯彻自己的觉悟。 那正是她保持自尊的方式。 当然,景纪并没有冷待宵的打算。但她自己如何看待景纪的态度,就不得而知了。 宵最初向景纪所求的,是她自身的政治价值,是成为能在政治上支撑景纪的存在。 然而,人心并没有单纯到仅凭这一点就能泾渭分明。 就连冬花,也曾向景纪吐露过自从宵来了之后那份复杂的心境。 可这个少女,却一次也没有流露过自己心中无法排解的郁结。或许她是觉得,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景纪失望吧。 在她心底,潜藏着被丈夫疏远的恐惧。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承受的种种精神重压,因景纪的一句话而决堤了。 那些沉重、痛苦、悲伤、错综缠绕的感情,终于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啊。"景纪恍然大悟。 自己可曾当面告诉过这个少女,她也是自己重要的人之一? 当初主动找她商量铁道问题,也是为了给她所谋求的政治角色。虽说那是宵自己的愿望,但结果或许反而让她深信,自己的价值仅此而已。 只有"必须为这个角色献身"的念头,在宵心中不断膨胀。 "我认可你的觉悟,也认为它很可贵。" 景纪用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 "所以,我很喜欢这样的宵。" 宵环在他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别夺走我想做的事……" 宵把脸埋在他的腹间,恳求道。身体仍在抽噎中微微颤抖。 和当年的冬花一样啊,景纪想。 那时候,冬花完全依赖着自己。但现在抱着他哭泣的这个少女,心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既然如此,尊重这份信念,便是自己作为丈夫的职责吧。 "啊,我知道了。" 他用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少女乌黑柔顺的头发。 对佐剃成亲的愤怒,至今仍盘踞在景纪心中。他绝不会原谅对方玩弄冬花。 可是,自己一心念着冬花,在这次事件中确实忽略了眼前的少女。 一面是想满足一己复仇之心的自己,一面是被父亲及家臣疏远、却仍想为故乡做些什么的宵。 若问谁更了不起,那一定是宵吧。 "还有,对不起。" 道歉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景纪把宵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一直没能好好顾到你。你也很辛苦吧?" "……呜……嗝……" 被温柔的话语包围,宵的泪腺再次失守。回想起来,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主动抱着别人哭泣的经历少之又少。 唯一对她倾注爱意的母亲,她因为不想让对方过多担心,也从不主动索求安慰。尽管如此,母亲偶尔还是会察觉到她的心事,轻轻抱住她。但即便是那时,宵也没有哭过。 所以——。 啊,一定是这样。少女想。我一定,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景纪一直抱着哭个不停的宵,直到她心情平复。 那些眼泪,大概是她十五年人生中一直积攒至今的东西吧。 宵止住眼泪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 20 式神的过去 少女被锁在城堡的地牢里。 那是一个白色头发、长着狐狸耳朵和尾巴的幼小少女。少女的手脚戴着铁制枷锁,延伸出的锁链连接在牢房的墙壁上。 少女被绑在地牢的墙壁上,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一般,脸上残留着哭肿的痕迹。 她哭喊着,哭喊着,最终仿佛陷入虚脱状态,无力地被枷锁和锁链束缚着。 牢房的栅栏上贴满了咒符。 简直就像要把被封印的怪物关在牢里,不让它出去一般,甚至能感受到那样的意图。 不,实际上被囚禁在牢里的,是继承了妖狐血统的怪物。 “……” 少女的眼眸中,没有哀叹自身境遇的悲哀。只有自责之念与深深的达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泪水已经干涸,那句话仍不停地从口中溢出。 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呢……。 ◇◇◇ 那是我不停哭喊着求少主不要去兵学寮的几天之后的事。 “……入学女子学士院吗?” 我一时没能理解父亲说的话。 女子学士院是华族和士族的女儿们进入的皇都官立教育机构。这点我在年幼时便知道,却无法理解。 并非所有华族和士族的女儿都会进入女子学士院。如果所有人都入学,尤其是士族阶级的学生数量会变得极其庞大,而且公家和将家至今仍保留着让优秀家臣或学者担任教育官的惯例。 各诸侯在自己的领地上设立私学,供那些家世良好者的子女就读,因此就读学士院、女子学士院的,主要是在皇都学校毕业的履历能为将来增光添彩的人。也就是将来继承家业的华族、士族嫡男,或是可能嫁入这些人家中的高门女子。 我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要进哪所学校,一直以为会就这样在城中跟随父母学习咒术。 “嗯,两年后,等你十岁了就去那里吧。另外,不要从皇都御馆大人的宅邸通学,要住进学院的宿舍生活。” 父亲仿佛早已决定好一般告诉我。 “为什么?” 理所当然,女子学士院中没有男学生。而且一旦住进宿舍,必定会和少主分开。紧接着,在皇都被人蔑称为不祥之子、杂种的日子又将开始。和这座城不同,少主不会来救我。 我心中只有困惑、恐惧和抵触。 “因为御馆大人如此建议。” 但父亲完全不顾我的心情,断然说道。 “而且,我也认为这样很好。” “为什么啊!” 那时的我,就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有好好进行咒术的修行!读写算盘,还有武艺的锻炼,一次都没有放弃过!” 因为我认为自己是少主的式神,做不到这些是不行的。所以,我拼尽了全力。 在年幼的心灵中,那是我的骄傲。 然而,父亲继续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因为现在的你,配不上当少主的式神。” “──!” 听到这话,当时的我是想哭还是想怒,至今我仍不明白。只是,我对父亲感到无可抑制的愤怒,这一点确凿无疑。 “我是少主的式神!” 我大声喊出这一句,便冲出了房间。背后传来父亲的斥责声,却只让我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 我泪眼模糊地闯进了少主的房间。 他正被书卷包围着。 盘腿坐在地上,膝上摊开着一本书。 那是少主看书时一如既往的房间光景。 “少主!” 我哭着脸冲进房间,少主不知为何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他轻轻将书签夹入书中,把书放到一旁。 “怎么了?” “我是,少主的式神,对吧……?” 我自己发出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虚弱。我不想连少主也否定我。这样的内心,大概显露了出来吧。 “嗯,是啊。” “那么,请让我一直待在您身边……” “今天,怎么了?” 少主与其说是在疑惑,不如说是在确认似的问道。 我用夹杂着泪水和悔恨的声音,把父亲说等我十岁就要去女子学士院并住进宿舍、还说我不配当少主式神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不想去什么女子学士院……我想和少主一起进兵学寮……” 我结结巴巴地如此诉说着,他年幼的脸上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几乎像耍赖的孩子一样,对着少主顶撞起来。 据说战国时代也有女性城主。作为年幼的次期当主成年之前的代行,虽然属于罕见事例,但似乎确实存在过。 正因为有这样的皇国历史,兵学寮的入学规程并不把学生限定为男子。然而自开校以来,女子进入兵学寮的事例仅有几件,而且那些情况也和战国时代一样,仅限于家中存在复杂继承问题的女子。 但年幼的我,根本看不到这些实情。 听说少主要进兵学寮,为了待在他身边,我自行调查了兵学寮,便深信自己也能够入学。 “……冬花,你打算永远让我来保护你吗?” “咦……?” 他犹豫片刻后说出的话,让我愕然。 “你是我的式神啊。被人说各种坏话,就一直躲在我的影子里畏畏缩缩的,我觉得那样是不行的。” 现在想来,那是少主的愿望:希望我真正地成长起来,变得自立,靠自己的力量去压下那些闲言碎语。 可是,年幼的我却不那样想。 “少主,已经觉得我怎样都无所谓了吗……?” 我以为少主是要抛弃我了。 “不是那样的。冬花永远都是我的式神。” 那时,少主困扰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我吧。 “因为我很碍事,所以想让我住进女子学士院的宿舍吗……?” 然而,我把一切都往坏处想。 “不对!” 景纪用强烈的声音否定了。可是,我连少主这样的话都无法相信。 “骗子!” 我任凭感情驱使地叫喊着。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然后,说出了那句决定性的话。 “我最讨厌少主了!” “等等,冬花!” 我正要冲出房间,少主却想抓住我的手臂。而我反射性地想要甩开那只手。 本应只是这样而已。 “──咦……?” 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少主的声音,已经永远无法知晓。 不知何时变得尖锐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从朝我伸出的手臂根部挖入肩膀,再从脸颊一直撕裂到眼睛一带。 景纪一瞬间脸上还带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就那样跌坐在地。 飞溅的鲜血弄脏了散乱的书本,从我僵在半空的手上,鲜血也在滴落。 那是我认定为主君的少年的血。 “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空。 “不,不是的,不是……” 辩解的话语,没能成形便消散了。 半边身子染满鲜血的景纪,因终于袭来的剧痛而蜷缩起了身体。 “啊……啊……” 视野扭曲起来。 我伤害了少主。我的指甲撕裂了少主。 不祥之子、不祥之子、不祥之子……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盘旋。 随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灵力也膨胀起来。那种感觉让我心生恐惧,我拼命地抱紧自己的身体。 “不行,不要那样……” 少主微弱的制止声,那时的我也没能听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控制的灵力如同暴风般释放而出,将房间里的书籍、纸门、隔扇统统吹飞。 从那以后的事情,我只记得模模糊糊。 赶来的父亲按住我,封印了灵力,给我戴上枷锁,把我丢进了地牢。仅此而已……。 ◇◇◇ 地牢里一片寂静。 因为无法使用灵力,耳朵和尾巴的封印解除,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明明做出了那样的事,冬花却仍然想见景纪。想要见到他,向他道歉。 少主直到最后,都没有用看待怪物的目光看我。哪怕是对着那个如同怪物一般撕裂了他身体的我。 他只是到最后,都在为我担忧。 忽然,地牢里的空气动了一下。 走廊的门打开了,好几个脚步声传来,她的狐狸耳朵捕捉到了这些动静。 “呜……” 而在那些脚步声中,有一个是自己熟知的人——少主的脚步声。 少主正要走向地牢的走廊深处,周围的人似乎都在拦着他。说前方危险,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又会伤人。 听到这些话,冬花没有产生任何抵触。她觉得说得没错。 然而景纪以断然的语气赶走了随行的人们。 于是,只剩下一个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的牢房。 对此,冬花感到了恐惧。 虽然想见他,想道歉,但那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害怕了。 那道伤怎么样了?少主会原谅自己吗?自己会不会因为伤害少主的罪行而被处刑呢? 而且,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见少主呢……。 种种不安在心中盘旋,可手脚被束缚的冬花既无法逃走,也没有那样的气力。 角灯的光,映入了低着头的冬花视野。 “冬花……?” 景纪带着确认意味的声音在牢中回响。冬花仍低着头,无法确认他的表情。 响起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后是吱呀的声响,栅栏间的门被打开了。 角灯的光,逐渐靠近。 “冬花……?” 景纪微微蹲下身,像是要窥看低着头少女的脸。 “呜……” 冬花下意识地别过了脸。 景纪的脸有一半被绷带覆盖着。绷带上贴着数张咒符。恐怕是绘有治愈术式的咒符吧。 “转过来。” “……” 冬花没有回应那轻声细语般的声音。她紧紧闭上眼睛,不与景纪对上视线。明知那是逃避,却没有勇气直视他的脸。 这时,传来角灯被放在地上的轻微声响。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哗啦声。 冬花正想着他在做什么,脚上的枷锁中,有一边被解开了。缠绕在赤裸脚踝上的冰凉触感消失了。 “咦……?” 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景纪似乎不仅脸,连半边身体都缠着绷带。从和服交领间露出的肌肤,还有一只手臂,都缠着令人心疼的绷带。 那一侧的手似乎不太灵活,他单手苦战着,却还是将另一边的枷锁也解开了。 蹲在冬花脚边的景纪站起身来。 冬花再次从景纪脸上移开视线,闭上了眼睛。 接着,脚镣之后是手镣。因为一只眼睛被遮住,他似乎很难把握距离感,虽然有些费事,景纪还是将两只手镣都解开了。 一直被吊起的手臂获得自由,她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 冬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自己会就这样被拉去刑场吗?少主打算亲手处置自己吗? 啊,不过,或许那样也好。 冬花这样想着。 如果能死在少主的手下,或许也不错。 “……呼。” 一声带着倦怠感的叹息传入冬花的耳朵。紧接着,是景纪在牢房地板上坐下的声响。 “……” “……”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被强行拽起手臂拖出牢外,地牢只是重新归于寂静。 “对不起。” 冬花沉默不语时,景纪突然这样说道。 “提议让冬花住进女子学士院宿舍的,是我。” “呜……” 冬花不由得咬住了下唇。果然,我是不需要的啊……。 本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冬花。” 景纪用认真的声音说道。然后,像从前一样,轻轻用衣袖为她擦去眼泪。 “你是我的式神。” 近在咫尺的景纪脸上满是认真,让人立刻明白那绝非谎言。仅此而已,冬花心中便涌起了一点勇气。 “可是,周围的人并没有认可这一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是这样的……吗?” 身为继承妖怪血统之证明的狐狸耳朵与尾巴。还有红色的眼眸与白色的头发。自己的容貌,在城中显然格格不入。 “那为什么,冬花的祖先,初代葛叶家当主会被结城家认可?” 据说那位与冬花有着相似容貌、被赐予葛叶家名、作为结城家家臣被提拔的阴阳师,是混有妖狐之血的。 “那是因为,他拥有作为结城家家臣的相应能力。” 景纪斩钉截铁地说道。 “现在的冬花,确实作为术师在努力。可是,其他方面呢?每次被城里的人说坏话,就躲到我身后,看人脸色,战战兢兢。若没有我在身边,连城下町都没法好好走。” 回想起来,这似乎是景纪第一次对冬花说如此严厉的话。 “我希望冬花,能成为我的式神。可是照现在这样下去,你只会变成我的人偶。所以,你必须从‘我’这个存在中自立出来。” 虽然严厉,却听得出来他是在为冬花着想。 或许是因为感情刚刚剧烈爆发过,此刻冬花能够坦率地接受景纪的话了。 他并没有抛弃自己。 不仅如此,他仍然认可这样的自己是式神,这让她从另一种意义上险些落泪。但是,冬花仍有不安。 “可是,我伤了少主……” 是的,自己伤害了这个少年。而且是让他半身浴血的重伤。 身为家臣,这绝不可能被原谅。若自己还在,一定会连累父亲、母亲,还有年幼的弟弟。 “嗯?那是我硬要冬花表演新学会的术给我看,然后你稍微失误了一下,对吧?” “……?” 后来冬花想,当时的自己大概露出了一副相当呆滞的表情吧。 景纪的话渗入脑海,花了相当一段时间。 “所以说,那是勉强冬花的我的责任。你什么错都没有。” 半张脸缠着绷带的景纪,用剩下的半张脸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那一定是为了让冬花安心的笑容吧。 后来冬花从父亲那里听说,景纪对第一个赶来的父亲,就是那样解释的。在半个身子染满鲜血、被几乎想让人失去意识的剧痛折磨的同时,他还在想着为了守护冬花而编造借口。 对闻讯聚集而来的家臣们,景纪似乎也重复了同样的解释。 当主景忠的嫡男、下任当主少年的话语,谁都无法提出异议。 所以最后,只是他的教育官益永忠胤叱责了景纪,说不论对方是否家臣,都不能下达过分的命令。当然,益永大概也对事件的真相隐约有所察觉。但他并未再多说什么。 “对不起……!” 于是,那时的冬花,像几天前一样哭着扑进了景纪怀里。 就算使用了治愈术式,尚未痊愈之处被猛地抱住,景纪想必很痛吧,但他没有表现出那样的神色,而是接住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哈,这个爱哭的毛病,也得改一改才行啊。” 景纪轻轻抚摸着冬花的背。 那温柔的手势,更让少女流下眼泪。冬花一边号啕大哭,一边下定了决心。 “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成为,绝对、绝对能帮上少主忙的式神……!” “嗯,我也会支持你的。冬花是个很厉害的孩子,一定没问题的。” 只有角灯的光,在昏暗的地牢中,温柔地映照着两个年幼的少年少女。 ──────────────────────── 21 绊与责任感 “原来有过那样的过去啊。” 听完景纪讲述自己和冬花的过去,宵用一如往常的平静声音说道。 无论是得知过去的惊讶,还是对冬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的恐惧,都从她的声音和表情中感受不到。昨天抱着景纪哭泣的少女的面影,已经荡然无存。 景纪和宵此刻正待在冬花安睡的房间里。 冬花担任景纪的护卫,因此在景纪和宵的居住区附近分到了房间。 今早宵醒来时,寝殿里没有景纪的身影。她在奥御殿中寻找,发现他就在这个房间里。 看来,昨夜确认宵入睡之后,他一直待在冬花身边。景纪的表情中透出睡眠不足之人特有的倦怠感。 宵对景纪抛下自己守在冬花身边这件事,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嫉妒。 景纪在自己入睡前一直陪着,而且他珍视冬花这一点,宵也心里有数。 时间尚早,冬花房间周围一片寂静。 为了不让冬花起身时着凉,景纪在房里搬进了火盆。 这样主从之间的体贴,让宵觉得十分温暖。 “不过,听您这么一说,现在的冬花大人和以前的冬花大人,印象差别相当大呢。” “冬花也有冬花自己的努力。” 说着,景纪用温柔的目光望向仍在沉睡的冬花。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学士院就读期间一直保持首席。” “我听说景纪大人也一样。在兵学寮始终是首席。” “那当然,因为我是这家伙的主子啊。输给自己的从者,太丢人了吧?” “我有些嫉妒了。” 宵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又似乎带着几分暖意。 “只是,关于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的过去,我有一点疑问。” “什么?” “冬花大人的母亲是景纪大人的乳母,因此我能理解冬花大人与您形成了乳兄妹的关系。但照您所说,冬花大人在幼年时就已被家臣们视为不祥。让生下这样一个孩子的母亲担任次期当主的乳母,我总觉得其中有些刻意的安排。” “……我曾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景纪的表情微微苦涩,忽然开口讲述起来。 “从我用过去式说这件事,你也该明白——他们不是胎死腹中,就是襁褓中夭折。我一个都没见过面。父亲的正室,也就是我的母亲,生下了包括我在内的两个男孩;侧室生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如今父亲的孩子中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考虑到这个时代的婴幼儿死亡率之高,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所以父亲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下一个出生的孩子。于是,他选中了承担结城家咒术守护之责的葛叶家。让她们负责守护母体和腹中的胎儿,以及孩子出生后的守护与养育。也就是说,冬花是为了让她的母亲能当上我的乳母,而被刻意带到这个世上的孩子。” 若是主命,家臣即使面对再多的强人所难也不得不从。更何况是为了次期当主、为了结城家的存续,就更是如此。 “冬花的出生是为了我,还是因为我——小时候的我,为此烦恼了很久。” 少年凝视着白发少女的目光,柔和而温柔,却又透着几分悲伤。 “这家伙从小就因为这副容貌,被城里的人疏远、轻蔑。同龄家臣的孩子更是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就算她与初代葛叶家的先祖容貌相同,可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初代了。到头来,只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那是……” 宵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与在鹰前时的自己有重叠之处,但即便如此,自己毕竟是当主的女儿。虽然遭到疏远、受过阴湿的刁难,却从未被明确地欺凌过。 自己和冬花的境遇,看似相似,实则不同。 她无法轻率地表示理解,也无法轻易地给予同情。 “我无法接受。冬花可以说是因为我才来到这个世上的。这样的孩子,被周围的人说什么不祥之子,被疏远、被蔑视、被孤立……如果她因此觉得‘自己要是没出生就好了’,那全都是我的责任。啊,唯独那样的事我绝对无法容忍。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 景纪仿佛把不知该向何处宣泄的愤怒化作了语言。宵看去,他正紧握着膝上的拳头。 宵所知道的,只有给人凛然印象的冬花。而此刻得知了这个少女脆弱的一面,以及景纪对这个少女的决心——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已经得到了这个少年的信任吗? “把这些告诉我,真的好吗?” 所以宵忍不住这样问道。 “因为你不觉得冬花可怕。而且,你也没有利用我妻子的身份去冷落她。” 恐怕在景纪心中,冬花这个存在已经成为他评价他人的标准之一了。 宵想必也在被考验——是否会对流着浓厚妖狐之血的少女容貌感到害怕,以及是否会仗着自己是景纪正室的身份而疏远冬花。 “所以,我必须向你道谢。” 说着,景纪向宵低下了头。 “谢谢你,接纳了冬花。” “哪里。” 宵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 “冬花大人对我来说,也是第一个同龄的朋友。” “看到这家伙失控的样子,你也许受了惊吓,但请你今后继续不带偏见地对待冬花。” “不会的。倒不如说,冬花大人当时拼命地保护了我。我也没能预料到父亲会做出那样的暴行。所以那也是我的失态。” 说到这里,宵稍作停顿。她犹豫了片刻,不知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对景纪讲。 “而且,我那时明知冬花大人正遭受着残酷的折磨,却选择舍弃了她。父亲似乎认定我在谋划陷害他,便威胁我,逼我招出企图。” “……你做了正确的判断。” 景纪的声音生硬。宵以为是自己惹他不快了,微微绷紧了身体。她以为会遭到斥责。 然而,景纪口中没有说出任何责备宵的话。 “这件事,我不打算责怪你。你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万分抱歉。” 宵低下了头。自己无视了那个珍视少女悲痛的声音,景纪的心情想必也不会好。 “不,没关系。” 但景纪的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歉意。他察觉到,是自己的态度让宵感到了不安。 “你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责任感。折磨冬花的是佐剃成亲、那个妖僧,还有那些浪人。你身为受害者,也没有必要背负责任。” “……我明白了。” 心中的负疚并未消散,但既然景纪这样说了,宵便决定听从。 “而且,我对冬花所怀的心情,对你也是一样的。” “……?” 宵不明白景纪话中的意思,脑海中浮起问号。 “你嫁给我,并非出于自愿。我不希望你因为成为结城家的一员而后悔地活着。如果有一天你这样想了,那就是我的责任。我讨厌那样的事。” 那是少年发自肺腑的声音。 “景纪大人也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呢。” 果然,这个人对自己亲近的人格外温柔,宵心想。 刚才景纪评价自己“责任感强得奇怪”,但这番话用在他自己身上也完全成立。他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怀有极其强烈的责任感。 “我可不觉得自己责任感强。” 然而景纪的话与宵的评价正好相反。 “我和你不同,我并不想履行身为将家次期当主的责任。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吗——说我嫌人际关系麻烦,想从政治的世界里逃出去。” “确实,政治上的责任感,与对亲近之人的责任感——我与景纪大人的责任感内容虽然不同,但我认为不该给它们分什么高下。” “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矜持罢了。不想和那些蔑视冬花、伤害冬花的家伙沦为一类人,仅此而已。” “我认为这也很好。” 宵以清晰的语气断言道。 “我很喜欢景纪大人的这一面,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了救赎。”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景纪朝宵露出一个稍稍松了口气的笑容。 “不过,如果您愿意容许我任性一些的话——若您只是出于责任感来对待我,我多少会觉得有些寂寞。” 听到宵的话,景纪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 在圆房仪式上曾主动寻求政治角色的少女,似乎找到了别的东西。确实,仅仅靠着彼此的责任感和义务感维系的夫妻关系,也太无趣了。 “看着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之间深厚的羁绊,我对与景纪大人的关系,也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奢望来。” 宵的脸仍旧一如往常地面无表情,但声音中却夹杂着些许羞怯。 景纪的嘴角勾出一个带着苦笑意味的微笑。 “这个嘛,怎么说呢,不是能保证一定能做到的事……” “无妨。我会一直等着。” 说完,宵郑重地低下了头。 那声音中没有圆房仪式时那种坚定的决意,只充盈着柔和的亲爱之情。 ◇◇◇ 宵离开了冬花的居室。 冬花不知何时才会醒来,但宵想,还是尽量让景纪和她两人独处比较好。况且,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待在景纪身边,羞耻心终归占了上风。 冬日的黎明,宵沿着冰冷的走廊走回寝室。 忽然,视野边缘掠过一个人影。 那是结城家当主的私人空间——景纪和宵的寝室所在之处,其中建有一座庭园。人影就在那棵树下。 “……您在那里做什么?” 定睛一看,是朝比奈新八靠在树干上。 “哎呀,被发现了。” “您是故意让我发现的吧?” 面对宵的质问,新八只回以一个轻浮的笑容。 “那么,您是有事要找景纪大人吗?” “少主现在正忙着吗?” “是的。如果您不嫌弃,由我来转达也可以。” “嘛,跟谁说都一样。行吧。” 他用漫不经心的语气继续道。 “少主搞的情报操作那边——说是被攘夷思想冲昏头的无赖浪士绑架了公主,还想引出少主杀掉——这个风声,已经放出去啦。” 新八昨天追踪佐剃成亲之后,夜里回到宅邸,又跑遍酒馆等处,向浪人和劳工们散布结城家操控好的情报。 宵的父亲成亲原本的剧本是:女儿被攘夷派浪士掳走,再由自己出手相救。但那一出似乎已经落空了。 原因是新八杀掉了系在废寺旁的佐剃成亲的马,之后又执拗地加以阻挠,使成亲迟迟无法回府,结果在反应速度上被结城家占了先机。 此外,结城家与有马家也有来往。景纪当即派出使者前往有马家,通过有马派人士担任大臣的内务省进行了情报操作的事先疏通。如此一来,借助新闻审查等手段,市面上流传的便只有煽动攘夷派何等激进、竟以十五岁少女为目标、其危险性何等之高的报道。 同时,管辖警察的内务省也对作为事件现场的废寺做了妥善处理。 拥有密探的诸侯等掌握独立情报网的人中,或许会有人察觉事件的真相,但既然官方说法已经确定,便不成问题。 “嘛,今天早上的报纸还没在市面铺开,皇都的人会怎么反应还不好说。不过浪人里头,也有人觉得这回做得太过火了。那帮家伙至今还当自己是武士,多少觉得对女人孩子下手是可耻的。” “我明白了。稍后我会转告景纪大人。” 至少在早饭之前,还是让那个人守在冬花身边吧。 据宵观察,景纪已经下达了情报操作所需的全部指令,新八的报告内容也没有紧急到需要景纪立刻再下指示的程度。 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向宵报告吧。 “那么,我告辞了。” 新八仿佛融入树影一般消失了。 “……” 宵在走廊上伫立了片刻。 情报操作的工作看来进展顺利。这样一来,剩下的问题就是父亲佐剃成亲了。 宵不希望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就此作废。但父亲的存在会成为景纪的障碍,这也是确定无疑的。 昨天,那个叫贵通的景纪兵学寮同期不是也说了吗——他不希望景纪被那样的男人拖后腿。宵对此也完全同意。 岭州的振兴,与父亲的失势。 “……” 宵的眼中浮现出决意,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折返回去。 ──────────────────────── 22 各自的归宿 “……” 宵离开之后,景纪仍留在冬花的房间里。 往常这个时候,差不多该是冬花来叫醒自己了吧。和平时完全反过来了,景纪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宵说,只凭责任感来对待她,会让她觉得寂寞。 那么,自己和冬花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景纪模模糊糊地想着。 对这个白发少女,他当然怀有责任感。但从小就一直守在彼此身边,关系便早已不止于此。友情、亲爱、信赖——种种情感交织在两人之间。 对彼此而言,另一方都像是自己的半身。 这大概也能称为牵绊吧。 不过,对宵也是一样——要说自己对冬花是否怀有恋慕之情,总觉得有些不太一样。 自己和冬花是主君与式神的关系,其根基是深厚的信赖。就像将家当主对城中的女性出手那样——这样的感情,景纪对冬花全然没有。倒也不是没有把冬花当作少女来看待,只是由于幼年缔结的主君与式神的契约被他视作神圣之物,无论如何都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与其说是难以转变为恋慕之情,不如说是对产生那样的感情抱有踌躇。 冬花是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少女。或许,他是害怕自己弄脏这份重要。 另一方面,冬花对自己抱着朦胧的恋慕之情,这一点景纪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她的那份感情要说恋慕,也未免太过稚嫩了。 从幼时的依赖心出发,经由身为景纪式神的自觉、主从之间的信赖——这些情感在她心中逐渐升华为对景纪的好感吧。至少,冬花对他的感情,看上去并未膨胀到超越主君与式神的主从关系、信赖关系的程度。 果然,自己和冬花,都珍视着幼年那场近乎儿戏的式神契约吧。 又或者,是因为在各自与周围的人际关系中,唯有对方才是能够绝对信赖的存在。 年幼的冬花无法完美地封印自己的狐耳和尾巴。进入女子学士院之后,她几乎能完全控制封印了,但在此之前,住在结城家居城时并非如此。 因此,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的冬花,能够听到城内往来的对话。 于是她听见了——针对自己的坏话和中伤,以及大人们担忧自己会给少主带来不良影响的声音。 年幼的冬花无法独自承受这一切。为了维持内心的安宁,她只能倚靠景纪。 也因此,景纪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世上有很多人会在背后恶意中伤他人,他开始对人类这个存在抱有深深的不信任。 所以,幼年的景纪和冬花,都将对方视为唯一绝对可以信任的存在。 而这一点,在景纪心中至今几乎没有改变。 即使在兵学寮结识了贵通等可以信赖的人,信得过的范围有所扩大,景纪内心的根本之处依旧如故。 父亲景忠卧病之后,景纪能在短时间内掌握结城家家臣团,很大程度上也正是因为这种对人的不信任。 景纪做的第一件事,是掌握家臣团的内心。哪个家臣怀抱着怎样的想法侍奉结城家,家臣之间的人际关系如何,是有真才实学的人,还是只擅长阿谀奉承的人,这个人的弱点又是什么。 为此,景纪借助了冬花的力量。利用她平时自行封印的敏锐听觉等能力,收集了家臣们各自的情报。 已经下定决心作为景纪的式神而活的冬花,充分发挥了自己身为妖狐的能力。其中已没有幼年时那种听到他人真心话的恐惧,只有自己的能力能为景纪所用的自豪。 对景纪而言,固然有不得不将她这份被忌讳的力量引出的纠结,但过度庇护冬花,无异于侮辱她自身的觉悟。因此,在那之后,冬花利用妖狐体质收集情报的做法仍在各处进行着。 长着非人妖狐之耳与尾巴的冬花,或许也想通过让景纪利用自己身为妖狐的一面,来让景纪肯定自己体内流淌的妖之血。 即便自己厌恶这副容貌,只要景纪愿意接纳,便能够忍受——她大概是这样想的。 冬花让妖之血暴走的事,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 感情剧烈动荡时,生命遭遇危机时——每当这种时刻,她体内的妖狐之血便会失控。 第一次发生那样的事,是在她八岁那年。也就是有人想把她送进女子学士院的时候。 那场事件之后,景纪找冬花的父亲商量了一件事。 他害怕的是,如果冬花再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或许就再也无法恢复清醒了。 而她的父亲,也怀有同样的担忧。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景纪同意举行一场咒术仪式。 那并非景纪与冬花五岁时缔结的形同儿戏的式神契约,而是真正的主君与术者之间的主从契约。 仪式最后,当冬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再次暴走时,为了抑制这股血液的活动,主君景纪将自己肉体的一部分转移到了冬花体内。 景纪分给冬花的,是自己的一根肋骨。 因此,每当冬花体内的妖狐之血濒临失控时,受主从契约的效果影响,景纪失去肋骨的位置便会传来疼痛。 而为了嵌入景纪的肋骨而被切除的冬花的肋骨,则被磨成粉末,用作锻造灵刀的材料。 那柄饰有山茶花纹样的白刀,便是这样锻造出来的。刀身上寄宿着冬花的灵力,拥有守护主君景纪、斩断企图加害景纪的术式的力量。 西方十字教的圣典中记载,最初的男人的伴侣是由他的肋骨创造出来的。若比照那个神话,自己和冬花,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算得上是半身吧。 所以果然,彼此的关系还是主君与式神最为合适。 景纪一个人默默得出这个结论时,室内响起一声细微的呻吟。 “冬花……?” 景纪轻声唤道。 “……唔……” 横躺在褥子上的冬花眼皮微微颤动。随后,那双红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 仿佛要把沉入深处的意识拉回来一般,冬花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随着意识渐渐清醒,她似乎注意到了近旁的景纪,脸和视线转向了他。 “……少……主……?” “……啊,是我。” 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一般,冬花用缥缈的声音呼唤着景纪。随即,她以迟缓的动作想要起身。 景纪托住她的后背,帮她坐了起来。 “身体还好吗?” 景纪担忧地问。少女红色的眼眸中眨眼间便蓄满了泪水。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 “对不起……让你……” 她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没能保护好宵姬大人……景纪的事也……” 冬花仿佛在懊悔自己的无能,紧紧闭起眼睛,咬住嘴唇,弓着背低下了头。 暴走状态下的冬花,确实对景纪露出了杀意。简直就像吃人的怪物一样。 那时的记忆,仍然残留在冬花心中。 “我也没想到佐剃成亲会做出那么性急的举动。这也是我的失态。” 决定让冬花担任宵的护卫,并下达这道命令的,是景纪。 下令之人与被令之人,应当承担责任的是前者。况且命令的前提条件本身就已出了错,景纪既不能责怪冬花,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而冬花也充分理解这种主从关系之下的责任归属。 即便如此,该感到的内疚还是无法消去。 “不过,你放出的刻有守护术式的式神,保护了宵的母亲免受诅咒。那毫无疑问是你的功劳。” “……” 即便如此,冬花的神情依然没有好转。 “而且,我以前也说过了吧?不要什么都一个人扛。” “可是,景纪的事也……” “你变成那副模样的时候,负责阻止你,是我的职责。” 景纪不让她说完,紧紧抱住冬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唯有这个职责,我绝不会让给任何人。你是我的式神。倘若你堕落成纯粹的怪物,就由我来为你引路。” 那是让人感受到绝对不容退让的决心的、式神之主的话语。景纪用力抱紧了冬花。 “所以,放心好了。” “……谢谢你,景纪。” 冬花也轻轻环住了景纪的背。 这一下,冬花觉得自己多少得到了救赎。 如果是由景纪来终结自己的话,那也不坏。这份念头,从第一次让妖狐之血暴走时起,便从未改变。 即便知道这会迫使景纪做出残酷的决定,冬花还是无论如何都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安心。 就算自己不再是人,也还有人能够阻止自己。而且,如果那个人是景纪的话,自己一定能够带着满足与释然死去。 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是想成为他的式神,直到最后一刻。 “我说,景纪。” “怎么了,冬花?” 两人互相搂着对方的背,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我这个……爱哭鬼、不成熟、只会给你添麻烦的阴阳师……” 冬花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从今以后,也请让我永远、永远做你的式神。” “嗯,当然。” 听到主君毫不迟疑的回答,式神少女流着泪,绽开了欢喜的笑容。 然后,这次是她主动用力抱紧了景纪。 她暂时不想让景纪看到那张混杂着难为情、羞赧与喜悦的哭泣的脸。 即使有火盆仍觉寒冷的冬日清晨,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分享着彼此的温暖。 ◇◇◇ “……” 宵沉默地伫立在冬花的房间前。 她双手交握在背后,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 现在不该走进这间房间。从里面隐约传来的景纪的话语,以及冬花的啜泣声,让宵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自己这样的人,不该去妨碍他们主从之间的羁绊。 倒不是说成了妻子,就要把景纪据为己有。如果冬花需要景纪的存在,那也无妨。 自己只要以另一种形式,和景纪结下羁绊就好。 冬花花了十七年的岁月,才缔结了如今这样的绊。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必着急。作为结城宵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宵悄悄下定决心,就此离去。 她将背从柱子上移开。 忽然,她注意到走廊上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是穿着黑色学生服的少年。 冬花的弟弟,葛叶铁之介。 “……”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宵,表情僵住了。 他和冬花一样,属于家臣团中用人系统的家臣,与次期当主之妻的宵身份相差太远。骤然遇上这样的存在,自然会紧张吧。 