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馆 作者:时海结以 业多姬 –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 第六章 馆 「不可思议的人……」 霏霏细雨之中,加茂湖烟笼雾绕。鸣望着湖面,轻声自语。雨滴自宅邸中庭的树篱与林木间滑落,叩出清冽的音色。她的话音悄然融进雨声里,无人听闻。 面朝加茂湖的山冈上,坐落着美驹领主的居城——冈顶筑有矢仓诘城,其下山肩处,是日常起卧的宅邸,唤作「根平馆」。鸣便住在这片馆舍的一隅。 倚在居室的武者窗边,可望见冈上杂木林绵延至湖滨的景致。春芽初绽的时节,树种各异,新叶的色彩浓淡参差,交织如一匹绚烂的织锦。而今已过了那段时节,濡湿的青叶之色,深深地映入鸣的眼眸。 鸣回想起,自己曾对飒音说,他的笛声里带着「哭腔」。那时飒音神情微微一诧。可是比起笛声,更让鸣在意的,是他那双眼里的神色—— 「为何会有如此寂寥的眼眸呢……」 或许飒音自己也不曾察觉,他的眼底凝着一抹阴翳。与鸣闲谈时还不甚显眼,可一旦陷入沉思,那双眼睛便会流露出忧郁而寂寥的光,仿佛在凝望着遥不可及的往昔。 略显黝黑的肤色,随意束起的头发,褪色的、仿佛穿了许久的衣衫——明明打扮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却毫无违和感。只因在那轮廓深邃、锐利却不失温柔、仿佛随时会浮现悲伤阴影的面庞上,隐隐透着一丝纯真。 飒音便是这样的人——他将某种看不见的形态深深镌刻在鸣的内心深处。近些日子,鸣一直循着飒音眼底的阴翳,执着地试图去探清那形态的轮廓…… 「鸣大人,您又在发呆了。近三日来,您是怎么了?」 「哎?」 鸣一边掩饰神色一边回过头,只见香椎就站在她身后。她刚才竟完全没有察觉。 「近来,您都不怎么笑,也不见您欢闹了呢。」 「嗯,母亲大人过世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是我也难免……」 鸣很爱笑。每每回过神来,嘴角总挂着笑意。那份伪装出的天真无邪,连她自己都觉着惊讶——这早已不自觉的笑容,或许最初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是鸣最为古老的记忆:大人们畏惧的目光曾令她痛苦不堪,于是她学着露出纯真的笑靥,试图融化周遭的冷漠。与人交谈时,她也总是放缓语调,措辞尽可能地柔和,只为显得亲切。哪怕香椎提醒过无数次「领主之女多少也该有些威严」,鸣依然故我,因为她实在不愿被人敬而远之。可作为代价,她心底真实的声音,却变得愈发冷漠。 事到如今,笑着的她与冷漠的她,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连鸣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我觉得……鸣大人您笑一笑也无妨。若您一直这般郁结于心,已前往彼岸的夫人想必也会感到悲伤的。」 先前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的香椎,天气转暖后也总算振作起来,变得比以往更加唠叨了。不过对「妖怪」的极度恐惧倒是和先前一样。不仅香椎如此,根平馆内的大多数人,如今依然对「妖怪」心有余悸。 鸣心想,若是让这位爱操心的乳母知道自己如今每次外出时遭遇的事,她一定会吓得晕倒过去。接着便会方寸大乱,苦苦哀求,甚至出于忠义将鸣禁足在房间里也说不定。 「鸣大人,就算您再怎么寂寞,将思念夫人的心绪胡乱写在纸上,又终日沉思,只会更容易遭到『妖怪』附身。请转换一下心情,想想出嫁之类的事如何?不要向后看,要向前看。」 香椎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那是鸣原本藏在衣箱里的——捏着晃了晃。 (被发现了……) 仿佛听见了鸣的心声一般,香椎眉间的皱纹比平日更深—— 「也请您不要再往诘城去了。」 「那还不是因为香椎你害怕『妖怪』吗?请不要怪罪到我头上……」 听鸣这般回嘴,香椎的斥责便毫不留情地迎面扑来—— 「鸣大人,您这是什么态度?我明明在为您担心,您却说是我的错……啊啊,实在叫人叹息。」 香椎在木地板上正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朝鸣清了清嗓子。 