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扉 作者:时海结以 业多姬 –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 第一章 扉 「来吧,放马过来,常磐!」 「姐姐大人!接招——」 常磐丸随着一声「呀啊啊啊」的高喊冲向鸣,柔软的发丝随之散乱。他虽用木刀摆出了中段斩击的架势,刀尖却向下耷拉着,毫无气势可言。鸣不移半步,轻松闪过了弟弟的突进。 「别白费力气,把注意力放在刀尖上,看,你的肋下露出破绽了。」 「是!」 鸣正面架起木刀,毫不留情地戳刺弟弟的身体——尽管每次都收住了力道。 「姐姐大人,我们休息一下吧?」 「不行不行。将来要当大将的人怎能轻易叫苦?真没出息,再来一回合!」鸣斥责着哀叫的弟弟。 「我和姐姐大人又不一样。」 常磐丸眼眶顿时噙满泪水,抽抽搭搭地吸起了鼻子。那声音大得不成体统,让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真拿你没办法。用这块怀纸擦擦吧。」 【译注:怀纸是日本传统折叠两折后置于和服怀中的特种和纸,日常可作为便携书写载体与手帕替代品。】 鸣放下木刀走近常磐丸,用手中的怀纸替弟弟擦去了鼻涕。那模样实在滑稽,鸣强忍笑意,手不禁微微发抖。常磐丸也流露出少年的羞涩,鼻尖染上一层薄红,微微露出了苦笑。 (这表情好可爱……) ——鸣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概是受她感染,常磐丸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笑呢,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我们继续……」 「哎呀,少主出了这么多汗,不赶紧擦擦可怎么行。」 ——在中庭前的檐廊上守望着两人的保姆香椎,出声打断了鸣。她抱着从居室里拿出来的火桶站在那里。 【译注:火桶是一种传统木制御寒器具。其多为圆形,桶壁由木板箍成,内部中空,底面放置炭火盆,盆上设有木栅或铁栅隔火。】 「在这大冷天里出这么多汗……要是吹了风着凉,可是会感冒的哦。」 尽管残雪渐融,黑土中稀稀落落地冒出了绿色的嫩芽,已是一派春日景象,但这山国之风的寒意中,仍留有冬日的余韵。 香椎在丰满的身躯上层层叠叠地套着小袖,整个人圆滚滚的,宛如一个忘记融化的雪人。这与身着春款小袖、穿「裁着袴」练习的鸣和常磐丸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这怕冷的毛病,自打担任鸣的乳母时起就不曾变过,甚至可以说是愈演愈烈了。 【译注:「小袖」是一种袖口窄小的和服;「裁着袴」是日本传统服饰中一种将裤腿收窄、便于行动的裤子,常与绑腿或小腿甲搭配使用。】 「一点也不冷。对吧,常磐?」 「是,正如姐姐大人所言。」 「即便如此,若少主有何不适,我实在无法向继胤大人和夫人交代。擦擦汗,稍作休息如何?」 香椎说着「我去让人拿替换的单衣和白汤来」,便拍手唤来侍女,接着便连声催促鸣和常磐丸。姐弟俩便并排坐在了缘侧上。 【译注:「缘侧」是日本传统建筑的檐下空间,作为室内与室外之间的过渡区域。】 这里是附属于鸣之居馆的中庭,位于领主宅邸·根平馆内。鸣的父亲美驹继胤便是统治这个山间小国——「美驹之乡」的领主,其家族是本地的「国人众」。所谓「国人众」,指拥有武装力量的地方豪族。 京城的大战【译注:指1467年—1477年的「应仁之乱」】波及到日本各地,至今已过去数十年。无论哪里的大名、豪强,都在与邻国纷争,并生活在被家臣背叛而遭篡夺领地的「下克上」的恐惧中度日。 所以,鸣希望作为美驹继承人的常磐丸能变强。这不仅是鸣身为姐姐的心愿,也是他们母亲的心愿。 朦胧的青空中流过碎云。常磐丸最先发现了青灰色的雪云—— 「现在还有冬天的那种云啊……会不会打落雪之雷呢?」 