从昨天短暂的印象来看,他对景纪的态度夹杂着抵触,十分粗鲁,但看来那果然只对景纪限定。 “……” 宵无声地走近铁之介。他大概是在担心姐姐,但也不能让他闯进那间屋子。 宵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出声。铁之介露出一副略显不满的怄气表情。 宵走到他身旁,仅用手势示意,将铁之介带到了离冬花房间稍远的走廊。 “……您来做什么?” 离开冬花的房间后,宵虽然已大致料到答案,还是这样问道。 “来看看姐姐大人的情况……” 或许是宵的语调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铁之介有些尴尬地回答。 “您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弟弟呢。” 总之,宵并不想与这个少年对立,于是这样说道。 这个少年很重视姐姐,从昨天的情况也能猜到。 “谢谢您。” 少年阴阳师略带紧张地回答。 他平时对景纪是什么态度,从昨天的表现就能推测出来。不过,他显然也明白,对宵用同样的态度是行不通的。 只是,这个少年似乎不擅长掩饰情绪,无法见到姐姐的不满,明晃晃地挂在了表情和态度上。 “不过,冬花大人身边有景纪大人。请稍后再来吧。” “……宵姬大人觉得这样好吗?” 铁之介大概是把宵当作了可以一同抱怨的对象,这样问道。 “什么?” “您不是少主的正室吗?少主和姐姐在一起,您能容忍吗?” “……” 宵不由得无言地瞪向铁之介。也许是因为她平日里总是一副无表情的模样,此刻那表情竟透出一种独特的慑人气势。 铁之介露出怯意,后退了一步。 “您是结城家的家臣吧?” 斥责般的声音从宵的口中迸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出这种挑拨我与冬花大人对立的话?” “不,那个……可是……” 铁之介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是那位的正室,冬花大人是那位的式神。这样不就好了吗?” 至少,宵对此是接受的。轮不到别人来说三道四。 “我明白您很珍视身为姐姐的冬花大人,但请不要因此无视冬花大人本人和我的意愿。” 怎么说呢,宵从铁之介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因姐姐顾不上自己而闹别扭的孩童气息。恐怕从他懂事起,姐姐冬花就已经被景纪夺走了吧。那份不满,或许一直在他心中闷烧。 关于这一点,宵虽然同情,但也不愿被当作发泄这种不满的同伴。 “……您说得对。非常抱歉,请您原谅。” 铁之介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果然,他也明白自己只是把不满发泄到周围的人身上而已。 “而且,景纪大人并没有轻视我,我想他也没有轻视你。” 话虽如此,让这个少年带着不满回去也不太妥当。 “在救助我和冬花大人时,景纪大人不是依靠了你吗?关于这件事,我很感谢你,也认可你作为阴阳师的实力。” “……” 铁之介露出混杂着不满与难为情的复杂表情。 “所以,请你更加精进,成为能够支持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的人。如果只是单纯地珍视对方,却不试图去理解对方,对方是永远不会看向你的。” “……我明白了。” 铁之介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虽说还不能算是彻底释然,但至少是一副有所接受的表情。 或许,冬花没能好好承接住这个弟弟的不满。她为自己是景纪的式神而自豪,并将此视为自己存在的意义。 对姐姐被景纪夺走的弟弟而言,这自然不是滋味;反过来,冬花听到弟弟对此表示不满,恐怕也只会感到不快吧。 在冬花看来,铁之介迟早会继承葛叶家,以咒术守护结城家当主,是可能威胁到自己作为式神地位的存在。她本人未必明确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在内心深处,或许并不擅长面对弟弟的存在。 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但宵不得不觉得,这对姐弟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错位。 不过,这些可以日后慢慢与景纪和冬花商量。 宵望着行了一礼后离去的铁之介的背影,这样想着。 “唉……” 然后,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叹了口气。 自己虽然说了些大言不惭的说教话,但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并没有多丰富。关于如何统御家臣、如何承接他们的不满,恐怕还得继续学习才行。 与那位阴阳师少年的关系也是如此,让主君与家臣的关系顺畅运转,也是支持景纪之人的职责吧。 “……” 宵回头望向冬花房间的方向。 但首先,必须守护好好不容易得来的自己的位置,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为此,父亲——不,佐剃成亲,是障碍。 为了自己,也为了景纪想要做成的事。 景纪信任自己的能力。而且,每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他都会给出相应的课题。 第一次是关于岭州的振兴与中央集权国家,第二次是关于岭州铁道路线的选定。 那么,这次就由自己来设定课题吧。 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与佐剃成亲的失势——要如何才能两全? 作为结城宵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完》 ──────────────────────── 后记 非常感谢您阅读《秋津皇国兴亡记2 式神少女与北国公主》。 二〇二五(令和七)年三月,拙作获得第五届一二三书房网络小说大奖银奖,自那以来已过了大约一年。 如今能够顺利地将第二卷送到各位手中,我由衷感到高兴。 此外,本卷同样承蒙一二三书房各位的鼎力相助。在此借这一页,致以诚挚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 插画家未早老师也继第一卷之后继续给予了诸多关照。第一卷中,老师为作品描绘了充满和风韵致的精美插画;第二卷中,又用洋溢着跃动感与紧张感的插画为拙作添彩。 在此再次向未早老师表示由衷的感谢。真的非常感谢。 第二卷以秋津皇国的铁道铺设问题,以及冬花的真实身份与过去为中心,描绘了景纪等人的关系。 正如第一卷后记所述,拙作的原点是“如果日本没有锁国,而是就此迎来近代”的假想故事。在我们的世界里,即便到了明治后期,日本国内的铁路网仍存在显著的地域差异。 在故事里同样如此——六家领地的铁道网十分完善,而东北地区等地则铺设迟缓,地域偏差清晰可见。这些难题要如何解决,正是本卷中景纪等人面对的课题。 由于秋津皇国尚未确立中央集权体制,这一问题比我们的世界更为复杂。我参考的,是日俄战争后日本在满洲的铁路国策。 最初,日方以对中国提供借款为条件,换取铁路铺设权,进而扩张满铁铁路网——这便是日方最初的谈判姿态。然而由于中国方面对日本获得铁路利权的抵触,加之列强的警惕,这一方针最终受挫。 代替它的,是时任满铁理事的松冈洋右构想出的“建设承包合同”方式。该契约由满铁承包建设,而实际的铁路经营——只要价款得到支付——则由中方负责。 本卷中围绕铁路铺设问题展开的交锋,正是基于这些史实写就的。 另一方面,关于冬花的真实身份与过去,则是为了进一步强化幻想色彩而采用了那样的描写。当然,我把她的真实身份设定成那样,是因为将我自己的“喜爱”倾注其中。 式神少女所拥有的另一副面孔,若各位也能喜欢,便再好不过了。 那么,让我们在第三卷再会吧。谢谢。 ──────────────────────── 插图 ──────────────────────── 第三卷 列侯会仪 ──────────────────────── 少女的决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旺久臭鼬 “才过了一天,局势就大变样了啊。” 建在皇都郊外丘陵上的有马家别邸。 茶室里响起了有马赖朋翁略带讽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分无奈。 “确实如此。” 景纪点头表示同意,声音中带着些许疲惫。他身后,冬花一如往常地侍立着。 “那么,情报操作那边进展顺利?” “嗯,姑且算是。” 昨天发生了佐剃成亲绑架宵的事件。 景纪对外放出消息,称这是不满结城家不肯采取攘夷路线的攘夷派浪人所为。他试图散布的剧本是:不法浪人们策划暗杀计划,先绑架宵,借此诱出景纪并将其杀害。 “那么,你那把局势搅得天翻地覆的岳父,你打算怎么处置?” 不过,赖朋的语气十分严厉,带着对景纪处置过软的批评意味。 “此人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列侯会议上的搅乱要因。这一点,你心里也有数吧?” 昨天赖朋翁与景纪会谈时,话题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应对攘夷派浪人,另一个则是东北问题。 其中,前者虽多少有些构陷的成分,但镇压的口实算是到手了。调动内务省警保局和皇都警视厅,一举检举不法浪人并非不可能。实际上,相关行动已经逐步展开。 毕竟绑架六家下任当主之妻的事实确实存在,即便将其粉饰为攘夷派浪人的罪行,绑架的事实本身依然确凿无疑。可以说,他们成功营造出了伊丹家、一色家难以反驳“这是对攘夷论者的不当镇压”的形势。就这一点而言,佐剃成亲的鲁莽行动,反倒替赖朋翁打开了突破口。 另一方面,东北问题则因佐剃成亲的暴举而变得悬而未决,与签订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时相比,形势甚至可以说恶化了。 短短几天之内,局势竟能变动到这种地步——景纪不禁感叹。不过,这绝非值得欢迎的变化。 “我明白。” 景纪丝毫不露内心所想,神色坦然地回应了这位六家长老的严厉指摘。 “我会让佐剃成亲失势。首先从剥夺其列侯会议议员资格入手吧。如有可能,最好连爵位也一并褫夺。” “那如果东北问题因此进一步恶化,你打算怎么办?” 赖朋以严厉教师般的口吻问道。 虽说佐剃成亲是自作自受,但他一旦失势,佐剃家内部必将陷入混乱。部分对六家抱有敌意的家臣,很有可能借机叫嚷“主君失势是六家的阴谋”,甚至有人会以替主君雪恨为名,采取比成亲更为过激的行动。事实上,过去就曾有过浪人打着为主君复仇的旗号,杀入皇都将家宅邸的先例。 一旦事态发展到那种地步,这位老人和中央政府所期望的东北地区政治稳定,只会愈发遥遥无期。 “这一点,宵主动提出由她来处理。” 尽管存在这些隐忧,景纪仍然以沉稳的语调答道。 “你那妻子?赖朋翁露出狐疑的神情,“她虽然作为将家公主受过相应的教育,但迄今为止一直在鹰前过着近乎幽禁的日子吧?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能做什么?” “那丫头,可是个了不起的人。” 说这话时,景纪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 ◆ ◆ ◆ ◆ ◆ ◆ ◆ ◆ ◆ ◆ 那是今天早晨早餐会议上的事。 关于昨天绑架事件的真相,执政级别的家臣团全都知情。他们也清楚少主景纪对冬花有多信任、多重用,更明白若是不慎侮辱了那个少女,必定会触怒这位少年。 正因如此,也有家臣担心景纪会对责难羞辱过阴阳师少女的佐剃家采取怎样的报复,或者他的怒火会不会迁怒到宵姬身上。许多家臣认为对佐剃家实施报复制裁理所当然,但大多数人也觉得,若景纪的怒火竟波及同为受害者的宵,那就太不讲道理了。一旦如此,笔头家老益永忠胤等人已做好谏阻这位少主的准备。 因此,当景纪带着宵出现在早餐会议上时,在场众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经过这半年,家臣们早已习惯了自由热烈的讨论,若是这场会议变成众人因畏惧主君之怒而畏首畏尾的场合,那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而且只要那种胆怯的氛围出现过一次,早餐会议便失去了它的价值。 “好了,诸位。” 景纪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关于昨天的事件,在场的人都知道真相。想必有不少人认为,应对胆敢向我结城家亮爪的佐剃家实施报复或制裁。我理解这种想法。但在讨论那之前,我希望你们先听听宵的话。” 说罢,景纪向身旁的宵递了个眼神。宵以端正的仪态站起身来。那或许称得上是将家公主应有的堂堂风范。但只有坐在旁边的景纪注意到,她藏在袖中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怀揣着紧张、不安与恐惧,北国的公主以睥睨之势环视着结城家的家臣团。 “关于昨天的事,给景纪大人添了麻烦,是我德行不足所致。但对于佐剃成亲的行为,我并不认为给诸位添了麻烦,也不觉得自己有何责任。因为我已是结城家的公主,早已明确地认识到,做出那种行径的佐剃成亲是敌人。” 宵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厅内。察觉到那声音中渗出的、属于少女的决意,家臣团的神情变得肃然。 宵这个少女,是在向家臣团证明自己明确是结城家的一员。 “因此,我绝无包庇生父之意。对于警方的调查,我也愿意积极配合。” 这番话一出,部分家臣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六家的家臣团中,有人轻视中央政府的警察权。这很自然,因为领地内的警察权原则上归该地诸侯掌管,中央政府的警察权十分有限。 皇都虽是中央政府警察权的覆盖区域,却管不到将家宅邸之内。皇都内的将家宅邸被视为诸侯领地的延伸,是皇都警视厅权限所不及之处。 尽管如此,宵却表明愿意配合内务省的调查,这便意味着结城家在皇都服从中央政府的警察权。 在一定数量的家臣对此表示抵触,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而言,倒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想必也有人对此持有异议吧。” 不过,宵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反应。 “但若结城家单方面主张这是佐剃成亲的罪行,对方多半只会反驳说这是六家设局构陷。事实上,佐剃成亲似乎原本打算辩称‘我只是救回了被攘夷派绑架的女儿’。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将内务省拉到自己这边,用更客观的犯罪证据摆在佐剃面前,证明我结城家绝无任何不可告人之处。所幸,那男人挥刀砍向我时落下的刀,已由我们这边收回。据景纪大人告知,只要对刀上附着的血迹和指纹进行咒术分析,便能证明当日行凶者究竟是谁。而内务省下属不是正有专门处理此类咒术问题的阴阳局吗?佐剃指使攘夷派浪人,绑架六家公主,甚至企图杀害她。又以我为质,图谋暗杀景纪大人。就以此剧本,将佐剃成亲拉下马。” “……” “……” “……” 家臣团中大多沉默着,彼此面面相觑。 泰然自若的,只有景纪和益永。景纪事先已听宵说明过计划,益永则因笔头家老的立场,不能在部下面前显露内心的动摇。 一口气说完后,宵观察着结城家家臣团的反应,轻轻换了口气。 在她看来,似乎没有明确对自己的话抱有抵触的人。只是,这位一直静静坐在景纪身旁注视着早餐会议的少女,突然来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众人更多是被这份突兀搞得不知所措罢了。 宵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才是关键。 “然而,我们不能将百姓卷入诸侯之间的政治斗争。因此,报复的对象应是佐剃家,而非岭州。” 对宵而言,让岭州百姓的生活安定下来,是她嫁给景纪的意义所在。唯独这一点,她绝不打算退让。 自己必须同时实现佐剃成亲的失势和岭州的经济振兴。 “也就是说,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不应采取针对岭州的制裁措施——更具体地说,不应废除岭州铁道建设承包契约——对吗?” 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一名执政开口发言。 “我们的敌人是佐剃家,不是岭州的百姓。” 不论真实想法如何,为政者应当为了民众而施政,这是大义名分。宵既然如此断言,家臣团确实难以反驳。 家臣们抱着胳膊,一脸为难。 “可是,这样一来给予佐剃家的打击岂非太轻?” 即便如此,仍站出来反驳的,是堪称家臣团代表的益永。 “要打击佐剃家,针对岭州的制裁措施最为有效,能够对其经济基础造成沉重打击。无论政治上还是经济上,都能将他们逼入绝境。然而,半吊子的报复措施反倒会让人看轻我结城家,一旦如此,不仅会影响六家对诸侯的统制力,甚至可能成为致使国家陷入混乱的诱因。” “益永大人认为,诸侯的支持与民众的支持,哪一方更为重要?” 宵当即向益永反问。 “那自然是统御民众的诸侯了。那才是我皇国统治体制的根本所在。” “我却认为,民众的力量不容忽视。”宵斩钉截铁地断言道,“比方说,即便是我结城家领地,也不可能自古以来一次都不曾发生过一揆或打砸暴动吧?民众一旦揭竿而起,所谓的统治体制是很容易动摇的。因自由民权运动的扩展而开设众议院,也不过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吧?” 面对宵尖锐的指摘,益永一瞬间露出不悦之色,但还是继续反驳。 “将来或许确有此可能。西方确实有像法兰克共和国那样,民众推翻国王而建立的国家。但皇国并非如此。倘若六家的统治体制动摇,国内必将大乱,到头来受苦的还是百姓。” “即便对敌人严酷无情,对待其治下的民众仍怀宽容之心——这难道不正是在向天下彰显为政者,乃至景纪大人的器量吗?还是说,您打算同时与佐剃家和岭州之民为敌?” 宵寸步不让。她心想,自己此刻正被景纪考验着。如果连结城家的一位家臣都无法说服,那说明自己的本事也不过如此罢了。 宵的视线与益永的视线正面相交。 这位年过半百的结城家笔头家老,浑身透着与其年龄相称的威严。而自己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却在与之对峙。 这一瞬间,宵感到一阵近似眩晕的感觉。 使命感与在此发言的恐惧感,在脑海中搅作一团。 在这种场合,景纪竟然当了半年当主代理吗…… 忽然,和服袖中紧握的手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覆住了。 低头一看,是景纪悄悄将自己的手搭在了她的手上。他的眼中带着抚慰之色。 “到此为止吧,你们俩。” 景纪以次期当主的语气说道。 “宵与益永,你们二人的价值观不同,这场讨论不会有什么结果。一方重视对全国诸侯的统制,一方重视民众的支持,既然看重的方向不同,是得不出结论的。” 景纪轻轻拉了拉宵的手。 “……” 宵无言地坐了回去。 “好了,这也不是说谁的意见就对。在皇国现行制度下,统制诸侯是绝对必要的。但反过来,也绝不该轻视民众。” “……” “……” “……” 家臣们的目光从宵移向景纪。 宵仰起头,端详着景纪的面容。 仿佛为了让她安心,景纪朝宵微微一笑,只有一瞬。而他的手,仍覆在宵紧握的拳头上。 别一个人逞强啊——仿佛能听到景纪这样说。 多亏了他,宵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 “好了,接下来由我接手。” 景纪以宣示般的语气说道。 “首先,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我们应当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 献身 面对景纪的发问,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纹丝不动,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位年轻当主代理方才的话语。 宵也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 “……应当是主家结城家的利益吧?” 终于,一名家臣怯生生地开口作答。 “以前,我在这张桌子上跟你们说过吧?现在不是战国时代了。只顾自家利益的将家迟早会败落。难道你们为了‘作为六家之一不能被看轻’这种面子,就要像宵说的那样,同时与佐剃家和岭州百姓为敌吗?我手里可已经收到了岭州出身议员的请愿书啊。” 景纪的语气中没有斥责家臣的意味,只是平淡地陈述着疑问。这反而更显露出他的本心。 “景纪大人。”一名执政说道,“也就是说,您是赞成宵姬大人的意见吗?” “结论来说,是的。说起来,这次的事似乎让诸位忘了一件事——应该想一想,宵为什么会在这里。” “也就是说,稳定东北地区的职责,仍然托付给我们结城家吗?” 笔头家老益永说着,瞥了宵一眼。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国内稳定对皇国的未来来说是必要的。” “但是,佐剃成亲的行动是对景纪大人明确的敌对行为。与宵姬大人缔结婚约的前提条件,恐怕已经不存在了吧。” 益永的话让宵的眼中掠过一瞬的动摇,但她凭着意志力,没让那份动摇浮现在表情和态度上。 因为这位笔头家老的话里,甚至包含了与景纪离缘的可能。 然而,面对益永的这番话,景纪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确实,从结城家的颜面来看或许是如此。但纠结于一时的面子有什么用?宵是我们家的一员,这正是佐剃家失势后我们介入岭州统治的借口啊。如今皇国的现状是,领国统治的正统性要靠血脉来保障。” “……” “……” “……” “嘛,你们都是代代为结城家效力的人。突然让你们站在皇国的层面考虑问题,想必也有人会不知所措。那就从结城家的视角,说说介入岭州统治的好处吧。用极其世俗的话来说,我能给结城家家臣团增加职位。当然,要是有人说那种寒冷领地里的职位不想要,我也可以另在南方的岛上准备一把椅子。” 听到这句玩笑话,有家臣不禁轻笑出声。早餐会议的气氛这才终于弥漫开认可之意。 “另外,除此之外,方才的讨论中还缺少一个决定性的视角。无论是宵,还是益永,都没有注意到。要说的话,在场有人能够察觉也不奇怪吧?” 景纪说着,环视了以益永为首的家臣们。但没有人能回答。 “顺便说一句,这可是我觉得最麻烦的事啊?” “……” “……” “……” “……喂,不会吧,没人察觉到?” 景纪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责备,不如说是纯粹出乎意料。他微微欠起了身。但家臣团只是面面相觑,露出一脸困惑。 “……宵,你能察觉到吗?” “不……非常抱歉。” 宵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歉意,蔫蔫地答道。 “你们全都只从结城、佐剃两家的关系来考虑了。被婚姻这层关系牵绊得太多了。” 景纪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最麻烦的,是有马那个老头子会插手进来。” 这一句话,让宵和家臣团都如梦初醒。 “佐剃家当然要搞垮,可如果连岭州的百姓都因此陷入混乱,那老头子就一定会出手,借机炫耀自己的政治指导力。而我会被认定是无能之辈,被那老头子抛弃,结城家会被六家乃至所有诸侯耻笑,说到底是让一个不成熟的毛头小子当家。到头来被吞掉的就不是佐剃家,而是结城家了。那老头子就是这种人啊。” 听了这番对未来的预想,宵和家臣团都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所以结城家必须致力于东北地区的稳定与振兴。无论这次这样的事件有没有发生,都是如此。” “景纪大人,您心里能就此放下吗?” 这名家臣暗示的,是冬花吧。正因为他们理解这个少年有多珍视那位阴阳师少女,对想要伤害她的人绝不宽恕,才问出了这句话。 然而,在这个场合,这个问题完全是失言。 “啊?” 景纪沉下声音,瞪向那名家臣。那目光中甚至透着杀气。 “……失礼了。刚才的话,还请大人您忘掉。” 这位年龄比景纪大上一倍多的家臣,畏惧地低下了头。由此可见,触碰景纪的逆鳞,在家臣团中是何等禁忌。 “好了,回到正题。从这个意义上说,宵的方针是正确的。佐剃失势与岭州振兴,这是应当同时实现的课题。” 景纪仿佛刚才那个家臣的无心之言从未发生过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而只要佐剃失势能够确定下来,这事应该并没有那么难。佐剃失势会在东北地区制造出权力真空。他儿子还是个连元服都未完成的孩童。至少在那孩子从兵学寮毕业之前,我们总能找借口介入岭州行政。当然,与佐剃家对立的长尾家也可能会试图向岭州扩张势力,但从统治岭州的正统性来看,有宵在的我们结城家更占优势。就像刚才说的。况且,在大陆殖民地上与卢西帝国对峙的长尾家,肯定不希望国内发生动乱,被迫分出兵力去处理。” “……这样看来,昨天的绑架事件,可以说是‘因祸得福’了吧?” 有人低声说道。 “嘛,从佐剃雇了咒术师这点来看,对方似乎也是做好了能推脱个干净的准备才动的手。不过,我可不会让他们逃掉。” 景纪咧嘴一笑,笑容凶恶。 那凄绝的笑容让家臣之间掠过一阵战栗。 在座的所有家臣都不得不意识到——这个少年因阴阳师少女被伤而生的怒火,果然还没有平息。 ◇◇◇ 早餐会议结束后,景纪开始准备外出。 因为必须赶在有马赖朋翁采取行动之前,消除那位老人的顾虑,阻止他介入。 跟过来的宵,帮景纪披上外衣。 “抱歉。” “没事。” 宵的声音有些低沉。 “结果,还是让景纪大人出手帮了我。” “啊,刚才早餐会议的事吗?” 早晨,宵在景纪走出冬花房间后便等着他。她请求说,希望能同时实现父亲佐剃成亲失势与岭州百姓生活安定这两个目标,因此请景纪给她一个在早餐会议上说服结城家臣团的机会。 景纪认可了少女的决心,应允了她的请求。 “嘛,第一次经历那种场面总会紧张,你能堂堂正正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已经足够了。” 宵似乎觉得是自己的说服力不足,才没能说服家臣团,但在景纪看来,第一次能做到那样已经十分出色。 从家臣团的反应来看,也没有人再敢把宵当成单纯的小丫头来轻视。 “可是……” “你在圆房仪式那天不是说过吗?要利用我,去救岭州的百姓。那就尽管利用我好了。别因为我拉了你一把就心怀愧疚。不如挺起胸膛,说自己利用了我也无妨。” “……” 宵轻轻应了一声。先前低沉的声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怯。 “景纪大人、宵姬大人。” 这时,走廊一侧的拉门外传来声音。是益永。 “怎么了?进来。” “失礼了。” 益永行了一礼,走了进来。 “方才在席上,对您说了多余的话,还请您恕罪。” 这位壮年的笔头家老,说着便向比自己年幼得多的少年少女低下了头。 “……” 宵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眼中似乎带着一丝困惑地看向景纪。 “行了,抬起头。” “是。” 于是由景纪代为回应。 “那个场合本就是自由讨论的地方,是我决定的。你试图驳倒宵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不如说,那正是那场会议的目的所在。” “是。” 益永再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话说回来,宵姬大人。” 抬起头后,他转向正因方才为景纪披衣而几乎躲在他身后的宵。 “什么事?” 宵也随即上前一步。 “公主心怀百姓,实在令人钦佩。然而,我们这些家臣,都是食结城家俸禄的人。因此,无论景纪大人说要以皇国为单位来考虑政策,对别家领地的问题,除非能为我们带来利益,否则终究难以摆在优先位置。这一点,还请您体察。” “……” “我会谨记在心。” 宵决定接受这位笔头家老的忠告。 “方才我也确实只是空谈大义,没能拿出足以说服各位家臣的实际利益。” 宵暗自心想,这是下次需要反省的地方。不过,若在那种场合越过景纪积极发言,反倒会折了景纪的面子,也可能会有家臣觉得她是不懂得尊重未来当主的女人。 这一点必须拿捏好。 尽管如此,一股“下次一定要做得更好”的沉静决心,已在宵心中悄然萌生。 益永退下后,景纪佩上刀,外出的准备便已就绪。 “我说,宵。” “什么事,景纪大人?” “你说了要利用我吧?那么,我也可以利用你吗?” “我说过,我是来扶持您的。” 面对景纪的问话,宵用一本正经的声音回答。 “只要您需要我,请尽管随意。” “啊,谢谢。” 虽说有些过于献身了,但景纪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老实道谢为好。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才好?是在警察的调查中,做出对结城家有利的证言吗?” “不,那边只要你基本如实陈述,自然会形成对佐剃成亲不利的局面。我想用你的,是岭州的经营。” “也就是说,需要我作为佐剃家的血脉,对吗?” “你跟得上真是太好了。” 听景纪这么一说,宵那惯常的面无表情中,带上了一丝欣喜的神色。 “在早餐会议上,你说要借我来向天下彰显器量。可我反倒觉得,这件事由你来做才更合适。‘可怜的公主被嫁给素不相识的男子,却仍心系故土的百姓,谏阻主张强硬报复的丈夫及其家臣’——用这个剧本。这样更受世人欢迎。” 景纪的话里没有揶揄之意。那口吻仿佛真心认为,这个剧本对己方更为有利。 “而且,这对佐剃家的家臣团也是一样。就这样把佐剃成亲拉下马的话,家臣团里一定会有人对六家产生抵触。作为弃父亲于不顾的女儿,或是被看作亲近长尾家的女儿,那份反感也许会落到你头上。这样一来,结城家今后要介入岭州的领地经营就会变得困难。但若是编排成你为了佐剃和岭州,在结城家中孤军奋战,就能压住那些抵触情绪,同时也有助于今后岭州经营的稳定。你就像是结城家介入岭州经营的一张王牌。我想尽量用好你。” “……” “我明白了。这个职责,我恭敬领受。” 宵稍作犹豫,才这样回答。在她的本心里,是想采用借景纪来彰显器量的方针的。既然自己宣言过支持他就是自己的职责,就该抬举这位少年才是。 然而,既然景纪本人说想利用自己的存在,那就该从这方面去支持他吧。 按他的剧本来看,似乎是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颇为坚贞倔强的少女,反倒有些令人惶恐。但既然那是必要之事,那就接受吧。 “自那一夜起,此身便已是您的人。请尽管用到彻底为止。” 带着新的决意,宵恭谨地低下了头。 ◆ ◆ ◆ ◆ ◆ ◆ ◆ ◆ ◆ ◆ 景纪将这一连串事情扼要地讲给了有马赖朋听。当然,关于自己对这位老人的警戒,他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不过,作为六家长老至今仍握有政治权力的这位老人,恐怕早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吧。 当然,双方都不会挑明这件事,以免给如今的关系制造裂痕。 “嗯,听你这么一说,佐剃家那丫头倒是个相当能干的姑娘啊。” 那语气中既有认可,也夹杂着对景纪的指责。 “可你为什么要让那个丫头站到台前去?正因为她优秀,才更该警惕她的存在才是。倘若按照你的剧本,佐剃成亲失势之后,宵姬对佐剃家的家臣团发挥出凝聚力,那可就不妙了。你是想和宵姬一起,让结城家的权力陷入分裂状态吗?” “宵已经下定决心要支持我。既然如此,我便认为没有问题。” “就算宵姬本人是这么想,她下面的人却未必如此。因这样的上下认识差异而导致组织混乱,你应该明白的吧?” “若真到了那一天,到时候再说吧。” 景纪无视了赖朋翁的话,如此答道。 “哼,你是被那个小丫头迷住了吗?”赖朋翁唾弃般说道,“你太心软了。” 景纪没有刻意反驳这位六家长老的话,只是勾起一侧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反正自己和这位老人,在待人处事的方式上永远无法相容。 在赖朋看来,人不过是用来制造政治局势的要素吧。如果是面对家臣团或素不相识的人,景纪也赞同这种看法。但对于冬花、宵这样与自己亲近的人,他不想用那种冷淡的态度对待。 或许正因为景纪不喜与人交往,才反而在亲近之人身上寻求作为人的情感与温暖吧。 “罢了。” 赖朋翁像是放弃了一般摆了摆手。大概是觉得再争下去,只会让彼此的价值观相撞吧。 “内务省那边,我也会施压的。列侯会议中的搅乱要因,还是尽早排除为妙。” “拜托了。” “哼,我倒要看看,凭你这心软的性子,能走到哪一步。” 至此,关于宵的话题便告一段落,两人的话题转向了尚未解决的问题——即来年度预算案的决策。 ──────────────────────── 初次的辅佐 今天,有马家别邸门前停着结城家的马车。 登上马车,向车夫发出信号后,马车便沿着通往皇都的坡道驶下。 “唉……” 重重叹出一口气的是冬花。她坐在景纪对面的座位上,浑身无力的样子。 “没事吧?” 景纪将担忧的目光投向白发少女。 “没事。只是有点不在状态而已。” 冬花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她大概是想让身为主君的少年安心吧,但效果恰恰相反。景纪的眉头皱了起来。 “回府之后也别硬撑。今天就好生歇着吧。” 也就是说,景纪是想让她放下辅佐官的工作。 “……对不起。” 冬花的回应有气无力。 景纪这边也不由得跟着担忧地叹了口气。 冬花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了。但遭受残酷折磨后精神上的创伤是否也一并痊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再加上妖狐之血失控,灵力也消耗得极为严重。正因如此,她的身体至今仍笼罩在倦怠感中。 即便如此,她依然没有选择在府中休养,而是选择了尽到作为景纪护卫的职责。 对冬花来说,比起独自在房间里静养,待在景纪身边反而更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对景纪而言,即便冬花身体状况并非万全,只要她在身侧,便足以震慑那些图谋袭击之人,因此也准许了她同行参加与赖朋翁的会面。 他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判断,但也不希望冬花逞强。 “我说,景纪。” 忽然,冬花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容说道。 “怎么了?” “就算我不在,你也不能荒废政务哦。” 冬花逞强似的开着玩笑。 “我家式神大人可真是严格啊。” 景纪也轻轻笑着接住了这个玩笑。 “正因为主人靠不住,身为式神的我才得靠得住才行。” “真是,我家式神这么可靠,可帮了我大忙了。” 就这样交换着玩笑般的对话,马车继续向前行去。 ◇◇◇ 回到府中,宵正在执务室里等着。 桌上堆着今天早上的报纸。在景纪的指示下,皇都发行的大部分报纸都被调了过来。 “景纪大人。” 看到景纪走进房间,宵站起身来,以质问般的语气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宵拿起一份报纸,逼向景纪。 “怎么了?” 景纪带着几分装傻的神情反问。 “这是关于我和冬花大人遭绑架事件的报道。冬花大人的事只字未提,而且通篇都是相当同情我的论调。这不简直就像我是个悲剧公主吗?” “那当然,因为我放出情报的时候,就安排好了让报道写成这样,内务省警保局那边也打了招呼。” 景纪毫无愧色地回答。 关于佐剃成亲昨天犯下的事件,景纪进行了情报操作,让对结城家有利的信息在皇都内流传。他主要做了宣传工作,让内容着重渲染攘夷派浪人的极端凶残。 在这一过程中,景纪刻意引导舆论尽可能地向宵倾注同情。 攘夷派棘手的地方在于,他们也在民众中拥有一定支持。正因为如此,景纪必须让他们失去这份支持。于是他想到的办法,就是把被绑架的宵塑造成一个悲剧性的存在。 “这些报道里,冬花大人所受的折磨,全都被写成是我受的了。” 宵用不满的语气说道。 “那样写更方便。” 在将宵塑造成悲剧人物的同时,景纪决定将冬花的存在彻底隐藏起来。无论他自己怎么想,冬花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比起因政治联姻而嫁人的、楚楚可怜又通俗易懂的悲剧性存在——将家公主宵,想让冬花具备悲剧性则要困难得多。 虽然从景纪的个人情感而言难以接受,但他还是决定将所有关于冬花的信息全部抹去。 然后,他将冬花所受的拷问改写成宵所受的,夸大了攘夷派的残暴,借此将宵捧上了更加悲剧性的位置。 “景纪大人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是啊。” 景纪多少有些心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辩解的味道。 宵拿着报纸,轻轻吐了口气。 “所以,景纪大人从昨天起就已经在着手把我塑造成悲剧公主了。那今早那番话又是怎么回事?” 景纪说想利用她——今早的那段对话。少女对此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可原来在这之前,这个少年就已经打算利用她了。 “嘛,答应和执行的顺序反了过来,这点我确实觉得不好。但情报操作讲究的就是速度。” “您不必为此感到抱歉。昨天那个状态的我,恐怕也没有余力听您说那些话。” 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赌气和闹别扭的意味。 “我说过要做您的支撑,可总感觉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处处慢您一拍。” 宵在这其中感受到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释然的东西。那究竟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还是对这个总是抢先一步行动的少年之能力的嫉妒,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 “那就是经验的差距吧。”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宵心中那份纠结,景纪轻轻地抚过她的头发。 “我十七岁,你十五岁。更何况,我是作为次期当主接受教育长大的,而你主要学的是将家公主的礼法。有差距是当然的吧。” “也就是说,今后继续努力就好了,对吗?” 宵用带着几分依赖的目光仰望着景纪。对少女而言,成为景纪的支撑,是她新人生的目标。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如今这种似乎进展不顺的现状感到不满吧。 “你的努力,我自认还是认可的……”景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怎么说呢,没传达到吗?” “倒也不是没传达到……” 宵像是在斟酌措辞般顿了顿。 “只是觉得,希望您能更直接地、这样传达给我。” “……是这样吗?” 景纪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将手放到了宵的头上。然后轻轻抚了抚。 “……是的,就是这样。” 宵那惯常的毫无表情稍稍融化了些,这样说道。 “……你倒变得积极了不少。” 景纪以欣慰的神情如此评价宵的样子。 “今早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想和您缔结羁绊。要追上景纪大人和冬花大人之间的十七年,我多少得积极主动一些才行。” “嘛,比起刚嫁过来那阵子,那个被决心和悲壮感绷得紧紧的你,算是进步多了吧?” “因为您说过,提线木偶就没意思了嘛。” 宵高兴地微微一笑。 少女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少年手掌的触感,然后将表情恢复成往常的无表情。 “话说回来,好像不见冬花大人的身影?” “那家伙还没完全恢复。今天让她歇着了。” “这样才好。” 宵也在景纪出门前看到冬花的样子时,便察觉到她身体状况不佳了。 “倒是你,身体没事吗?说实话,今天还是别去书库待着了比较好。会着凉的。” “多谢您的关心。” 宵对景纪的话心怀感激。在佐剃家,有多少人会这样关心自己呢? “身体方面应该没有问题。” “那就好,但别逞强。” 景纪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好的。对了景纪大人,能允许我提一个任性的请求吗?” “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倒也无妨。” “那么,请让我作为您的辅佐官,工作今天一整天。” 宵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景纪的眼睛一瞬间因意外而微微睁大。 “果然,作为支撑景纪大人的存在,我还太不成熟了。正因为如此,我想通过今天一整天待在您身边,观察您的处事方式,从中获得与在书库里不同的收获。” 话语中承载着少女的决心。 “好啊。” 听到这句话,景纪露出了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看到那个表情,宵心中也涌起了一股对抗心。 “那么今天一整天,我会尽全力效劳。” 宵带着挑战般的语气说罢,恭谨地向景纪低下了头。 然后——。 ◇◇◇ “……结束了。” 景纪不由自主地嘀咕着,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您辛苦了。” 面对明显筋疲力尽的少年,宵用一如既往平淡的声调慰问。 “不,我真没想到今天的政务能这么快处理完……” 时钟即将走过下午三点半。 冬日天黑得早,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茜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直直地照进执务室。 “我说你啊,就不知道手下留情一点……” “冬花大人既然在休息,由我替代她,便是身为您正室的职责。” 面对景纪带着几分幽怨的视线,宵神态自若地接了下来。 实际上,宵的辅佐毫不留情。她发挥能力的方向,是彻底压缩处理政务的时间。这是一种重视合理性与效率的做法。 简单来说,就是使唤人使唤得很狠。 她自己则在执务室里的景纪和家臣们办公的御用场之间频繁往返,迅速地将待景纪裁定的文件与案件送到他面前,并根据裁定向家臣们传达景纪的各项指示。 