「……是。」 鸣温顺地应了声。整理好生绢打褂的下摆,并拢双膝,原地与她对坐。 接下来香椎的说教就要开始了。而静听这些,几乎成了鸣每天的义务。说教大概会持续半个时辰,不过内容鸣早已耳熟能详,只要在那期间低着头,就能想些别的事蒙混过关。这也是为了让香椎维持活下去的动力,简直近似于尽孝。 (那么,我刚才想到哪儿来着?关于探寻那个人…… 为何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那个人会如此萦绕在我的心头呢……为什么我会在那个储藏洞穴里对他说出那样难为情的泄气话呢……) ——『我这样有哪里奇怪吗?』 想被安慰,想被理解,想不被讨厌。这些在鸣心中塞得满满当当的话语,当时竟对飒音脱口而出。 理由显而易见——飒音没有被「业」拒绝。鸣在心底依赖着这件事,甚至没去深究为何飒音没有被拒绝。就算思考了也无法理解。尽管如此,她依然选择去依赖、去相信。 就这样,鸣又一次回忆起了跟飒音在一起时经历的事…… *** 「公主大人,继胤大人在召唤您。」 ——通报声打断了鸣的思绪。 香椎的说教似乎才讲到一半。她舒了口气,注视着鸣: 「容后再叙吧,您先去忙。」 鸣向香椎点头致意后起身,与来通报的小姓一同前往父亲的居馆。 【译注:「小姓」是日本战国至江户时代侍奉领主的年轻近侍,主要职责是贴身护卫和照料主君起居。】 「父亲大人,我来了。」 「鸣,靠近些。」 「是。」 美驹之乡的领主——美驹继胤心情颇好,招手示意在房间入口处候命的鸣上前。鸣压低身形,如滑行般进入室内,恭敬地叩拜平伏。 「你看看……」继胤将手中那封字迹遒劲的书信递给鸣,「这是景定殿的回信。因你母亲亡故而延期的婚仪,不久便会重新安排。」 圆冈景定是美驹西方大国的领主,其子圆冈景实是鸣的未婚夫。 「新的成婚日期定在何时?」——鸣的心跳不禁加快,但她垂下眼眸,努力保持冷静地询问。 「我方本意是在夏季之内,但对方的期望是秋季,长月(九月)。」 耳畔听着父亲将书信收入文匣的声响,鸣在心中反复咀嚼着: (长月啊……) 她感到自己那漫长的、赌上生涯的孤身战斗,即将打响。在那之前,务必替母亲雪恨,因为她已与常磐丸立下坚约…… 「鸣啊,抬起脸,让为父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是。」 ——鸣依言照做,朗声应答并露出微笑。 「你是为父的怀刀。已长成了稍有不慎触碰便会斩人手足的锋利女子了。」 (是啊,父亲大人对我战斗能力的认可与倚重,自幼时起便支撑着我。对父亲大人而言,我是个有用之人,是因被需要才降生的女儿——每当被周围的家臣敬而远之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勉励自己。我的「业」在这战乱之世也是必要的存在,是有活着的价值的……) 这样想着,鸣仔细看了看父亲的面庞——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添了一道,鬓角的白发也已不止一两根。 「父亲大人,我该做些什么,已经了然于心。请您不必担忧。」 鸣非常清楚,父亲期望她做的,并非在夫家诞下继承人。虽说对方或许有这份期待,但他们更垂涎的无疑是美驹的财政援助。 (……父亲大人希望将美驹领主的地位、领地与财源平安交托给身为嫡子的常磐,因而期待圆冈氏能成为后盾,缔结军事同盟。狭小的美驹之乡虽能创造财富,兵力却总归捉襟见肘。同盟的稳固与存续皆系于我的手腕。我也想守护常磐,无论如何都要守护。) 「嗯,圆冈氏打算将周围的国人众统合起来,巩固财力与军团,防备海边之国——也就是来自南方的入侵。」 「是圆冈氏的大殿——景定大人的意向吗?」 「不,这大概是你未来夫君景实殿的想法。虽说要与他家联姻结盟,但也得考虑一下可能面临的不利。你觉得如何,鸣?」 「让美驹沦为圆冈的臣下,被推至危险的先锋阵前——这种事,我绝不容许发生。这个家和常磐由我来守护。一定!」 「只要你能妥善周旋,将景实殿笼络住,美驹便能以对等联合之姿,堂堂正正地与圆冈并肩而立。还能将己方财权紧握手中。圆冈既无特产,也无像样的财源,不过徒有地广罢了。」 鸣深深颔首,然后直视着父亲—— 「我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继胤也点了点头: 「纵使世局流转,亦难断言哪国能占上风。天下战乱不息,圆冈亦可能有覆灭之日。