「你该不会又要抱着头被雷电吓得四处乱逃吧?」 「没问题的。哎呀,姐姐大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别小看我嘛。」 「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呢……」 「是。就算姐姐大人不在,只要想起姐姐大人训斥时的脸,我就能忍耐下去!」 「喂!什么意思嘛?」 常磐丸缩了缩脖子: 「意思是姐姐大人是我的支柱,也是我的骄傲!」 他双手捧着送来的白汤碗,将嘴唇凑近热气。 「哇,好暖和。」 鸣注视着弟弟小心翼翼抿着白汤的模样,重新思量着那些她一直想要守护的人—— 打心底仰慕她的常磐丸,一直温柔注视、守护着她的母亲,称她为「美驹之怀刀」并倚重她的父亲,将她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常唠叨她的香椎,以及将生计托付于美驹领主家、对鸣的父亲忠心耿耿的家臣们,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 (是啊,那许许多多的生命,绝不能让攻来的敌国粗野武士们肆意践踏……) ——鸣这般想着,只要能奉献此身与力量去守护,她便想要守护到底。 (没错,有些东西只有我才能守护……) 「破绽!」 ——常磐丸突然拿起木刀,戳了鸣的侧腹。 「好痛……!什么嘛,搞突然袭击……」 「是发呆的姐姐大人不对嘛。」 「现在是休息时间,太狡猾了。」 常磐丸格外欢闹起来: 「还是第一次看到姐姐大人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呢。对吧,香椎?」 「正如少主所言呢。」 「看吧,姐姐大人,再来一回合呗!」 常磐丸走到庭院里,摆出了架势。鸣苦笑着,拿起木刀站起身。香椎在鸣背后推了推她的背: 「这几日,鸣大人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呢……」 鸣心想自己是要被香椎训斥了吗,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然而,香椎的声音并不怎么严厉: 「毕竟就要出嫁了嘛,沉浸于回忆也是难免的。」 「是那样的吗?」常磐丸不可思议地问道。 「正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少主了呀。」 香椎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劝导常磐丸。常磐丸不知怎地显出闹别扭的神情,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啦,我要还击了哦?常磐,做好觉悟吧!」 ——鸣出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呜,糟糕了啊……」 「已经迟了。摆好架势!」 「是——」 姐弟二人面对着面。 「听好了,我指导你习武,今天已是最后一次了。做好这个觉悟放马过来吧!」 「……是……姐姐大人。」 常磐丸低下了头。 「常磐,麻烦你重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就算我心里明白,也还是会觉得难过啊。」 为了掩饰那无可抑制、涌上心头的怜爱之情,鸣对着弟弟叹了口气。若是在这里露出依恋,离别对弟弟而言只会更加痛苦。 三天后,鸣就要嫁去邻国了。若是与那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成婚,她就再也无法回到这座生养她的根平馆了。这便是生为领主之女的宿命,这天下没有半个例外。像鸣这样到了十六岁才出嫁,已经太迟了。通常在三、四岁时就会定下年长十岁的婚约对象,七、八岁便嫁过去——作为人质。