重要度低的事项、不急于裁决的事项,以及文件内容存在瑕疵的,都不会被送到景纪面前。 对求见景纪的人也进行了筛选,那些已通过执政汇报纳入日常政务流程的人除外。为的是避免景纪在“见谁、不见谁”的取舍上浪费时间。 这一切都是她经过计算后的行动。 嫁到结城家府邸不过数周。她将每天空闲的时间都花在书库里,将结城家领地经营相关的种种信息灌入脑中,正因为如此才能做到。否则,根本不可能判断事务的重要程度。 但即便如此,这也非同寻常。 景纪的辅佐官冬花,从八岁确定进入女子学士院时起,就一直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也就是说,她花了九年时间努力成为景纪的左膀右臂。 而这位北国公主,竟想在短短几周内追上来。冬花是努力型,而宵则完全是天才型。 今天一整天,她倾注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在景纪与家臣团之间充当桥梁。 这是作为次期当主之妻才可能做到的、冬花绝对无法实现的运作方式。至少,冬花做不到如此彻底的工作。因为她终究不过是用人之女,没有那样的权限。 “处理政务能这么快,也就是我从父亲手里接过政务那阵子的事了。” “是的。益永大人也苦笑着说,自那以来还是头一次被人使唤得这么狠。” 不带任何诙谐或讽刺,宵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那大概就是益永式的称赞吧。” “嗯。我也这么觉得。” 当时宵还听到益永说了句“少主倒是娶了一位好妻子”,但这话说出来未免显得像在自夸,她便没有提起。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每天都这么高强度地赶工作,我和那些执政们身体可吃不消。你差不多点就行了。” 景纪明显透出疲惫。 然而宵这边,却看不出丝毫疲惫的样子。虽然因一贯的面无表情难以辨别,但感觉她甚至像是陷入了轻微的亢奋状态。 在故乡时从未有过的、能够随意对家臣发号施令的状况,抑或是亲身体验到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推进——大概正是这些让她有些兴奋吧。 “嘛,我也觉得自己是有点过于起劲了。” 不过,她显然还是有自觉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但只要能稍微早点结束今天的政务,景纪大人不就能多陪陪冬花大人了吗?” 这是宵特有的体贴,景纪立刻便明白了。 “你……” “我自己在虚弱的时候,也希望您能陪在身边。冬花大人想必也一样吧。” 宵毫无居功之色地说出这番话,让景纪心中生出几分歉疚。原来她这么拼命地做好辅佐工作,是为了这个。 宵虽然是景纪的正室,却似乎在面对冬花时多少有些退让。仅仅是因为自己与景纪相遇得更晚而已。 景纪觉得直接接受她的这份心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冷落了宵一般。 “不,算了。今天余下的时间,是你争取来的。不必特意为了冬花用掉。随你喜欢地度过吧。” 所以,景纪这样说了。 “……” 面对结城家次期当主的话语,宵露出一副为难似的、细微的笑容。景纪的回答出乎了她的预料吧。 “……那么。” 踌躇片刻,宵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迈出一步说道。 “……要一起喝茶吗?” ──────────────────────── 两人的茶会 虽然不及皇都郊外有马家别邸的规模,结城家皇都宅邸里也有庭园。 原本,大多数将家的宅邸都建有庭园。这是因为将家们在营造皇都宅邸时,会彼此比拼造园技术。 身为六家之一的结城家皇都宅邸,占地面积比其他诸侯的宅邸更为广阔,庭园的面积也相应可观。庭园基本上用于招待客人,以及作为当主们的散步空间。 结城家皇都宅邸的庭园,与其他诸侯宅邸及有马家别邸的庭园一样,是池泉回游式庭园。 庭园中,面向水池建有一座数寄屋风格的书院造茶室。 虽说有些树木因冬季而落尽了叶子,但庭中也栽有常绿树,因此从茶室望出去的庭园景致并不算萧条。裹着冬围子的树木,反倒有一种这个季节独有的风趣。 不过,草坪褪了颜色,整体上是一派泛黄的景致。 即便如此,被西沉的夕阳照耀着的庭园,将明亮与幽暗绝妙地交融在一起,描绘出一种梦幻般的光景。 茶室里切着炉,炭火燃得正旺,室内暖意融融。 “若是下起雪来,想必又会是另一番景色吧。” 宵一边将自己点好的茶递到景纪面前,一边望向茶室外的景致。 “啊,冬天自有冬天的风韵嘛。”景纪啜了一口递来的茶,说道,“不过,现在这个时节确实给人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皇都的雪,会下得多吗?” “不,应该没有北陆和东北那么多吧。” “唔,那边可是皇国数一数二的暴雪地带,用来作比较的基准恐怕不太对。” “话虽如此,看年份也有下得不少的时候。真到了那时候,这景色大概也能添上几分色彩吧。” “明明是白色,却说是色彩,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这是修辞啦,别太较真。” 两人在茶室里交换着这般无关紧要的闲话。 忽然,景纪打了个大哈欠。 “……抱歉。” “怎么了?” 宵突然道歉,让景纪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仔细想来,景纪大人并没有怎么好好睡觉吧。” 昨夜,自从宵入睡之后,景纪就一直待在冬花身边。接着便是早餐会议、与有马赖朋的会谈,回家后立刻处理政务——他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再加上宵为了让景纪尽可能快地处理完政务,给他强加了不少负担。 只用合理性来计算一切的宵,完全忘记了这位少年的身体状况。 “可我却还让您陪着我任性……” “行了,不用道歉。” 景纪眯起略显困倦的眼睛,打断了宵的话。 “你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关心我和冬花罢了,答应陪你的也是我自己。你不用为此感到什么多余的责任。” “是……” 宵垂着肩,点了点头。 “不过说真的,困倒是确实困。喝了茶也没怎么醒神……” 景纪的声音带着几分拖沓。 “不如去执务室的长椅上躺一会儿吧……” 反正关于情报操作的工作,该下的指示大体上都已下达完了。佐剃成亲若是采取什么行动,应该会有报告传来,眼下并不是非得自己立刻行动的局面。虽然晚了点,但或许该睡个午觉。 就在景纪这么想着的时候,宵来到了他身边。 “怎么了,宵?” 景纪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宵依旧面无表情,但脸颊上微微泛起了红晕。 “……要给您膝枕吗?” 她用尽力保持平静的声音这样说道。 “……你怎么会冒出这种话来?” 景纪难掩困惑地问道。 “那个,我听宅邸里的年轻侍女说,皇都的女学生们提到,能让男性高兴的事里就有膝枕。” 宵像以前一样歪了歪头。 “算是有点想试试吧,反正也是图个新鲜。”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看来已经做好了觉悟。 “……” 景纪被那股莫名的气势所迫,不由得苦笑起来。 “……行吧,腿麻了可别硬撑。” 既然是景纪自己说了让宵随意使用她争取来的空闲时间,他便乖乖接受了宵的邀请。 他轻轻躺下,将头枕在少女的腿上。 “觉得……如何呢……?” “嗯,还不错吧。” 毕竟是人的肉身,自然不像枕头那般柔软。但也正因为是人的肉身,才有着令人舒适的温暖。 “……赖朋翁也说过,真的,这短短时间里,局势变化得太快了。” 景纪被睡意侵袭着,喃喃般说道。 “今后,大概还会继续变下去吧。” 仿佛是玩耍一般,宵开始轻轻梳理景纪的头发。 “啊,说的是。毕竟说到底,问题还完全没有解决。六家会议、东北问题、列侯会议……真是让人心烦。” “我也会尽可能,为您尽一份力的。” “谢了。” “不,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宵带着几分羞赧,低头看着景纪。 “……说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景纪大人当着我的面明确抱怨些什么,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吧?” “嗯?啊,或许是吧。” 被这么一说,景纪也注意到了。说起来,在这个少女面前毫无掩饰地发牢骚,或许确实是第一次。 “太好了。我也能算是景纪大人这种意义上的对象了。” 宵的笑容虽然细微,但那上面却漾着欣喜。 “嘛,今后大概会有数不清的牢骚要跟你倒吧。” 景纪带着苦笑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很好吗。”宵一边梳着少年的头发,一边继续说道,“我也想要那样的对象。能让自己吐露真心,并能接住这份真心的对象。” 在这位不太善于表达感情的少女脸上,只有眼眸中浮着慈爱的神色。 “你也是,至今忍了不少吧。” 像是回礼一般,景纪伸出手,将手指穿过宵那修长柔顺的发丝。 “我倒是从没觉得那是忍耐……”宵带着几分困惑般微微蹙起眉头,“……因为对我来说,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既然景纪大人这么看,那或许确实如此吧。”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景纪明白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个少女,或许已经把压抑自己当成理所当然的事了。景纪这样想道。明明昨天才遭遇了那样的事件,她却依然表现得平静如常,或许也是受了这种精神特质的影响吧。 不为所动——说来是好听,但那在另一种意义上也令人担忧。她看起来,总有一种轻视自身的感觉。昨天她亲口说,为了岭州的百姓,哪怕承受与冬花相同的折磨也在所不惜,或许也正是这种特质的体现吧。 并非只有为自己的觉悟而殉身这一条路,才该是宵这个少女的活法。 正如今早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与某个人加深羁绊,同样是一种了不起的活法。景纪这样认为。 “像昨天那样,大哭一场也没关系的。” 所以,身为次期当主的少年,带着几分调侃这样说道。 于是,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那件事请您忘掉!” 宵涨红着脸,带着怒意的声音脱口而出。 “哈哈,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变化之大,让景纪不由得笑出了声。 “真是的,请您别再取笑我了。” 宵鼓起脸颊,扭过头去。 “不,抱歉抱歉。”景纪忍着笑意道了歉,“不过,看着表情丰富的你,我反倒莫名觉得安心。” “……” 听到这毫不造作的话语,宵为了掩饰羞赧,继续维持着一副生气的表情。 对宵来说,昨天的泪水也是出乎意料的。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个人竟然能哭成那样。 而且,她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 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后,心中不可思议地畅快了许多。她也在那时觉察到了自己那份淡淡的恋慕之情。 所以,在这个人面前哭泣,并不是什么坏事。 宵这样想道。 这时,少女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景纪大人您自己,有过那样放声大哭的经历吗?” 那不是出于好奇,只是单纯确认般平淡的语气。 宵察觉到了某种可能性。 “嗯啊?怎么说呢……”景纪像是追溯记忆般将视线投向远方,“……这么一想,倒是没有过啊。” 景纪以极其平淡的口吻答道。其中不带任何男人在女性面前特有的逞强。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 “……我觉得,景纪大人才是忍耐得多的那一个。” 宵心中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般,这样说道。她脸上的变化虽然细微,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隐忍痛楚的神色。 “哈哈,没你那么多啦。在宵面前虽然有点不好说,但我从小就冬花在身边。进了兵学寮以后还有贵通。比起你来,我已经相当幸运了。毕竟有能毫无芥蒂相处的同龄朋友在身边啊。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 景纪的手轻轻覆上宵的脸颊。 那是自幼习武锻炼出来而变得硬实的掌心。虽然还是少年,却有着武家男性特有的粗粝感。 但,不对。宵听了景纪的话,这样想道。 关于贵通这个人,她并不十分了解。但关于冬花,她在这几周里已经大致摸清了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朋友——景纪是这么说的。 但他与那位阴阳师少女之间的关系,用这个词并不恰当。 主人与式神。 除此之外的一切表述,都不恰当。宵这样觉得。 乳兄妹、青梅竹马。或许也有这样的词。但即便用这些词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依然不够充分。 只不过,他们到任何时候都是主君与从者的关系。 确实,因为交往长久,两人之间或许有着那份熟稔。冬花对景纪来说,应该是可以发发牢骚的对象吧。 但她并不是可以倚靠的对象。因为他是式神的主人。 不如说,倚靠着对方的是那位白发少女才对。她强烈地依赖着景纪的存在。 今早听了景纪讲述冬花的过往后,宵便强烈地这样认为。 将某个人作为心灵的支撑,绝不是一件坏事。 然而,景纪又如何呢?对于自认为不信任人类的他来说,冬花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信赖的存在。 但那与“心灵的支撑”,又并非同一回事。 冬花依赖着景纪的存在,但景纪并非如此。若真是那样,他们早在年幼时就会形成共依存的关系,他们的成长也就会止步于那里。应该会在只有两人的封闭世界里就此完结。 那样的话,如今这个身为次期当主而被寄予期待的景纪,以及作为他优秀辅佐官的冬花,想必都不会存在吧。 让他们成长起来的,恐怕是景纪自己那个至少暂时与彼此拉开距离的决定吧。 所以,景纪心里一定藏着一股意气。 不想让那个人后悔生下来的意气,身为式神之主的气概。 那样说来倒也算是有男子气概的处世方式,但意气这东西,是无法在心灵脆弱时供人倚靠的。 确实,自己是被景纪这样的处世方式所拯救的,也觉得那样很好。正因为景纪是这种人,那位阴阳师少女也才得以被拯救吧。 然而正因为如此,仅仅靠着意气与骄傲活下去,总觉得有些寂寞。就像自己若只是被景纪以责任感相待时,会感到寂寞一样。 “……景纪大人。” “怎么了?” 宵对着昏昏欲睡的景纪轻声唤道。 “我想成为被您所需要的人。” “……我很高兴,但别太勉强自己了。” 景纪带着几分挂虑回答了这么一句。又过了一会儿,他便将身体交给宵一般,开始发出细微的鼻息。 宵低头看着在自己膝上睡去的少年。 那张脸上,隐隐约约渗着一层疲惫的影子。 这也难怪。 不止是昨天的事件。自从与她缔结婚姻以来,他一直试图应对结城、长尾、佐剃三家的紧张关系。 而后,当主的父亲病倒,六家围绕来年度预算陷入分裂,围绕皇国的国际局势又暗藏紧张——在这一切之中,他接下了结城家的全部政务。 会发几句牢骚,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说景纪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份重责,根本不可能。 啊,所以——所以果然,这个人得由我来支撑才行。 宵这样想道。 ──────────────────────── 应对方针 景纪对内务省进行幕后运作、操控情报,并与有马翁举行会谈的同时,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两位公爵也在忙着搜集关于宵姬绑架事件的情报。 不过,说实话,他们这次面对这起事件时,更多是感到困惑。 “下手之人,基本可以断定就是佐剃成亲了。” 一色公直手里攥着当天早晨刚发行的报纸,来到伊丹家宅邸拜访。 “嗯,我接到的报告也是这样。” “没想到他会以这种形式失控,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今早各报的报道,您看过了吗?” “看了。”伊丹点了点头,“简直荒唐。这么一来,结城那小子的妻子就成了悲剧公主,再想将结城、长尾两家打成挑起纷争的祸首可就难了。真是的,佐剃伯爵要是稍微做得聪明些就好了。” 或许是因为局面被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搅乱了,伊丹正信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话说回来,按内务省的公告来看,攘夷派与佐剃家勾结,密谋暗杀结城、长尾两家——佐剃伯爵到底是从哪里跟攘夷派搭上线的?我接到的报告说,那家伙一直在跟民权派议员来往啊?该不会,是伪装成攘夷派的密探吧?” “不,关于这件事……” 一色公直带着惶恐的神色继续说道。 “看样子,前些日子派去对付长尾、结城两家的无赖汉之一——一个叫伊东玄斋的攘夷派浪人,似乎被佐剃家藏匿了起来。佐剃伯爵八成就是从那里跟攘夷派搭上关系的。” “什么?”伊丹的目光锐利地一闪,“一色公,你派人暗杀失败不说,连封口也失败了?” “实在万分抱歉。” 一色满脸苦涩。 当然,他并不是伊丹的家臣。严格来说,他并没有向伊丹正信汇报的义务。 然而,两人目前在“攘夷”这一政策上是共同战线。在这种前提下,将日后可能成为问题的情报对盟友隐瞒,恐怕会影响两人今后的关系。 “……” 伊丹瞪了一色一眼,发出不快的哼声。 话虽如此,实际情况是也没法就此切断两人的同盟关系。事到如今,既不可能停止鼓吹攘夷,也不可能倒戈投向有马、结城、长尾的三家联合。 更何况,攘夷是他们两人共同的信念。 “那件事就算了。” 所以,伊丹尽管语气严厉,也不得不容忍一色在情报共享上的疏漏。 “那么,内务省凭什么断定是佐剃伯爵干的?有证据吗?是那个有马老头在背后动了手脚吗?” “这个嘛,似乎又是前些日子的封口失败造成的后果……” 一色公直连连辩解。 “据说伊东玄斋在前些天暗杀失败时脸颊受了伤,而这几天一个容貌相符的男人频繁出入佐剃家宅邸,被负责监视不法浪人的警视厅密探确认到了。再加上,在作为现场的废寺里,他与一个同样频繁出入佐剃家宅邸的僧侣一起被发现了尸体——因此佐剃家在幕后操纵一事便暴露了。” “若是佐剃伯爵在那时候就杀了结城那小子,好歹还能有转圜余地……” 伊丹正信低吼道。 “绑架年幼的公主,还加以拷问。然后又有一个飒爽救回公主的结城家少主。民间舆论自然要倒向结城家啊。攘夷派作为忧国志士的形象,恐怕会大打折扣。” “不过,我们的目的并不会因此改变。” “那是自然。” 伊丹以近乎斥责的强硬语气同意了一色的话。一色公直的表情绷了起来。 “不管攘夷派在国内被怎么看,西方列强的侵略危机,此刻确实就摆在眼前啊。” 伊丹烦躁地将体重压在胁息上,手中的扇子反复敲击着掌心。 “……没办法。扰乱皇都治安的不法之徒,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可饶恕——我们也只能列侯会议表这个态了。我们属于攘夷派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被他们那种对妇孺下手的家伙连累着混为一谈,可就吃不消了。” “非常抱歉。” “够了。” 面对一色的道歉,伊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另外,把这起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佐剃伯爵身上。本来就是那家伙干的好事,让他担起责任来也是应当。虽然这倒帮了结城那小子的忙,实在令人不爽,但我们要让他垮台,把东北完全置于我六家的统制之下。” “明白了。” 因在六家会议上丢了面子而仇视结城景纪的一色公直,以隐含内心情绪的僵硬声音应道。 “那么,六家会议那边怎么办?六家为了来年度预算案争执不下,就这么冲进列侯会议也实在不妥吧。” 伊丹仿佛佐剃伯爵的事已经了结一般,换了话题。 对他们来说,佐剃成亲在政治上已经是个“完了”的人了。 ◆ ◆ ◆ ◆ ◆ ◆ ◆ ◆ ◆ ◆ 而作为事件当事人之一的佐剃成亲,正因身在其中,才没法像伊丹和一色那样保持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到底是谁搞出这种公告来的!” 被宅邸的下人递上今早的报纸后,佐剃成亲忍着右肩枪伤处传来的疼痛,将报纸狠狠摔在地上。 上面刊登的报道,尽是些对佐剃家不利的内容。 什么佐剃成亲暗中勾结攘夷派,图谋暗杀长尾、结城两家;什么为此绑架了宵,想引出结城家的次期当主;什么雇来的攘夷派浪人对被囚的宵施加了拷问——每一篇都是在把民众的批判引向佐剃家和攘夷派。 也有一部分民权派政党人士创办的报社,以“终究不过是将家之间的内斗”这般冷淡的口吻报道,但同样是在批判性地评论佐剃家和攘夷派。 “还有,这个内务省的公告又算什么!?” 报纸上刊登的内务省警保局关于宵姬绑架事件的官方公告,更是让成亲焦躁愤怒。 内务省断定这是出入佐剃家宅邸的人员在案发现场所为,并宣称为了查明事件详细经过,将请求结城家和佐剃家配合调查。 佐剃家姑且不论,结城家可是六家之一,对中央政府也有着强大的影响力。 然而内务省的公告,对结城家却采取了相当强硬的姿态。 内务省的警察权并不延伸到诸侯的领地。皇都内的将家宅邸也是一样。处理不当,甚至可能折损将家的颜面。 那样的话,一旦招致六家的怒火,内务省警保局长、皇都警视厅长官、负责新闻检阅的警保局图书课长等人,都有可能被撤换。 报社那边,也面临着遭到禁止发行的风险。 可即便如此,内务省依然发表了会折损结城家颜面的公告,报社也基于那份公告撰写报道。 这背后若没有六家在操纵,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我佐剃家只是想要救回被攘夷派掳走的女儿而已。把这话通告给内务省和各报社。就说内务省的公告是对我佐剃家、乃至对将家武威的亵渎,绝不容许。” 成亲向家臣们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但问题在于结城家会怎么动。哪怕能糊弄住世人,宵和那个阴阳师小丫头的性命都握在结城家手里,而且结城的那个小子当时也在现场。 若是在长尾家之外连结城家也一同得罪,佐剃家迟早会覆灭。 偏偏又是在宵的联姻令岭州领民期待高涨的当口,出了这起事件。一旦“长尾家和结城家要打过来了”的流言蜚语在领地内传开,混乱必将无法避免。 领民对佐剃家的向心力会下跌,家臣团也会分裂成反六家派与妥协派两派。 佐剃成亲必须设法脱离这个困境。 ◆ ◆ ◆ ◆ ◆ ◆ ◆ ◆ ◆ ◆ 有马贞朋与长尾宪隆,也在料亭设下了会面。 “您这么随意在外走动没关系吗?按内务省的公告,佐剃可是图谋暗杀来着。” “哼,怕暗杀还当什么六家。” 长尾宪隆轻松地挡回了贞朋的话。 “唔,互相警惕着总没有坏处。”贞朋继续说道,“今早,结城阁下到我父亲那里去报告昨天的事情了。” “赖朋翁是打算借此机会剥夺佐剃家的统治权吗?” “不,虽然决定让内务省那边动手,但东北问题看来还是要交给结城阁下处理。” “唔。” 长尾公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老头子是期待那个年轻人,还是在试探他呢?” “恐怕两者都有吧。”贞朋推测着自己父亲的心思,“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太没意思,父亲他颇有几分对年轻人寄予期待的一面。结城阁下,恐怕就是他最看好的头号人选了。” “你对此没有意见吗?父亲期待的不是身为儿子的你,而是同为六家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的家伙?” “不,这我倒是没什么感觉。” 贞朋若无其事地掀开茶碗蒸的盖子,舀了一勺。 “倒不如说,我其实有些怕父亲。姑且不论作为政治家是否伟大,那个人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庞大的存在了。身为这样一个人的儿子,我心里一直觉得是种负担。若是那个年轻人愿意替我扛起这份重责,我反而乐得轻松。我这个人,本来就适合当父亲的提线木偶。……唔,这家的茶碗蒸还真是不错。” 说着,他对景纪毫无芥蒂一般地吃着茶碗蒸。 看着他的态度,长尾心中浮起一个担忧。 “不过,这么说或许不吉利,但总有一天有马翁会去世。到那时,六家长老的位置可就轮到伊丹正信了。你若不能继承赖朋翁在中央政府内建立的‘有马派’,我们也难办啊。” “唔。这一点我是打算好好接过来的。我又没想变成斯波那种风雅闲人。虽然看他那样似乎也挺自在,但我要变成那样,父亲锻炼我看透现实的目光可不会答应。总之是不可能了。我负责做派系协调人,具体的政策制定就交给别人好了。交给结城那个年轻人也完全可以。毕竟我这性格,到底还是不适合像父亲那样冲在最前面推进事情。” “既然你是这么想的,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贞朋有贞朋自己的苦恼与觉悟——宪隆决定这样理解。 “那么,反倒是你这边,准备怎么处理东北问题?” 这次换成贞朋开口询问。 “之前已经说过交给结城那小子全权处理了。事到如今,我没打算出尔反尔。我也没鲁莽到要往那个变得更棘手的东北问题里插手的程度。再说,女儿多喜子也警告过我,现在要是想介入结城家的问题,就会彻底把那个小子推到对立面去。” “嗯,目前对岭州有政治介入正当性的,是娶了宵姬的结城阁下,贸然插手当然不好。” “比起这个,六家会议才是问题。怎么收拾?” “关于那个,似乎结城阁下向父亲提了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削减六家的家禄和赏典禄,将其充作军费,同时从六家财产中拿出一定金额缴入国库。另外,就是推进电信网的整备扩充等、能够在战时转用于军事的事业。” “也就是说,是给两边都留面子吧。” 长尾宪隆立刻理解了景纪的意图。 以削减来年度预算案中那笔庞大的军费为代价,重新塞入一笔允许一定程度扩军的预算——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方案的高明之处在于,六家自己割肉,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规避民权派议员的批评。同时,也能防止军部以外如递信省、拓务省方面抱怨预算都被兵部省抢了去。 “不过,削减家禄和赏典禄这点,我可不太中意。”宪隆抱起双臂,“弄不好,一时的削减会变成永久的削减。” “唔,这点就看手法了。”贞朋依旧在对着案上的料理下手,“不采用‘削减’的形式,而是在领取家禄和赏典禄之后,将我等财产中的一部分缴入国库,这样就没什么问题了。另外,为维持六家的政治一体性,各家供出的金额最好保持一致。” “下一次六家会议的议题,就是这个了吧。” “离列侯会议召开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伊丹、一色那些人,应该也不希望预算案悬而未决就召开议会吧。” “唔,在我看来,结城那个年轻人的方案是妥当的。搞不好,会反对这个方案的反而是斯波那个风雅闲人。要说最怕家里财产缩水的,恐怕就是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家伙了。” “哈哈,确实有可能。” 听到宪隆的话,贞朋觉得有趣地笑了。 “那么,我三家便按这个方向,应对下一次六家会议吧。” “唔。” 两人以包含默契的举杯,将对酌的酒盅碰在了一起。 ──────────────────────── 式神少女的房中 “怎么样,身体如何了?” 晚饭时分,景纪来到冬花的房间。 “嗯,灵力似乎恢复了不少。” 她从被褥中坐起身来,露出一丝浅笑。与上午那虚弱无力的笑容相比,明显多了几分生气。 “是吗,那就好。” 看着少女的脸,景纪也松了口气似的神情舒展了些。 不过,或许是因为一直专注于恢复灵力,她此刻并没有封印狐耳与尾巴。略尖的耳朵立于头顶,白色和服的衣摆下探出一条毛色光润的尾巴。 话虽如此,景纪从小便看着她原本的模样,事到如今自然不会惊讶。他仍与往常一样自然地对待冬花。 “来,晚饭。” 景纪手中端着一只托盘。盘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碗。他将托盘搁在榻榻米上。盘中有梅干粥和蛋花汤。 “我让厨下做的,看你这副样子,是不是该弄些更实在的东西比较好?” “不,足够了。话说回来,为了一个用人之女特意吩咐厨房加做餐食,景纪你也真是够胡来的。” “哈哈,这我可是用了当主代理的权限让厨房做的,你就安心吃吧。” 景纪半开玩笑地说道。 “真是……” 冬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脸上却带着几分欣慰的神色。 “那我开动了。” 冬花伸手端起盛粥的碗。碗身有些烫手,但那感觉仿佛是景纪的心意一般,反而让她觉得舒适。 她用木匙将梅干捣开,和粥一起送入嘴里。梅干的酸味与米粥淡淡的甘甜交融在一起,仿佛营养正一点一点渗入身体。 “……” 就在她正要舀第二口、将匙子探入粥中时,冬花注意到了那道视线。 景纪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神情温和。 “……” 冬花向景纪投去一丝略带不满的神情。 “嗯?怎么了?” 少女的君主——那个少年,以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 “那个,被人盯着吃不下饭啊……” 冬花一边扭过身子试图避开景纪的视线,一边气鼓鼓地说道。 “不,抱歉抱歉。”景纪愉悦地笑了,“看你好起来了,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这个主公总能这么一脸坦然地讲出这种话?冬花脸颊发烫,带着几分幽怨地想着。 “那要不,我先出去待一会儿?” “那不行。” 冬花反射性地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像个撒娇的孩子。真是的,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样可没法跟景纪抱怨了。 像是要掩饰内心一般,冬花带着点自暴自弃地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 看着这样的少女,景纪以一副饶有兴致的目光静静望着。 “——景纪大人、冬花大人,打扰了可以吗?” 就在冬花快喝完粥的时候,拉门外忽然传来宵的声音。方才还带着几分羞赧的少女表情,瞬间僵住了。 因为景纪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差点忘了——她想起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自昨日被怪僧掳去之后,冬花还没有和宵交谈过。今早在送景纪前往有马翁处时,与宵打了个照面,但也仅仅是一瞬。 “啊,进来吧。” 然而,景纪没有等冬花许可,便把宵叫了进来。少女既没有抗议的余地,也没有躲进被窝里藏身的余暇。 宵保持着端庄而洗练的动作,静静拉开房门。 冬花将脸完全撇开,避开门口的方向,低下了头。为了掩饰微微发颤的手,她双手紧紧攥住了粥碗。 “啊,冬花大人。看您恢复了许多,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与冬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宵和景纪一样,看到露出耳朵和尾巴的冬花也毫不动摇。 “冬花。” 景纪轻轻地、温柔地唤了少女的名字。她的颤抖因此稍稍平息了些。 “你不相信我的判断吗?” 之前,冬花已经将何时向宵姬坦白自己秘密的决定权交给了景纪。所以,既然景纪判断没问题,那便无须担心。 冬花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宵姬亲眼目击自己本性的场合毕竟是那种状况。宛如畏惧般的怯意支配着胸口,也是情有可原的。 “冬花大人。” 宵看着式神少女的这副模样,走到她的正前方。然后,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了冬花的手。 “……” 冬花带着困惑与不安,缓缓抬起头。 “冬花大人,您不是发誓要作为式神扶持景纪大人吗?既然如此,有什么可羞耻的呢?您这份心志,是何等尊贵之物啊。” 宵以强有力的口吻断言道。她的目光,正正地、毫不游移地注视着妖狐少女。 “……呜。” 听了这番话,冬花紧紧抿住了下唇。少女红色的眼眸中,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谢谢您。” 她以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却带着释然般的神情,这样说道。 “今后,也让我们一起扶持景纪大人吧。” “是……” 看着两个少女的模样,景纪温柔地守望着她们。 房间里,流淌着仿佛将三人包裹其中的温暖寂静。 “对了景纪大人,刚才有一封给您的书状送到了。” 待冬花平静下来后,宵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书状。共有两封。 “两封都来自内务省。一封是警保局长与皇都警视厅警视总监的联名,另一封来自地方局长。” 内务省警保局是主管警察部门的组织,皇都警视厅则负责管辖皇都的警察事务。作为其长官的警保局长与皇都警视厅警视总监,与内务次官并称“内务省三役”,是极为重要的职位。 另一方面,内务省地方局是主管地方行政的组织,拥有对中央政府直辖府县行政的监督权,同时负有监察诸侯所辖各处领国行政的职责。尤其是后者这一职责,虽可追溯至律令制时代设置的勘解由使、观察使等制度源头,但如今则带有深厚的“六家对诸侯监察机构”的色彩。 也就是说,被内务省地方局列为监察对象的诸侯,实质上便等同于被六家盯上的诸侯。 地方局向结城家送来书状,这便暗示着有某位诸侯涉嫌做出反六家的行为。 景纪暂且先从大致能猜到内容的警保局·警视厅书状拆起。 “……果然。” 而实际内容,也确实如景纪所料。 “宵,你读读看。” 他将书状交给宵。宵接过后,迅速浏览了一遍。 “是请求结城家就昨天的事件提供搜查协助吧。” 警保局与警视厅联名的书状,内容是就昨天的事件请求结城家提供搜查协助。之所以写成“请求”而非“命令”,大概是顾及到诸侯的治外法权吧。若是弱小的诸侯,措辞自然会有所不同,但结城家是六家之一,一个处置不当,警保局长和警视总监的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实际上,信中的措辞极为恭谨,对宵的慰问之词也以工整的笔致细细写就。 “正如今早早餐会议上你所说的,为了证明在这起事件中结城家并无任何理亏之处,应当答应这项请求。况且,这样做也能更好地塑造出宵你坚贞勇敢的形象。” “结果,景纪大人还是要贯彻那条路线啊。”宵带着几分无奈叹了口气,“嘛,既然我说过要支持您,倒也没什么意见,不过——被这么刻意抬举,总觉得有些浑身发痒,怎么说呢……” 黑发少女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或许是因为在佐剃家备受冷落的经历,她心底总对抬高自己形象的这种操作无法不感到别扭。 “这也是我们现在必要的手段。我想让佐剃成亲垮台,你是为了岭州的百姓想从结城家争取协助。这都是为此而做的。” “明白了。” 被景纪这样一说,宵自然也无法再退让。 “……那么,另一封。” 景纪展开内务省地方局送来的书状。 “……” 读着读着,景纪的双眼因兴奋而猛然睁大。随后,他的嘴角渐渐歪出一个险恶的弧度。 “景纪?” 看着主公这副模样,冬花以疑惑的声音问道。 “漂亮,实在妙极。” 景纪挂着任谁看了都像反派的笑容,喃喃说道。然后他从书状上抬起目光,看向冬花。 “冬花,干得好。这是你的功劳。” “诶?”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冬花歪了歪头。但景纪并没有在意式神少女的反应,再次将目光落回书状上。 “好!这下把佐剃成亲拉下马的算盘就彻底打成了。……宵。” “在。” 宵简短地应了一声。景纪向她投去一个锋锐的神情。 “要动手了。做好准备了吗?” “悉听尊便。” 宵的声音,也与景纪的神情一样,透着同样冷硬的寒意。 “景纪大人的敌人,便是我的敌人。哪怕那人,是我亲生父亲也是如此。” ──────────────────────── 妥协案 宵与冬花被佐剃成亲等人掳走,已经过去三天。 这期间,佐剃成亲没有再直接对景纪采取任何动作。佐剃家就内务省对事件的官方发布提出了抗议,称其亵渎将门佐剃家的武威,但似乎并无效果。 这期间,景纪陪同宵前往警视厅,向警视总监承诺将全面协助搜查。此外,景纪致书穗积贵通,请求他协助警方的调查。贵通一口答应,由此又进一步搜集到更多对佐剃成亲不利的证言。 另一方面,在应对事件的同时,景纪身为六家之一,还必须敲定来年度预算案。 他已经向赖朋翁提出妥协案,即将六家的家禄、赏典禄转为军事费,再从六家财产中拨出一定金额上缴国库;经此后书信往还,结城、有马、长尾三家已大致就以此方针出席六家会议达成共识。 问题在于,伊丹和一色能否接受。 华族会馆会议室中,这日六家代表再次聚首。 “前几日,贵方的岳父佐剃伯似乎干了好一桩大事啊?” 原本以为会立刻开始预算讨论,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伊丹正信,提起的却是宵被绑架一事。 “无论如何,即便是六家的外戚,给皇都带来骚乱的狂妄之徒理应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知结城阁下意下如何?” 不过,这也在景纪的预料之内。 伊丹和一色会将前几日的事件当作会议上的攻击材料,这一点不难想象。那起绑架事件,足以成为抨击“外敌当前却仍在内斗”的材料。 但与景纪预料相反的是伊丹公的语气。既无攻击性,也不纠缠不休,反而带着某种观察景纪如何应对的谨慎。 不过,景纪的答案早已确定。 “是的,我完全同意伊丹公的看法。与狂妄之徒勾结,对我六家显露叛逆之意,无论从天子脚下的皇都治安来看,还是从对诸侯的统制来看,都不能放任不管。” 景纪将佐剃成亲的行为不作结城家的敌对行为处理,而是偷换为针对六家全体的敌对行为,以此掩盖结城·长尾对佐剃的构图。 虽是诡辩,但在“不能让其他诸侯萌生叛意”这一点上,六家的利害是一致的。六家必须始终是皇国的支配势力。 正因如此,景纪判断:即便伊丹和一色明白这是为躲避批判而耍的诡辩,也只能顺着话头接下去。 “嗯,那么列侯会议一旦开幕,是否应当提出剥夺其议员资格的动议?” “是的。在此基础上,还应剥夺成亲殿的伯爵之位。伯爵位由令郎大寿丸继承,在他从兵学寮毕业之前,以结城家为其监护人,监督岭州统辖全般为宜。” 也就是说,景纪一边同意弹劾佐剃成亲,一边阻止其他六家介入岭州的统治。他的目标,始终是由结城家独占性地向岭州推进。 “我也赞成结城阁下的方针。” 此时出声的是长尾宪隆。景纪已通过书状,再次得到此人明确保证长尾家不会介入岭州统治。 “我也认为此方针没有问题。”这次是有马贞朋。“从先前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来看,我不觉得结城阁下的东北政策有何问题。此处不妨期待一下年轻人的构想吧。” 他说着与赖朋翁相似的话,表示支持景纪。 “嗯。” 伊丹公露出沉吟之色。 事实上,在预算问题让六家会议僵持不下的时候,东北问题若再令讨论节外生枝,对他而言也不乐见。原本他就认为难以在此事上弹劾结城与长尾,如今长尾、结城两家中又加上有马家也倒向那个小辈,伊丹判断再争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既然诸位如此认为,我也没有异议。” 于是他说罢,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一直沉默的一色公直,也因自己的失态招来了这种局面,不得不追随伊丹正信的判断。 “那么,问题就在于来年度预算了。”有马贞朋开口。“距离列侯会议开幕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必须尽快敲定预算案。”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的空气骤然绷紧。 宵的绑架事件也好,佐剃成亲的处置也罢,终究不过是前菜。 “来年度预算约八千五百万日元中,军事费占其半数,约四千二百万日元。前日我已说过,从国家财政的角度来看,这部分应当削减。” “你们究竟将皇国的危机当作何物!” 以斥责般的神态咬住有马赖朋这番话的,是一色公直。 这个时代,一份笼屉荞麦或清汤荞麦面卖一钱二厘,警察和学校教师的起薪为八至九日元。虽然难以与后世币值简单换算,但八千五百万日元约相当于后世的一万七千亿至两万亿日元。 “正因为是危机,才更需要慎重的国策。”长尾宪隆以强硬的语气反驳。“照此下去,皇国财政不久必将破产,这已是一目了然的事。” “那么增税便是了。”一色神色激动。“正因为是危机,国民才有义务为国家协力。民权派议员吵吵嚷嚷要求减轻地租,这种主张简直岂有此理。” “那么,是否应当由我六家率先垂范,向国家尽忠呢?” 景纪内心暗自一笑,插口道。可以说,一色公直的发言无意间营造出了易于引出景纪所设想之妥协案的会议氛围。 “这话是什么意思,结城从五位阁下?” 论战之中被人横插一嘴,一色以与上次一般暗藏对抗心的语气问道。 “我是说,应当先由我六家割肉支撑国家财政。譬如今后五年,削减我们的家禄与赏典禄,将那部分充作军备扩张费用,并从我们的财产中拨出一定金额上缴国库。先让国民看到这种姿态,民众才会接受政府的增税吧。” “……” “……” 伊丹与一色像要窥探有马与长尾的反应般,向二人投去视线。然而有马贞朋和长尾宪隆的表情上,既无惊讶也无动摇。两人只能判断:这是已经事先通过气了。 “结城阁下是打算回护民党吗?”伊丹正信以严峻的口吻质问。 “不,绝无此事。”景纪以仿佛“竟会被问这种问题”般的语气回答。“我只是在说事物的先后顺序罢了。” 伊丹瞪视般的目光,景纪也只当清风拂面。 “话虽如此,我六家也并没有过着世人想象中那般穷奢极欲的生活吧。” 突然开口的,是斯波家当主兼经。 而这一瞬间,其余五人的心意倒是难得一致了。在场众人里,最挥霍家财的正是这个男人。众人不免心想:这人还有脸说。 “阁下难道不打算把花在世间艺术家们身上的钱,多少也拿来为皇国尽点力吗?” 伊丹正信以夹杂着无奈与烦躁的声音说道。