届时若要避免同归于尽,让美驹存活下来,鸣,你务必回来。哪怕背叛夫家,也要活着回到为父和弟弟身边。美驹需要你的力量。」 「我明白,我绝不会对夫君托付真心。景实大人作为需周旋的对手,倒也绰绰有余。」 「这才像我的女儿。」 继胤因鸣的话语而展露笑颜。即便有时严酷,却终究会做出「正确判断」的父亲,鸣必须为之感到自豪——那是母亲的教诲。 「不过,鸣啊,若是你被生下的孩子夺走了心智,当如何是好?况且男孩乃是属于夫家的。」 「子嗣那种东西,景实大人可以找其他侧室生下吧?未必非要让背负着『业』的我去生。万一真生下了,我也会将其调教成只追随我、悖逆生父的孩子。」 继胤闻言大笑起来:「这丫头,真叫人受不了。」 在这战国之世,领主之女的婚姻,是一场静谧而孤独的战争。出嫁的女儿必须是己方家族的强力武器。将心封印,全力为自己家族谋利,成为活生生的利刃。 (为了值得自豪的父亲大人,以及我所珍爱的弟弟,我得磨砺自身,成为名副其实的「美驹之怀刀」——这便是我心中至为重要的执念……吗?至少,在失去母亲大人之前是……) 胸中泛起些许涟漪的鸣,不露声色,恭顺地低下头,向父亲行了一礼。 *** 独自返回自己居馆的途中,鸣决定顺路去常磐丸的居馆看看,因为她记起弟弟曾拜托自己指导他练习弓术。其实常磐丸还提出想跟鸣一起去根平馆外骑马驰骋,但鸣认为唯独这个不行,便找借口拒绝了:「我如果骑别的马,阿王会闹别扭;而如果骑阿王,你的马能跟得上吗?」常磐丸自知骑术不如姐姐,干脆地放弃了。 事后回想起来,鸣觉得弟弟或许放弃得太轻易了。虽然她打算耐心等待他成长,但有时也会感到焦躁。总而言之,以现在的状况,她不能把弟弟带到外面去——太危险了。 (不能把那孩子卷进来,而且不能让他发现我最近外出主要是为了见飒音……) ——思及此处,鸣浑身发热,又羞耻起来。飒音的事要保密,虽然也有他本人如此拜托的原因,但不知为何,鸣自发地想要隐瞒自己与飒音相会的事。 (唉,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飒音的存在,理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虽然想弄清楚,却总是感到羞耻……) 边走边想间,不知不觉已到达常磐丸的居室门前,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常磐,现在方便吗?」 「姐姐大人!」 窗下,常磐丸正面朝靠墙的书桌,胡乱写着字帖。他一脸等候多时的模样,如弹射般起了身。 「雨已经停了,看来可以练习弓术了哦?」 「是!」 「那,立刻去练习场吧。」 鸣做好准备,与常磐丸在中庭会合。弟弟已换下垂领的水干,穿上颇具武士之风的小袖。两人穿过二之曲轮,向弓道练习场走去。 值班的郎党组头与麾下众人正在棚屋下保养武具或闲谈。看到姐弟俩后,他们让开道路,行礼待命。不,准确来说,只是向常磐丸行礼待命罢了。他们投向鸣的,是恐惧的视线,以及生怕被弹飞而紧绷身体的气息。 「各位照旧继续吧。不用在意也没关系的。」 ——鸣不想让郎党们产生不必要的恐惧,便极力不去看他们。 她视线虚浮地望向半空,从道具场搬来当作靶子的卷藁,设置在靶山上。 就在鸣填平先前落箭致使靶山沙土堤崩塌的凹陷,正要回到常磐丸身旁时,听到了一声冷静沉稳的呼唤: 「少主,原来您在这里啊。」 「哦,由科啊,怎么了?」 ——正给弓上弦、调整张力的常磐丸,用细高的嗓音发问。由科没有看向鸣,而是径直在常磐丸面前单膝跪地,候命。鸣不禁暗暗感慨:无论何时相遇,由科都如同一柄淬火精良的名刀,冷峻锐利,毫无破绽。 「是在练习弓术吗?」 面对由科的询问,常磐丸坦率地挺起胸膛回答: 「我想让手臂更有力。」 「少主对习武真是热心呢。」 「我想变得像姐姐大人一样。」 闻言,由科用余光瞥了鸣一眼。 「要说像父亲大人那样才对,常磐。」鸣小声训诫弟弟。常磐丸不满地回望向她。 「听说少主希望学习具体的战略,因此我由科奉继胤大人之命,担任了指导役。少主也十一岁了,距离初阵大概也没多少时日了吧。我希望能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传授给少主。」 原来如此……鸣心想——指导役通常由经验丰富的老臣担任,而由科还年轻,父亲之所以让他担当此任、从现在开始辅佐常磐丸,恐怕是为将来的主从关系而做出的考量。 「不必拘泥于何时开始。我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便立刻过来了。