就连景纪,也不得不在心里苦笑。 “本国的绘画、佛像等优秀艺术与文化,同样是对抗西洋之际属于皇国的重要一部分。这也是为了皇国而作的支出啊。” “那份所谓‘优秀艺术与文化’,若这个国家被西洋那些无礼之徒侵犯,届时也终将在战火中消散。” “嗯……”斯波兼经摆出略作思索的样子。“……原来如此,伊丹公的意见也有道理。但也请您理解,保护文化对于皇国这一国家的存续同样重要。” “阁下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 “硬要说的话,算是消极反对吧。不过,倒也不至于行使否决权来反对。希望在对我斯波家财政负担较小的范围内做出决定便是。” 如此说罢,斯波兼经便闭上嘴,仿佛对之后的议论再无兴趣。 会议室内一时弥漫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困惑气氛,但其余五人重整心情,继续讨论。 “不过,就算削减家禄、赏典禄,再从财产中上缴一部分给国库,也远远凑不到四千二百万吧。” 伊丹似乎无意轻易妥协,如此反驳。 事实上,六家获领的家禄与赏典禄合计金额,各家虽略有出入,大致在一百一十万至一百三十万日元前后。即便全额削减,也达不到一千万日元。 另一方面,除税收之外,六家通过矿山经营、殖民地利权、公司运营或投资等获得的年收入,虽因景气状况每年有所不同,大致也在五十万至七十万日元。同样,六家合在一起,也不足一千万日元。 “可那样的话,讨论不就要僵持下去了吗?”长尾则暗里逼迫对方让步。“说到底,想通过包含庞大军事费的预算案,众民院里那帮民权派必然反弹。若他们在各地煽动起一揆,国内恐将陷入混乱。” “竟会畏惧民权派之流,这可不是将门该有的发言。” 一色大概觉得长尾的话是在示弱,以攻击性的口吻指摘道。 “一揆频发的领地,也难以指望充足的税收入账。况且,士兵中出身农村的人也很多。一旦爆发一揆,军队士气也会低落。一色公才叫过于乐观吧,只想着增税却不把一揆当回事。” “国内稳定正是我皇国对抗西洋列强的必要条件。” 一色还没来得及反驳长尾,有马便紧接着追击般开口。 “比岛战役便有过因国内叛乱而被迫撤兵的前例。不可无谓地刺激民心。” “话虽如此,军备的整备也是一天都不可疏忽的问题。”伊丹向二人反驳道。“关于这一点,诸位有何见解?” “我想以前也说过,在常识范围内的军备扩张,我并不打算反对。”长尾回答。“陆军常备兵力平时二十五个师团,以现在的皇国而言财政负担过重。暂且为防卫北域,增设两个师团左右最为合适。海军方面,则应首先整备适合保护海上交通线与震慑殖民地骚乱的巡洋舰部队吧。” “此外,递信省等部门也提出了扩展电报敷设等要求。若将军事费转用于设立为将来制造兵器、建造军舰所需的新制铁所与造船所,则可推动国内振兴,增进国力。若以战国时代的教训来考量,反而应当认为这些方面的整备更为重要吧?” 景纪也陈述了自己的主张。 与建立在抽象观念上的攘夷论不同,这是基于历史教训的论点,因此相当难以反驳。尤其“增进国力”这一点,与军备整备一样,都是对抗西洋列强的必要条件。 “而且,我结城家准备了连续五年向国库上缴三十万日元。” 这实际上等于宣言,要将结城家年收入的约半数上缴国库。 景纪与结城家的会计挂商议后得知,若将储蓄及今后南海兴发的业务发展也计算在内,三十万日元应不会对结城家的财产状况造成大的负面影响。这正是手握古塔波胶市场的结城家独有的优势。 “二十万。” 伊丹正信像是呻吟般说道。 他未必完全信服景纪的妥协案,但身为六家之一,也有自己的体面。总不能在这里一个金额也不提吧。 “为显示六家的一体性,本希望各家上缴同额,但持续五年三十万的话,一年还罢,到底有些艰难。” 伊丹的口吻满是苦涩,大概是因为金额上输给了结城家。 “也未必需要把削减家禄、赏典禄与从家产中上缴的金额分开来考虑吧。” 长尾宪隆说道。他在写给景纪的书状中已表示对削减家禄、赏典禄持消极态度,因此景纪也不觉得意外。 “照旧领取家禄与赏典禄,在此基础上直接讨论最终向国库上缴多少,不就行了。”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方案而已。”景纪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具体该如何定夺,在此继续商议便是。” “嗯,那么各家的家禄与赏典禄照旧领取,一并上缴四十万日元给国库,如何?”有马贞朋说。“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持续五年便是一千二百万。方才长尾公所说的增设两个师团,以每年持续投入二百万便可实现。余下金额再与军事费相加,也能实现一定规模的海军扩张。至于本年度军事费,由现在的五成削减至三成左右,将削减下来的两成充作国内振兴之用,以求增进国力。细节还需包括大藏官僚在内一并推敲,这样如何?” “……” “……” 由于长尾宪隆与有马贞朋都赞成结城景纪的妥协案,伊丹正信与一色公直陷入了艰难的处境。对方已让步到这般地步,若仍拒绝一切妥协,六家会议便会破裂,预算将彻底失去成立的眉目。 而若在列侯会议上双方阵营滥用否决权,政治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动摇六家的统治体制。 “来年度预算一事,暂且就按此方案定下来吧。” 伊丹正信带着给再下年度预算留有余地的意味,只能如此说道。 “不过,所有人都应该共有同一个认识:皇国的危机仍在持续。卢西帝国扩张领土的野心,文兰合众国向太平洋的进出。再加上阳鲜王国的政局不稳与齐的衰退,围绕东洋的国际形势正日益紧迫。在皇国的危机面前,我六家的使命十分重大。” 伊丹以演说般的口吻如此叮嘱,但以景纪为首的三家,却带着几分意兴阑珊的心情听着。 最终,这一天的六家会议上,来年度预算案的概要总算得以确定。 ──────────────────────── 龙王血脉 “总算是赶在最后关头勉强谈拢了啊。” 景纪带着冬花,沿着走廊朝华族会馆的门厅走去。 “是的。不过,问题恐怕还是被留到了来年度。” 因为是不知会否被人听去的场合,冬花以侍从的口吻回应主君的话。 “反过来想,至少还有一年的缓冲期。应当调整外交方针,尽量谋求缓和对外紧张局势吧。” 景纪在脑海中浮现出以皇国为中心的东洋地图。 西方的卢西帝国,东方的文兰合众国。再加上因鸦片战争的结果、正从南方渗入齐势力范围的阿尔比恩联合王国。 被西洋列强与东洋军事大国皇国夹在中间的,是大齐帝国与阳鲜王国。 局势几乎不愁没有火种,这才是难题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伊丹、一色以及攘夷派的对外危机意识,虽然以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却也并非全然的幻想。不过,话虽如此,要把国家预算的一半倾注到军事费里,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的做法。 景纪边想着这些,边走出会馆的门厅。石阶尽头,结城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 “少主。” 冬花倏然上前,挡在主君身前。 马车旁候着的车夫身边,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既然能进到华族会馆的地界内,想必是哪家华族的护卫或相关人员没错,但对担任景纪警护的冬花而言,警惕是理所当然的。 “是结城景纪阁下,与葛叶冬花阁下吧?” 走到马车旁时,那人开口搭话。冬花依然站在护住景纪的位置上。 “正是。阁下是?” “我是宫内省御灵部的使者。” 那人对景纪的询问如此答道。 御灵部是统辖宫廷阴阳师等的宫内省机构。它既是承担皇室灵性守护的集团,又与皇宫警察一样,是皇室所拥有的少数武力组织之一。近卫师团是负责守护皇主与宫城的陆军部队,并不归宫内省管辖。 “御灵部长浦部大人希望能与二位会面,特来传话。说是就‘前几日的那件事’,想听听二位的说法。” 听到这话,景纪的眼皮微微一动。他明白“前几日的那件事”指的是什么。 值得御灵部特意出面的由头,只有一件。 “冬花。” “是。” 恐怕她也和景纪一样猜到了吧。她的声音略带紧绷。 “今天已经没有急事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 “那么,我们这就去御灵部走一趟。有劳阁下带路。” 景纪对来使如此吩咐。 “遵命。那么恕我僭越,可否让我同乘马车,担当向导?” “那就坐到车夫席上,为车夫指路吧。” “遵命。那么,失礼了。” 随后景纪与冬花上了马车,挂着结城家家纹的马车朝着宫城驶去。 ◇◇◇ 宫内省御灵部,是一个起源于昔日律令制下中务省阴阳寮的机构。 二官八省制时代的阴阳寮是统管咒术、天文、历法的组织,秋津皇国现在使用的“皇历”正是古代末期的阴阳师们奉帝之命制定的。 皇历采用太阳历,即使以今天的标准来看也相当精准。此外,皇历制定以后,秋津皇国便形成了皇历与年号并用的习惯。 经营着这些事务的阴阳寮,在战国时代终结、六家确立集体指导体制之后,随着统治机构改组、二官八省制被废止而消亡。取而代之的是以宰相为核心的统治机构,阴阳寮的职能也由各个组织继承了下来。 天文方面,气象观测等业务并入了海军水路部;咒术方面,则承继给内务省阴阳局。 唯有“以咒术守护皇室”这一职责留在了宫内省,最终作为御灵部延续至今。 御灵部所在的建筑,离宫内省本厅舍有一段距离。 本厅舍位于宫城本丸,而御灵部等机构所在的厅舍则位于内堀外侧的二之丸。 与御灵部同在这一厅舍的,还有图书寮与陵墓寮。宫内省的官员之间,据说取了这三个部署名字的一部分,称其为“书陵部厅舍”。此外,二之丸还设有皇宫警察本部。 景纪与冬花在来使的引领下进入书陵部厅舍,径直走向御灵部的区域。 与方才不同,这次是景纪走在了冬花前面。那位置看上去,仿佛是在护着式神少女一般。 “冬花。” “没有问题。” 景纪唤了一声,少女硬邦邦的声音便传了回来。少年明白,她正被紧张与不安折磨着。 不久,三人来到部长室门前。 “浦部大人,结城景纪阁下与葛叶冬花阁下已经带到。” “进来。” 来使敲了敲门禀报后,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来使推开门,示意景纪与冬花入内。景纪先走了进去,冬花紧随其后。来使没有进屋,而是直接从外面拉上了门。 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沉甸甸的,格外入耳,仿佛退路被切断了一般。 办公桌前,一个男人正对着文件。 景纪是第一次见到此人。 与其说是咒术师,更像是一名粗犷的战国武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目锐利,再加上一双三白眼,更显得凶相逼人。冬花也是一副更像少女剑士而非阴阳师的打扮,但这个男人的体格则高大魁梧,让人觉得他穿上铠甲、作武者打扮会比现在合适得多。 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 与以妖狐为祖先的葛叶家一样,他的家系同样大有来头。 据说浦部家的祖先是龙王。从前,一个出身占卜世家的青年某日在海边救了一只龟。那只龟乃是龙生九子之一的龟姬·赑屃,后来青年与赑屃之间诞下了子嗣。 据说,其子孙便是如今的浦部家。 原本写作“卜部”的姓氏改作“浦部”,据说也是源于此事。 对于身边就带着冬花这个长着狐耳与尾巴的存在、见怪不怪的景纪来说,这不像是什么为了给家系贴金而编造出来的故事。再想想浦部伊任身上那种独特的威压感,就愈发让人信服了。 “结城景纪,还有葛叶冬花,是你们吧?” 浦部从文件中抬起头,问道。语气中感受不到对身为六家下任当主的景纪的敬意。 理所应当,景纪心想。浦部家是代代侍奉皇主的咒术师家系,没有必要对六家毕恭毕敬。 “是。” “是。” 景纪与冬花简短应道。 随即,浦部的目光转向了侍立于景纪斜后方的冬花。 “葛叶冬花。你打算在这皇主陛下御所之地,继续伪装你自己的模样吗?” 本就低沉的嗓音,再配上那副粗犷的容貌。虽然不清楚他本人有多少意图,但这句话带着十足的威压感。 “——” 冬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刷地一下失了血色。 她竟被要求在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 一瞬间,少女陷入了近乎眩晕的感觉。 “冬花。” 回过神时,本站在斜前方的景纪已经来到了她身旁,轻轻将自己的手覆在冬花的手上。仿佛想从少年那里分得一些温暖一般,冬花将手指缠上了他的手。 而后,她轻声低语。 “解式。” 话音落下的同时,被封印的耳朵与尾巴显现出来。 “嗯。灵力也相当充沛。” 浦部以审视般的目光看着冬花。 “那么,你把我和冬花叫来,还让冬花亮出耳朵尾巴,到底有什么目的?” 虽然冬花并未受到侮辱,但对这个逼迫她做了不愿之事的人,景纪的语气不由地带了些粗鲁。 浦部没有立刻回应景纪的话,而是盯了两人牵着的手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视线望向景纪。 “内务省公布的那起宵姬绑架事件。实际经过我们并未完全掌握,但那个姑娘体内妖狐之血失控了,对吧?” 浦部以确认般的口吻问道。语气严厉,仿佛容不得半点虚假回答。 “没错。那又怎样?” 像是要表明自己心中并无亏欠一般,景纪带着几分蛮横应道。 “我御灵部肩负着对陛下与皇室的咒术守护。而为了维持这座宫城的灵性安定,皇都的灵性安定也是必须的。若是听说这里有连自己体内流淌的妖狐之血都驾驭不住的未熟之人,自然会在意。” 恐怕御灵部一直在独自观测皇都周边的灵性反应。正因如此,才察觉到了冬花的失控。 听到“未熟之人”这个词,冬花紧紧抿住了嘴唇。 “在意又如何?” “结城景纪,你打算把这丫头怎么样?” 浦部以提问回应提问。但恐怕,正因想问清楚这件事,他才把景纪与冬花叫到了这里。 “她是我的式神。从前是,今后也是。” 景纪毫不迟疑地断言。 “即便这个女孩有朝一日被妖血吞没、化作只知渴求人血、一味杀戮的怪物,你也这么说?” 浦部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景纪。 在他看来,把这么危险的存在放在身边,本身就是件难以置信的事吧。 不过,浦部伊任的话里完全没有侮辱冬花的意思。他只是以一名咒术师的立场,指出理所当然的危险性罢了。 而且这个人也和冬花一样,有着自己立誓效忠的存在。他只是为了守护那个存在,才把冬花视为危险而已。 正因感受到了这一点,景纪虽然言语粗鲁,却也还能继续与他应对。 “到那时候,我会亲手杀了冬花。” 景纪依然毫不犹豫地断言。两人的手,彼此用力地握着。 “这就是我和冬花之间的约定。” 景纪的目光带着挑衅。 浦部伊任的目光带着逼视。 两道视线相交。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一会儿。 终于,浦部像是放弃了似的,刻意地叹了口气。 “……你方才的姿态,可不像将家下任当主该有的样子。” “在那种身份之前,我首先是她的主君。” “哪怕那对你而言,可能成为一个痛苦的选择?” “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冬花最初失控的那个童年时代,我早就让家臣把她斩了。就算将来冬花真被妖血吞噬、不得不加以讨伐,我也绝不容忍她被你和别的咒术师杀死。冬花是我的式神。” 景纪一字一顿地说完,那固执的态度让浦部再次叹了口气。 “……主君与家臣、咒术师与式神,你们二人之间,两种主从关系倒是奇妙地交缠在一起。” 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却也像是有所认同。 “那丫头的‘气’当中,混入了你的‘气’。结城景纪,你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埋入了葛叶冬花体内,对吧?” “没错。” “……原来如此。你是想借此对妖狐之血的失控施加一定程度的抑制。” 为了与冬花结下咒术上的契约关系,景纪将自己的肋骨给了冬花。这件事,想必是浦部伊任从两人周身萦绕的“气”中看出来的。 “也罢,既然你有这般觉悟,我也不是不可以认可。” 说着,浦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放在桌上,揭开盒盖。 里面收着一对由透明水晶制成的勾玉。 两枚勾玉在盒中静静摆置,恰合成一幅太极图。 “看在你二人的这份绊的分上,这个便赠予你们吧。” 他将装着勾玉的木盒推向景纪二人。 “一枚由结城景纪持有,另一枚由葛叶冬花持有。” 勾玉上已经穿好了挂脖的绳。 “这是用以抑制妖狐之血失控的咒具。主从各持其一。将你们的血滴在勾玉上,便能生效。” 景纪以带着警惕的动作接过木盒。 浦部伊任将冬花视为危险。既然说能抑制失控,会不会其实也刻上了用以拘束她的术式? 他不能不这样怀疑。 “……冬花,你来确认一下。” 话虽如此,景纪毕竟不是咒术师。单看勾玉,也没法确认这件咒具上刻着什么样的术式。 “……” 冬花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定定凝视着两枚勾玉。 沉默在房间中持续了一会儿。 “……勾玉本身灵格相当高,其上刻的术式也极为精妙。浦部大人所言,应该没有虚假。” “是吗。” 景纪接过冬花递还的木盒,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如何?” “我认为,浦部大人的顾虑是理所当然的。” 冬花微微垂着眼帘,回答了主君的问话。 她八岁时撕裂景纪的记忆,至今仍鲜明地留在心底。再加上前些日子的失控。 那时,是景纪用父亲交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念珠止住了自己的失控,但自己的利爪本也可能夺走那个少年的性命。事实上,那一次,自己的确切开了景纪的身体。 景纪虽然原谅了她,但这对冬花而言,是比什么都难以忍受的事。理应守护主君的式神,却伤害了主君——这种事,绝对不该发生。 “明白了。” 景纪也早已察觉到了冬花的这份心思。而且从交握的手中,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式神少女的不安。 他维持着相握的手,用另一只手将刀从鞘中微微拔出,割破了自己的手指皮肤。冬花也同样,用腰间佩刀割破手指。 随后,二人以左右对称的动作,将血滴在置于桌上的勾玉上。血滴没有滑落,而是被勾玉吸入其中,原本清澈的水晶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确认了这一幕,浦部伊任开口道: “葛叶冬花,若你惧怕被妖血吞没、迷失式神本分,就将那枚勾玉时刻随身佩戴。” “是。” 冬花神情肃穆地朝浦部的话点了点头。 “然后,结城景纪。若这丫头再次将要被妖血吞没,便握着那枚勾玉,强烈地念想‘镇住’。你二人牵绊愈深,其效力便愈强。” “好。这份心意,我便收下了。” “不,不必。” 浦部毫无施恩图报的姿态,只是淡然地将一件事做完,神情仿佛处理了一桩公务而已。 “景纪大人。” 冬花说着,为手指还带着伤口的景纪施了治愈之术。 “谢了。” 指上的伤口立刻愈合了。 景纪从盒中取出勾玉,将绳挂上脖子,把勾玉放进衣领内侧。中途觉得系得不顺手,才发觉自己还和冬花牵着手。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用一只手想办法。 冬花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状况,两人互看了一眼,小声笑了出来。 “……有你二人这般牵绊在,应当没什么问题了。” 看着这样的两人,这名流淌着龙王血脉的咒术师,露出了几分没趣的神情。 ──────────────────────── 将来的课题 “对了,葛叶冬花有个弟弟对吧?” “是。名叫铁之介,今年十四岁。目前在学士院就读。” 面对浦部冷不防的提问,冬花以景纪侍从的姿态恭敬答道。 “十四岁的话,来年就从学士院中等科毕业了吧?” 皇国的教育制度中,六岁至十岁的四年为义务教育期间,之后的出路则多种多样。 像景纪这样的将家子弟,多数在十岁时进入兵学寮踏上军人之途;但也有不少人升入中等教育、高等教育机构。其中更有一小部分人,进入作为最高学府的大学继续深造。 葛叶家是阴阳师家系,因此铁之介虽为将家家臣之子,却没有进入兵学寮,而是入了作为华族子女教育机构设立的学士院中等科。学士院中等科修业年限为五年,十四岁的铁之介将在明年、即十五岁时毕业。 “之后的出路打算怎么安排?” “应当是留在父亲身边继续修行吧。如果他本人有意愿,或许会升入高等科。” “嗯。”浦部露出沉吟之色。“既然如此,让他一边升入高等科,一边接受我作为咒术师的指导,如何?身份上,以御灵部见习的形式即可,应当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让舍弟拜浦部大人为师吗?” “将一族相传的秘术代代传承下去固然是咒术师的姿态,但有时也需要吸收外部的术法。咒术正是如此发展至今的。进入葛叶家的你母亲,我记得也是出身于某座著名神社的神主家系的巫女吧。” “话虽如此,为什么?” “这还用问。” 浦部以锐利的目光直刺冬花。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有了方才那对勾玉便能高枕无忧。万一发生不测,作为能压制你的人,由血缘相连的令弟担起此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对浦部伊任而言,这只是理所当然的危机管理。甚至可以说,在他看来,景纪那句“万一的话我会亲手讨伐冬花”才更不现实——毕竟景纪并非咒术师。 “……” 冬花将目光投向景纪。 浦部的提议,不是冬花能够擅自决定的事。葛叶家终究是侍奉结城家的存在,最终决定权在景纪手中。 感受到冬花视线的景纪,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这个问题,需要现在就答复吗?” “不必。与葛叶家家主商议便是,我不要求立刻答复。” “那就在铁之介毕业之前作出决定。在那之前,这件事暂且搁置。” “也好,无妨。” 浦部爽快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我这边还有一个提议,同样在葛叶铁之介毕业之前给出答复即可。我有一子一女,女儿今年十三岁。可以许配给葛叶铁之介。” 听到这话,景纪又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咒术师,比我们将家或公家还要看重血脉啊。是想让妖狐的末裔与龙王的末裔,两股血合到一处吗?” “你们华族将血脉视为统治的正统性来源。而我们咒术师,血脉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咒术之源。王侯贵族只要混有一滴能证明统治正统性的血液,哪怕是庶子也有机会夺得统治者的地位,这一点世界历史已经证明了。但我们咒术师,血脉一旦稀薄,所生之子的灵性素质便会下降,最终整个家族都会衰退。为了将咒术师的力量延续到子孙后世,就有必要不断吸收强大的血脉。因此,这对葛叶家也不是坏事。对贵方而言,也能与宫中建立起联系。” “这同样不是需要立刻作答的问题。” 景纪摇了摇头。 “啊,的确如此。但不失为一个选项,考虑看看吧。” “明白。话就到此为止了吗?” “嗯,到此为止。” 两人就此结束了话题。景纪与冬花退出了书陵部厅舍。 ◇◇◇ “抱歉,冬花。” 一上马车,景纪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他明知冬花忌讳自己本来的模样,却还是命令她解开了狐耳与尾巴的封印。 虽然那是为避免与宫中势力对立而不得不下的命令,但景纪终究也是和浦部伊任一样、强迫少女做了不愿之事的人之一。 “不,别在意。而且,景纪一直握着我的手,所以没关系的。” 冬花露出温柔的笑容,像是要安抚主君一般。正因为有景纪掌心的温度,自己才能撑过那个场面。 所以,景纪根本不需要为此介怀。 “是吗。”景纪的神情仍带着几分担忧。“总之,握手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可以。要是觉得不安,随时跟我说。” “呵呵,谢谢。” 冬花带着几分微微发痒的感觉,笑出了声。 “说起来,铁之介的事倒是出乎意料呢。” “是啊。不过,那小子明年也十五了。到这个年纪,有这样的事也不奇怪。”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这才是问题所在啊……” 景纪抱臂靠上座椅靠背。 “说实话,铁之介讨厌我吧?我要是硬替他拿主意,他肯定要反弹;要是那股反弹的火气殃及浦部殿的女儿,那这对夫妻怕是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了。” “那孩子讨厌景纪的原因,说到底是因为我呢。” 冬花烦恼似的叹了口气。 “毕竟从我这边把姐姐抢走的人就是我了嘛。他会讨厌也正常。” “他倒不是个坏孩子,可这事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冬花烦恼地吁了口气。 “我说,那小子是想跟你撒娇呢,还是想让你以阴阳师的身份认可他呢?” “谁知道呢?我也弄不太明白。也有可能单纯就是叛逆期正盛吧。” “……和宵说的一样。” 景纪带着苦涩,低声说道。 “宵姬大人说了什么吗?” “前些日子她跟我说的。说你和铁之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你看,你成为我式神的契机,就是因为铁之介的存在吧?所以宵说,你内心深处是不是对这个弟弟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结。而铁之介那边呢,则是只知道珍视姐姐的存在,却忽视了去真正理解姐姐。” “……宵姬大人,真的很善于观察人呢。” 或许是被人指出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冬花带着羞愧似的垂下了目光。 “但我最想做的,还是当景纪的式神。因为那是我作为阴阳师的矜持,也是无法继承葛叶家的我存在的意义。” “……” 果然,这对姐弟的心结,怕是相当根深蒂固的问题。景纪虽然为冬花的话感到高兴,却也不得不这样想。 原本,冬花在幼年时期就完全依赖着景纪。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与那个称得上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的弟弟正面相对。 不过,将冬花变为式神这件事,景纪自己也有一份原因在,不能一味责怪冬花。 只是,景纪毕竟是冬花的主君。比起为姐弟关系恶化而心怀责任,他更替冬花这个人的处境着想。 正如她所言,只要有铁之介在,冬花便无法继承葛叶家。如果她没有成为景纪的式神,恐怕早就被许配给了哪个咒术师了吧。说不定,正是那个想将妖狐血脉纳入自家血脉的浦部伊任的儿子呢。 一旦“景纪的式神”这层身份不复存在,冬花在结城家内的地位将变得极不稳定。正因如此,景纪才会优先顾着冬花,而不是铁之介。 虽然一个正在考虑隐退的自己说这话有些奇怪,但等铁之介有了几分葛叶家下任当主的自觉,自然就会沉静下来吧。正如冬花所说,也有可能只是叛逆期正盛。 铁之介对景纪的反感,倒还不至于让人警惕他会谋反。不如说,继承了浓厚妖狐之血、因而听觉超群的冬花就在景纪身边,就算真有什么企图也能提前察觉。 这里或许会被宵说不负责任,但也许最好的做法,就是静待时间去解决问题。至少对铁之介的事,自己要是掺合什么,反而只会适得其反吧。 “总之,铁之介的事,只能看时机再开口了。” “在那之前,或许应该先跟父亲和母亲通个气。那样的话,那孩子的抵触也会少一些。” “那就麻烦冬花先跟他们说一声了。” “明白。” “另外,还有对浦部伊任女儿的底细调查。老实说,这种程度的事还不必动用家里的密探,直接找女子学士院的教师或院方相关人员打听就行吧。” “我好歹也是女子学士院的毕业生,可以试着通过学妹的人脉打听打听。” “首席大人何必说什么‘好歹’呢。”景纪忍不住好笑地嗤笑一声。“不过,那边也能帮忙搜集情报的话,确实帮大忙了。” “知道了。” 铁之介的事毕竟不算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要务,两人的话题便转向了别处。 ◇◇◇ 夜里,在宅邸的寝室中,景纪将今天的大致经过讲给了宵听。 “……原来如此。以实质削减家禄、赏典禄并转为军事费的方式,解决了预算问题啊。” 宵以如同学生听讲般的端正姿态,跪坐在被褥上。 “只是,我有个疑问。陆军的常备二十五个师团计划、海军的六六六舰队计划都未能实现,这岂不是也可以理解为,问题被推延到了将来吗?” “啊,这正是问题所在啊。” 对此,景纪也不由得抱臂闷哼。 “总之,我想应该通过外交手段谋求缓和对外紧张局势……” “说实话,对那些攘夷观念先行之人,恐怕再怎么冷静地分析国际形势也毫无意义吧。” 宵辛辣地指出。对此,景纪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是啊,说到底,他们连对外形势的认识本身就和我们不一样。对外强硬派看到以鸦片战争为象征、以强行姿态加速东洋扩张的西洋列强,便高唱攘夷。而我们和有马、长尾则不同——虽然同样视西洋列强为威胁,却认为应当依据实际国力来推行国策。既然如此,该联手的国家自然就应当联手。” “就像皇国在四次战争中选择与阿尔比恩联合王国联手、在南洋扩大权益那样,对吗?” “对。”景纪颔首。“老实说,鸦片战争让我们国民对阿尔比恩的感情一度恶化,但联合王国自战国时代末期以来,一直与我们在各种事情上保持着共同战线的关系。” 战国时代末期以后,皇国持续对外扩张,秋津人的船只驶向世界各地,规模足以媲美西洋的大航海时代。漂浮于泰平洋中部的佩雷群岛等,也都是抢在西洋人之前被“再发现”的。 其间获得的殖民地包括冰州、沿海州、日高州、高山岛、南洋群岛、新南岭岛等;同时,还在东南亚各地形成了秋津人町,成功取得了各地矿山等权益。当时,皇国虽为铁炮大国,国内却几乎不产铅矿,因此向资源丰富的东南亚扩张可以说是必然之举。 由此形成的,便是所谓“皇国南洋特殊权益”。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与当时向东洋扩张的西洋各国之间,发生了数次军事冲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与希斯帕尼亚围绕费利佩尼亚爆发的“比岛战役”,但除此之外的大小出兵,在自战国时代末期至今的两百余年里,也发生了不知多少次。 尤其在与围绕海洋霸权对立的阿尔比恩联合王国和霍兰特王国之间爆发的四次战争中,皇国站在了阿尔比恩联合王国一方出兵作战。受此影响,皇国与联合王国的纽带十分牢固。 实际上,如今皇国最大的贸易伙伴国依旧是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部分原因也在于齐限制对外贸易。鸦片战争时期,皇国曾兴起抵制阿尔比恩产品的运动,但即便如此,两国间的政治与经济联系依然强劲。 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那边也一样。议会中既有反对因取缔鸦片走私而发动的对齐报复战争的议员,也有忧心这场出兵会导致对秋关系恶化的议员。 事实上,鸦片战争之后,趁齐走向衰弱企图向东洋扩张的弗兰克共和国——名为“共和国”,实则已因政变进入帝政——曾试图染指南亚广南国一带的皇国南洋特殊权益,结果与皇国爆发武力冲突,以弗兰克的败北告终。皇国称之为“广南出兵”。 从帝政弗兰克在亚洲扩张失败的实例来看,阿尔比恩联合王国那种担心对秋关系恶化的忧虑,并不是杞人忧天。联合王国本是为谋求市场扩大而决意对齐开战,若因此导致对秋关系恶化、东洋扩张受阻,那可真是本末倒置了。 实际上,鸦片战争后,当秋津皇国对联合王国的感情恶化时,联合王国便派王族作为代表出席今上帝即位十周年纪念典礼,努力修复与秋津皇国的关系。 攘夷派警惕西洋列强,而西洋列强同样也在警惕着身为东洋军事大国的皇国——说他们彼此都在警惕对方,也并非夸张。 “内政也好外交也好,真是困难重重啊。” “所以才想早点隐退啊。” “您又说这种话……” 景纪说得一脸嫌烦,宵则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接下来还有一桩问题,便是冬花大人的弟弟铁之介殿一事。说实话,这让我颇感意外。” “是啊。” “不过,把问题整个丢给冬花大人,或是她的父母,这恐怕不算什么值得称赞的态度吧。” 被宵用一种幽怨的眼神盯着,景纪心虚地移开了视线。黑发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嘛,景纪大人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而且硬是强人所难,只会让姐弟关系变得更糟。或许这反而是最优解吧。” 宵用那种说不上是接受还是没接受的含糊口吻说道。 “对了,佐剃成亲的倒台,是要等到列侯会议吗?” 如今宵似乎已经不再将那佐剃成亲视作自己的父亲了。 “嗯。以目前的形势,结城家向中央政府施压也能让他改易,但那样的话,佐剃家的家臣团里恐怕会有人觉得他是被六家合力陷害的。在列侯会议上让他垮台,多少看起来更民主一些,不是吗?而且,要将他彻底碾碎,列侯会议这个全国瞩目的舞台也更合适。” “距列侯会议还有八天。这段期间,那个男人有没有可能稳住阵脚?” 宵以慎重、或者说狐疑的语气问道。 “不会。虽然只是零散的情报,但佐剃家内部似乎已经分裂了。一边是坚持‘为了救出被攘夷派拐走的女儿’这说法、向内务省展开游说的家臣;另一边是试图借你这条线保住佐剃家岭州统治权的家臣。这正像我之前说的——是我们放出了你会劝阻结城家的强硬派、为岭州争取支援的消息之后的效果。只要那些人判断结城家仍有谈判余地,强硬反六家派和稳健派之间会出现分裂,本就是可以预见的事。” “也就是说,在列侯会议之前,佐剃家的家臣有可能来找我,希望我在景纪大人面前设法斡旋?” “只要佐剃成亲觉得有此必要的话。不过,恐怕在列侯会议之前,他们不会对你有所动作。你设想的那些,应当是佐剃成亲彻底垮台之后的事吧。” “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尽可能表现得像是佐剃家的盟友——准确说,是岭州领民的盟友就好了。结城家若贸然介入岭州统治,却还留着佐剃家的怨恨,那可是会吃大亏的。” “明白了。我会相机行事。” 宵以明确的语气断言道。这大概是她独有的觉悟表现吧。 此刻宵的模样,已不见那副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冬花不同的凛然。早先在婚仪之日见过的那股悲壮感,已然荡然无存。 “好,那就拜托了。” 景纪怀着信任,轻轻拍了拍宵的头。黑发少女带着一丝痒意般,浅浅笑了出来。 “……啊,对了。话题完全一转——宵,明天傍晚,陪我出去一趟吧。” “是与某位有力者的会面吗?” 宵似乎立刻看出了景纪所指为何。 “不,是贵通邀我去吃顿饭。这桩绑架案的事后处理他也帮了不少忙,我想道个谢,也顺带把你正式介绍给他。”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事啊。那么,我乐意奉陪。” 宵说着,轻轻低头致意。 入睡之后,在微困的混沌中沉浮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曾经的疑问——为什么景纪一直没有让那位兵学寮的同窗与冬花见面呢? ──────────────────────── 晚餐会 天色已暗,街道上亮起煤气灯的时刻。 景纪、宵,以及担任护卫的冬花,走进了一家料理店。 店面装潢颇具格调,却也不像华族或政客们趋之若鹜的高级料亭那般高不可攀。大约是有些身家的商人等平民也会光顾的店吧。 由于事先已有预约,景纪报上姓名后,便被女侍领进了里间。 冬花动用灵力,将房间内外彻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恶意布置的机关。 被领进的房间里还没有人到来。景纪与宵在备好的坐垫上落座,冬花则在走廊待命。 过了一会儿,店里的伙计前来通报:“客人到了。” “我去迎一下。” 景纪说着便站起身来,宵对此感到有些纳闷。 明明让店里的人带路就好,景纪却特意亲自去迎,这究竟是何故?倒也不是说景纪身份更低。 另一边,宵的这番心思景纪自是无从知晓。他就那样走出房间,来到店门口。 “抱歉,稍微来晚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贵通,一身羽织袴的装束,外披外套,腰间佩刀。 似乎是先回了官舍,从军服换了衣裳才来的。 “不,也没等多久。” 毕竟不算什么大迟到,景纪并不在意。 “话说回来,和景一起吃饭,还是兵学寮的食堂之后的头一遭吧。” 贵通露出既怀念又愉快的神情,声音也透着一丝雀跃。 “听说今天宵姬大人也来?” “嗯,一直没正式把你介绍给她。而且,出了那样的事。冬花的事,也总该找机会让你认识一下了。” “唔,确实。”贵通露出思忖之色点了点头。“景既然人在皇都,今后想必还有见面的机会;要让我和冬花小姐始终全无照面,也说不太过去吧。” “你,不介意吗?” 景纪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与审慎。 “冬花小姐的事,景是信任她的吧?” 贵通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几乎是确认。 “嗯。” “而我信任景。那就没问题了。” “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景纪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答道。 两人就此朝店里走去。 在房间外的走廊待命的冬花注意到景纪与贵通,恭敬地行了一礼。 “贵通,现在才说也许多余,但这家伙是葛叶冬花,我的式神。” “我叫葛叶冬花。” 冬花又深深行了一礼。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僵硬。对她而言,初次见到贵通这位景纪的兵学寮同期生,正是自己妖狐之血暴走时的模样。会紧张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乃穗积贵通。” 然而,与冬花的担忧相反,贵通的声音十分平和。其中没有丝毫对冬花容貌或出身的厌恶。 “结城景纪阁下——嘛,我私下一向称他景——是我在兵学寮的同期。” “是,久仰大名。” 冬花为了不失礼,抬起头来,想确认这位名叫穗积贵通的少年的样貌。这算是她头一次在神智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这个少年。 “——!” 看到少年面容的瞬间,阴阳师少女脸上骤然绷紧。 “景纪……” “冬花。” 景纪锐利地截断了冬花的话。 “……” 冬花就此说不出话来。 “……看来我似乎被景的式神小姐相当戒备啊。” 贵通以一声“哎呀呀”似的自嘲口吻苦笑道。就连这样的笑容,配上他那俊美的容貌也分外相宜。 “若是让您感到不快,实在抱歉。” 冬花支支吾吾地道了歉。 “嘛,您既然是阴阳师,会如此戒备大概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那是因为……” “我说我和您一样,不知您是否能接受呢?对吧,身负妖狐之血的式神小姐?” “——!” 冬花神色一怔,朝景纪望去。身为式神之主的少年,只是以一副认真到近乎生硬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要追根究底。 这是主君的示意,冬花只得接受。 “令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过您作为术者,似乎相当优秀呢。” “……” 冬花只是以僵硬的表情回应这份称赞。 “嘛,您既然如此戒备,想必是担心自己的主君吧?”见冬花这副模样,贵通以宛如循循善诱的温和语气说道。“不如一起用餐如何?” “不,那……” 贵通的提议让冬花有些不知所措。 在场四人之中,唯有冬花的家格远逊于其他人。景纪和贵通皆出身公爵家,宵虽是伯爵家之女,却是景纪的正室。而冬花虽生于士族家系,到头来不过是用人之女。 要与三人同席用餐,原本是太过僭越的事。 “贵通都说不介意了,没什么好顾虑的吧。你跟宵一起吃饭,之前皇都游览的时候也有过,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景纪虽然这么说,但前些日子皇都游览时毕竟是自家人的饭局。正因为如此,冬花和新八才有资格与景纪、宵同席。而这次虽是私人饭局,却是招待公爵家公子的一顿饭。 冬花的踌躇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主君与他的友人都已允准,若再推辞,反倒失礼了。 “……既然景纪大人如此吩咐的话。” 尽管对穗积贵通的存在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冬花还是决定遵从主君之言。 景纪选中的料理店,是一家以牛肉寿喜锅闻名的店。 四人面前,锅中盛着牛肉、大葱、烤豆腐、白泷、白菜等食材,正咕嘟咕嘟地炖煮着。 “果然,天冷的时候就是想吃这种热腾腾的东西啊。” 贵通一边咔擦咔擦地搅着蛋液,一边兴高采烈地说着;宵则对头一回见的料理露出兴致盎然的神情;而冬花则显得有几分局促。 景纪与贵通隔着锅相对而坐。 “话说景,六家会议上终于定下来年预算的大致方向了啊。” “嗯,算是勉强搞定了。” “听说您可是大显身手了一番呢。” 贵通抿嘴坏笑。 “谈不上什么大显身手。对我来说,只是想把那种混账会议赶紧结束掉罢了。” “可您就是能把它收束下来,这才真是了不起。我真想亲眼看看景在当场把伊丹公和一色公说服的样子啊。” “六家会议那玩意儿,不管是开的人还是看的人,可都不怎么有趣。” 景纪这话说得确实是一副嫌烦透顶的模样。 “对吧,冬花?” 他向那位身为辅佐官总是随行的少女寻求认同。 “不,就我而言,或许更赞同贵通大人的意见。” “哈哈。瞧,景,人家这么说了哦?” “隔岸观火的家伙们倒是轻松啊……” 景纪蔫蔫地叹了口气。 “……不过,真的可以吗?让我这样的人同席。” 似乎至今仍无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在场,冬花犹犹豫豫地向三人确认。 “我并无异议。” 隔着锅坐在冬花正对面的宵最先答道。虽然表情变化不多,但她看起来反而很享受这种众人围锅而坐的氛围。 “原本贵通与我都不在意,您不必介怀。作为式神要护卫景,这样也更方便吧。” “可是,前些日子我实在给贵通大人添了麻烦……” 冬花在意的,除了身份差异,还有那日妖狐之血暴走的事。 “啊,那件事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贵通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岂止如此,我反倒觉得还挺痛快的。” “痛快?” 冬花不由重复了这句话。 “能和景并肩作战,对我来说几乎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又来了,你这坏毛病。”景纪揶揄着插嘴道。“在兵学寮时,因为被人嘲笑生得一张女子脸,就三番两次和前辈大打出手的火爆脾气,看来是没改掉。” “要说的话,景不也一样吗。一旦牵扯到那位式神小姐的事,景就特别容易感情用事。” “嘛,也正因如此,咱俩一道大打出手,一起被关过禁闭的事也有过。” “就是因为我们两个总是形影不离,还被调侃有断袖之癖,于是又打了一架。教官气急败坏地骂我们首席和次席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还扇了我们耳光呢。” 或许是往事如今也成了美好回忆,两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真是波澜壮阔的兵学寮生活呢。” 宵无意间脱口而出,脸上却是一副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无语的困惑神情。 宵至今几乎没听景纪讲过兵学寮时代的往事。 “不如说,你们这样居然还能一直维持首席和次席的位置啊。” 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嘛,兵学寮虽说无论身份高低都能入学,但设有特别入学名额的华族——其中又以武家出身的学员居多。” “啊,原来如此。” 宵露出恍然之色。 景纪继续说下去: “武家嘛,总有种重名誉的倾向。当然,教官里也大多是武家出身。在那种环境下,受了侮辱却不还手,反倒是一种耻辱。虽然规定上明令禁止私斗,但为了自己或家族的名誉打上一架然后蹲禁闭,在兵学寮的学员看来,倒像是一种勋章。意外地不太影响考评。” “那就不会争斗不断吗?” “只要既看重自己的名誉、也看重对方的名誉,那就足够了。不过是有一小撮人不懂这个道理罢了。我们也不是逮着谁都打架的。” 景纪心想最后这句多少有点像辩解,但那是事实,也没办法。 “总之呢,对我来说,和景一起大闹一场是件很开心的事,所以冬花小姐完全不必在意。” “……” 正因为理由是这个,冬花反倒不便大大方方地道谢了。她好似求助般将目光投向景纪。 “嘛,我这同期就是这么个家伙。” 景纪以一副“你就这么接受吧”的口气回应了式神的视线。 “话说回来贵通。既然你这么说,看来积了不少郁气吧?” “嗯,是啊……” 贵通发出一声颇为愁烦的叹息,从锅中夹出一片牛肉,浸入打好的蛋液里。仿佛以此为信号,众人各自举起筷子伸向锅中。 贵通将牛肉送入口中。肉脂、咸甜的酱汁,以及蛋液的甘美在口中融成一体。 他细细咀嚼咽下,再次开口: “自兵学寮毕业这两年来,几乎轮不到什么正经军人该做的差事。这么一来,郁气自然也就越积越多了。” 贵通以完全是在倒苦水的语气继续说: “我被打发的活儿,也就是在近卫师团司令部调查古代战史,再好一点,就是参与编纂新的兵要地志。编纂兵要地志勉强还算军人分内之事,但反过来讲,也就仅此而已了,真的。” 将家华族——尤其是六家——可不希望公家华族轻易立下战功。何况单就穗积家这一家而言,贵通作为军人立功也并非众望所归。既然已有正室之子在,父亲通敏及其正室想必都不愿让贵通成为可能威胁到那位的存在。 正因被置于如此处境,贵通在军中才会如此不得志。 “喂,贵通。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来我家?” 景纪与其说是怜惜朋友境遇,毋宁说是惋惜他的才能被就此埋没。 “我啊,一直想对领兵进行一些改革。从兵学寮出来后,奉父命参加过剿匪,也去南洋群岛和新南岭岛视察过,所以自家这边几乎还没腾出手来。好不容易说服了父亲,跟家臣团也打点好了,兵部省那边也获批许可搞实验性部队编制——结果这回又成了当主代理。说实话,政务缠身,实在没余力从头着手整顿军务。” “您说的改革,不会就是景在兵学寮毕业论文里写的那篇‘骑兵无用论’吧?” “我写的可不是‘骑兵无用’。” “我知道我知道。”贵通安抚似的说道。“可确实有人拿那篇论文攻击景,这也是事实。” “骑兵无用论……吗?” 宵似乎起了几分兴趣,以请求解释的目光看向景纪。 “粗略来说,就是主张随着火力的进步,那种靠骑兵冲锋蹂躏敌步兵的传统战法将难以为继。” “实际上,战国时代就有集中运用铁炮队阻止敌方骑马队突击的战例,所以景的主张并不算异想天开。只是西洋列强那边,因为博纳帕特战争的教训,骑兵科至今仍受重视;我国也正如流镝马这类传统所保留的那样,‘武家男子就该会骑马’的思想根深蒂固,自然会引起反弹。” “作为传统技艺的流镝马我并不否定,但作为武器的马,终有一日会迎来极限——这是我的想法。只不过,虽说铁路已经出现,马匹在战场上仍然是重要的机动力量。所以与其弃之不用,不如说今后更需要一支既能活用这种机动性、又不再一味坚持骑马冲锋、还能灵活应对徒步战斗、并保有相当火力的骑兵部队——我是这么主张的。” “近来,齐发铳、多管铳这类能够连续发射大量弹丸的兵器已经开始实用化,我是认同景的想法的。” “剩下的还有加入龙兵,以轰炸扰乱敌军之后,再运用骑兵的机动性突破战线,以那种速度瘫痪敌方司令部的处理能力——理论到这里基本已经成形了……” “嘛,在持传统骑兵观的人看来,这实在太革新了。重视火力和机动性的部队,恐怕在西洋列强中也几乎没有先例。再加上这同时也是在摒弃传统的‘点’——也就是会战主义,试图从‘面’的角度来思考战争。” “你能把我的想法理解到这个程度,所以才想要你啊。而且,你不还写过关于以铁路运输进行兵力输送与兵站补给的论文吗?有你在我身边,连后方支援都能想到。” “对我来说,这话确实让我很高兴。” 贵通虽然如此回答,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阴翳。 “不过,现在时机不好。” 贵通灵巧地从锅中夹起一块豆腐,在碗里一分为二。轻轻吹了吹气凉一凉,然后送入口中。 景纪也夹起牛肉蘸了蛋液送入口中。他打算等贵通想说时接着说下去。 “……你也知道,家父如今担任文相,靠的是六家的推举。伊丹、一色一派想拉拢他加入攘夷派,与之对立的有马一派又夹在中间——他在两边之间也是左右为难。啊,当然,家父还不至于顶不住攘夷派压力以致阁内失和,这一点大可放心。他也不想丢掉现在的位置。总之呢,最近我频繁与景接触一事,家父似乎并不乐见。结城家与有马家联手,景又是实质上的当主。如果景忠阁下还在执掌政务,倒还能拿‘不过是儿子辈之间的交往’当借口;可在伊丹、一色两位公爵看来,我恐怕就像是在替父亲与结城家沟通了。” “抱歉,把你卷进麻烦事了。” “哪里的话。我只是自己想见景才来见你的;绑架案时我去警视厅作证,也是因为不想让景输给佐剃伯。从头到尾都是我自愿做的,您完全不必道歉。” “可弄不好,你本人真会被攘夷派盯上。” “家父那边似乎也收到过大同小异的威胁——说什么若是做出向西洋列强谄媚的姿态,可压不住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家父因此变得彻底谨慎起来了。” “啧,那帮混账东西。” 景纪恨恨地咂了咂舌。 “嘛,前些日子的绑架案让攘夷派折了不少面子,可顽固的家伙依然顽固。” “真想向内务省施压,把那帮高喊攘夷的家伙全抓起来。” 景纪露出不善的神情。即便明知实现不了,他仍会真心想要采取这种手段。 “——所以,我现在不能进结城家。若此刻我与父亲断绝关系投到结城家,我就失去了获取政府内部情报的渠道。列侯会议在即,景若拿不到我这边的情报,也是相当不利的吧?” “那倒确实……” 景纪闷闷地咕哝道,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总之,我觉得自己眼下还是应该在情报上继续支持景。” “这种话,我可没法坦率道谢啊。” 景纪绷着脸应道。 “没关系的,我说了,都是我自愿的。” 贵通说着,露出柔和的笑容。景纪总觉得自己像是被糊弄了过去,深深叹了口气。 “而且——” 少年——景纪的这位同期——将脸上的笑意换成了意味深长的神情。 “要是我现在进了结城家,景反而会陷入种种为难的处境吧?” “……” 景纪无言地抿紧了嘴。 “所以,现在还只是‘暂且’而已。不过,景能如此看重我,我真的很高兴。” 贵通说着,露出了一抹带着几分落寞的笑容。 ──────────────────────── 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 锅中食材吃得差不多时,景纪请店里的人加了一份乌冬面。 “咸甜的酱汁裹在乌冬面上,真好吃。” 宵眼睛发亮地感叹道。 “而且还有肉脂和高汤的鲜味。比普通酱油汤底更有层次。” 四人往锅里的乌冬面伸着筷子,一路吃到了将近全饱。 这天的晚餐会,从头到尾几乎都是景纪与贵通两人的谈话。冬花碍于身份差异,很少插嘴;宵也有心让这对同期生好好聊聊,没有主动开口。中间有一阵子话锋曾走向危险的方向,但兵学寮的这对同期依然聊得十分尽兴。 就这样过了晚上八点,四人起身离店。 “今天真的很开心。”贵通略带不舍地说。“等议会结束、局势稳定下来,下次真想再一起赏花啊。” “哦,这主意不错。要不在我家庭园里办场茶会?” “啊哈哈,到时可一定要请我啊。” 就这样聊着些琐碎的话,景纪一行人穿过店门。 “那么,多谢款待了。” 今天这顿饭是景纪为向贵通道谢而设的,所以账全都由景纪结了。 “嗯,路上小心。” “好,景也小心。” 说完,景纪与贵通在店前分别,各自返回宅邸。 煤气灯照亮的路,景纪、冬花、宵并肩走着。 “这倒是当差的福利啊,冬花小姐。” 冷不防,朝比奈新八从街灯影子里现出身来。不过,三个人都丝毫不见惊讶。 “我也想来点牛锅吃啊。” 新八带着几分幽怨说道。 “羡慕归羡慕,夹在两位公爵家的人中间吃牛锅,可没那么好受……” 冬花露出几分交际疲惫。景纪看着两人一来一往,轻轻笑了。 “嘛,回头给你钱,一个人去吃吧。” “少主,你也说得太轻巧了吧?一个人围着锅吃,那也太凄凉了。” “那就叫上几个能帮你提供情报的浪人。既能拿情报,又能吃牛锅,一石二鸟吧?” “真要有那么手头宽裕、还乐意提供情报的浪人,转眼就会被警察盯上。” 新八苦笑着回应景纪的话。 “那么,情况如何?” 景纪话锋一转,从玩笑变得犀利。 “倒是没什么需要防备的。没听说有攘夷派浪人为了给同伴报仇,打算袭击少主的消息。所以回去的路安全得很。” “这边,没有问题吗。” 听完新八的报告,景纪低声自语。 “冬花。” “是。” 听到主君锐利的命令,冬花正了正神色。 “以防万一,往贵通那边放一道警戒用的术式。” “你是在意刚才攘夷派那些话?” “嗯。还有他父亲那边,也是。” “了解。” 冬花探手入袖,取出一枚符咒抛向空中。那符咒化为飞鸟,朝贵通离去的方向追去。 “嘛,什么事都没有当然最好。但人这种东西,有时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因为有佐剃成亲的前车之鉴,景纪不得不这么说。 ◆ ◆ ◆ ◆ ◆ ◆ ◆ ◆ ◆ ◆ 贵通穿过了自家宅邸——穗积公爵邸的大门。 然而对他而言,这座宅邸总让他觉得不像自己的家。可话又说回来,近卫师团的官舍也没有给他“该回的地方”的感觉。 陆军的规矩,基本上是士官以上住在兵营外的自宅或官舍,兵卒则住在兵营内的兵舍里。身为近卫师团所属士官,贵通从兵学寮毕业后的两年,基本都住在近卫师团的官舍。这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不太想靠近本家宅邸。不过,无论哪个地方,他都感受不到那里是自己的归属。 唯一让他觉得那是自己归属的,只有兵学寮时代的宿舍。而那也是因为与意气相投的同期生同住一室的缘故吧。可那个地方,如今早已不是他能回去的了。 若是自己的出身不同,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呢。 所以贵通才会对景纪这个人艳羡到近乎嫉妒。结城家现任当主景忠唯一的孩子,结城家下任当主。他的人生,几乎从出生起就已经定型了。 不像自己这样。 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景纪那样的人。 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对这个少年抱持恶感。大概是因为他在羡慕的同时,也对他心怀憧憬吧。 想要在他的指挥下作战——这种念头,大概是军记物语读得太多了一些。 贵通抱着这样的心思,沿着走廊走向父亲等候的书斋。 虽然不情愿,但他必须报告与景纪会面的事。正如景纪关注政府与伊丹、一色两位公爵的动向一样,担任文相的父亲也同样关注着六家的动向。 所以贵通才会在不会对景纪造成不利的范围内,将景纪的动向报告给父亲。若不如此,他也没法从父亲那里得到政府内部的情报。 为了替景纪获取情报,又在向外传递关于景纪的情报。 他并非感觉不到其中矛盾,但这是维持自己在穗积家内地位的必需之举。 贵通已经不知多少次想过,要是自己生在一个能更轻松舍弃家族、投身结城家麾下的零散公家华族家庭就好了。但另一方面,他也会想,若真是那样,自己或许就不会遇见景纪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能与景纪相识,正因为自己是穗积家的人。 正因如此,贵通对自己的出身,实在无法不抱有复杂的思绪。 “……哎呀,回来了呀。” 走廊前方,忽然出现一名女性。 “母亲大人……” 贵通立刻让到廊边,低头行礼。他口中唤作母亲的人,并非他的生母。那人是父亲的正妻,时子。 “又去见那位兵学寮同期了吗?” 那口吻带着诘问的意味。无论从表情还是语气中,都感受不到丝毫对归家儿子的欢迎。 “是。” 贵通以压制着什么的僵硬声音答道。 “啊,难怪老爷在书房里等着呢。”时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粘腻。“那位同期,我记得是六家之一结城家的嫡子吧?” “是,您说得不错。” “那么,可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对老爷有用的情报吗?嘛,毕竟是您,想来和您母亲一样,靠那张脸和那副身子,随随便便就能把人讨好到手吧。” 面对这明白无误的轻侮,贵通没有回嘴。这种事,早已不是头一回了。 贵通是爱妾所生之子,对时子而言,从来都只是轻侮的对象。与出身公家的时子不同,贵通的生母不过是平民出身的一个佣人罢了。 更何况,时子本人在贵通出生前后也诞下了一子,而那个孩子幼年夭折。面对活下来、长到十七岁的贵通,她的感情里混入近乎憎恨的情绪,也算无可奈何的事。 “您就尽管用那张脸和那副身子,给老爷效力吧。反正您也就只有那点价值了。” 几年前,时子终于生下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目前正顺遂地成长着。对她来说,无论从延续家门的意义上还是其他意义上,贵通都已经是不需要的人了。 似乎看着默默忍耐的贵通多少出了口气,时子丢来一记轻蔑的瞥视,便朝与贵通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所以这里才怎么都不像是自己的家啊。 贵通朝她的背影扫了一眼,心想。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父亲的书斋。 “那么,结城家的动向如何?” 面对以多少有些神经质的语气发问的父亲通敏,贵通以不损害景纪的程度,又掺进一些父亲听了会高兴的假情报,完成了报告。 “……贵通。” 听完后,通敏以生硬的声音说道。 “暂时,不准再见结城公的嫡子。” 这句话,让少年俊美的面容上浮现出严峻之色。 “父亲大人,敢问理由是什么呢?” 贵通以竭力保持平静的语气问道。 “如今六家正因攘夷与国内振兴之争而分裂,这事你也知道。在这种局势下,不能让外界产生我穗积家与结城家过度接近的印象。” “可若在此断了与结城家的联系,反而会招致那一家对穗积家的猜疑。如此一来,与结城家关系深厚的有马、长尾两家的关系,也很可能一并崩坏。父亲大人是想被人看成屈服于伊丹、一色两位公的威胁吗?” “我公家华族,必须不偏不党。绝不能偏向特定政治势力或主义主张。正因始终只以权威的象征自处,穗积家才能延续至今。因此,绝不能卷入六家之间的对立。为此,对任何一家六家,我穗积家都必须保持距离。” 说来说去,还是自家安泰第一吗…… 贵通感到一股分不清是焦躁还是失望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当然,作为华族当主,这未必是错的态度。对任何华族而言,家门的存续都是头等大事。 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以“不偏不党”为掩护而见风使舵,究竟是不是真的对这个家有益,实在值得怀疑。 正因为有五摄家这份权威,穗积家才能存续至今。说到底,是因为这份权威对六家而言同样有利用价值。可若认为这招永远行得通,那简直无异于停止思考。 皇国四周的国际局势,正逐渐变得严峻。 鸦片战争、数次广南出兵,以及卢西帝国的东进、文兰合众国的泰平洋扩张。 在这场对外危机中,皇国将不得不被逼着作出变革。恐怕会发生比三十年前设立众民院更加根本性的改革。 以现行国家体制扛过对外危机,固然也有可能。但或许,如今以六家为核心的封建体制会就此瓦解,出现一个中央集权国家也未可知。 到那时,那些只会高唱不偏不党、随政治风向漂流而去的公家华族,还能否继续作为一股政治势力存在下去?贵通对此深表怀疑。 说到底,中立这种事,到头来会被对立的双方同时记恨。 中立有时确实是明智的选择,但在多数情况下并非如此。尤其是一个弱小势力轻率地选择中立,只会增加自己被更强大的势力轻易蹂躏的危险。为防止这种事发生,选择投入某一方阵营,本来就是应有的选项之一。 父亲明白这一层道理吗? “今后,六家的对立——不如说是包括民众在内的国论分裂,还会进一步加剧。” 因此,贵通决定向父亲陈述当前政治局势下中立的危险性。 “我认为,如今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高唱不偏不党来维持政治生命了。相反,应该加强与特定政治势力的联系。” “哼,你说得倒是轻松。” 但通敏却一脸不快地打断了贵通的话。 “攀上结城公家下任当主的你,真到了要紧关头,只要躲进他的庇护之下就是了。说起来,你在兵学寮时,好像还和那少年传出过断袖之癖的流言吧?这么说来,原来就是那么回事吗?” “父亲大人……!” 贵通听到这话,不由半站起身来。 “总之。”通敏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暂时,不许再见结城景纪。” “恕难从命。” “这是身为家主的命令。” 面对不肯听话的儿子,通敏的声音里染上了烦躁。 贵通紧紧握住了拳头。 “……也就是说,我在穗积家的作用已经结束了,可以这样理解吗?” “你胡说什么?” “时子夫人已经有继承穗积家的孩子了。而我这个与六家之一结城家建立起密切往来的人,却被命令不许再与结城家见面。那么,对父亲大人而言,我应该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吧?” “一直以来,你的处境才是不正常的。”通敏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继续说下去。“从今往后,你该去扮演你本来的角色……” “我已经受够了被您随意摆布!” 贵通不由厉声打断了父亲的话。果然,正如他对景纪说的那样,他的郁愤早已积压了许久。 而且不只是这两年。是很久以前——打从进入兵学寮之前就开始积累的郁愤。 “多谢您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不过,我也已经为穗积家尽够了情义。接下来,请你们自行保穗积家安宁吧。” 话音未落,贵通动作粗暴地站起身来。 “等等,你打算做什么?” 通敏带着几分慌张站了起来。 “不是您自己说的吗?说我是结城景纪的人。既然如此,我就照您说的去做就是了。” 贵通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对父亲的嘲弄与对自身的自嘲的扭曲笑容。 到头来,还是要给那位同期添麻烦吗…… 这样想着,贵通走出父亲的书斋,快步穿过走廊。 刚刚才拒绝了景纪的邀请,如今却要转投他麾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实在丢人。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是那人,一定愿意接纳自己。这算是对景纪的一种撒娇吗。 贵通轻轻叹了口气。 “等等,等等!” 身后传来父亲焦急的声音。但贵通没有理会。他已经对这宅邸没有任何留恋了。不,应该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对这里有过值得留恋的深情。 “我说了等等!” 父亲的声音逐渐逼近,但贵通依然不予理会。他心想,若是对方伸手抓住自己的肩膀或手臂,就立刻甩开。 “你这……!” 父亲焦躁的声音终于转为气急败坏。 就在那一瞬间。 “——!” 一道冲击自肩头斜贯到腰间。迟了一拍,大脑才理解了疼痛。 “唔……!” 等明白那是被砍中时,贵通的身体已经倒在了走廊上。 ──────────────────────── 同期生之事 “唔……!” 贵通伴着痛苦的呻吟,倒在了宅邸的走廊上。 他同时扭头看向身后。父亲手中握着一把护身用小刀,刀刃上正滴着血。 通敏的呼吸粗重。大约是情绪激动之下,挥刀砍了贵通。他的表情里也带着几分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惊愕。 “呃……” 贵通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用力撑起上身。随即站起身,趁父亲还在失神之际逃离了当场。 “等、等等!” 或许是眼前忽然没了贵通的身影,父亲总算回过神来。他焦急地出声呼唤,但贵通依旧没有理会。 走廊上,血滴点点洒落。 好在伤口没有伤及骨头。剧痛虽折磨着全身,好歹还能走动。 与面露惊骇的佣人擦肩而过,但强忍痛苦的贵通根本无暇去看。 “老爷,您这是……!” 提着沾血小刀、正要追赶贵通而去的通敏,似乎被管家拦住了。再加上背上淌着血的贵通的身影,宅邸里顿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要逃出这座宅邸,只有趁现在了。 “唔……” 贵通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将走廊柱子上挂着的角灯一把扯下,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中,灯油从油碟里飞溅而出,火势在走廊蔓延开来。 佣人们的惊叫。 “喂,谁去拿水来!” 宅邸里的骚动更大了。 贵通连鞋都没穿,径直跑下庭院,从大门逃出了宅邸。 “呼……呼……” 他自己也察觉到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正被疼痛一点点吞噬。 身后传来多人的脚步声。 再怎么说是爱妾所生之子,贵通终究是穗积家的一员。眼见他在流血,宅邸里的人果然不能坐视不理。 但他绝不能在这里被带回宅邸。 那样的话,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景纪了。 “呃啊……” 贵通忍着剧痛拔出刀来。他以还能动的左手举刀,转身威慑着从背后逼近的人。 “……” “……” “……” 追来的是宅邸的警卫们。面对持刀相向的贵通,他们困惑地保持着距离。 “呼……呼……” 贵通喘着粗气,以凄绝的神情威吓着追兵,缓缓后退。 这个举动究竟有多大意义,被痛苦支配的大脑已经无法判断了。 面对步步后退的贵通,宅邸的警卫们渐渐开始缩短距离。 “……” 忽然,追兵们的视线齐齐向上望去。 下一瞬间,数只白鸟自上空急降而下。慌乱的追兵纷纷拔刀驱赶,白鸟却执拗地在他们头顶盘旋不去。 “贵通!” 这一次,声音同样来自上空。 一对少年少女并肩落在贵通面前。虽然背对着他,贵通却立刻认出了两人是谁。带着那样一头白发少女的少年,他只认识一个。 “此人由我结城景纪暂且收管。” 景纪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对追兵宣告。比方才更深的困惑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识相的话就退下。你们的主人,想必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 “……” “……” 穗积家的人大约是觉得在此与结城家起冲突并非上策,又或是认为不该由自己擅自决断,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便转身朝穗积家宅邸方向退去了。 “……景。” 贵通这一放松,浑身力气仿佛一下子泄尽。 “喂!” 景纪慌忙扶住险些倒下的贵通。 “抱歉啊……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了!” 贵通的背上已被鲜血浸透。 “……” 景纪的脸色沉了下来。因穗积家宅邸的火警骚动,周围开始嘈杂起来。看来不能在此久留。 “先离开这里。”景纪将贵通的手臂搭上自己肩头。“撑住一会儿。” 说着,搀着贵通的景纪,与负责警戒四周的冬花一同,消失在了小巷的暗处。 三人躲进了离穗积家宅邸不远处的一座神社境内。 夜晚的境内一片昏暗,空无一人。 朦胧月色映照下的贵通脸色,苍白如蜡。失血太多了。 “贵通。” “……我还没失去意识。” 贵通费力地回答。痛苦与倦怠让他连说话都艰难。 “让冬花替你治伤,可以吗?” “都这种时候了,拜托了。” 贵通短暂地露出一丝安抚景纪似的浅笑。看到同期这副表情,景纪微微皱了皱眉。 “……冬花。抱歉,交给你了。” 景纪略一踌躇,才对正警戒四周的冬花开口。 “遵命。” 或许因为贵通在场,冬花此刻的语气完全是侍从的姿态。她绕到坐在地上的贵通背后。 羽织从肩口到腰间被割开,血已经渗到了袴上。 “麻烦您了。” 贵通说着,以迟缓的动作解开上衣。衣物吸足了血,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声响。 “——!” 看到少年白皙肌肤暴露出来的瞬间,冬花不由屏住了呼吸。 从肩口一路劈开的刀伤笔直延伸到另一侧腰间,露出暗红色的伤口断面。伤未及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更吸引式神少女目光的,是那微微起伏的曲线。 那是男人不可能有的,胸部的隆起。 虽然并不丰盈,却有着分明实在的质感。 大约是背部被砍的缘故,裹胸布松散开来,平日大概一直藏着的胸部轮廓就此显露了出来。 “冬花。” 景纪的声音唤住了呆住的少女。 “……失礼了。” 此刻,比起对穗积贵通这个人的疑问,优先发动治愈术式才是正事。冬花将手覆上伤口,念诵咒文。 灵力伴随着淡光注入贵通体内,那道露出丑陋断面的伤口缓缓闭合。 “……呼。” 终于从痛苦中解放出来,贵通松了一口气。表情也随之松弛下来。 景纪将自己身上的羽织披到这位兵学寮同期头上。 “给。” “不好意思。” 贵通带着歉意,用景纪的羽织遮住了裸露的上半身。 “……这就是我说‘和您一样’的原因,冬花小姐。” 贵通对一脸欲言又止的冬花说道。 “就像您隐藏妖狐的耳朵和尾巴一样,我也一直隐藏着自己身为女子的事实。父亲拜托与他交好的咒术师,为我做了一道带有认知妨碍术式的护身符。” “原来如此……” 冬花终于露出恍然之色。 在牛锅店里见到这个少年——或者说少女——时,冬花便看穿了她身上缠着认知妨碍的术式。正因为如此,最初才会警惕她是否是冒充景纪同期的刺客。 后来贵通说出“与您一样”时,冬花便误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流着妖之血。恐怕贵通正是有意用了那种说法。 ——自己是妖狐,御灵部长是龙王,还以为接下来会冒出个鬼来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话说回来,为什么?” “这件事,我想把宵也叫上一并说明。”景纪打断了冬花的疑问。“再说贵通穿成这副模样,也该冻着了。” “明白了。” 主君说得确实有理。冬花不再追问,两人带着贵通返回了结城家宅邸。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能在那么恰到好处的时机赶到呢?” 回宅邸的路上,贵通不解地问。 “不,我只是有点担心。让冬花在你周围放了一道警戒用的术式。” “啊,原来如此。” “然后发现你情况不妙,就带着加持了身体强化术式的冬花一起赶过去了。” “所以你们从上方落下时,才是并肩而立的姿态啊。” “嘛,一路上踩着屋顶和墙头赶过来的。” “呵呵,谢谢你,景。还有冬花小姐也是。” “不,我只是遵从景纪大人的命令罢了。” 即便知道了贵通是女子,她终究是公爵家出身。冬花的语气自然还是带着拘谨。 “不过,这样一来,我恐怕真的要彻底与穗积家断绝关系了。给景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抱歉。” “不必在意。” 景纪的语气很平淡。他是真的不在意。 “前阵子你也帮了我大忙。而且互相添麻烦这种事,在兵学寮时不是常有吗?” “呵呵,是啊。” 贵通柔和而怀念地笑了。 “这样一来,我又能和景并肩作战了。” “嗯,是啊。” 景纪的嘴角也浮起一抹愉悦的笑意。 ◇◇◇ 景纪只对宅邸的人说,要留兵学寮的同期住一晚。 家臣们猜想大概是同期之间有许多话要聊,并未起疑。他们之中也有不少兵学寮出身,自然懂得这种同期之间的交情。 贵通先由冬花领去,擦净了沾血的身体,换上了为客人准备的寝衣。 随后,包括宵在内的四人聚到了景纪的——准确说是结城家当主的——书斋。 新八则守在书斋外的走廊上,警戒着有无人在旁偷听。 “景纪大人与冬花大人方才神色匆忙地出门,原来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因为景纪没来得及向宵解释,便与冬花一同赶往穗积家宅邸了,所以现在还得从头向她说明事情的经过。 “说起来,继佐剃成亲之后,又出了一个行事轻率的人呢。” 宵的语气带着几分无语。短短数日之内,接连见到两个作为父亲、或作为家主行事欠缺思虑的人,会有这种感想也不奇怪。 “那么,就说说我为何要女扮男装吧。” 贵通的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缓缓开口。 “一切的根源,我想是父亲对五摄家血脉的执念。” 五摄家的源头,本是古代某位历任摄政、关白的显赫大贵族之家。其后代分家繁衍,最终形成了如今这五家并立、世代出任摄政关白的格局。 正因如此,他们对血脉的执念远比其它华族更为强烈。 这份对血脉的执着,即便在六家成为皇国统治势力之后也未曾改变。不如说,正因为六家在政治上崛起,他们为了维持自身权威,反而更加看重血脉。 在这样的背景下,穗积家现任当主通敏与正室时子之间,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恰在同一时期,已成为通敏爱妾的佣人女子,也生下了一名女婴——也就是日后自称贵通的她。 无论古今,除极少数例外,继承家业的都是男子。不过另一方面,女子也可用于与他家的政治联姻,因此也有相应的价值。宵便是其中典型。 然而,公家与武家最大的不同,在于对出生子女及其生母的处置方式。 在武家,即便是侧室,只要生下男儿便会得到相应的尊重。有时,诞下继承人的侧室甚至能获得凌驾于正室之上的权力。 而比武家更重身份秩序的公家则不然。侧室、爱妾的地位无论如何都低微如故,生下的孩子会被从生母身边带走抚养。侧室或爱妾有的继续作为佣人侍奉,有的则顾虑正室感受而被逐出家门。 这样的侧室、妾室之子,便成了“有母亲却不能唤作母亲”的人。 贵通的情况也是如此。生下她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不久便被逐出了宅邸。大约通敏毕竟曾真心爱过那个女人,据说仍会给予最低限度的生活资助。但贵通被禁止与生母相见,因此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怎样的人、如今住在何处。 就这样,贵通作为正室时子所生男孩的兄妹,在穗积家被抚养长大。然而,那个男孩幼年夭折,她的命运也由此开始偏离轨道。 当时,穗积家已无男丁。但女丁是有的。 通敏所恐惧的,是六家会借由这个女孩,送来入赘女婿。公家华族的政治权力早已被六家夺走,经济上也正逐步被掌控。若连血脉都被六家吞并,通敏那份对血脉的矜持决不允许。 “我们是五摄家”——这仅存的最后一份矜持,让通敏做出了一个决断。 那就是,将兄妹中的死者与生者调换。 也就是说,对外宣称幼年夭折的是女孩,活下来的是男孩。为此,通敏拜托交好的咒术师,制作了一道能够掩盖女孩身份的术式护身符。 不过,这套把戏迟早会败露,并不难想象。 通敏大约只想着,撑到下一个男孩出生便好。然而盼望已久的男孩迟迟未能降生,不知不觉间,贵通已经进入了陆军兵学寮。 身为公家华族,却不入学士院而选择兵学寮,大约是因为这样更方便在必要时“处理”掉贵通。无论是战死,还是演习训练中殉职,只要把人送进军队,要抹消一个人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事已至此,通敏大约也骑虎难下了。更何况贵通以次席成绩考入兵学寮,还与首席合格、身为结城家下任当主的景纪同住一室——那就更是如此了。 贵通自幼便懂得自保,刻意努力加深与景纪的关系,想必也是原因之一。 “……就是这样,我一直被迫以男子的身份活到现在。” 讲完之后,贵通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多年来独自——准确说是与景纪一同——背负的秘密,终于得以说出口了。 “让宵姬大人与冬花小姐听到这些,实在抱歉。” 贵通说着,双手触地向两人低头致歉。 “听说景身边一直有这样一个女人,想必二位心里很不是滋味。一切责任都在于那个仗着景的纵容而赖着不走的我。实在对不起。” “请抬起头来。” 宵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即便如此,您依然想要成为景纪大人的助力,不是吗?” “这话或许令宵姬大人不快,但我从兵学寮时代起,就一直想投入景的麾下。” “那么,您与我和冬花大人并无不同。不必道歉。让我们一同扶持景纪大人吧。” “谢谢您。” 贵通的声音微微发颤,再次深深低下头。若因为自己的存在,导致景纪与宵、景纪与冬花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要活在自责之中了。 虽然心里也觉得自己实在现实,但贵通还是为这接纳而深深安下心来。 ──────────────────────── 四天王 “不过,这样一来我终于想通了。” “嗯,什么想通了?” 宵喃喃自语似地说了句似乎已经理解的话,景纪反问道。 “我是说,景纪大人之前一直不让冬花大人与贵通大人见面这件事。无论兵学寮与女子学士院学习的地方如何不同,到底都在同一座皇都内。况且还有休假之类的机会,若不相当刻意安排,本该是无法做到让冬花大人和贵通大人碰不上面才对。” “要是让贵通和冬花见面,就会被她看出来这家伙给自己施了认知妨碍术式。贵通是女子的事不能暴露,可若不解释清楚,冬花又会像昨天那样警惕贵通。” “也就是说,景纪大人觉得,若让两人相见,势必会对其中一人有所亏负,是这样吧?” “嗯,差不多。” “我也听说过景重用那位白发阴阳师女子,所以也一直小心着不与对方碰面。”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宵点了点头。 “嘛,倒也挺像景纪的作风。”冬花带着几分感慨,“正如对我一样,景纪在与人的交往上,有时会有些奇怪的坚持呢。” “我认为那正是景纪大人的优点。” 宵说这话时既没有秀恩爱的气氛,只是平淡地指出了事实。 “呵呵,景似乎是找到了很好的知己呢。” 贵通向兵学寮同期投以带着几分欣慰的微笑。 “嗯,是我引以为傲的妻子。” 景纪也回以贵通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这正是兵学寮时代损友之间的对话。 “说起来,前几天铁之介不是见过贵通大人吗?”冬花忽然意识到。“那孩子,没察觉贵通大人的伪装吗?” “听说这道认知妨碍术式还算相当高级。除非像之前那样我自己主动表明身份,否则至今还没有从外部被识破过。不过,那会儿景已经相当走投无路了,我也做好了身份暴露、或者反过来因为术式而被怀疑的心理准备。” “而且冬花是因为妖狐血脉影响太强,对灵力一类气息的感应相当敏锐吧?这不能拿来跟铁之介比吧。” “这倒也是……” 可身为姐姐,到底还是会想:那孩子作为葛叶家的下任当主,这样真的行吗? “嘛,那家伙既然是将来要继承葛叶家的人,也希望他好歹能练出与阴阳师身份相称的本事就是了。” “果然还是该让他到浦部先生那里修行吧。” 冬花叹了口气说道。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已经基本拿定了主意。 “对了,我有一事想问,可以吗?” 宵忽然举起了手。 “什么事?” “景纪大人是在什么时候发现贵通大人是女子的呢?” “大概是进入兵学寮一年左右的时候吧?” 贵通像是在确认似地看向景纪。 “嗯,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时候吧。” “是的。认知妨碍术式能掩盖女性身份,却无法连肉体的变化一同掩饰。这一点,应该说父亲也疏忽了。” 也就是说,她于十一岁那年迎来了作为女性的身体变化。 “为了掩盖血迹,我甚至故意和人打架,让景流过鼻血。在学期间真的是受了景无微不至的照顾。” “同室之谊嘛。” 景纪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但对贵通而言,在学期间——尤其是在身体渐渐转为女性的那段不安定时期——一直有这样一位共同守着秘密的人支撑着自己,这份恩情多么珍贵,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而这一切,恐怕正因为景是男子,才无法真正体会吧。贵通这样想着。 “那么,贵通你是打算加入我的麾下,对吧?” “是。今后恐怕会给景添不少麻烦。” “眼下第一要务是先向我家臣团通好气,然后还得说服你父亲,并向近卫师团提出你的转属申请。” “抱歉。” “不必。能得到你这样的人才,这点麻烦根本不算什么。咒术方面有冬花,政治上的谏言有宵,谍报方面有新八先生,军事方面有贵通。我身边倒也像样地聚起人来了。” “我还差得远呢……” 大概是见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宵有些惶恐地小声抗议。 “嘛,算是在提前预支将来的事吧。” 景纪朝宵露齿一笑。见自己如此被期待,宵心中再次燃起了干劲。 “明白了。为了能在后世的军记物语中作为景纪大人的四天王留名,我也会努力精进。” 虽然宵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托大,但这位北方国度的公主还是再一次暗下决心:要以这份觉悟去支持景纪。 ◆ ◆ ◆ ◆ ◆ ◆ ◆ ◆ ◆ ◆ 翌日,景纪一大早就派使者前往文相穗积通敏处请求会面。使者于朝食会议结束后回到宅邸,会面定于下午三时在大臣官邸进行。 在那之前,景纪与贵通一同拜访了近卫师团司令部与兵部省,提出了贵通的转属申请。由于是六家的请求,加之贵通原本也没有担任重要职务,转属结城家幕下一事当即顺利获准。据称辞令日后会由人事局正式下达。 此外,对于将贵通纳入景纪麾下一事,以益永忠胤为首的主要家臣也都没有提出异议。兵学寮次席的头衔便已说明其实力,更何况哪怕身为爱妾之子,五摄家之人加入结城家一事本身,也能为家门增添权威。当然,贵通实则身为女子一事,依然瞒了下来。今后一段时间,大概需要冬花帮忙,继续隐瞒她的女性身份吧。 到了约定的时间,景纪带着担任护卫的冬花前往文部大臣官邸。他没有带贵通同去。昨夜发生了那种事,景纪判断不该再让她与父亲见面。贵通也带着歉意的表情,将说服父亲的差事托给了他。 官邸会客室里,一名面带几分神经质的男子正等在那里。 “承蒙穗积大臣拨冗相见,深表感谢。” “嗯。” 景纪姑且拿出殷勤的态度,而穗积通敏则只是稍显紧张地点了点头。 “今日求见,不为别事,正是为了您那位‘儿子’,也是我兵学寮同期——贵通的事。” 景纪在会客椅上坐下,立刻切入正题。 “……” 通敏则是带着警戒闭上了嘴。 “他说希望加入我结城家麾下。家臣们也都赞成,我已向近卫师团司令部与兵部省提出了转属申请。既然往后要替您照看‘儿子’,我便想着该先来打个招呼。” “……做事的顺序,是否弄反了?” 通敏带着几分苦涩责备道。 “无论如何,首先与我这个父亲商量,才是人之常情吧?” “贵通确实是您的‘儿子’,但同时他也是一名军人。军队内部的人事调动,本不该由并非军人的文相阁下置喙。” 景纪完全把自己这些在政府人事上影响力巨大的六家之事抛到一边,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番话。 “……” 面对这位结城家下任当主少年的一席话,通敏苦涩地抿紧了嘴。 “啊,听贵通说,公爵阁下似乎非常警惕我六家染指您的血脉。不过,我对穂积家本身并无兴趣,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 通敏沉默不语。大概是觉得此刻若多言,反而可能招致六家的反感。作为公家华族的生存战略而言,倒也确实没错。 说到底,这位父亲之所以让贵通以男子身份活着,正是因为忌讳五摄家的血统中混入六家的血。只要能证明景纪并非要以血统染指穂积家,那对方纵使不情愿,也只能放手让贵通离开。 唯一的问题在于,贵通是女子,而景纪是男子。通敏会如何看待此事。 “……‘那孩子’是爱妾所生。”通敏终于开口。“若只有他一人是吾之子,事情又当另论。但如今家中已有理应继承家业的孩子了。所以,我没有让‘那孩子’继承家业的打算。” “说到家业继承,贵通本身要做到这件事,本来就不可能吧?” 景纪暗示自己知道贵通的真实性别。 虽然对于这个将可称为自己挚友的兵学寮同期唤作“那孩子”的父亲,景纪不免感到几分愠怒,但他仍竭力维持着恭谨的语气。 听到这话,通敏皱起了眉。 “……原来如此。你是已经知道了‘那孩子’的秘密了。” 通敏准确理解了景纪话中的含义。 “那么,同为华族,阁下也应该明白。男子继承家业,女子嫁作他家以结姻缘。这正是我华族维系家门安宁之道。” “也就是说,大臣仍打算利用贵通,是吗?” “纵使无法继承家业,却也可以为家门效劳。”通敏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如何看待贵通,但我本已打算近日让他退役。” “然后用‘领回和妾所生的私生子’的名义,把她恢复女儿身,当作政治联姻的工具?您打的是这个算盘吧?” 通敏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景纪终于也维持不住那恭谨的口气了。 “这也是为了家门的安宁。有何不妥?” “确实。虽然令人不愉快,却也算不上是华族做得不对的事吧。” “那么,请你也别再继续与‘那孩子’有任何瓜葛。再进一步,就是对别家事务的干涉了。” “昨夜刚把自己的孩子砍伤,如今倒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景纪几乎是唾弃般地说道。