等少主这边的弓术练习结束,我在您居室内恭候大驾。」 干脆利落地交代完正事,由科仅向常磐丸行了一礼,便离去了。 「……原来是由科担任指导役啊,不是那些老爷爷真是太好了。他们总是唠叨举止仪态,都没法静下心来学习了。」 「那也是家臣的职责所在哦。他们是因为担心常磐你,才会那般唠叨,所以你得听进去才行。」 (我似乎没资格说这话呢……虽然我也深切明白香椎是打心底里为我着想的。) ——鸣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香椎的唠叨,一边这般开导弟弟。 「来,看来之后还有安排,我们速战速决吧。」 经由科那么一说,鸣总觉得被催促了,有些难以施展。不过,那人想必也很忙,实属无奈。鸣于是让弟弟赶紧射出第一箭。 *** 弓术练习结束后,鸣送常磐丸回居室,随后朝冈顶的诘城走去——她突然想再去检查一遍母亲遇害的现场。 途中,鸣穿行在捷径的树丛间,瞥见木匠弥四郎从诘城城廓的门口走了出来。他拐向与鸣不同的方向,朝本丸下去了。见他肩上扛着工具箱,大概是在诘城内的某处做了修理吧…… 鸣踏入诘城入口。负责警卫的两名郎党,以及在一楼待命处候着的另外两人,一见到鸣的身影便立刻平伏在地。 (还是这么战战兢兢呢……他们大概是在想,要是冒失地询问「有何吩咐」,结果被我弹飞、撞上墙壁可就受不了了吧。) 鸣在心中哎呀呀地叹了口气。正如她所料,郎党们的脸上——不,是他们平伏在地的背脊上,简直就像写着这些话一般。实际上,不被盘问就能通过,进去反倒容易,这倒帮了大忙。鸣想着不能让他们更加害怕,便报以感谢的微笑,用故作开朗的声音说了句「辛苦了」,随即登上了三楼。 「我又来了,母亲大人。无论来此重新检查多少次,一回到这层楼,就会不安地觉得是不是有所遗漏。我不想违背与常磐的约定,那孩子正是以此为支撑的。母亲大人,请借给鸣力量吧。」 ——她拉开「引出之间」的黑漆木门,如此倾诉道。 事件发生时被拽倒的门扇,第二天就被重新安上了。无论哪国的领主馆邸,为了不让馆内的布局和构造泄露给敌人,门窗隔扇的修缮等木工活计,都是由住在馆内的职人完成的。在美驹,这当然就是木匠弥四郎。因为他手艺精湛又守口如瓶,所以十分受重用。 不仅外院的男人们,内院这边鸣的母亲也很中意弥四郎,常差遣他,因此鸣从幼时起就一直想和他亲近起来。但他实在太过低调拘谨,鸣觉得强行亲近未免强人所难,便也决定作罢了。 然而,手艺精湛的弥四郎,在事件当天的一些举动却让鸣感到违和。 比如,在「引出之间」的门扇不知为何无法拉开、郎党们带来绳索钩爪尝试拽门时,负责指挥的弥四郎让众人将钩爪勾在了两扇门板的顶部窄缝处,而不是勾在已经勉强拉开三寸宽间距的侧面。 如果当时勾住侧面再拽的话,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两扇门板全都直直向外倾倒砸下、导致现场一片混乱了呢? 「啊……要是刚才追上弥四郎,问问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安排钩爪的位置就好了。我真是太粗心了……」 若是有内情,他一定会保持沉默;但若只是单纯的一时慌乱昏了头,他也会坦率承认的吧。毕竟那个木匠,给人的印象大体是个不擅长扯谎的老实人。 如此思忖着,鸣迈步踏入了「引出之间」。 地板中央,那时留下的血泊痕迹依旧呈现着紫黑色。也许迟早会重新铺设地板,但恐怕要等到依然对此介怀的鸣出嫁、离开这座馆邸之后了。 「那样也无妨,若大家能心安的话……」 鸣一边低语着,一边避开地上的血痕,以免踩到,沿着墙壁向深处走去。从武者窗上脱落的加固木条,第二天也已被重新钉回窗棂。如今在从放箭口射入的光线里,木条上崭新的铆钉随着视角的不同泛着暗光。 但那两枚不知被谁拔掉的旧铆钉究竟去哪儿了呢?昨天,鸣让香椎去问了某位家臣,对方回答说,这两个月来组织的搜查,并没有找到失踪的旧铆钉,也没发现疑似拔掉铆钉的人物。于是,回来向鸣转述的香椎瑟瑟发抖地将此事也归咎于「妖怪作祟」。 「母亲大人,您觉得呢?『妖怪』居然会想要铆钉,岂不滑稽?」 ——鸣取出包着母亲遗发的纸绳卷,展开后如此询问道。对着一缕头发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鸣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是,比起默默思考,将话语说出来,思路似乎总能理得更顺些。 (而且……这缕遗发还残留着母亲大人的味道。若是和母亲大人说话,就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这时,一阵强风忽然从武者窗灌了进来。灰尘迷了眼睛,鸣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风就趁机从她手中卷走了部分发丝。 「啊,不好……母亲大人,对不起!」 鸣赶紧捡起被风吹落在地板上的发丝,然后还有两根被吹到了敞开的黑漆木门左门扇的顶端边缘上——鸣轻轻跃起,将它们取了下来。 然而,当手指接触到门扇顶端时,鸣却感到了怪异的触感——那里似乎有个凹坑。 (门扇顶端怎么会有这种坑……旧伤吗?还是说——) 心中的某种预感告诉鸣,这可能是个不得了的发现。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下,鸣迅速整理好母亲的遗发,重新裹入纸绳卷收好,然后去武器室取来竹梯,把它靠在门上方的栏间上。 【译注:栏间是日本和式房间门上方到天花板之间的那一段装饰性木格窗。】 鸣爬上梯子,去查看左门扇顶部的边缘。 「这是……?!」 ——那里有一处新近挖开的凹槽,槽中间赫然有一个钉孔。鸣再去查看右侧的门扇顶,结果靠近边缘的地方同样有新鲜挖出的凹槽和钉孔。 (被拔下的两枚旧铆钉,曾被某人钉在这种地方过……而开槽则是为了更好隐蔽,避免被下方的人看到……?) ——如此思忖的鸣,再次看向被挖出的凹槽,那似乎是用某种刀具挖开的。她不禁想起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柄遗物怀刀。可那把刀被她留在那座山脊上了——当时交给飒音,让他掷向刺客。当天回馆后,鸣才想起忘了把刀捡回来,因此懊悔了一整晚。此刻她也安慰自己——下次见到飒音就让他用「千里眼」帮忙找找。能有一个堂堂正正见飒音的理由,不知为何让鸣又高兴了起来。 虽说意识到了「旧铆钉曾被某人钉在门扇顶」大概率与母亲遇害事件有关,但鸣依然想不明白那两枚铆钉在事件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带着疑惑,鸣把竹梯放回了武器室。望了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鸣决定返回自己的居室,毕竟她是在被香椎说教的中途出来的。 (现在香椎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父亲大人那里,也不在常磐那里了吧……) 鸣走出「引出之间」,关上了门。没有窗户的准备间被门隔开后,比想象中更暗。鸣反射性地警戒起来,环顾四周。西墙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横着两条极细的金朱色线。 (真漂亮,是紧急出入口的门呢。夕阳会随着季节照射进来,早春时还没有这道光……说来这扇门的顶上,会不会也藏着秘密呢……) ——这么想着,鸣怀着轻松的心情凑近紧急出入口的门,将眼睛贴近夕阳照进来的缝隙。 「啊……!」 在门板宽度约四分之一处,靠近门闩所在的开合侧——上端缝隙中有一段长约二寸、比其他地方略宽的间隙。与之相对应的正下方,门下端缝隙也有一段略宽的间隙。 鸣再次拿出纸绳卷,解开一端摊平,撕成两半,在缝隙宽的地方和缝隙窄的地方,分别试着插入抽出。 之后,她借着从门缝照进来的夕阳检查纸绳卷的端头。插入窄处的那半边沾满了灰尘,很脏。插入宽处的那半边则几乎没沾什么灰。 按理说,自这座诘城建成的近百年来,美驹未曾遭遇被敌军逼至必须使用这处紧急出入口的境地,所以门缝积满灰尘是理所当然的。而基本没有灰尘的那两个不自然的加宽处,想必是近期某人为了方便什么东西从中穿过而临时凿宽的。 (刺客果然还是从这条「紧急通道」出入的……) ——鸣瞬间如此想到。然而这扇门从内侧插着门闩,门闩上系着的「美驹结」完好无损。「美驹结」这种用于封印的特殊绳结,只有领主、领主夫人及少数重臣才会解和系;连鸣自己都不曾知晓。她若要开这扇门,只能强行割断绳结。 尽管还有诸多谜团,但鸣觉得自己今天好歹注意到了两条之前忽略的线索,情绪不由得高涨起来,气势十足地走下楼梯。她心想,待会儿不管香椎说教多久都能忍受了,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