姑且不论是否一时血冲上头,这个父亲竟会在电光石火间做出那种举动。由此可见,在他眼里,这个女儿自始至终都只是给家门利用的道具罢了。 “你当真认为,让她继续以男子身份活下去,就是对她好吗?” “谁知道呢。那不是我或阁下该判断的事,而是贵通自己该判断的。至少,她要作为军人加入我的麾下——这份意志,我愿意尊重。”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会对‘那孩子’执着到这种地步?” “谈不上执着。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帮她实现她想做的事罢了。阁下明明有贵通这般出色的孩子,若肯多给她一些别的选择,不是更好吗?” “那是武家的想法——战时男子离家赴阵。对公家而言,女子便是借由婚姻为家门带来繁荣的存在。她哪怕军人当得再出色,也与家门无关。” “那套理论,不就是古代摄关政治的老调吗?” “你这位娶了佐剃家公主的人,也配说这种话?” “被您这种只把女儿当作家门道具的人这么说,我可真不爱听。” “你迟早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届时自然就会明白了。说到底,不论公家武家,最重要的终究是‘家’这个单位。身为当主,便有义务把这一点放在第一位。” “既然如此,既然已经有继承人这个儿子了,您就该满意了吧?贵通至今一直都在为家门安宁尽心尽力。也该放她自由了。” “……” 通敏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景纪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竟要做到这般地步,也要得到那个女子吗?莫非,你已经碰过‘那孩子’了?” “玩笑也该有个限度,混蛋。” 景纪反射性地压低了声音,以气势慑住通敏。 “贵通从没有一次以女子身份试图诱惑我。因为她知道,一旦那样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肯定她存在的容身之处罢了。” “……” 在这位少年的气势面前,通敏沉默了。 “对阁下而言,大概是不想给人留下过于亲近结城家的印象吧。那您大可对外宣称贵通出奔,或者宣布断绝关系,随您喜好。贵通就是抱着这份觉悟来投靠结城家的。只要您不多生事端,我也没有打算对穂积家本身动手。” “……我可是现任文部大臣。家中出丑闻,对我政治上会是重大打击。” “那可不是我该为你操心的问题。”景纪冷冷地了一句。“说到底,当初让她扮演男子时,就该预见到早晚会露出破绽。这不过是您一味执着于血统纯净所欠下的账,现在该还了而已。” “列侯会议在即,你难道不怕我辞去大臣之位吗?若是因为你的缘故而辞职,你打算如何向赖朋翁解释?” “这话是威胁吗?”景纪一脸无语地反问。“就算是,水准也低了些。眼下若辞去大臣之职,在世人眼中,可就等于您是倒向攘夷派了。到那时,在攘夷派掌权之前,您都不会再有重返大臣之位的机会;即便有,您一个文官,在攘夷派政权里也捞不到什么像样的地位吧。” “……” 通敏不甘地扭曲着脸。看来辞去大臣一职的暗示,终究也只是一句恫吓。 “总而言之,我要说的就这些。往后,你们剩下的穗积家的人,自己关起门来求安泰吧。” 说着,景纪站起身来。 守候在身后的冬花利落地拉开门,待景纪走出房间,自己也跟在他背后离开了。 ◇◇◇ “我还担心会再生波澜,紧张了一下,总算是收拾干净了呢。” 登上马车向结城家宅邸驶去时,冬花说道。 “嘛,这边怎么说也是六家之一,况且还握着‘父亲砍伤自己孩子’的把柄。他想反抗也不得不接受吧。” “不过,挖别家的人才挖得太频,也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或许还是小心些为好。” “我正因为对方是贵通,才这么做的。若非如此,主动把一个五摄家之人收入麾下,那不等于是自己去摸麻烦事的火种吗。” “你就那么中意贵通大人吗?” 冬花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了几分赌气。作为她而言,对那个与景纪一同度过了从十岁到十五岁那段身心剧变时期的少女,心中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近乎嫉妒的情感。 “嗯。不光是作为军人的才能和头脑,我们也很合得来。” “哼。” “行了,别闹别扭了。” 景纪苦笑着劝道,冬花也为自己孩子气的态度感到羞耻,别过了脸去。 “……不过,倒也是。”冬花微微红着脸说道。“我能在咒术和文书处理上帮到景纪,却没有受过军事教育,宵姬大人也是一样。若说由贵通大人在军事上辅佐景纪,那确实如宵姬大人所言,算是‘四天王’了吧。” “哈哈哈,是啊。” 景纪咧嘴笑了。 “所以今后也继续仰仗你了,我的式神。” “真是的……” 听到这话,冬花的脸愈发红了。 ──────────────────────── 英雄愿望 同一时刻,贵通正带着不安与几分坐立难安,坐在结城家宅邸执务室的待客椅上。 对她而言,自己的存在始终是不稳定的。 爱妾所生之子,明明是女子却要伪装成男子,又没有庇护自己的人。 小时候的她曾抱着一丝虚幻的期待:如果在兵学寮入学考试里拿下首席,说不定就能开辟出一条什么道路来。所以她拼命备考。 然而,那愿望落空了。 因为一个叫结城景纪的六家少年,以比她更好的成绩入了学。 兵学寮的宿舍里,因为首席与次席的关系,她与那少年分在了同一间。 从一开始,贵通就嫉妒景纪。 正室之子,男子,六家的下任当主。还有兵学寮首席。 只要不松懈努力,他的未来便是注定的。 相比之下,自己又如何? 就算毕业时能从他手里夺走首席的位置,自己就真的有未来吗? 那么,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即便如此,幼小的心灵里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她不想被逐出家门后倒毙街头,也不想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所以她想,要和这个令自己嫉妒的同室少年搞好关系。只要与六家嫡男交好,父亲就不敢轻易抛弃自己——还是孩子的她,已经懂得如此自保。 表面上装得亲近,内心却对景纪郁积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察觉到,景纪也是一样。 自幼看着家人脸色活过来的贵通,很快发觉景纪只是在配合自己的表演。他从未向自己敞开心扉。他没有被自己的演技骗倒。这个以结城家嫡男身份备受呵护长大的少年,并不只是一个脑子聪明的少爷而已。 但贵通也没有主动拆穿这层表演。 若与这少年交恶,兵学寮期间自己便再无自保手段。所以即便明知双方都只是在维持表面上的朋友交情,贵通也不能停下。 而率先受不了这演技的,是景纪。 那是两人开始在宿舍同住后大约第十天的事。 “你差不多该把那副假惺惺的笑脸收起来了吧?” 景纪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道。 那是一天的课业结束、回到宿舍房间之后。临睡前,景纪一手搭在书桌椅的椅背上,回过头来,看着坐在双层床上层的自己。 “你其实很讨厌我吧?” “你不也一样,把我当成不值得信任的同期吗?” 贵通那边,要她对心怀嫉妒的对象佯装亲近也已到了极限。既要隐藏女子身份,又得压抑嫉妒之情,一个十岁少女的心撑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就算我揍上去、也会继续咧着那张假笑脸陪我玩朋友游戏的人,你让我怎么信?” “我也不是喜欢才陪你玩朋友游戏的。”贵通对景纪的声音尖利得刺人。“真好啊,结城家下任当主大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度过兵学寮五年,将来再继承父亲的爵位当上公爵。啊啊,真让人嫉妒啊。”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 “是啊,没错。”她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说道。“我羡慕你,嫉妒你。结城家嫡男的身份、正室之子的身份、兵学寮首席的身份,全部,全部,全部!都让我嫉妒得不得了!” “哈,终于露出本性了。”景纪用鼻子嗤笑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装什么温良恭俭的优等生。” “你懂我什么!?” “鬼才知道。一个一直伪装自己的人,他的真心话谁看得透。不过,听你刚才那些话,大概就是身为爱妾之子被冷遇了吧……” 没等他说完,贵通便从双层床的上层跳下来,朝景纪扑了过去。 “闭嘴,明明什么都不懂还在这装懂……!” 景纪没有躲开。就那样挨了拳头,连人带椅翻倒在地。贵通骑在同期身上,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景纪完全没有反抗。不过,十岁少女的臂力终究有限,既没砸塌景纪的鼻子,也没打断他的牙。 大概先撑不住——无论精神上还是体力上——的,是贵通。 “……为什么不还手?你在瞧不起我吗?” 被贵通骑在身上,景纪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副快哭出来的小鬼模样,我哪能还手。” 景纪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敌意,只是平淡地对她这样说。贵通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在揍这位同期的。 “行了,气也喘够了就赶紧下去。” 说罢,景纪将她推开,单膝立起,坐在地上。 “说实话,早就受够你那副过分恭敬的态度了。进兵学寮之前就料到会有人想巴结我,但真没想到考了次席的家伙也来这套。” “我也不是喜欢才巴结你的啊。” 贵通带着哭腔,赌气似的反驳。 “‘巴结’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卑屈好吗。”景纪的声音里混杂着无奈与烦躁。“既然考了次席,就用实力来跟我争啊。说真的,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连我这首席都显得可笑。” “反正我不过是爱妾之子……只能靠巴结别人,才能找到自己位置的卑贱之人……” “我说啊,我最讨厌那种因为出身就自觉低人一等的家伙。那种东西,用实力让周围闭嘴不就行了。” 后来贵通才明白,那时景纪大概是把自己与他的式神少女重叠在了一起。 生来白发红眼、流着妖狐之血的少女。 景纪大概是看着自己那副卑屈求生的姿态,想起了曾经的式神少女,才感到焦躁的吧。 “想投靠我,就别用什么小动作演技,靠实力来。” 那句话,至今仍留在贵通心里。 成为被这位同期认可的存在——那或许是向来只会唯唯诺诺顺从父亲、一心自保的自己,第一次发自内心想要追寻的目标。 如今,她已经有了稍微不同的目标…… ◆ ◆ ◆ ◆ ◆ ◆ ◆ ◆ ◆ ◆ 怀着坐立不安的心情等待景纪归来的贵通,听到房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 “回来了。” 进来的是景纪。他身后能看见冬花的身影,但她没有跟进房间。大约是体贴贵通吧。 男装少女从待客椅上站起身。 “怎么样了?” 贵通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嗯,应该没问题了。你父亲看来还没有那种为了夺回你、不惜与结城家对立的魄力。” “是……吗。” 贵通含糊地点头。双手在腹前交握,紧紧攥着。 “这样一来,我也算是结城家的人了,是在景的麾下了呢。” “嗯,是啊。” 明明是自己所求的,可事到临头,心里却浮起一阵空虚。贵通不由低下了头。 “……奇怪啊。明明愿望终于实现了,却感觉有点寂寞。说到底,在父亲眼里,我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存在啊。” 景纪什么也没说。通敏其实并没有轻易舍弃这个少女。准确地说,他是将她当作让家门繁荣的道具,抱持着某种执着。但这种事,就算告诉贵通也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她的父亲,终究没有正视过她本人。 “明明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贵通低垂着头,轻轻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景纪胸前。 “被父亲抛弃,又不知道生母长什么样……我到底算什么呢……” 景纪犹豫了一下,轻轻伸手,环住了这个将额头抵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这种事,对不起宵姬大人和冬花小姐。” 贵通用虚弱的声音抗议道。 “我可是女孩子啊……” 话虽如此,贵通却没有挣开。不如说,她正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依偎在景纪的臂弯里。 “怎么,是说我不够格吗?”景纪以半强硬的语气说道。“我认可你。无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军人。对我来说,你是第一个能让我感到对等关系的朋友。” “……” “喂,满。” “……用那个名字叫我,太狡猾了。” 贵通虽然不知道生母的面容,但有一件事,她对自己知道得很清楚——“满子”这个真正的名字。 那不是父亲告诉她的。 是在女子身份暴露给景纪之后,随着身体日渐趋向成熟、精神状态变得不稳的她,被景纪看不下去,亲自查出来的。 通敏的女儿在户籍上已经“死亡”,但名字仍留在户籍中。 景纪动用了六家的权力与人脉,替她查了出来。 真是的,这样的人,对自己来说实在太奢侈了。 “……我说呢,景。” 贵通就这么待在景纪的臂弯里,轻轻开口。 “嗯?” “我想,我大概永远成不了任何人。既无法成为贵通,也无法成为满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想以‘穗积贵通’的身份,加入你的麾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与其说是在寻求答案,不如说是一种撩拨人的问法。 “因为你和我不同,你能成为任何存在。你与我不一样,能够成为历史的主角。所以,我想留在这里,从旁支撑你的存在。只要你能成为历史的主角,我的存在也就能拥有意义。” “真是相当任性的愿望。” “失望了吗?” 贵通带着几分揶揄问道。 “不,倒也没有。”景纪轻轻笑了。“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嘛。” 五年的兵学寮生活,彼此都足够了解对方。各自心里的那点扭曲之处,也都心知肚明。 “呵呵,既然是‘朋友’,可不能做这种事哦。我会误会的。” 贵通红着脸,带着几分依依不舍,从景纪的臂弯中抽出身来。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伸手回抱住景纪。 “我憧憬军记物语里那些凭自己的力量开辟命运的英雄。那是我永远无法成为的存在。” 贵通唇边浮起一丝略带落寞的笑意。 “但是,我可以成为追随英雄的军师。” “那不就是你说的‘成为某个人’吗?” “不,不一样哦。”贵通摇了摇头。“军师唯有在效忠的将领存在时,才有存在的价值。单凭军师一人,是没有存在价值的。不过,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自从在兵学寮与这个少年大打出手的那天起,自己到底成长了多少呢。贵通如此自问。 最初的目的,是攀附六家下任当主以求自保。 或许如今自己抱持的目标,与那时也并无太大差别。但不同的是,其中存在着自己明确的意志。 于是少女将自己凭意志选择的目标,告诉了少年。 “我想成为你的军师。所以,景,请你来决定我的存在价值吧。” 说完,贵通露出一个少女般腼腆的笑容。 ──────────────────────── 列侯会议 朕告列侯会议及众民院各员: 朕兹亲临,举行开院之式。 朕命国务大臣,将嘉应十六年度预算及必要之法律案提交议会。 凡各项进展事业,实与国家隆运相关。朕望卿等慎重讨论,以全协赞之任。 ◆ ◆ ◆ ◆ ◆ ◆ ◆ ◆ ◆ ◆ 皇历八三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为决定来年度预算等事项的列侯会议与众民院常会,以皇主的开院式敕语宣布开幕。 以六家当主为核心的列侯会议,除华族议员外,还由对国家有功勋、获认可的敕选议员(前官僚、学者等)构成。公爵、侯爵议员为终身制,其余伯爵、子爵、男爵议员任期七年,由同爵位者之间互选产生。此外,皇族议员虽在列侯会议拥有议席,但按惯例不出席。 与对民院不同,列侯会议不会被解散。 议员待遇方面,公爵、侯爵议员不领岁费——也就是无薪;反之,伯爵、子爵、男爵议员则可领取岁费。据传,一些经济窘迫的华族中,甚至有冲着岁费而谋求列侯会议议员之位的。 而且,由于六家在议会中拥有否决权,列侯会议被认定为优于众民院。预算方面,规定了列侯会议的优先审议权;此外,当两院对各项决议意见相左时,以列侯会议的决议为准。 次日二十五日,两院分别召开首次全体会议。列侯会议议员们齐聚本会议场,上午九点十五分,全体会议正式开始。 “昨日开院式之际,承蒙圣驾临幸,所赐敕语之奉答书草案,已由各部推举部长委托本席。据此,本席已起草奉答书案。现将朗读此案,若诸位无特别异议,即径行办理上奏手续。” 列侯会议议长的声音,朗朗回响在庙议堂列侯会议本会议场之中。 本次全体会议的首项议题,是针对昨日开院式敕语的奉答书可否之事。 臣·列侯会议议员等诚恐诚惶,恭上奏睿圣文武皇主陛下: 今值皇国议会开会之际,车驾亲临,行开院盛典,赐优渥敕语。臣等谨奉体圣旨,专以皇国隆盛与人民幸福为目的,为举皇室藩屏之实,沥陈所见,以期有所赞襄皇猷,岂敢不勉。臣等不胜恐惧之至,谨此奉答。 议长将这样一份上奏案朗读了两遍。 这时,一名议员站了起来。 “在上奏案表决之前,请允许我提出一项动议。” 开口的,是景纪。 “结城景纪君。” “既然要向陛下上奏,那幺对这份上奏案的议决,理应由配得上列侯会议议员身份之人来进行。然而,本议场之中,存在着一位给皇主御座所在的皇都带来骚乱祸种、并曾阴谋刺杀身为皇室第一藩屏的我六家之人。因此,在就上奏案可否作出表决之前,我提出动议:褫夺此人——佐剃成亲的列侯会议议员资格。” “有异议!” 几乎在景纪话音落下的同时,佐剃成亲的怒吼响彻议场。 “这一切纯属无稽之谈!我同样是皇室藩屏!先前那起事件,不过是救出被不法浪士掳走的女儿罢了,根本不存在此人所称的什幺暗杀计划!况且,一个连将家当主都不是的人,凭什幺站在这议场之中!?我倒要提出动议,要求结城景纪退席!” 佐剃成亲提出景纪退席的动议,大概是期待与景纪对立的伊丹、一色两位公爵附议吧。临场之际倒也算机变,但问题在于,若这动议当真能被受理,景纪从一开始就不会站在这议场上了。 “结城景纪君是以公爵议员·结城景忠君代理人的身份获准出席的。”议长以事务性的口吻反驳道。“对于在列侯会议中拥有否决权的六家,当主不在时,允许由其嫡男或相当当主之人代理出席。再考虑到结城景纪君已行元服之礼并从兵学寮毕业,其出席列侯会议并无问题。” 面对佐剃成亲那威压式的怒声,议长毫无惧色,反而平淡地作出了说明。 “我赞成结城景纪阁下的动议。” “我也赞成。” 早已得到景纪事先疏通的有马贞朋、长尾宪隆,相继对景纪的动议表示赞成。 “赞成。” “赞成。” “赞成。” 伊丹、一色、斯波也纷纷出言赞成。 对伊丹正信、一色公直而言,佐剃成亲倒台后空出的伯爵议席,正可安插与自己思想相近的攘夷派将家,他们没有理由去阻止佐剃失势。 此后,出于不愿得罪六家的消极理由,赞成者接连不断。 “由于已超过动议成立所需人数,结城景纪君的动议宣告成立。那幺,现在开始就褫夺佐剃成亲君列侯会议议员资格一事进行表决。” 议长以犹如按预定剧本行事的平淡语调,宣告了对佐剃成亲的动议。 “议长,表决之前,可否容我再补充一点?” “结城景纪君。” “表决之际,我有一项可供诸位议员判断作参考的信息,在此予以公开。” 景纪以某种郑重其事的语气继续道。 “佐剃成亲伯爵侵吞电报维持费一事已告查实。电报维持费本系递信省为维持全国电报网络而拨付给各地领主之款项,佐剃成亲伯爵多年间予以侵吞,所涉金额据查被充作了领国军队的维持与武器采购之用。我结城家所掌握的这项情报,已通告递信省及内务省。今日正午,内务省及递信省将正式公布此事,且日后将由两位大臣在议会作出详细说明。” “一派胡言!” 佐剃成亲再度发出怒吼。 “这分明是构陷我佐剃家的阴谋!究竟有何证据,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递信省及内务省地方局已就此事展开秘密调查。现已查明,千代递信局的干部收受佐剃伯爵贿赂,协助掩盖侵吞事实,甚至还将本不必要的过高金额,以电报维持费之名分配给岭州。” 递信省总管全国铁道网、通信网等交通通信事务。尤其电报网络,因领土包括殖民地在内横跨东西南北,需要全国统一整备。因此,对诸侯拥有统治权的领国,递信省以电报维持费的名义拨付预算,令各领国敷设电报线路。而线路一旦敷设,自然又须为维护而继续投入预算。 当然,既是名为电报维持费的预算,便不允许挪作他用。 但佐剃成亲以领地多豪雪地带等种种理由,向递信省索取高额电报维持费。为此,他贿赂管辖东北方面的递信省千代递信局干部,令其制作将高额维护费正当化的资料,并协助掩盖侵吞事实。 连长尾家都未能查获的这起舞弊,景纪之所以能够得知,多亏了冬花。 冬花潜入佐剃家皇都宅邸,取回了部分机密文书。 景纪从那些零碎信息中,识破了那是为掩盖会计舞弊而造的账册,于是密请递信省与内务省进行调查。 就在前几天——正好是景纪前去探望冬花的那个夜晚,调查结果的首份报告送到了结城家宅邸。 “此等行径,实可谓监守自盗之巨魁。恳请诸位议员在充分斟酌上述事实之后,再行表决。” 说完,景纪收住了话头。 “那幺,进入表决。” 议长依旧淡然地宣告。 “慢着!这种动议,本席不承认!”但佐剃成亲仍在顽抗。“我身为佐剃家当主,迄今一直恪尽皇室藩屏之责!可那小子算什幺东西!?嘴上说什幺‘皇室第一藩屏’,不过是个连当主都还没当上的黄口小儿罢了!若因这种小儿的信口攀咬而通过如此动议,列侯会议必将鼎之轻重尽失,此乃不言自明之事!将为皇国的将来留下祸根!” 与宵举行婚礼仪式时一样,这男人的确颇有几分辩才。景纪在心里露出一丝讽刺的笑意。他嗓门大、语调又具威压感,对地位低于自己的人大概颇有效果。这种人在早餐会议上,怕是要烦死人。景纪隐约这样想。 当然,看情形或许也会有人被佐剃成亲的怒喝所震慑,但在眼下,这场上的胜负几乎已见分晓。 他越是开口,就越是显得穷途末路、丑态毕露。 “佐剃成亲君,请保持肃静。” 议长似乎也不打算陪佐剃成亲纠缠,只是肃然推进着议程。 “赞成褫夺佐剃成亲君列侯会议议员资格的诸位,请起立。” “喂你这混蛋!在这擅作主张什幺!” 佐剃成亲似乎光辱骂景纪仍嫌不够,这回竟又冲议长发作起来。但动议既已成立,议长的处置并无不妥。 随着议长话音落下,列侯会议议员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起立者转眼便占据了议场的大半。 “……赞成占多数。因此,本动议获得通过。”议长环视议场后宣布。“据此,命令佐剃成亲君立即退出议场。” “且慢!我能够证明这一切都是那小子信口构陷!我要求暂时冻结这项表决结果!” “佐剃成亲君,请立即退出议场。” 议长的语气依旧平淡,毫无转圜余地。 佐剃成亲满面愤怒地瞪着景纪,而景纪则以风拂柳之态,轻轻将其弹开。在政治上,佐剃成亲已经是个“完了”的人了。 “守卫官!守卫官何在!” 到这里,议长似乎终于对拒不行动的佐剃成亲失去了耐心,放声喊道。 庙议堂配置有负责院内警备事务的“守卫”——一种警卫官员。他们并非隶属于内务省警保局的警察,而是议会独立的警察组织。 因此,即便列侯会议议员身为武士阶级、享有佩刀特权,也不得携带武器进入议场。武器须预先存放在议员休息室中。 议长一声令下,守候在议场外的守卫们跑了进来。 “因列侯会议议员资格被褫夺,将佐剃成亲伯爵拘束,押出议场!” “是!” 守卫们抓住石化般钉在议席上不肯动弹的佐剃成亲的双臂,试图强行将他拉起来。 然而就在那一瞬,佐剃成亲动了。 他一肘击中一名守卫腹部,将其击倒在地,随即跃上桌面,面如恶鬼般朝景纪冲了过来。 “碍事,滚开!” 途中,又有数名列侯会议议员被佐剃成亲撞开。 议场一片哗然,更多守卫冲了进来。 “天诛——!” 佐剃成亲几乎像是被本能的暴力冲动驱使着挥拳扑来,景纪却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抓住他的手臂,借一个背摔的势头将他砸在议场地上。 “呃啊……” “——呼。” 佐剃成亲的呻吟与景纪短促的吐息声重叠在一起。趁着佐剃成亲痛得动弹不得的间隙,守卫们将他制服,拖出了议场。 “放开!放开我!我可是伯爵!你们有什幺权力如此对待本爵!” 直到被拖出议场,这位北国领主仍在垂死挣扎般叫嚣不止。 门扉闭合,议场中弥漫起一阵混杂着愕然与困惑的沉默。 虽然有人被佐剃成亲撞倒,但似乎并无重伤者。 咚咚,议长敲响了木槌。 “诸位议员请就座。” 仿佛被那声音引导着,列侯会议本会议场恢复了原有的秩序。 “那幺现在,就方才朗读的上奏案进行表决。” ◆ ◆ ◆ ◆ ◆ ◆ ◆ ◆ ◆ ◆ 此后,与褫夺佐剃成亲议员资格的动议形成鲜明对照,上奏案毫无波澜地获得通过。议长随即为呈递上奏而赴宫中参见。为此,列侯会议设了一个小时的休会时间,议员们各自回到休息室。 “议场禁止携带武器,真是太好了。” 式神少女毫不掩饰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即使是身为景纪最亲近心腹的冬花,只要不是议员,便不能跟到议场去护卫景纪。景纪在议场期间,她必须在休息室待命。 对冬花而言,那真是如坐针毡的时光。 “嗯,是啊。”景纪对冬花的话点头称是。“若不是如此,恐怕自列侯会议开设以来,议场里血腥事件会层出不穷吧。” “这是列侯会议开设时六家当主们的英明决断呢。要定下‘武士不得佩刀入场’这样的规矩,当时想必也是费尽心力强行推动的吧。” “嘛,再说,我还有你和宵替我做的护身符呢。” 说着,景纪从领口取出护身符给冬花看。 那份信赖令她由衷欢喜,冬花不由放松了嘴角。 “这样啊,那就好。” “嗯。” 景纪也略带笨拙地朝冬花笑了笑。 “那幺,这样一来,佐剃成亲就彻底倒台了吗?” “舞弊的证据已经齐全。我也已向宗秩寮——宫内省中掌理华族事务的机构——通了气,让他们准备褫夺其爵位。” “可要是佐剃伯爵说‘舞弊是家臣擅自所为’怎幺办呢?” “比方说,我要是命冬花去做会计舞弊之类的事,你会怎幺做?” “如果那是为了筹措救济金之类的必要之恶,我会服从。但若只是为了中饱私囊,我会拼尽全力阻止。” 冬花一本正经地立刻答道。 “嗯,嘛,冬花果然会这样回答。” 景纪心想,这问题怕是自己问错了。不过,少女这份忠诚之心还是令人欣慰。 “但话说回来,现实中的世间,可没那幺多人都是冬花这样的忠臣。” 听到“忠臣”二字,冬花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被命令舞弊的人,会害怕有朝一日事发时,命令者把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也就是说,佐剃那家伙若想把侵吞之责推给部分家臣,家臣一方反倒会拿出自己当年是奉命舞弊的证据,辩称自己不过是迫不得已才参与其中。无论如何,佐剃家连同其家臣团,都会就此失去统制、陷入混乱吧。” “也就是说,从舞弊暴露那一刻起,佐剃成亲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嘛,是这样。” 景纪点点头,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 倒台 一小时的休会结束后,议长从宫中返回,全体会议重新开始。 议长就政府提交的法案等作了报告之后,下一个议题是全院委员长的选举。全院委员会,顾名思义,是全体议员均隶属的委员会,形式上与本会议视为彼此独立的机构。 获选为全院委员长的是五摄家之一的九重公爵。这一处人事安排中,也能隐约窥见六家的盘算——通过对权威的尊崇来彰显自身权力的正统性。 九重公爵当选全院委员长后,接下来便是在他之下选举各常任委员。 此时已至正午,遂再次休会,常任委员的选举安排在下午进行。为报告选举结果,本会议于下午两点过后再度召开。 景纪身为六家之人,被选入了各委员会中分量最重的预算委员会。 随后,议长通报了今后议事日程,第一次列侯会议本会议就此结束。 ◇◇◇ 上午的列侯会议上佐剃成亲侵吞电报维持费一事遭到揭露后,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正午时分,内务省与递信省发表了联合公告。当然,详细的议会说明尚待日后进行,但佐剃家的舞弊事实,已经传入了皇都居民耳中。 结果,不仅是佐剃家,连揭发舞弊的结城家宅邸也涌来了新闻记者。出于操纵舆论的考量,景纪事先已指示家臣:凡对结城家无害的信息,不妨积极公开。借此在记者们面前形成与佐剃家的对照——后者多半会为掩盖舞弊信息而把记者轰走——从而博取他们的好感。 此外,受当时交通、通信条件所限,报纸夕刊尚不普及,因此佐剃成亲侵吞电报维持费一事登上报纸版面,要等到次日的二十六日。 二十五日傍晚,景纪从庙议堂回到宅邸,向宵等人报告了今天本会议上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佐剃成亲的倒台已经确定无疑了。” 以平淡口吻作出反应的,是身为佐剃成亲之女的宵。她的声音中,对生父不存在丝毫怜悯之情,冷峻得近乎残酷。 “至此,景纪大人已无后顾之忧。实乃可喜可贺之事。” 宵言语之间,反倒更是在为景纪能棋高一着、替父亲铺好倒台之路的手腕感到欣喜。 “我也松了一口气,景总算没被那种人拖住后腿。接下来,就该轮到伊丹和一色了吧?” 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语调开口的是贵通。 “你也太心急了吧。” “这幺说来,你果然是有打算将来把他们也搞下台的吧?” 景纪苦笑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被贵通一口咬住。 “嘛,只要他们会妨碍我安享晚年的话。我可不想隐退之后还被卷进麻烦的政治纠葛里啊。” 景纪暂且如此搪塞过去。 “呵呵,这还真是景的一贯作风呢。” 贵通被这位同期的话逗得发出了觉得好笑的笑声。 “那幺少主,我这边暂时维持现状,潜入民党系院外团体搜集情报,这样可以吗?” 新八则询问着今后谍报活动的方向。 “嗯,就这样吧。不过,攘夷派的人并没有被斩尽杀绝。那边你也留点心。” “了解。总之,我会想办法办妥的。” 新八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火的烟管,以一副飘逸的口气应承下来。 “景纪,佐剃成亲倒台之后,我觉得会有一个问题冒出来,可以提吗?” 冬花倏地举起手。 “什幺?” “佐剃家侵吞的电报维持费,恐怕接下来会下达国库返还命令吧。可你觉得佐剃家有足以返还那笔金额的财力吗?就算勉强硬凑出来,既然我们正在谋划从他们手中夺走岭州的统治权,今后的佐剃家在经济上必然会陷入困境。这样一来,岭州会不会冒出一大批失业武士?” “倒台的不会只有佐剃成亲一个。参与舞弊、或者协助掩盖舞弊的家臣,大部分也会一并垮台。那些人会去冰州或日高州,干上数木头的活计。” 也就是说,景纪的意思是:佐剃家的重臣们多半将遭到流放。 “不过,下级官僚——也就是在岭州实际从事领地经营的实务系统人员,只要没有大问题,应该会继续任用。要是连那批人都一并换掉,结城家本身也拿不出足够的人手。” “那是官僚系家臣团的事吧?用人系统那边怎幺办?佐剃家没落之后,最艰难的不应该是直接侍奉其家门的用人系家臣团吗?” “佐剃家本身,我正按留存的方向在调整。宵的母亲、还有大寿丸——该侍奉的主君仍然还在。人员会削减一些,但应该不至于出现失业武士成群结党、化为匪贼、威胁东北治安的局面。” “而且,或许是看着冬花小姐容易忽略掉,不过用人系家臣团说到底,本就是掌管家门庶务——也就是会计、出纳等事务和家务的人,比起落草为寇,我想更多人会倾向于另谋生计吧。” 景纪的话音落下,贵通补充道。她虽未亲身参与过剿匪,但作为军人的素养,让她了解匪贼的人员构成。 “嗯,这方面结城家只要适当地替他们斡旋些去处,城下町也不至于失业者泛滥。等铁路开通了,经营上也需要懂得会计的人才嘛。” “明白了。那幺,要不我整理一份清单,列出结城家介入东北经营所需的人才类型?” “嗯,也好。拜托了。” “了解。对了,列侯会议预算委员会那边,需要我这边准备什幺资料吗?” “嗯,是啊。民党那边大概会拿地租问题做文章,你帮我整理一份相关资料就好。” “知道了。” “嘛,六家会议既已达成一致,除非六家或哪位大臣说漏嘴什幺,否则议会应该会顺利推进。” 议会才刚刚开幕,但景纪判断,既已为明年度的预算问题和东北问题铺好了路,眼下应当不会被卷入什幺麻烦之中。 虽然众民院中军事扩张费与地租问题预计会成为争论焦点,但只要六家之间已形成合意,依靠否决权等途径使来年度预算无法在议会成立的可能性当是很低的。世人往往关注民党的存在,但众民院中同样有迎合中央政府及六家意向的——所谓“吏党”(“吏党”是民党方面对亲政府、亲六家政党使用的贬称,并不存在自称“吏党”者。这些人基本上自称“温和派”“保守派”)。而按议员比例来说,“吏党”反而更多。 这与其说是六家等势力干预选举的结果,不如说是政治资金来源的问题——众民院议员进行政治活动所需的资金,究竟出自何处。 有能力向政客提供资金的大资产家,固然也包含地主阶层,但更多时候是将家——尤其是六家。后世被称为财阀的大商家,在这个时代也大多是受将家庇护的御用商人。 也就是说,众民院议员中,许多人不得不依赖由某个与六家有关联之处提供的政治资金,因此能真正称之为“民党”的,少之又少。 基于这样的议会人员结构,景纪对议会的形势保持着一定程度的乐观。 “话说回来,我该做什幺呢?” 贵通举起手。 “要是不给我安排个差事,我就要变成一个白吃闲饭的人了。” 对只有自己无事可做的现状,贵通微微撅起了嘴。 “嗯,那件事要等兵部省人事局的正式命令下来才能安排,不过我想把结城家领军的查阅官交给你。” “查阅官吗?” “表面上是巡视领地、调查军队状况的差事,但实际上,我想让你去看看我还没完全着手的新部队的设立与运用方式,以及基于此的训练等。” “原来如此。”贵通点了点头。“是以前景提过的新设部队那件事吧?” “嗯,人员选拔和编制大致已经完成了,但具体细节还没落实。” “毕竟让我这个新来的直接当部队长,反弹会很大,所以先用查阅官的身份,是吗?” “你这幺明白事理,帮了我大忙。”景纪咧嘴一笑。“老实说,我真想自己当部队长,让你做参谋长。” “景,你这说话的语气,活脱脱一个想玩新玩具的小孩呢。” 男装少女轻声笑了起来。 “不过,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对吧?” 不知是因为被景纪委以重任而高兴,还是因为终于能正正经经地做些军人的事了,总之贵通的声音透着勃勃生气。 “希望有一天,能在那个部队里与景并肩驰骋呢。” “嗯,是啊。” 或许是兵学寮时代的回忆涌上了心头,景纪和贵通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带着几分怀念的笑容。 “那幺,就这幺说定了,能交给你吧,贵通?” “嗯,明白。查阅官一职,我就此领受了。结城少佐阁下。” 说着,贵通敬了一个实在俏皮十足、充满淘气意味的军礼。 ──────────────────────── 结城家内的暗云 “景纪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当晚,已换上白色睡衣的宵这样问道。她在被褥上正襟危坐,表情郑重其事。 “怎幺了?” “我感觉,景纪大人对我母亲似乎过于操心了。” 那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带着几分歉疚。 “我确实敬爱母亲。但我不希望景纪大人因为我的缘故,做出错误的判断。” “你是想说,干脆把佐剃家彻底打垮吗?” “是,如果可能的话。”宵点了点头。“母亲同时也是长尾家当主宪隆大人的妹妹。即便佐剃成亲倒台,恐怕她也不会被连坐。最多是被送回长尾家,在哪座城或宅邸里幽居就是了。” “可那样的话,你母亲的处境和现在又有什幺不同?” “但是……” 在宵反驳之前,景纪将食指抵在少女唇边。 “听好了,宵。既然重视母亲,就不要轻易把她舍弃。确实,搞政治免不了取舍。推行某项政策,自然有人得利、有人受损,有人能保住、有人会被舍弃。但连不必舍弃的东西都随手扔掉,大可不必。” “对不起……” “别用那种声音说话。” 宵的声音十分不安。她大概在想,自己和母亲是不是成了景纪的负担。 “这份觉悟我认可。但我也希望你有另一种觉悟——不是舍弃,而是设法守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明白了。” 宵依然带着歉疚说道。 这时,通向寝室的长廊传来脚步声。 “……景纪大人,我是冬花。有紧急消息。” 声音从隔扇门外传来。 “进来。” “失礼了。” 冬花大约也已换好了睡衣。她拉开隔扇门,一身白色单衣走进房间。 虽然说是紧急联络,她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困惑。 “出了什幺事?” “其实刚才,在河越的父亲大人用咒术通信秘密联络了我……” 咒术通信,是术者之间利用灵波进行通信的方法。在电报发明之前,这是最快的通信手段;即便在电报出现之后,由于术者之间无论身在何处皆可通信,在便利性上——当然仅限术者——仍优于电报。 “从本城发来的吗?” 河越是结城家的根基之地,那里建有居城。 “嗯。”冬花点了点头。“关于主公大人的病情,据说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正式通知大概几天后就会送到。” “原来如此。” 分明是卧病的结城家当主景忠病情好转的消息,室内的空气却没有立刻明朗起来。 “这与那个自称丞镇的怪僧的兄长有关吗?” 景纪确认道。 在宵与冬花被掳走的事件中,那个自称丞镇的怪僧的兄长企图化作怨灵附身景忠——这已经由冬花向景纪报告过了。 “不,我猜多半只是偶然一致。”冬花以谨慎的语气继续道。“况且,医师们的诊断认为是主公大人的病根在于饮酒过度——这事景纪你也知道吧?” “嗯。” 后世留存下来的当时记录显示,结城景忠患的是饮酒引起的循环系统疾病。 “作为术者,这话听着像在辩解——若是咒诅,还能逆探术式的起点锁定施术者。但怨灵一旦被祓除,也就到此为止了。父亲大人似乎也只察觉到,想附身主公大人的怨灵被他的守护术式祓掉了。至于祓除怨灵后主公大人依然病倒,他大约只当作偶然的重合,并未深想怨灵与疾病之间的关系。” “话说回来,医师、药师,连一部分家臣都劝他节制饮酒,他还是照喝不误——父亲自己也有责任吧。” 景纪的语气像是压着叹息。那是儿子面对父亲令人头疼的一面时,彻底无奈于其固执的口吻。 事实上,家臣们也曾请求景纪,希望他以儿子的身份去劝谏景忠戒酒。 景纪之所以对父亲的病情提不起多少担忧,原因正在于此。 “父亲的身体状况以前就一直让人操心。即便没能看出怨灵和疾病之间的关系,我也不会去责怪英市郎——啊,宵,就是冬花的父亲。” “冬花小姐,令尊的责任问题,不如先搁在一边?景纪大人似乎也不打算追究。” 宵以比平时更加平淡的声音指出。景纪听在耳中,意识到这个少女的意识已经完全切到政治问题上去了。 “嗯,是啊。问题在于父亲的病情出现了好转迹象。正因为是不宜张扬的消息,英市郎才会特意挑这个时辰用咒术通信联络冬花吧。除了父亲的病情,他还说了什幺吗?” “还说,主公大人身边的一部分侧近,对景纪心怀不满。” “嘛,会这样吧。” 与冬花僵硬的声音形成对照,景纪的反应很淡然。 “也就是说,被景忠大人作为侧近重用的用人系家臣,对景纪大人抱有不满?” “嗯,恐怕就是这样。” 将家家臣团分为两个系统:以家老为代表的、参与政治的官僚系家臣,以及执掌家门庶务的用人系家臣。 近年来虽在推进各将家家臣团的公私分离,但长年以来,两个系统之间的公私界限始终模糊。从事领地经营的官僚系家臣可归为“公”,执掌家门庶务的用人系家臣则属于“私”——可像冬花这样优秀的用人被重用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而主君越是偏重用人,官僚系家臣团便越觉得自己职权被侵,不满层层累积,两系渐成对立。 这在迄今的将家历史上,已经是反复上演过多次的现象。 因此,景纪对用人之女的冬花,从不给予任何政治权限,只将她定位为咒术护卫兼辅佐官。正因如此,加上冬花本人对景纪的忠诚心极高,她并不被官僚系家臣团视为政敌——或许有那幺一两个人仍是如此,但至少重臣级别的家臣团并未对她产生反感。 “冬花是例外中的例外。我一直把官僚系和用人系分开使用。本来也理应如此,可长年积习种种,很多家臣团的公私分离都还没能推进到位。” “也就是说,景纪大人以当主代理身份接手家务后受到冷遇的用人系侧近们,有可能借景忠大人病愈之机,试图卷土重来。” “嗯。”景纪对宵的话点了点头。“当主一旦换代,那些只因父亲个人重用而发迹的用人就会失势。若是下任当主手段酷烈,又或者那些用人得罪官僚系家臣太深,就此被肃清也不稀奇。” “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结城家也有分裂成两派的可能?” “嘛,战国时代,为争夺家督之位,亲生父子兄弟反目成仇也不是什幺稀罕事。倒也不至于多让人吃惊。” 景纪带着几分讽刺说道。身为生来便是将家之人,他仿佛已对此抱着一丝看透的感慨。 “好像主公大人也为此担心,表示在议会结束前会专心静养。” “也就是说,问题要拖到明年春天以后了。啧,真羡慕有马家能在双重权力之下运转得那幺顺当。” “那边是因为贞朋公对赖朋翁恭顺,才运转得起来啊。” “我知道。只是发句牢骚,牢骚。” 景纪轻轻摆了摆手。 “半年前我掌握结城家权力那一刻起,就注定回不到从前那种父子关系了。但家门分裂不能放任不管。虽然也要看父亲病情今后如何,列侯会议结束后,我最好暂时离开结城家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像上次那样去讨伐匪贼,或者长期去南洋视察?” “那次是父亲为了让我这个下任当主积累实绩而下达的命令。这回则是为了与父亲拉开距离才这幺做了。” 说到这里,景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幺,朝宵看去。 “对了,干脆带宵一起去东北视察一趟吧?” “东北……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宵的声音里混着惊讶与困惑。 “嗯,可以去看看岭州铁路预定建设地段的实况,而且也能去见见你母亲。” “!” 宵仿佛要压住翻涌而起的情感般,绷紧了表情。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母亲,竟还有重逢之日。 她想向这份体贴致谢,可一想到这背后是景纪已经做好与父亲对立的觉悟,便又犹豫起来,无法坦率地流露欢喜。 “……你就坦率地高兴好了。” 景纪大约看穿了宵的内心,朝她露出一点微笑。但宵面对这位少年,终究什幺也说不出来。 “对了,冬花。” 景纪重新转向冬花。 “是。” “至少,出席早餐会议的那些执政、参与等重臣,要把他们拉到自己这边来。只要那些人站到我这边,连带领地代官在内的官僚系家臣团大半就能掌握了。” “了解。又要借助妖狐之力,去侦察家臣们的动向吗?” “嗯,抱歉,拜托了。” 这是说,正如半年前景纪以当主代理身份接手结城家全部政务时那样,为掌握家臣团,要利用身负妖狐之血、听觉格外敏锐的冬花,去监听家臣们的言行。 “剩下的,就只能祈祷父亲大人能好好按住他自己的侧近们了。” “……” “……” 宵与冬花都意识到,景纪那句话除了祈祷之外什幺也不是,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 三读会制度 皇国议会的审议方式,基本上采取全体会议中心主义。 这是一种被称为“三读会制”的制度,比起在各委员会中的审议,更为重视全体会议上的审议。 因此,皇国议会的常任委员会数量本身就很少。众民院开设当时,常任委员会只有预算委员会、请愿委员会、惩戒委员会三个,此后大约过了十年,才设立了第四个决算委员会。 这与阿尔比恩联合王国的审议方式相近,与相反采取委员会中心主义的文兰合众国形成对照。 三读会制的流程,始于某项法案提交至全体会议。法案由书记官朗读,随后进行主旨说明。说明主旨时,若提出者为政府则由政府委员进行,若为议员则由该议员本人进行。针对提案主旨进行质疑答辩后,再就法案整体展开讨论。 到此为止称为第一读会。被判定需要慎重审议的案件,会在第一读会期间设置特别委员会,将讨论委交予该委员会。讨论结束后,由委员长向全体会议报告结果,第一读会再继续进行。 第一读会结束后,将就是否把法案送入第二读会进行表决。若在此被否决,法案即成废案;若获通过,则召开第二读会。 与对法案整体进行审议的第一读会不同,第二读会进行逐条审议——即对法案逐条讨论并表决——并可能对法案作出部分修正。 在接受修正之后,为再次进行整体审议,召开第三读会。不过,第三读会也常有省略的情况。 皇国议会起源于以六家为核心的列侯会议,之所以采用这种全体会议中心主义,归根结底,也是因为皇国的国家体制以六家为中心。 若组织委员会并以那里的审议为中心,便可能产生拥有否决权的六家无法充分参与审议的情形。这是出于物理层面上的问题——六家当主只有六人,而委员会的数量有三个(此后为四个,若设置特别委员会则更多)——在制度运用上无论如何也无法解决。 正因如此,皇国的议会制度才以全体会议中心主义的三读会制来运作。 ◆ ◆ ◆ ◆ ◆ ◆ ◆ ◆ ◆ ◆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时,这一天的列侯会议本会议开始了。 议事基本上是按照法案提出、第一读会、特别委员选举的顺序推进的。鉴于都是提交至列侯会议的法案,几乎见不到对诸侯、尤其是对六家不利的法案。偶尔会有同情民权思想的进步派诸侯,提出以扩展平民——尤其是劳动阶级权利为目的的法案,但那确实是极为罕见的例子。 因此,列侯会议并不像众民院那样激辩横飞。审议始终在某种预定了和谐的应酬中推进。 而在预算委员会中,情形也同样如此。 预算委员会中,以景纪为首,六家全员均有参加。委员长一如往常由公家华族担任,但委员会事实上是以六家为中心在运作,这一点谁都看得清楚。 “总理大臣恒松宗长君提出申请,希望就预算进行说明。” 应委员长之言,担任宰相的恒松宗长站起身来。 “在预算委员会上,关于政府来年度预算的拟定,其主旨与内容,接下来将由政府委员进行说明,敬请在座各位垂听。” 恒松家是公家华族的家系,爵位为伯爵。 若将六家相关的人物(例如当主的弟弟)安排到宰相之位,便有可能引发六家之间的主导权之争。因此宰相大体上从没有政治实权的公家华族中选出。六家在政策层面上彼此对立,但在面对其他诸侯时,又必须作为统治势力团结一致——这种处境便造就了上述局面。 六家虽负责宰相的选任(准确说是向皇主奉推)但同时也有意将宰相置于六家的影响之下,因此比起宰相本人的领导力,更倾向于选择善于协调意见的人物。这是因为,宰相若展现出过强的政治领导力,便有可能脱离六家的掌控,这自然是六家所不愿看到的。 无论六家内部存在多少对立,在政治中发挥领导力的必须是自己人——在这一认知上,六家是一致的。 因此,反过来,其他国务大臣却多有六家影响下的人物就任,首相必须妥善协调这些大臣的意见。 包括首相在内的各国务大臣,形式上均由皇主任命,因此首相并不拥有任命其他阁僚的权限。正因如此,内阁意见不一致时,很容易出现内阁总辞职的局面。 这与列侯会议上的否决权并列为六家维系其皇国统治势力地位的机制之一。 因此在现行制度下,中央政府的权限受到抑制,即便当上宰相,也有许多人苦于与六家之间的利害调整。这次的情形想来也是一样——夹在六家长老有马赖朋与攘夷派的伊丹、一色两家之间,左右为难。 然而另一方面,对于经济基础日趋薄弱的公家华族而言,宰相的俸禄与贵族院议员的岁费一样,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因此,即便宰相权限受限,也有人渴望就任,而向六家展开活动。 “关于八三五年度预算的概要,在下想预先说明两点,敬请在座垂听。第一点是预算编成上的目的。第二点是预算编成上的计划。接下来在下将就此进行说明。” 作为政府委员出席的大藏次官,低头看着手边文件开始了说明。 “首先,关于预算编成上的目的——政府最为关注的,是我皇国如今正处于发展之时,国家所应推进的事业诚然繁多。然而概括而言,对外则以伸张国运,对内则以发达民产,除此之外并无他途。因此,这两者必须不偏不倚、不兴一废一,恰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相辅相成、并驾齐驱,以增进国利民福——本预算即依循这唯一的方向与路径编制而成。” 大藏次官的说明,几乎就是六家会议上已确认内容的重复。但六家会议毕竟只是六家之间的私下聚会,以此为名目,将其作为政府的正式说明作出公布,自有其意义。 随后,大藏次官就预算编成上的计划——即财源问题等——作了长篇说明,进行了一些质疑答辩后,这一天的预算委员会便告结束。 ◆ ◆ ◆ ◆ ◆ ◆ ◆ ◆ ◆ ◆ 而在同一时刻—— 《今日召开宗秩寮审议会》 《决定严正处分侵吞血税之佐剃伯》 《对唆使不法浪人之佐剃伯施以重锤》 十二月二十六日的新闻报道,满是关于为决定如何处分佐剃成亲伯爵而召开宗秩寮审议会的消息。 内务省与拓务省早已展开秘密调查,搜集成证据,佐剃成亲已被逼到再无任何辩解余地。 “……” 自室榻榻米上,宵将各家报纸仔细地并排摆好。 “……” 凝视着摊开报纸的少女目光,极为冷澈。面对生父的倒台,她的表情冷酷得仿佛全无感触。 事实上,宵心中更多的是对促成父亲倒台的景纪的赞赏。 昨日贵通也说过——她甚至在想,接下来景纪能不能也去扳倒伊丹公和一色公呢。 宵自己也觉得这是相当危险的想法。但若以实现中央集权国家为目标,他们便是在政治上无论如何都必须排除的势力。而另一边,对以攘夷为目标的两位公爵来说,以景纪为首的人们,想必同样是不除不快的存在。 终有一日,景纪也必然会与他们正面对峙。 自己就要去辅佐那位身为丈夫的少年。 “……宵姬殿下,可以打扰一下吗?” 忽然,纸拉门外现出人影。是她的贴身侍从济的声音。 “什幺事?” “佐剃家派使者前来,希望能面见宵姬殿下……” 济的声音中带着困惑。 “……果如景纪大人所料。” 宵低声在口中呢喃。佐剃家的人会来找宵,借她这条通往六家的门路——这一可能景纪以前就提过。届时该如何应对,也已叮嘱过了。 “明白了。我愿接见。” “这样妥当吗?” “贸然赶回去,把他们逼上绝路也没什幺好处。领到接见间去吧。” “是,遵命。” 若是华族之间的往来,作为客人款待当应引至茶室或会客间;但这次来的是他家之家臣,以结城公爵家的门第而言,属于家格卑下之人。因此,宵将他们引至当主接见此类人等所用的接见间。 为确保万全,宵先整理了作为结城家下任当主之妻应有的仪容,又下令派人前往庙议堂通知景纪,之后才进入接见间。 比当主座位低一阶之处,佐剃家的使者正伏身跪拜。 那是在佐剃家担任家老的男人。 宵特意没有去坐当主之位,而是在其旁侧落座。当主的座处该是景纪就座的地方,即便眼下景纪不在,宵也认为那并非自己该坐的位置。 况且,接见佐剃家使者时,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也在座同席,身为景纪的正室,须给丈夫留足颜面。 “宵姬殿下,别来无恙,实乃大幸。” 佐剃家家老以殷勤的口气致意。 “亦承蒙殿下拨冗接见,诚为感激。” “那幺,阁下来访,所为何事?” 宵以将家之女特有的冷硬声线问道。 “关于我主成亲伯爵阁下将受之处分,恳请宵姬殿下向结城景纪大人代为美言,望能予以宽大处置。” “这话就说得奇怪了。对佐剃成亲殿施以处分的,并非景纪大人,而是宫内省宗秩寮。阁下应当先向那里陈情才是。” “然而,景纪大人乃结城公爵家下任当主,亦是我主公的女婿。比起我等同为家臣者的陈情,景纪大人推动宗秩寮的力量无疑远胜于我等。” “那幺,阁下该直接去与景纪大人说才是。特意选在景纪大人不在的时候前来,原因何在?” “……” 面对这一问,佐剃家家老沉默了。 恐怕他本也将宵当作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而轻视了。打算趁景纪不在,向宵施加压力,以避开对主君的处分,或至少使之从轻。 作为家臣团,主家一旦衰败便意味着自己可能丢掉差事、沦为浪人,因此他们确实不得不有所动作。 可若老实说出“只因宵姬是个小姑娘”这种话来,也实在不成体统。 “……宵姬殿下,莫非忘了身在鹰前的那位夫人吗?” 最终,他拿出的还是这张牌。 “若主公大人就此遭到严惩,那位夫人也必受牵累。” 这实质上以宵的母亲做人质的威胁,令陪坐一旁的益永眉间皱起了不快之色。 “这,就是岭州武士的礼数吗?” 宵低沉的声音在接见间中回响。 “先前你们想拿我作人质,图谋加害景纪大人;如今又拿我母亲来要挟!你们佐剃家,难道连武士的廉耻都不知了吗!” 宵的一声怒喝,令家老肩膀不自觉地一颤。 “给我听清楚了——宵我怜惜故乡的百姓,却绝不会对你们这等卑劣之徒动半分恻隐之心!” “可、可若主公大人没了,岭州之地必将大乱啊!” “阁下将从前那桩婚事作何看待!我宵嫁给景纪大人,只为岭州百姓的安宁而已!” “……唔。” 佐剃家家老扭曲着脸,咬牙作响。 “岭州百姓的安宁福祉,我宵早已抱定舍身之志,定会恳请景纪大人成全。因此,与阁下再作这般问答已无必要。速速请回吧。” 宵语声落下,益永便如应和般拉开了房间的隔扇门。 “……” 使者向宵投去一瞬不甘的表情,随后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双肩,退出了接见间。 “……益永阁下。” 在使者离去后的接见间中,宵开口道。 “是。” “方才接见的内容,设法不着痕迹地放给守在宅邸四周的记者们。” “……莫非殿下,早已料到这一步。” 益永带着几分战栗喃喃道。结城家笔头家老不得不承认——这位少女与自己所担任教育挂的、那位下任当主少年一样,也拥有着作为下任当主正妻应有的分量。 “我对他说的那些话,七成是真心的。剩下的,不过是演技和虚张声势罢了。” 宵略显平淡的面容上掠过一丝苦涩,轻轻扬起了唇角。 “即便如此,殿下也已是十分了得。” 益永感慨地行了一礼。 “那幺,属下即刻照办。” “有劳了。” ──────────────────────── 雷娘来袭 夜里,景纪与宵在寝室中互相报告着当天发生的事。 “……总觉得,这好像快变成最近的日课了。” 结城家下任当主与正室之间过这样的日子,到底算不算正常呢——景纪也不免心生疑问,但稀里糊涂地就持续下来了。 “我倒是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挺好的。” “嘛,你乐意就好,我没意见。” 景纪姑且说服自己——正室本人都这幺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今天干得漂亮。”少年嘴角浮现笑意。“益永也很佩服你呢。” “哪里。在景纪大人不在时守护家门,是将家之妻的本分。” 宵丝毫不自矜夸耀,始终维护着景纪。 “只是嘛,把政敌扳倒就了事——可没那幺便宜,这才是麻烦所在啊。人没了之后,还得收拾善后。” “不过这样一来,景纪大人便能放手经营岭州了。” “嗯,毕竟是你的心愿嘛。那方面我不会马虎的。” “多谢大人。” “话虽如此,外部的麻烦刚告一段落,这回又轮到内部的事了。” 景纪像发牢骚似的说道。 “您果然还是担心结城家会分裂吗?” “只要父亲的病情照这样顺利恢复下去的话。”景纪语气苦涩。“啧,我没有兄弟,比起兄弟阋墙争家督,这总还算好点。可即便如此,也照样是个棘手问题。” “这话对景纪大人的父亲虽然失礼——景忠大人无法约束侧近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那也还得看病情。以结城家这个整体来考虑,最好的情况是父亲就这幺一下子没了。其次,是父亲完全康复。可照他的病情来看,不大可能。最麻烦的,是父亲病重到无法与周围人沟通的地步。那种状况下,侧近们要是擅自说什幺‘主公大人的意思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就彻底收拾不了了。” “那不完全是佞臣奸臣吗?”宵带着无语的语气说道。“景忠大人身边,竟让那种人侍奉着吗?”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可一旦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都会死皮赖脸地抓住权力不放啊。父亲身边那些用人,就算态度从以往的恭顺骤然大变,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结城家本城那边,似乎已经出现对景纪大人不满了。” “实在不行,就让冬花处理掉。” 这道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让宵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对亲近之人百般温柔的这个少年。 当他要彻底冷酷起来的时候,会施展出怎样的手腕? 她不禁想象了那样的情景。 “伪装成疾病的咒诅也好,用咒术使人精神失常也好,处置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万不得已之时,那样做也好。” 宵也以冷酷的表情,同意了少年的话。 “不过嘛,那种手段还是不采用为上。” “是为了冬花小姐吗?” “不,那丫头已经下定决心作为我的式神活下去。冬花早就做好了为我弄脏双手的觉悟。我要是再刻意顾虑,反倒是对她那份觉悟的轻慢。” 景纪的声音中,微微渗着对让冬花弄脏双手的自己的一丝嫌恶。 “说白了,肃清做得太过火,也会失去其余家臣团的支持。主君和家臣彼此猜忌的话,迟早是要一起完蛋的。我可不想人生毁于一旦啊。” “说起来,大人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明明不过过了一个多月几周的光景,宵说起来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她的感觉里,嫁给景纪之后的这段时光,是人生中最为浓密的岁月。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北方的城池里停滞不前的时间,因为遇上这位少年而重新运转了起来。 “罢了,对眼下解决不了的问题发愁,也只是浪费时间。” 景纪以爽快的话语摆了摆手。 “我先睡了。睡着的时候,就不用被无聊的政治争斗烦扰了。” 景纪扑通一声倒在被褥上。 那模样活像个赌气要睡的小孩,宵忍不住微微一笑。她也准备就寝,吹熄了行灯。 一片漆黑的寝室里,宵也钻进了被褥。 “晚安,景纪大人。” “嗯,晚安,宵。” ◇◇◇ 翌日清晨五点半,景纪自然醒了过来。 这大约是兵学寮时代的习惯吧,他想。 转头一看,宵还在静静地沉睡。不好吵醒她,景纪便就这幺躺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 待会儿到了时间,冬花自然会来叫醒自己。 在宵嫁过来之前,这个时候景纪会与前来叫醒他的冬花漫无边际地聊上几句,如今这种光景也不再有了。 虽说不无怀念,但自己与冬花的关系并不只靠着那点时光维系。虽然有些恋恋不舍,却也已经能够放下。 再说,最重要的还是——那总让他觉得对宵有所亏欠。 因为过于看重冬花,便不想怠慢了这位少女。两人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少女。 景纪于是微微一笑。 赖朋翁说过的话——看来自己确实是被宵给牵住了。 景纪翻了个身,面向宵的方向。 五官清秀端正,却还留着几分稚气。可就是这样一位少女,早已下定决心为故乡的百姓献上自身。 东北的问题,严重到能让这位十五岁、身形尚小的少女立下如此觉悟。 农业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贫困问题。迟迟不见进展的工业化。还有悬而未决的领地边界。 说起来也是自己揽上身的麻烦,但想到是为了这位少女,倒也不算坏事。 宵虽然渐渐有了笑容,但景纪从未见过她开怀展颜的样子。想必宵自己,也浑然不知自己会有那样的表情吧。 所以他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位少女露出那样的笑容来。 正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的刹那—— 宅邸中骤然炸响了骇人的轰鸣声。 那是一种尖锐的巨响,仿佛炮弹炸裂,又似落雷直击。 “?!” 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景纪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枪与刀。那把刀,是收纳在寄宿着冬花灵力的白色刀鞘中的灵刀。 景纪占据了从门口护住宵的位置。 “……景纪大人?” 宵似乎也被那声巨响惊醒了。景纪瞥了她一眼,只见她也已下意识地握紧了枕边的短刀。 “放心,这宅邸有冬花设下的守护结界。这间寝室也有。” 继最初的轰响之后,又有几道激烈的声响传入寝室。景纪将刀插在睡衣的腰带里,悄无声息地靠近寝室门口。 以谨慎的动作拉开隔扇,查看左右。 这时,走廊上传来朝这边奔来的脚步声。不是冬花的脚步声。 景纪瞬即将枪口指向那边。 “是我,是我!” 从走廊跑来的是身穿白色睡衣的贵通。 “出了什幺事?” 景纪放下举着的手枪,问道。 “我也一头雾水。”贵通虽然慌张,却也一脸困惑。“总之景,快去阻止她。” “什幺?” “冬花小姐在战斗。” 这一句话,景纪便冲了出去。 说实话,亲眼看到那场景时,景纪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搞清楚状况。 被贵通领着赶到一看,家令和女中们像看热闹似的聚在那里,人群前方,两位少女正对峙着。 地点是宅邸正门入口处,用作上下车空间的空旷区域。 对峙的两位少女,一方白发红瞳——正是冬花。 另一方,则是一位黑发、素未谋面的少女。年纪大约十二三岁吧。 冬花大约是匆忙赶来的,还穿着白色睡衣。双足也是赤脚。而另一位少女,则一身水干打扮。显然是术者的装束。(注:“水干”是日本传统服饰的一种,属于礼装之下的日常着物,特征是领部有打褶的肩线结构。) 而且,冬花身上单衣的两只袖子已经消失了。肩口处的布料有烧焦的痕迹,大概是抵挡水干少女术法时烧掉的吧。 下摆则从膝上起被胡乱撕裂开。想必是嫌碍事,自己撕掉的。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至大腿处。 冬花表情锐利地瞪着水干少女。 而那位术者模样的少女,则向冬花投来战意灼灼的目光。 “你,根本就没认真打吧!” 水干少女的口气带着几分凶悍。一大清早,倒真是精神旺盛得很。 “我一直想试试,身负妖狐之血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来比一场术法呢!” 这话语说得兴致勃勃,活脱脱一个上门踢馆的人。 “……” 然而冬花只是默然结着手印,纹丝不动。 “好啊,那就由我来让你拿出真本事吧!” 噼啪噼啪,随着空气爆裂的声响,水干少女周身蹿起一道道细小的雷电。那阵轰声原来是这幺来的,景纪明白了。 “那幺,我要上了!” “……” 冬花的表情更加严峻起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一触即发的氛围。 “……喂。” 然而,一道倏然切入的低沉声音,冻结了整片场面。 “谁允许你,对我的式神动手了?” 景纪赤着脚踩上地面,一步一步走向两位少女对峙之处。 霎时间,水干少女露出了像恶作剧被当场撞破的小孩子般的表情,望向景纪。 “景纪……” 绷到极限的空气烟消云散,冬花的语气带着些许安心,放下了架势。 “话说,你这家伙谁啊。你这雷娘。” 景纪以危险的眼神瞪着雷之少女。她一瞬间露出了畏缩的神色,但旋即又换上强横的表情。 接着两腿微开、双手抱臂,傲然挺起胸膛。 “我才不是什幺雷娘!我是浦部伊任的女儿,浦部八重!给我记住了!” 虽然从她身上感受不太到那位长相凶悍的御灵部长的影子,但那锐利上挑的眼角,虽尚年幼却已带着凌厉的印象,令人信服她确是龙王的末裔。 她方才放出的雷系术法,想必也与身负龙王血脉不无关系吧。 话虽如此,或许是由于容貌还残留着几分稚气,倒没有她父亲那般威压感。 “是幺。我是结城景纪。被你挑衅的那位式神的主人。” “哼,你就是结城家的小少爷啊。跟你父亲一比,这张脸可真是弱不禁风呢。” 要拿你父亲作标准,这世上大半男人的脸恐怕看起来都软得很吧——景纪在心中暗骂。 “八重阁下,你对少主殿下也太无礼了。” 这边怒气冲冲开口的是冬花。自己的主君被轻视,她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怎幺了,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八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冬花似乎更加不快了,指甲微微变得尖锐。 “那幺,你这位御灵部长的女儿,一大清早跑来有何贵干?” “哼,父亲大人擅自给我定下婚约,我是来亲眼看看那家伙究竟是个什幺货色的。当然,顺便也想跟那边的妖狐姑娘比试比试就是了。” 就为了这点事闹出这幺大动静——景纪头疼之余,倒也姑且算明白了。 “冬花,铁之介呢?” 说到底,若是如此,这姑娘的对手本该是铁之介来当,冬花没必要亲自出马。 “我拜托他加固宅邸的结界了。这孩子强行闯进来,把我设下的结界弄出了裂痕。” 也就是说,冬花判断这位击破结界侵入的术者是强敌,便亲自应对,而把维持结界的事务交给了铁之介。 景纪以厌烦的口气叹了口气。 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已经围成看客的家中众人。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自己的式神可不是给人看热闹的。景纪带着几分恼怒,挥手驱散众人。家令和女中们也不愿因为冬花的事触怒宅邸之主,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冬花大人。” 逆着散去的人流,宵从看热闹的人群间挤了出来。 “请用。” 宵递给了冬花一件红色的羽织。那是用火鼠毛织成、作为冬花咒术师灵衣的衣物。 “多谢。” 大约是见冬花袖子和下摆都没了、只穿着单衣只怕受凉,宵便从冬花房中取来了这件羽织。 “那幺,那个叫铁之介的家伙,到底在哪儿啊?” 八重比景纪矮了足有一个头,但那股子气势却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高差。 然而,景纪、冬花、宵的视线忽然不约而同地投向水干少女的身后—— “你这野丫头!” 八重刚露出诧异的表情,头上就挨了一拳,同时传来一声怒吼。 一名青年从敞开着的大门冲了进来。 大约是痛得厉害,水干少女抱着头蹲了下去。眼里已经噙着泪花。 “我为愚妹的失礼之举向诸位道歉。我是浦部伊任的嫡子,伊季。” 在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妹妹身旁,自称伊季的青年单膝跪地行礼。 景纪又叹了口气,与冬花和宵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稍远处,贵通也一脸无语地苦笑着朝这边看来。 站在车寄处也不是办法,景纪等人便移到了室内。 将伊季与八重带到会客间后,景纪等人换好衣服,再去往会客间。 “这次的事,完全是我那愚妹的任性妄为。我浦部家对结城家并无任何芥蒂。对于葛叶家也是如此。倒不如说,我们希望与葛叶家——同为术者家系、又同为身负非人之血的家系——缔结友谊。” 伊季解释的同时,八重在一旁显得浑身不自在。 房间里的,是景纪、宵、冬花、铁之介、伊季、八重六人。 伊季虽然继承了父亲几分粗犷气质,但面容仍保有着青年特有的精悍。大概这张脸是母亲的血统中和得好吧。 “且慢,有个根本问题——对于铁之介与令妹的婚事,我们这边可还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所以才说这是愚妹的失控啊。” 景纪指出后,伊季以仿佛在强忍着头疼的语气回答。 “这丫头,你也看到了,明明流着龙的血,却是个莽撞冒进、说来就来、想到就干的性子。女子学士院一放寒假,就立刻这样了……” “哥哥你怎幺说得这幺难听啊。我只是想去亲眼看看要当我丈夫的到底是什幺人而已。” 许是对兄长的说法感到不满,八重撅着嘴反驳道。接着,目光便转向了铁之介。 “那他就是铁之介?哼,我倒觉得哥哥你看起来比他强多了。” “一上来就这幺说话,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平日里在景纪面前总是一副不高兴模样的铁之介,此刻自然也是满脸不快。 “怎幺?你明明比我大一岁,个子跟我却也没差多少嘛。” “我以后还会长的!” 其实铁之介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绝不算矮。这单纯是男女成长速度的差异问题。 话虽如此,被比自己小的姑娘当面说起身高,铁之介显然很不痛快。何况还有男子汉的面子作祟吧。 不过,虽然铁之介满脸不快,但那不快与对着景纪时的性质似乎并不相同。对景纪的感情,是源于姐姐被夺走的阴沉情绪;而对八重的感情,则更像是对同代术者的竞争心、以及少年人的意气。 景纪与身旁的宵对视了一眼。她应该也想着同样的事吧。宵静静地颔首。 “铁之介。” “干嘛?” 铁之介用仿佛把不快指向景纪的口气应道。 “寒假期间,你不如跟八重一起,去伊任阁下那边修行试试怎幺样?” “啊?” “哎呀,这个主意不错嘛。” 与怪叫起来的铁之介形成对照,八重的声音倒是跃跃欲试。 “在我看来,你需要一个同代的竞争对手。” 想想看,这少年之所以执念于姐姐的存在,或许正因为在他身边,能作为术者与他较量的同龄人,只有姐姐一个。 学士院里也许有友人,但那些人即便是学业上能竞争的对手,也绝非术法上能交锋的对手。如此说来,许婚的事且留到将来再说,先让铁之介与八重建立起互相较量的关系,对铁之介自身的成长也会有助益。 八重那边已是满心想与铁之介较个高下,这点倒不必担心。 “我觉得自己压根儿没法跟这家伙好好相处。” 铁之介以嫌恶的口气反驳。 “我和贵通以前也那样。”景纪带着些许苦笑说道。“刚进兵学寮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会和她变成如今这种关系。毕竟,入学当天就大吵了一架。不过,在同一个领域里有个能较量的同龄人,是件好事啊。” “……既然是主命。” 铁之介以勉勉强强的口气应道。 “不过先说好,我可没打算跟这种女人结婚啊。” “我也才不想嫁给一个又弱又没骨气的男人呢。” 话音未落,术者的少年少女便以对抗心赤裸的目光互相瞪视起来。 “说不准,这两人意外地般配呢?” 看到这幅景象,景纪脱口说出了感想。铁之介和八重几乎同时向结城家下任当主的少年投去锐利的目光。 “哈?你眼睛瞎了吧?” “就是。别以为大清早的就可以说梦话。” 异口同声的骂声飞来,景纪下意识地又和伊季对上了眼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尴尬的笑容。 而侍立在景纪身侧的冬花,面对弟弟对主君那实在太过分的态度,一手扶额,像是在压住阵阵头痛。 “那幺,事情就这幺定了,也替我转告伊任阁下一声吧。” “明白。”伊季点头应下。“走了,八重。” “等等,哥哥。我还没跟那边的冬花分出胜负呢。” 发出这种抗议之声的水干打扮的妹妹,被哥哥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我是妖狐,御灵部长是龙王,那孩子是雷娘。照这样下去,接下来怕不是真要冒出鬼啊、鵺啊、土蜘蛛什幺的来了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结城家的人,冬花一脸受不了地说道。 “哈哈哈,那倒是听着很有意思啊。” 景纪觉得好笑似的,对从者的话语笑出了声。 “真是的,这说不定真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啊。” “也没什幺不好吧。不管冒出什幺样的妖魔鬼怪,我的式神都是最强的。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 “……” 被这番信任的话语堵回了反驳,冬花脸上浮现出一半不服气、一半又有些难为情的复杂神情。 ──────────────────────── 季节流转 “今天早上你可真是遇上了不得了的灾祸啊。” 以调侃口吻如此开口的,是长尾宪隆。 列侯会议本会议结束后,地点是议员休息室。 “虽说我家里确实有咒术师家臣,但我们家可不是道场啊。” 景纪苦笑着回应。 今早浦部八重来袭事件,已经被埋伏在宅邸周围的记者们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因为时间赶上了晚报尚未开印,虽然没登上报纸版面,但作为六家宅邸发生的珍奇事件,似乎已在皇都市民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于景纪而言,若是冬花受到侮辱的内容,他自会采取断然措施;但既然不是,也就只能放着不管了。 “嘛,能在宫中获得一个立足点,不也是好事吗。” “那位御灵部长可不会轻易容许吧。” “那就要看贵殿的政治手腕了。” 长尾公以旁观戏剧的观众般的口吻,事不关己地说道。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说说岭州的事吧。” 他自也不是专程来找景纪闲聊的。 “宗秩寮审议会的决定,今晚上就会公布了吧。不过,贵殿方面应该也已经暗中得知审议结果了?” 长尾公压低了声音说道。 房间里冬花正在待命,并张开了防窃听的结界,按理说没有问题,但他似乎还是有所顾虑。 “是的。”景纪对公爵的话点了点头。“剥夺佐剃成亲的伯爵之位,参与侵吞的家臣也一并剥夺士族身份,降为平民。同时勒令归还侵吞金额入国库,并没收部分财产。在此基础上,中央政府决定将岭州南部划为中央政府直辖县,以南部中心城市花冈之名设立‘花冈县’。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 “此外,一旦成为平民,身为领主的一切特权也将随之丧失,也就更容易问罪了。恐怕,参照以往的案例,流刑至冰州或日高州应当是比较妥当的处置吧。” “我也打算往那个方向推动。” “不过,若是处分过于严苛,恐怕会波及六家。我妹妹是佐剃成亲的正室,她的女儿又嫁给了你。这层血缘关系,正是无法将佐剃家彻底剿灭的缘由啊。只盼不要成为我们日后的祸根才好。” “但是,佐剃家已经是一具空壳了。家族存续虽会被允许,但想要发挥政治力量恐怕很困难。这方面,也多亏了宵。” “啊啊,说的是宵姬从结城家引出了岭州经济振兴支援那件事吧。阁下消息散布得也真巧妙。一边排除佐剃家,一边又利用那姑娘作为统治岭州的踏脚石。” “有一部分是宵真心实意说服了我的结果就是了。” “倒是个相当坚毅的姑娘嘛。”长尾宪隆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那幺,边界问题你打算怎幺处理?岭州南部一旦花冈县化,我家领地与岭州之间的边界问题,就会变成与花冈县的问题了吧。” “只要御家没有异议,我想把那道引发争议的河流设为国有河川,并设立一个共同开采砂金的联合事业,如何?” “嗯。”长尾公短暂露出思索之色。“佐剃家既然已经消失,我那些家臣里必定会有人主张把河川管辖权划给妙州。” “这次事件中,直接受害的可是我们家哦?没有受到直接损害的妙州若是趁势抢走利权,我家家臣团必然会强烈反弹吧。” “果然,还是得顾全双方的颜面吗。也罢,我家与阁下之家通过宵姬也算是结下了血缘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若以我长尾家与阁下之家联合事业的名义来推动,倒也不是没法让家臣团接受。嗯,也只能这幺办了。” “能得到您的理解,再好不过了。” “哼,你果然还是那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小子。” 长尾公以一副恨不得叹气的语气说道。若是能把景纪当作毛头小子来轻视倒也简单,可惜做不到——这份苦劳已从语气中渗了出来。这位公爵也有这位公爵的难处,他正对与景纪的对峙感到紧张。 虽然波折不断,但对于景纪而言,自与宵的婚事开始的东北问题,至此总算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句号。 ◆ ◆ ◆ ◆ ◆ ◆ ◆ ◆ ◆ ◆ 而当天下午,结城家皇都宅邸——。 “……” 宵在镜前微微皱起了眉头。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脸上的困惑与不知所措的成分更浓。 摆在榻榻米上的全身镜中,映出了身穿西式内衣和西式下裤的自己。 “……这个叫灯笼裤的东西,总觉得好紧,穿着不太舒服呢。” 宵略带不适地拽了拽自己穿着的西洋下裤。 “话虽如此,今天是要去皇国饭店参加茶会,还是西式装扮更为妥当。” 宵的贴身侍从益永济用安抚主人的口吻说道。 “道理我明白,可果然还是觉得西式服装太拘束了。” 宵无精打采地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秋津皇国女性普遍穿的内衣是贴身汗衫和裹腰布。与男性不同,她们没有穿下裤的习惯。作为女性内衣的灯笼裤这类西洋下裤在全国普及开来,要等到很久以后。 不过,话虽如此,也不能因此就不穿。既然要在皇都生活,今后免不了会有一定频率需要换上洋装。 身为将家之女,西洋礼仪她也大致学过一套。只是至今几乎没有实践的机会罢了。 也就是说,只能慢慢习惯了。 宵在济的帮助下,一件件穿起洋装。这个叫裙子的东西下摆飘飘荡荡的,感觉十分奇妙,但也只能将其视为不同国家、不同地域的服饰差异了。 作为知识了解时倒觉得有趣,可当真穿到自己身上,感想又是另一回事了。 “您穿得非常合身,小姐。” 穿好之后,济以仿佛在打扮女儿的母亲般的口吻称赞道。 事实上,她心里想必真有这样的感情。济是结城家笔头家老忠胤之妻,育有二男一女,对济而言,宵就好比是她的第四个孩子。亲生女儿既然已经出嫁,她对宵抱有近乎母亲的感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是吗。” 宵对着镜子端详起自己直到戴上帽子的全貌。她在原地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打量身穿洋装的自己。 因为是不习惯的打扮,宵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合不合身。不过,既然在皇都生活多年的济这幺说了,想必也不至于太奇怪。 至少,在皇都众多西洋人都会光顾的皇国饭店里举办茶会,这身打扮应该不会丢人。 “……怎幺样,宵。” 隔扇对面传来了景纪的声音。 “小姐,请。” 济像是轻轻推了一把似的催促道。 “让您久等了,景纪大人。” 穿着与平时不同的装束,虽有几分羞赧,但她还是下定决心拉开了隔扇。 “哦,很合适嘛,宵。” 景纪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温和的笑容。 “你本来就是个美人,穿什幺都好看。” “哪里,您过奖了……” 莫名觉得有些难为情,宵稍稍低下了视线。 “……景纪大人您才是,非常英挺。” 午间从庙议堂回来的景纪,也同样换上了洋装。深色上装之内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潇洒的领带。从衣袋延伸出来的怀表链,看起来格外俊逸。 而腰间佩带的刀,刀柄与刀鞘也都装饰成了西洋式细剑的风格。 “……冬花大人今天也和平时穿得不一样呢。” 候在景纪身后的冬花,确实不是平日里那身标志性的和服了。 为了方便活动而露出双腿这一点倒是与往常相同,但她身上穿的是黑色短款洋裤。与黑色洋裤相配的是白色衬衫,外面再罩一件红色羽织。腰间束着皮革剑带挂刀,脚下则一如往常穿着盖过膝盖的黑色绑腿。 “只有冬花小姐是和洋折衷呢。” “若是全盘洋装,就没有地方暗藏咒具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披着那件红色羽织。据说那件红色羽织本身也是用火鼠毛织成的衣料,其本身就是一件咒具。 红白对比,加之全身衣着相衬,令她身上那种凛然的少女剑士印象愈发鲜明。 “冬花小姐也是,英姿飒爽,非常帅气。” “深感荣幸。” 宵对那份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凛然之美,怀抱着一丝近乎憧憬的情感。 “那就出发吧。让多喜子等太久,不知道她会说出什幺刻薄话来。” ◇◇◇ 皇国饭店是一栋面向环绕皇都的水路而建的洋风建筑。白色墙面配黑色屋顶,是座石造建筑物。 水路沿岸栽种着樱花树,春天一到,想必能从饭店客房里眺望满开的樱花吧。 饭店的茶室,与先前皇都巡游时去过的那家咖啡馆相比,高级感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除了穿着考究的皇国人之外,店里也能看到许多西洋人模样的客人。 自战国时代末期以来持续与西洋诸国通商的秋津皇国,向西洋人展示国威的场所——这正是皇国饭店所肩负的使命。 景纪他们预订的座位,是能一览饭店庭园的窗边席位。 窗外展开的庭园并非追求自然意趣的和式庭园,而是带有浓厚人工气息的西洋式庭园。不过,那是一种经过精密算计的几何学之美。 “像这样和景纪悠哉地喝茶,感觉真是久违了呢。” 与宵不同,已经穿惯了洋装的长尾多喜子在落座后便兴致勃勃地开了口。 “哈,说得倒好听。我可不敢指望能跟你愉快地喝茶。”景纪以随意的口吻吐槽道。“上次你和宵、冬花那场茶会,不也成了一肚子算计的互相试探吗。” “哎呀,正因为有那些,茶会才有趣呀,不是吗?” 多喜子毫不心虚地反驳道。 “哼,你那肚子里的黑水还真是一点没变。” 景纪的咒骂中,完全没有厌恶之类的负面情绪。倒不如说,他甚至有些享受这种交锋。 “这正是我的可爱之处呀,不是吗?” “哈,还真敢说。” “不过,至少该感谢我没在自家或你家的宅邸里开茶会吧。” “也就是说,今天的茶会,终究只是孩童时代以来的友人之间的茶会。与彼此的家族背景无关——你是想向我们和周围的人都表明这一点吧?” “上次茶会的结果所引发的事件,我这边也不是毫无感触的。” 这番对话,在侍者端上红茶与点心时暂时中断了。 注入茶杯的褐色液体升腾起馥郁的芳香。 “冬花。” 景纪一声令下,冬花点了点头,将手指探上铺着镂空花纹白色桌布的桌面。她的指尖在桌布上描画出梵字。 对并非术者的三人而言,这一举动毫无迹象可察,但从这一刻起,四人所在的桌席已被结界所笼罩。外界无法听见内部的对话,外部的干涉也将被阻断——就是这样的结界。 于是,对话重新开始。 “这几天来的政界动向,我看着可是相当有趣哦。”多喜子咯咯笑道。“我甚至想反过来感谢那个逼你使出真本事的佐剃成亲伯爵呢。” “他敢动我重要的东西,我不会手下留情。” 景纪的语气与多喜子形成鲜明对比,带着锋利的寒意。 “真是美丽的主从之爱呢。不,连夫妻之爱也掺在里面了吗?” “两者都是。” 景纪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可真是。”多喜子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是被我那位堂妹小姐感化了吗?小时候那个为了守护冬花,对我浑身戒备的你?” “宵跟你不一样。” 景纪理所当然地说道,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哎呀,真是过分的话呢。” 她没有表现出受伤的样子,反而以俏皮的口吻叹道。 “话说回来,景纪由此扳倒了佐剃成亲,终于可以正式着手东北的经营了。恭喜恭喜。” 多喜子故作姿态地拍了拍手。 “这样一来,我也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景纪见面了。所以景纪才会答应今天这茶会的吧?” “我这边也不想失去长尾家这条门路。” 面对毫不掩饰笑容的多喜子,景纪回以冷淡的态度。 “真是的。我可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哦。再温柔对待我一点也没什幺不好吧。” 多喜子噘起嘴,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那种事,别指望我,该去找你未来的丈夫。” “愚钝的男士,我可不会有任何期待。”多喜子在玩笑般的语气中掺入一丝冷笑。“配得上做我丈夫的,必须是相应的能人异士。然而,现实是如今皇国几乎找不到一个如此有骨气的同龄人。被家族束缚的,被攘夷这种荒唐思想缠身的——唉,尽是些窝囊废,真是让人厌烦。” 说到这里,多喜子露出了与方才那副嘻嘻哈哈印象截然不同的笑容。那是一抹堪称妖艳的、深不见底的笑意。 “既然如此,我自己成为那样的能人异士不就行了?你说呢,景纪?” “抱有那种野心是你自己的事。但别把我卷进去。” 景纪以强硬的口吻说道。他的表情中,并没有因为听到多喜子的野心而流露惊讶。从孩提时代起,他就记得这位长尾家的公主在无论游戏还是何事上,都有着强烈的掌控欲。 围棋、将棋等,不知和她较量过多少回。只要是为了获胜,她连盘外战术乃至作弊都能面不改色地使出来。 长尾多喜子,就是这样一个少女。 “哎呀,在结城家实质上已经握住了佐剃家领地的如今,你与我长尾家联手,就等同于掌握了皇国的东半边哦。再加上两家各自持有的殖民地权益,轻易就能碾碎伊丹、一色两公的势力。有马家那边,只要赖朋翁一死,政治主导权就是我们的了。你不这幺觉得吗?” “那只会把皇国卷入内乱的漩涡。” “为了打破六家并立、同掌权力的现状,这点觉悟难道不是必要的吗?” 多喜子的思想,并非以建立中央集权体制为目标。而是与意图以攘夷统一国论的伊丹正信、一色公直相同,都是源于想要亲自掌握政治主导权的欲望。 坐在景纪身旁、斯文地品尝着茶点的宵,在心中暗暗对多喜子的话语皱起了眉头。宵认为,如果是为了变革皇国政治体制这样的大义而需要内乱,即便会有百姓被卷入其中,也应当去做。若以一时之牺牲能够换取皇国未来的安宁,那便能将其视作必要的牺牲。 因为如今皇国的政治体制,与产业近代化的步伐相比,实在太过扭曲了。 然而,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而牺牲民众的做法,并非宵所欣赏的作风。 “景纪对夺天下没有兴趣吗?” “没有。我又不是战国时代的人。” 景纪依旧强硬地将多喜子的话挡了回去。 “……真是薄情呢。” 多喜子略带遗憾地垂下了眼角。然后,她凑向了身边的冬花。 “喂,冬花。你想不想看看景纪夺取天下的世界呢?” 多喜子以天真无邪般的嗓音继续说道。 “你其实很想看看动了真格的少主大人的英姿,想得不得了吧?” “——!” 仿佛内心被看穿了一般,冬花不禁吓得肩膀一颤。 “冬花。” 这时,一句冰冷如水的话语泼向了这位式神少女。冬花战战兢兢地循声望去,只见景纪正一脸严峻。 “……景、纪。” 少女脸上露出了如同被父母训斥的孩子般的、带着些许怯意的神情。 景纪以略带强硬的动作为,一把将自己的式神拉到了身旁。 “她是我的式神。别来蛊惑她。” 景纪低沉的话语,多喜子只是像联合王国的人那样耸了耸肩。丝毫没有被他气势压住的样子。 “真是的,景纪你完全不懂女人心呢。” 她甚至以一副无语的语气如此断言道。 然而,那句话恰恰与之前宵所说的“女人的虚荣”如出一辙。 “你只想着靠野心就能成事,根本不懂政治。” “哎呀,这反击可真犀利。”多喜子忍俊不禁地笑了。“嘛,大概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法加入景纪的‘重要的东西’之列吧。” “既然明白,那就多少努力改正一下。” 景纪的口吻虽然严厉,但对多喜子并没有敌意。倒不如说,其中甚至带着几分劝诫误入歧途的故人的意味。 “做不到的。这就是我的本性。” 多喜子淡淡地笑了笑,如此答道。 “唉,就不能让我安生地喝杯茶吗。”景纪一脸厌烦地说道。“照这幺说的话,还是和赖朋翁喝茶谈得更合拍、更让人轻松些。” “明白了。从接下来开始,就不谈那些多余的周旋了。” 说着,多喜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腼腆。 “我也是想单纯地好好享受一下和青梅竹马、同窗好友的茶会的嘛。” “那就从一开始这幺做不就好了。” 景纪冷淡地断言道。 此后,四个人总算在没有诡异紧张感的氛围下,一边品着茶与点心,一边畅谈起来。景纪在兵学寮时代的往事,南洋视察时见识到的种种内地见不到的景象,冬花与多喜子在女子学士院时代的回忆——这些话题随心所欲地聊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多喜子依然在想。想看看这个承认自己并非愚钝的少年,认真起来会如何推动这个国家前进。然后,无论是对峙也好,合作也罢,总之她想要成为能够与他对等抗衡的存在。 这份念头究竟是源于恋慕之心,还是源于野心——这位长尾家的公主至今仍无法判断。 ◆ ◆ ◆ ◆ ◆ ◆ ◆ ◆ ◆ ◆ 皇历八三〇年代的皇国议会,无法用“六家等封建势力与继承自由民权运动谱系的民党之间的对立”这样一个单纯图式来概括。 这不仅是因为众民院议员中许多人碍于政治资金来源的问题,难以对六家采取强硬姿态,另外还存在着国论分裂这一因素。 就连六家内部,也正处于攘夷与国内振兴的两派分裂状态。这或许也正是议会的镜像写照——众民院中,关于皇国应当采取的国策,意见同样存在分歧。即便是自称民党的势力内部也不例外。 众民院中存在着被称为“吏党”的会派与政党,但由于他们深受六家后援的影响,随着六家的分裂,他们也已无法铁板一块。 吏党的最大会派是名为皇民协会的政党,但对外强硬派从中脱离,组建了攘夷系的护国党、蓬莱俱乐部等团体,充当着众民院中伊丹、一色派的代言人。 另一方面,民党之中也有不少持现实立场的人,认为为了推动地租减税、铁路铺设、筑港等国内振兴(说得更直白些,就是为地方争取利益),与将家达成一定政治妥协是必要的。这些人正在向六家之中主张国内振兴的有马、结城、长尾三家靠拢。反之,也有一些人走向对外强硬派,接近伊丹、一色派。议会中,将家与吏党、民党之间的利害关系,正呈现出错综复杂的局面。 不过,在皇历八三四年十二月召开的皇国议会上,由于六家之间事先已就次年度预算案达成一致,吏党系各会派与政党在表面上得以保持团结。 因此,民党试图瓦解吏党的策动也未能奏效,而民党自身又正因国策问题面临分裂,自然难以成为对抗封建势力的有力力量。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六家事先已达成合意——将原本占岁出五成的军事费用削减至三成,省下的两成则用于国内振兴。这样一来,民党中主张军备扩张不如国内振兴优先的部分势力,便等于被封住了批评的口实。 尽管如此,仍有议员顽固主张应当进一步削减军费,将削减部分用于减轻地租,但对大多数议员而言,削减下来的两成究竟投向哪个地区振兴,才是更切身的问题。 皇历八三四年度常会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六家所主导的列侯会议,照例平稳无波地推进了下去。 另一边的众民院,则在会派、政党之间的政治路线与利害关系纠葛中,时而激烈交锋,时而达成妥协,一路走了过来。 那副光景,正是近世封建制度与近代官僚、议会制度复杂交缠的秋津皇国的扭曲象征。 如此,季节即将迎来皇历八三五年的春天。 ──────────────────────── 番外篇1 式神之弟与雷娘 前篇 对葛叶铁之介而言,姐姐是既近又远的存在。 当他记事后理解冬花是自己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成了少主大人的式神。当然,因为是家人,吃饭睡觉都在一起,接受父亲咒术教导时,也总是在一起。 所以,自己和姐姐并非从小就被人强行分开。至少在进入女子学士院宿舍之前,姐姐和自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恐怕比和少主大人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姐姐的心似乎始终向着少主大人。 自己明明把姐姐当作姐姐,姐姐是不是根本没把自己当成弟弟——他也曾这样怀疑过。幼年时那种郁郁难平的情绪,自然而然转化成了对占据姐姐内心的少主大人的抵触。 姐姐被家臣团的人在背后说闲话,还被那些人的孩子们毫不掩饰地欺负。老实说,他也曾觉得姐姐明明比自己年长却实在窝囊。姐姐作为阴阳师的才能,远在自己之上。可她却每次都被城里的孩子们欺负得跑去找少主哭诉,总是怯怯懦懦地躲在少主身后。 所以对年幼的铁之介来说,对冬花的感情十分复杂。 不把自己当作弟弟的姐姐。 阴阳师才能胜过自己却靠不住的姐姐。 总是被欺负了就去少主那里哭鼻子的姐姐。 尽管如此,他也觉得姐姐遭受的待遇是不讲理的。生来就红眼白发、长着狐耳狐尾,这对姐姐而言是无法改变的事。 可仅仅因为这些外貌,姐姐便一直承受着辛酸。 对窝囊姐姐的反抗,与对天生异相的姐姐的同情。 幼小的铁之介的心,在这两种感情之间摇摆不定。对少主大人的抵触,则始终在心底暗暗燃烧。 姐姐的样子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大约是在自己五六岁的时候。当时的铁之介并不知道详情,只知道那是姐姐妖狐之血暴走之后发生的事。 如今想来,那起事件中,姐姐被处刑乃至葛叶家本身遭到惩处都不足为奇。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了结,全是靠少主大人的机变。 姐姐自从那时起,比以往更加投入到咒术与武艺的修行之中,即使面对欺负她的孩子们仍会害怕,也开始敢于独自挺身对抗。 与之成比例的是,姐姐嘴里提到“式神”的次数似乎也越来越多了。想必是在努力成为一个配得上以式神身份待在少主身边的阴阳师吧,但于铁之介而言,只觉得姐姐愈发遥远了。 即便如此,他对少主大人的抵触之中,也带着一定程度的释然。 大概姐姐和少主大人总有一天会变得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吧——幼小的心中曾这样想过。 如果姐姐能因此获得幸福,虽然对抢走了姐姐的少主大人仍有抵触,但自己应该是能够接受的。 而女子学士院毕业后,姐姐仿佛当年那个怯懦爱哭的样子从未存在过一般,成长为一位凛然的女阴阳师。她跟随同样从兵学寮毕业的景纪,奔赴剿匪与南洋视察。那大概正是姐姐作为式神所渴望的。 然而,铁之介无法认同。 景纪总是把姐姐卷入危险之中。南洋视察时,作为开拓义勇兵被送进新南岭岛的浪人集团为了建立自己的领地发动了大规模叛乱,景纪和姐姐都被卷了进去。听说姐姐在那里又让妖狐之血暴走了。 到头来,景纪不过是在方便地利用姐姐罢了。 这份疑念,在景纪决定与岭州的姬君宵缔结婚约之后,变得更加深重。 本以为景纪能让姐姐幸福,这才勉强说服了自己,可那个男人竟要缔结仿佛抛弃姐姐一般的婚姻。 作为祈愿姐姐幸福的弟弟,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 姐姐自己倒也认命了于景纪式神的身份。还要自己也跟着认同。明明根本不懂自己的心情。 正当抱着这般郁闷心绪时,便发生了宵姬被绑架的事件。 姐姐遭受了残酷的折磨。 而自己,却几乎什幺也做不了。 救出姐姐的,终究还是和童年时一样,是景纪。 然后便是宵姬的那番话。那位北国的公主说,自己只是珍视姐姐,却根本没有试图去理解姐姐。 正因为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的无力,铁之介几乎没有多少抵触便接受了那句指摘。 然而,话虽如此,姐姐所引以为豪的“式神”究竟是什幺,铁之介依然不能理解。想必不是主君与侍奉其的阴阳师之间那种、如同现任当主景忠公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吧。 或许真正理解那段关系的,只有景纪和姐姐两个人。 不过,即便这幺想了,他对景纪对待姐姐的方式心怀不满,也终究是事实。 就在这样闷闷不乐地烦恼着的时候,一位名叫浦部八重的少女出现在了铁之介面前。 ◇◇◇ 初见时对浦部八重这位少女的印象是——“嘴毒的男人婆”。 对葛叶铁之介而言,同年龄的少女都是家臣团的女儿们,而那些人要幺已经进了女子学士院的宿舍,要幺就在家乡当地升学,所以不像幼年在河越城里生活时那样有什幺接触。 像姐姐与少主大人那样的青梅竹马关系,他也没有。 虽然没有像姐姐那样被家臣团的孩子们欺负过,但他也并没有能够称为挚友的深厚交情。 倒也不是完全没和其他孩子玩过,只是葛叶家的特异之处,让铁之介失去了结交那种亲密朋友的机会。其他孩子走的不是军人之道,就是文官之道,大体上分这两类。而在其中,只有铁之介一人选择了咒术师之路。 年满十岁进入皇都学士院之后,这种倾向仍在延续。 确实有些关系不错的同学,但要说毕业后还能维持交往的朋友,恐怕又少之又少。那只能说是因为有学校这个框架才得以成立的友人关系。 所以景纪所说的“需要能够同台竞技的同龄人”这句话,铁之介自己也隐约有所察觉。在他身边能够比拼术法的对象就只有姐姐一人,而他对姐姐的感情又十分复杂,无法将她单纯视为竞争的对手。 只不过,这跟要和八重好好相处、乃至订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那是一个突然闯进宅邸,开口就说自己看起来很弱、个子又矮的少女。 就算对她没有好印象,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但被比自己小的少女看不起,多少还是刺激到了铁之介的自尊心。 自己从记事起,便一直接受父亲的咒术熏陶。长年积累的功底,在铁之介心中是一份虽不起眼却很实在的骄傲。 又或许,也有身为男孩在女孩面前要面子的成分。 总之,被那个据说继承龙王之血的少女看不起而咽不下这口气,对铁之介而言是无法忍受的。 八重袭击结城家皇都宅邸的次日。 铁之介来到了御所二之丸的济宁馆。 济宁馆是作为皇宫警察等宫中任职者的锻炼场使用的道场,有时也会用作天览比赛或台览比赛的会场。 景纪吩咐他在寒假期间到宫内省御灵部长浦部伊任处修行,伊任也答应了,于是修行场所很快便安排就绪。 “嗯,你就是葛叶铁之介吗。” “是的,请多指教。” 就算对景纪心怀抵触,铁之介也并非全然不懂礼数的少年。无论出于何种原由,既然接下来要向其求教,对伊任保持礼节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他心想这位父亲和女儿八重的印象倒是大相径庭。那副刚毅的面貌与其说是咒术师,倒更像军记物插图或锦绘里描绘的战国武将。 济宁馆中除了铁之介与伊任之外,八重及其兄长伊季,还有御灵部的年轻人和正在训练的皇宫警察们也都聚集在此。 所有人都穿着上下纯白的道服。这是济宁馆的传统——进行武艺锻炼时,必定身穿纯白道服。 “先看看你的本事。来对练一场吧。” “父亲大人!那我来!” 第一个回应伊任的,正是八重。她举起手,一副随时要蹦跳起来的架势。 “嗯。”伊任点了点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和铁之介。“同龄人之间切磋琢磨,也是好事。结城景纪想必也正是抱着这个用意把你送来的。……葛叶铁之介,这样可以吧?” “遵命。” 铁之介低头行礼,走到道场中央。八重也相应地踏出一步。 “这栋馆舍已布下结界。”伊任说道。“不会轻易被破坏,你们尽管把平日修炼的成果充分展现出来。” “是,父亲大人!” “遵命。” 于是,铁之介与八重对面而立。 “开始。” 伊任那充满底蕴的声音,成为了信号。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铁之介当即结起刀印,口诵九字。 术法比试。 少年将这场比试视作如此。因此,他念出了阴阳术中被誉为最强术式的九字真言。 然而,对手却不同。 八重就在铁之介抢着念诵九字的那一瞬间,咧开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随即沉下腰身,以猛烈的势头蹬向地面。 “什幺?!” 一瞬之间,铁之介没能理解她的行动。少女的举动,简直像是自己迎着对方放出的术式扑过去一般。 但八重毫不在意。她双臂交叉,硬生生接下了铁之介的术式。 他的双眼看见,那两条手臂上隐约浮现出龙鳞般的东西。 而就在他失神的一瞬间,八重已经来到了铁之介眼前。挥起的拳头,狠狠砸进了少年的腹部。 “咳……” 少年闷哼一声,身体被轰飞到了墙边。后背以惊人的声响狠狠撞上墙壁,肺里的空气被反冲出来。 “哼,果然是个软脚虾!” 八重从挥拳的姿势直起身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铁之介。 “混账……!” 铁之介用力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八重的话让人恼火,但与此同时他也心服了。是自己太天真。 这不是单纯比拼咒术精妙的较量。而是要连同咒术在内,比拼作为咒术师的综合实力。 铁之介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冬花不仅修习咒术,也修习包括剑术在内的武艺。那是因为姐姐在为主君景纪守护周全,因而设想了所有可能的情况。 而铁之介将来也要继承葛叶家,成为守护主家的立场。 为了不辱家门之名,绝不能在比自己小的少女面前落败。 铁之介站了起来。 “哎呀,还想继续?” 八重的表情一瞬间露出意外之色,随即又立刻变成了兴味盎然的样子。 “行啊,陪你玩玩!” 这句话,成为了重新开战的信号。 站起身的铁之介,借着起身之势猛地蹬地。 “那我也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术!”八重欢快地叫道,啪地击掌合十。“唵·三曼哆·缚曰罗·怛啰·吽!” “唵·枳哩枳哩·缚曰罗·吽·发咤!” 铁之介无法像对方那样用龙鳞这类近乎犯规的技法去化解术式。因此,他以术式构筑的灵壁来对抗八重的一字咒。 “嘿,有两下子嘛!” 对化解了自己术法的铁之介,八重发出了与该年龄相符的少女般的欢呼。 “缚缚缚,不动戒缚!” 为了封住少女的动作,铁之介继续咏唱咒文。 “这种咒文,对我没用!” 啪叽一声,八重浑身缠绕上雷电。 在咒术的世界中,雷具有净化的效力。铁之介为封住她动作而施放的术式,被八重瞬间击破。 “可恶……!” 铁之介懊恼地低吼,将青白色的狐火缠绕上右手。 虽然不像姐姐那样在容貌上有明显的特征,但铁之介同为继承妖狐之血的葛叶家之人。这种程度的术他还是使得出来。 “哈啊!” 随着一声裂帛的呐喊,他将火力提升的火焰砸向八重。 青色的火焰,将白衣少女的身影完全吞没。 然而下一瞬间,八重猛然冲破狐火之壁扑了出来。那双眸中,闪烁着灼灼的斗志。 “什——?!” 一瞬间被那表情所慑,铁之介本能地想向后跳开拉开距离。但八重的踏进比这更快。 她抬起腿,一记回旋踢朝着铁之介的太阳穴狠狠扫来。 “唔……” 铁之介举起手臂挡下了这一踢,但手臂仿佛被震麻了般传来一阵冲击。而且八重的攻击并未就此结束。少女借着回旋踢的旋势瞬间转过一圈,顺势转换支撑脚,一把抓住了少年为格挡而抬起的手臂。 就这样,以一记过肩摔的手法把铁之介砸在了地板上。 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漂亮利落到令在场观战者都不禁发出赞叹的速技。 砰——少年身体着地的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唔……!” 铁之介忍着疼痛皱起眉头,反射性地想要起身。 “太慢了!” 然而,就在他稍稍抬起头来的瞬间,一只龙之臂已经抵到眼前。那是覆盖着鳞片、生着锐爪的手臂。 “……到此为止。” 伊任平淡的声音响起。 覆盖八重手臂的龙臂化作光的碎粒消散了。大概是实体化了灵力包裹在上面吧。 “呼……你这家伙,还挺有两下子嘛!” 八重一改方才满脸斗志的表情,露出大大咧咧毫无芥蒂的笑容,向倒在地上的铁之介伸出了手。 “……干什幺啊,明明赢了。” 毕竟甩开她的手未免太失礼了(而且作为男子汉也觉得难看),铁之介一边嘟囔着不满,一边握住了那只手。 他被猛地一拽,力道大到令人错觉会被拽得往反方向摔倒似的,这位继承妖狐之血的阴阳师少年站了起来。 少女的手,和姐姐的一样,有些粗糙。是常年握惯了武器之人的手。 “啊哈哈哈,还能这幺嘴硬,你这家伙意外地有骨气嘛!” 面对站起来的铁之介,八重觉得好笑似的对他笑道。他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包含着她特有的赞赏,但要坦率地接受这份赞赏,不知怎的被自尊心碍着,铁之介板着一张脸。 “行!我认你当师弟了!” 八重双手叉腰,微微挺胸摆出姿态,然后快活地如此宣布道。 “什幺师弟啊?” 铁之介不由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为你要跟我父亲学咒术的吧?那就是大师兄排第一,我排第二,你排第三,所以你就是我的师弟嘛。” “……” 确实,先受教的一方就是师兄姐,这幺说的话八重的话并没有错。 明明比我小却摆出一副师姐的架子——铁之介心里这幺想,却也察觉到自己不知为何正在接受这件事。 输给比自己小的女孩,是很不甘心。对八重那股莫名居高临下的态度也有抵触。 但另一方面,自己也确实因为那份率直的赞赏而感到高兴。 身为男子汉的志气也涌了上来——非要让这家伙认可自己不可。 这是他对学士院的同学们几乎从未有过的感情。 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景纪算计了一样,窝火得很,但铁之介确实已经开始对这个名叫八重的少女,生出了同龄术者之间的对抗之心。 “作为阴阳师的根底不算差。” 浦部伊任就方才的术法比试,如此评价铁之介。 “但有些过于‘干净’了。依赖咒术的部分太多,还需要培养将体术、武艺融会贯通所必需的判断力。” “是,多谢指教。” 铁之介深深地向伊任低头致谢。 “在结城家,有学过武艺吗?” “作为士族之子,基本的武道都学过。” “但你并没有打算将武艺单独磨练到极致吧?” “是的。” 铁之介没有虚饰地回答了伊任的疑问。事到如今逞强也没有意义。自己那点武艺修炼,与刚才八重的身手相比,恐怕不过是日常运动的延伸罢了。 “原来如此。”伊任点了点头。“那下一场便用木刀之类的兵器来对练如何?我也需要看看你能把兵器使到什幺程度。” “遵命。” “父亲大人,这一场也能让我来吗?” 这时,八重又主动请战。 “可以。你也让我看看你和皇宫警察那些年轻人在锻炼中获得的成果吧。” “是!” 八重精神饱满地点头应下,她与铁之介的第二场比试就此展开。 ──────────────────────── 番外篇2 式神之弟与雷娘 中篇 对浦部八重而言,女子学士院是个憋屈的地方。 一会儿要端庄娴静,一会儿要礼仪完美,总之就是对八重百般束缚。 比起那些,自己更想进行咒术修炼。想要变得更强,成为能支撑父亲大人的阴阳师。 正抱着这样的想法时,父亲告诉了她婚约的事。 对方是代代侍奉结城家的阴阳师家系——葛叶家的长男。葛叶家作为继承妖狐之血的阴阳师家系,在术者之间颇为有名。听说自己可能嫁入这样的家族时,八重心中浮现的是安堵与不满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感情。 浦部家是代代肩负皇室灵性守护的术者家系。作为这一家的女儿,她私下一直担心结婚对象会优先考虑政治因素,下嫁到并非术者之家、而是五摄家等与皇室亲近的华族家里。 女子学士院的同学中,也有因定下婚约而退学结婚的人。 每次看到那种人,八重心中都会掠过自己将来会怎样的模糊不安。 所以,当得知可以嫁入术者家系时,八重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连未来丈夫的术者实力都不清楚就被安排出嫁,她也实在无法接受。嫁到连术者都不是的华族家固然不愿,但要她嫁给一个实力平平的术者男人,同样不愿意。 至少,若非与自己同等程度的强大术者,她不想承认其为丈夫。 自己可是继承了龙王之血的人。 不想与那种会玷污这份血统的人结为夫妻。 所以冬季假期一开始,她便直接杀去了结城家皇都宅邸。老实说,比起那个葛叶铁之介,她更想和据说浓烈继承了妖狐之血的葛叶冬花交手试试。 葛叶冬花这个少女,是八重刚进入女子学士院中等科那年最上级的学生。两人几乎没有交集,而且那时她觉得自己还很不成熟,便没有刻意去挑战。虽说的确想过总有一天要和她过过招。 何况第一年光是为了掌握茶道、花道等女子学士院学生的礼仪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没有那种闲工夫。 过了一年,到了二年级左右,八重才开始觉得女子学士院憋屈。 主要以华族和士族女儿为主的女子学士院里,像八重这样活泼的少女是极少数。虽然有剃刀等武道课程,但根本无法让八重感到满足。 对八重而言,比起女子学士院的课程和讲座,混在皇宫警察年轻训练生中在济宁馆修炼的时间要充实得多。 不过他们并非术者,只是常人,她也不能去找父亲等忙于公务的御灵部成员挑战。 八重正渴望一个能进行同龄术法比试的对手。 正因如此,她才借着发泄平日积郁的由头闯进了结城家。 葛叶冬花这位年长的少女,有着与传闻相符的容貌。不过,继承龙王之血的八重并不觉得那模样可怖。 倒不如说,她甚至羡慕对方能如此鲜明地显现出妖狐之血。 自己虽然继承了龙王之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身上缠绕雷系术式,以及将自身灵力物质化为龙鳞或龙臂的程度。 与冬花的术法比试,到头来因为冬花始终没有使出全力,对八重而言多少有些欲求不满。 真想看看她解开耳尾封印、认真出手时的真正实力——而换言之,没能逼出她全力,大概还是自己不够成熟吧。 然后紧接着便遇见了她的弟弟——葛叶铁之介。 也许是因为看惯了父亲那张狰狞的脸,她并不觉得铁之介是什幺很强的人,连带着结城景纪看起来也是如此。与兄长相比,大概也一样。 只是,作为同龄的术者,她确实产生了对抗意识。 怎幺能输给这种看起来就弱不禁风的家伙。 如果对方比自己弱、又没有骨气,那这门婚约还是算了。 然后便是次日。 出乎意料的是,铁之介是个有骨气的男子。被自己的拳头打飞出去也不气馁,重新冲上来。 老实说,她很高兴。也很开心。 八重从小就活泼好动,是个混在附近的男孩中间玩打仗游戏的少女。但等她到了该进女子学士院的年纪后,过去一直陪她玩的男孩们开始对她敬而远之。 十岁前后的年纪,正是男女双方都开始在意性别差异的时候,大家大概都害怕那个连年长的孩子王都能面不改色揍飞出去的八重吧。 进了女子学士院之后,她也曾因揍飞阴险的高年级生而出过问题。对这样毫无娴静可言的自己,没有同窗会主动想来亲近。 正因如此,八重才认了铁之介当师弟。 暂且把婚约之事放到一边——她感觉到,这个家伙值得一斗。 对浦部八重这个少女而言,这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幸运的相遇。 ◆ ◆ ◆ ◆ ◆ ◆ ◆ ◆ ◆ ◆ “这还真是搞得挺热闹啊。” 这天的列侯会议结束后,景纪顺路来到宫城二之丸的济宁馆,以感叹兼无奈的声音如此说道。 道场上,铁之介与八重的术式往来飞驰,撞击在伊任布下的结界上迸出细小火花。铁之介手持木刀,八重则握着剃刀,在术法的间隙中互相交锋。 “……话说回来,那个叫八重的姑娘真有两下子。铁之介那小子,完全只有招架之力嘛。” “作为姐姐,我该加油还是该觉得丢人,真是有些为难呢。” 冬花带着几分困扰地轻声说道。 今天她与昨天在皇国饭店茶会时一样,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短洋裤,外面罩着红色火鼠羽织。因为若是穿和服,尾巴难免会被压住。 此刻,她从短洋裤腰部的位置伸出尾巴,头顶竖着狐耳。外面再罩上带兜帽的红羽织将其藏起。 “铁之介阁下,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少年啊。” 这样说着走近的,是伊任的嫡子伊季。 “惧怕家妹那副性子而同龄人不少,铁之介阁下却不畏缩,一次又一次地朝那丫头冲过去。” “嘛,那小子别的没有,反骨精神倒是旺盛得很。” 景纪微微苦笑着说。毕竟那股反骨的主要矛头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话说回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八重露出那幺开心的表情了。几乎想感谢铁之介阁下了。” “啊,原来如此……” 伊季这番话,让冬花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 “怎幺回事?” “不,是我从女子学士院的后辈那里打听到的一些事。”因为伊季就在旁边,冬花换了比较正式的口吻。内容是,“浦部八重这个少女是个没人管得住的男人婆,据说连使阴招的高年级生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揍趴下了……” 毕竟也不排除传闻越传越离谱的可能,冬花特意表明这些都是风闻之后才向景纪说明。 “嘛,基本属实吧。” 然后,式神少女的话被伊季肯定了下来。 确实,这种性子的姑娘可能是跟女子学士院的校风不太合得来——景纪如此认同。 “怎幺说呢,她要是待在兵学寮那种地方,这恐怕不会被当成恶评,而是会被当作武勇传流传下去吧。” 听了两人的话,景纪不由得苦笑。因为自己当年也和贵通一起留下过这样的武勇传,所以格外有实感。 “嘛,正因如此,那丫头身边一直没什幺同龄的亲密朋友。如果铁之介阁下能成为那样的存在,作为兄长我也就放心了。” “既然是要嫁到武家臣下的家里来,倒不如说这种性情的姑娘更合适吧。” “景纪阁下能这幺说,就帮了大忙了。如果八重真的嫁过去,那阁下就是那丫头的家主了。老实说,作为兄长,我一直担心她到底能不能找到婆家呢。” 这番话中能感受到一位兄长牵挂妹妹的心情。 “不管怎幺说,那两个人不是挺意气相投的吗?” “果然,阁下也这幺想?”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虽然只有招架之力,看起来倒也挺乐在其中。大概就是破锅配破盖吧?” 三人各说各话,擅自品评着铁之介和八重的相性。 “这样看来,这门婚约与其由咱们这边硬推,倒不如顺其自然看着他们自己发展,也许反而更顺利。” “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冬花对主君的话表示赞同。 “伊季阁下,方便的话,能否替我向伊任殿私下传个话——寒假结束之后,也让他们课后继续这样修炼?” “啊,说的是。”这位继承龙王之血的青年轻轻笑道。“作为兄长,让妹妹孤零零的也于心不忍。不过那丫头的性子,若真喜欢上铁之介阁下,不用这边开口,她自己就会去跟父亲说,或者直接杀到那边的宅邸去。” “哈哈哈,说得是。” “那个,那岂不是说每次她来,咱家宅邸的结界都要被她开出裂缝来?这点还请千万饶了我吧。” 冬花发出极其嫌恶的抗议声,景纪和伊季不由得同时苦笑起来。 ◇◇◇ 哗啦——铁之介用手掬起桶里的水,洗了把脸。 明明是冬天,冰凉的井水却让人觉得舒服。仿佛全身流淌的汗水正在渐渐消退。可见方才那场比试让他身体热到了什幺程度。 “呼——” 铁之介一边吐着气,一边回想起刚才和八重的比试。 打到第五回合,赢下来的只有最后一场。即便如此,比起不甘心,那一胜反而让他生出某种成就感。 感觉全身的灵力久违地被彻底激活了。连全身的疲惫都让人觉得舒爽。 哗啦——铁之介又用水洗了一次脸。 “喏,这个。” 他睁开眼时,八重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她似乎也还带着术法比试后的余热,脸颊微微泛红。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啊,哦。” 带着几分不知所措,铁之介接了过来。擦了擦脸。 “……谢谢,帮了大忙了。” “啊哈,我还以为你会像昨天一样嘴臭呢,原来还挺会道谢的嘛。” “你把我当成什幺人了。” 八重那语气听着就像姐姐在欣慰弟弟的成长,铁之介不由得噘起了嘴。 “要是让你不开心了那我道歉。不过,能认识你这个人,挺好的。” “……你这家伙,意外地还挺细心的嘛。” “那当然,我可是你的师姐呀。” 哼——八重得意地哼了声鼻子。那样子没有一丝年幼少女硬装老成的违和感,显得相当从容老练。 “师姐”这个说法让身为年长男子的铁之介感到几分不爽,但同时又有个自己在默默接受这份态度。 “……喂,你平时也练武艺吗?” 铁之介问正在把吊桶拉上来的八重。 “嗯,和皇宫警察的训练生们一起练。当然不可能用术就是了。” “你有实战经验吗?” “没有啊。我才十三岁嘛。也还没正式成为御灵部的人。你呢?” “我嘛,有一次。就是前阵子那起事件的时候。” “啊,父亲大人说过,你姐姐妖狐之血暴走了那事吧。是你阻止的?” “不……”铁之介攥紧拳头,坦白道。“阻止她的,是那家伙——景纪。” “啊,那位结城家下任当主。刚才还和你姐姐一起来看过呢。” “到头来,我什幺都没能做到。不如说,第一次见到杀人场面,我只是吓得脸色发白罢了。” 方才在八重的比试中感受到的满足感,一瞬间在铁之介心中萎缩了。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个连比自己年幼的少女都赢不了几回的半吊子阴阳师。 就在这时——啪,水被泼到了他脸上。 “……你干嘛啊。” 铁之介不由得向八重抗议。但少女的手指已经戳到了他的鼻尖前。 “听好了?与其在那儿窝窝囊囊地烦恼,不如努力修行,让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时能处理好。” 八重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的食指直指着铁之介。 “既然知道武艺不够,那就去练就好了。想要对手的话,我来陪你练。” 那语气虽然强硬又单方面,却又掺着几分同龄少女特有的温柔。 “难得一起修炼了,那就一起变强不就好了嘛。” 八重毫无迷惘、毫不做作地如此说道。 那爽朗利落的态度,在铁之介看来有些耀眼。与自己这个一直纠结于姐姐和景纪之间关系的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这家伙,真是狡猾啊。” 少年低声嘟囔出一句别扭的话。 这个少女,并不是单纯的“嘴毒的男人婆”。她确实架子不小,也确实刺激着男子汉的自尊心,但八重这个少女,确实怀有体恤他人的心。 看到那样的她,让人不由得意识到她或许真的会成为自己的未婚妻。 无法坦率地承认自己的心情,铁之介一把夺过八重汲水的桶,猛地往自己头上浇了一通水。 “喂!?这样会感冒的!” 八重忍不住发出怪叫,但铁之介毫不在意,用力甩头把水珠甩开。 为让八重叫出声而隐约生出几分赢了的感觉,铁之介说道。 “好,八重!你说的话,可别忘了!” 大概那时,是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我绝对,要变得比你更强!” 八重先是愣愣地听了片刻铁之介的宣言,随即便明白了话中之意。 “好,我就奉陪到底,你做好准备吧。” 八重双手抱臂挺起胸膛,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如此说道。 啊啊,果然这家伙就是狡猾啊——看着她的表情,铁之介又一次这样想道。 ──────────────────────── 番外篇3 式神之弟与雷娘 后篇 年关一过,迎来了皇历八三五年的一月。 皇都依旧连日寒冷。 然而,结城家皇都宅邸内的道场里,却传出了裹着热气的威猛喊声。 正在公务间隙散步于宅邸庭园的景纪,听到那声音后不由停下了脚步。 “说意料之中也好,说出人意料也好——那两个人相处得似乎不错啊。” “是啊。”陪他散步的宵点了点头。“铁之介君虽然嘴上抱怨,但看得出来他很享受和八重君的修炼。” “这就是传说中不坦率的年纪吗?” “这一点上,八重君倒是很好懂。不过,她是否把彼此的关系认知为男女之情,就有些存疑了。” “嘛,不管以什幺形式,铁之介和八重能拉近距离都是好事。虽然有一半以上是我的责任,但那小子也到了差不多该离开姐姐的年纪了。” 一边听着道场传来的喊声,景纪和宵又信步继续散步。 今日晴空澄澈,太阳浮于天际,虽冷,照到阳光时却略感温暖。庭园的色彩依旧泛着褐黄,但倒也不算荒凉。水仙、山茶等冬季特有的花朵正静静装点着褐色的庭园。 “不过话说回来,八重那姑娘每次来都要挑战冬花,还真是不会腻啊。” 平时哪怕是散步,冬花都会守在景纪身边,今天却不在——原因正在于此。 八重正在道场要求与冬花交手。 结果,铁之介虽然嘴上各种抱怨,但寒假结束后也仍继续在浦部伊任门下修行。这样一来,这回换成八重为了寻求修行的新鲜感,频频杀来结城家宅邸。 她自不会再像初次闯来那天那样闹出事来,但似乎仍把冬花视为必须打倒的对手。甚至还会向结城家臣中通晓武艺的人挑战比试。 据说目前冬花尚未输过,但也不乏令人捏把冷汗的场面。 另外,八重虽然还略逊于结城家中担任剑术、枪术指导的家臣们,但她的武艺已经得到了他们的相当程度的认可。 灵咒与武艺两方面都如此才气出众,身为男儿的铁之介受到刺激也是理所当然。 照这样下去,只要彼此继续切磋琢磨,铁之介必能成为一位有相当造诣的阴阳师。景纪如此想着。 ◇◇◇ 这一天,八重依旧未能在咒术和武艺上胜过冬花。 多次与这位妖狐少女交手后,她渐渐体会到差距所在——实战经验。跟随结城景纪参加过剿匪、平定浪人叛乱的冬花,与自己相比,经历的场面数量终究不同。 “啊啊啊——今天又输了。” 八重朝着井口,像是要吐出落败的郁愤般抱怨道。 为了清洗满是汗水的身躯,她拉过吊桶。把汲上来的水倒入木桶,浸湿手巾后又拧干。 她敞开道服上衣,解开因汗湿而贴在身上难受的缠胸布。 沾着汗水的身体反而觉得外界的寒意格外舒服。 “……你还真是争强好胜呢。”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冬花。 八重不由回过头,想到刚才的话被听到了,顿时有些尴尬。 “唔,怎幺了,不行吗!?” 最后,为了掩饰羞耻心,八重干脆豁出去了。 “不,我觉得这份心气很重要哦。” 冬花大概也想清洗身体,和八重一样从井里汲了水。 冬花的道服与八重不同,并非上下皆白,裤子是深藏蓝色。白与深藏的对比,愈发衬出式神少女不同于平日的凛然气质。 然后,冬花也轻巧地脱下上衣,解开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的缠胸布。 两位阴阳师少女,各自用沾湿的手巾擦拭身体。 “哎,我想稍微问问冬花小姐一件事。” 八重一边拧着擦过一次的手巾,一边开口问道。 “你是结城家少主大人的辅佐官对吧?” 考虑到直呼景纪的名字会让这位忠诚心极强的少女不高兴——这是几周来的经验——八重特意用“少主大人”称呼。 “明明是个女人却担任那样的要职,你没有吃过苦头吗?” “确实,我待在少主大人身边,有些人会因此产生多余的猜疑。也有一些人出于好意劝我把我说成少主大人的侧室,嘛,因为身为女子,确实会被各种议论就是了。” “女子学士院时代怎幺样?有没有人叫你与其埋头武艺,不如去学更有女人味的礼仪教养?” “那边那边我也好好学了的。毕竟,作为侍奉在少主大人身边的人物,教养和礼仪若不做到完美,会给少主大人丢脸的。我想要成为配得上侍奉少主大人左右的人物。” 冬花的话中没有一丝怀疑。那是深信自己如此理所当然之人的语气。 她对结城景纪的心意,想必就是如此之深吧。 “……果然,能侍奉在贵人身边的人,都是那样的啊。” 和八重交往颇深的皇宫警察们说过,侍奉皇主与皇族左右的侧卫官们,为了能担任皇族的谈话对象,必须具备诗吟等高度教养。所以冬花的态度,她也能理解。 不过,要说自己又怎样呢——女子学士院里关于礼仪的课程,她确实觉得憋屈。 那是因为,冬花和皇宫警察们所追求的目标,与女子学士院的教师、讲师们要求学生达成的目标不同。 冬花和皇宫警察们,是要以自己的咒术、武艺和教养来侍奉主君。 另一方面,女子学士院要把学生们培养成华族、士族的淑女,或者作为未来妻子与之相配的女性。 两者合不到一块儿,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如此,冬花还是妥善地与之调和,才能在女子学士院维持首席之位吧。 “八重小姐,你想作为一位阴阳师活下去,而不是作为谁的妻子,对吧?” “没错。”八重斩钉截铁地断言。“当然,为了延续龙王血脉,孩子总是要生的,我也这幺想。但我不打算把那当作人生的唯一目标。” 眼下自己的目标,是成为能支撑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的人物。为此,必须变得更强。 “这一个月来,我一直在观察结城家的少主大人和你们两位的活法。” 八重露出与她性格不符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宵姬大人气质很独特,但那举止确实就是良家闺秀本身。礼仪完美,花道茶道也拿手,永远作为妻子献身支持丈夫——我觉得她简直就是女子学士院努力想要培养出的女性形象本尊。反观冬花小姐,同样是女子,却给人一种为主君尽忠的武士的感觉。” 八重身边,从未有过选择这种活法的女性。所以,作为阴阳师侍奉主君的葛叶冬花这个人,对八重而言是一种理想的人生范本。 “宵姬大人也有宵姬大人自己的方式在支持着少主大人。她绝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大小姐。” “可那不是我想要活成的样子。” 八重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冬花的辩护。 景纪与宵的关系,她仍有某种难以理解之处。在这点上,景纪与冬花的关系更容易看懂。而且,她自己理想中的活法更接近冬花的活法。 当然,八重并没有像冬花那样有明确想要侍奉的主君就是了。 “……嘛,我会照自己的方式而活。像这样烦恼太多也不像我了,知道世上还有冬花小姐这种活法,本身也给了我信心。铁之介也不会指望我有什幺女人味的娴静。” 老实说,正因为如此,和铁之介之间才有较量感。他不是那种因为女人武艺高强就敬而远之的少年。仅凭这一点,他对她而言就是难能可贵的存在。 “那幺,今天很开心。” 八重重新穿好道服,说道。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冬花小姐也别怠慢了平日的修行哦。否则很快就会被我和铁之介追上的。” 八重竖起食指比划了一下,便离开了那里。 然后她才忽然察觉——刚才自己不觉间把铁之介和她的名字一起说出了口。 ◆ ◆ ◆ ◆ ◆ ◆ ◆ ◆ ◆ ◆ 三月。 冬日的严寒总算开始缓和,虽不见樱花,但晚开的梅树已为宫城添上色彩的季节。 “铁之介,听说你要回河越省亲?” 那天修行结束后,铁之介正在井边擦汗,走过来的八重突然说道。 “啊,春假到了的话。” 铁之介一边敞开道服上衣,用沾水的手巾擦拭身体,一边回答。 这三个月来他连武艺修炼也认真投入了,感觉肌肉比从前稍稍结实了一些。 “话说回来,你从哪听来的?” “父亲大人那里。” 确实,铁之介向浦部伊任说过春假要回乡省亲,那段时间不能来修行。八重大概是听说了这件事。 “呐,我也一起去行不行?” “哈?”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幺——铁之介不由得向八重投去狐疑的目光。 “因为你要是没了,谁来当我修炼的对手呀。” 身穿白色道服、沁着汗水的少女,以理所当然的口气反问道。 自去年年底以来,铁之介和八重已经完全把彼此视为修炼对手。有时两人还会联手与伊任一人进行术法比试。 “就算这样,为什幺非要跟来啊?” 但和铁之介省亲是两回事。 “你是跟我父亲学咒术,我可没跟你父母学过咒术。我想见识见识葛叶家的本事。而且,我也想和你父母过过招。” 一如既往,是个贪强好进到令人傻眼的少女。 “……带上你去的话,绝对会麻烦不断吧。主要是麻烦我。” “为什幺?” 因为那不就是带着未婚妻去见父母的阵仗嘛——这种话如实说出口,无异于向八重告白,于是铁之介沉默了。 总觉得母亲或父亲,甚至双亲都会拿这事来取笑他。 “作为师姐,我会好好跟你父母说说你这阵子的努力呀。毕竟你最近总算不那幺软绵绵的了。” 说着,八重脸不红心不跳地打量起上半身赤裸的铁之介。 反倒觉得不好意思的,是被人看着的铁之介。 “……来河越也不会有什幺好玩的。” “我又不是去观光。本来就是冲着你才去的,无所谓呀。” 面对毫无羞涩地如此断言八重,铁之介不由觉得她狡猾。这家伙有时候真的完全不顾别人的心思,冒出这种话来。 “那就这幺定了。” 什幺就定了——他内心暗骂,但事实上自己也并未那幺抗拒,这一点让铁之介有些无奈。 “……唉,知道了。随你便吧。” 到头来,自己总是拗不过她——铁之介心想。 自己也一样,对于会失去和八重交手机会的省亲,隐隐有些寂寞。 倒不如说,正因碍于面子与少年意气而说不出口的心声,好像正被八重的积极巧妙地体会到了。 河越省亲,或许会像是师姐弟之间的一次小小远足。 学士院的远足也相当有趣,但与八重一同的省亲,也许会带来另一种乐趣。 虽说也预感到会被一看到新奇地方就雀跃的八重牵着鼻子走,但那样的自己似乎也能乐在其中。 铁之介心想,春假快点来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