而鸣出嫁得晚,则是因为周围诸国都认为:鸣绝不可能乖乖当个人质,也无法将她当作顺从的人质来驾驭。 「美驹的业多姬」——这便是世人称呼鸣的名号。她是背负着「业」降生于世的。 「姐姐大人,怎么了?常磐不会哭的,所以别生气……」 「哎?」 弟弟怯生生地拽着鸣的衣袖。 「我才没有生气呢。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对了,常磐,最后再做点什么吧?」 「想看姐姐大人的小弓技艺。」弟弟立刻答道。 「好啊,那我们去弓道场吧。」 鸣露出温柔的笑容,牵起弟弟的手。香椎慌忙欠起身子。 「鸣大人,已经快到中午了。该去与夫人用膳了。」 「对哦。常磐,你也来吗?」 常磐丸无力地摇了摇头: 「若是见到母亲大人,我会觉得悲伤的……」 想起母亲的模样,常磐丸便倍感伤心。他现在只想怀抱着与母亲的美好回忆,借此治愈自己。鸣的心头猛地一揪—— (必须留下这孩子、留下生病的母亲大人,离开这座根平馆吗……) 「等姐姐大人嫁走后,我会代替您好好陪伴母亲大人的。」 「拜托你了。我很信任你哦?」 常磐丸深深地点了点头。 「鸣大人,夫人一定在等您了。弓道稍后再去练吧。来来,去更衣吧。还是换一下袴比较好哦,沾上泥点子了。」 香椎一口气说完了话,却还在火桶上方搓着双手。等鸣脱下袴,她才终于「嘿咻」地喊了声号子,费力地站起身来。 *** 「母亲大人,您感觉如何?我给您送午膳来了。」——鸣竭力用轻快的声音唤道。 这里是鸣的母亲·北之方的居所——矢仓诘城三楼。【译注:诘城是设在领主居馆附近险山上的小城,起军事防御的作用。】香椎手端摆放着盘碗的托盘,跟在鸣身后嘿咻嘿咻地爬上楼梯,也扯开明亮的嗓门喊道:「夫人,这是时鲜的蜂斗菜花苞炖菜,请您品尝。」 「母亲大人,距离我出嫁只剩三天了呀。大后天的女儿节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我们就慢慢聊个够吧?」 鸣说了声「我要开门了」,便将手搭在了隔开母亲寝室「引出之间」与准备间的黑漆木门上。门是向外拉开的对开门,却没有金属拉手,为了能打开,左右门扇之间留有一指余宽的缝隙。 「哎呀?怎么回事……」 鸣拉了拉右侧的门扇,门扇只略微开了一点便像被卡住似的;再拉左侧的门扇,也是如此——门扇间的缝隙只开到三寸宽左右,就再也拉不动了。 「鸣大人,怎么了?」 「拉不开。是上了门闩之类的吗?」 「没有啊,这儿的门闩不是早就按继胤大人的吩咐取消了吗?而且昨晚还拉开过……」 香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原本双手捧着的托盘改由单手端着,也试着拉了拉门扇。 「夫人,出了什么事吗?」 香椎探出头,将脸凑近门扇间的缝隙,向室内窥去。 「您在里面吗?夫——呀啊啊啊啊啊!」 托盘从香椎手中滑落,盘碗发出刺耳的声响散落一地。鸣的心脏猛然揪紧,她一把推开香椎,也从缝隙向内窥去。将脸紧紧贴上门时,鸣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头涌起如坠冰窟的预感,她将视线向下移去—— 「母亲大人!?来、来人啊!」 ——鸣的母亲·北之方倒在了一大摊血泊之中。她俯卧着,脚朝门这边,腰身微微弯曲,手臂和腿似乎也蜷曲着。身上穿着的打褂如扇面般华丽地铺展开来,几乎将整个身躯完全遮蔽住了。双袖虽穿在手臂上,手却并没有从袖口露出来。一头长发纠结散乱,在背上蜿蜒交错。 【译注:「打褂」是日本武家女性穿的和服外套。】 鸣借着大声呼喊来维持住心志,同时拼命想要将死死钉在母亲身上的视线移开。 「怎么了?!」 ——粗犷的吼声终于将鸣的视线从门扉缝隙前撕扯开来。鸣回头一看,两名原本在一楼候命的郎党正手按腰间刀柄,从一旁的楼梯赶了上来。 【译注:「郎党」指与主君无血缘关系的,负责侍卫、战斗的随从。】 「母亲大人出事了!门不知为何拉不开……」 一名郎党当即摆出架势,准备用身体撞击门扇。 「不行!母亲大人就倒在靠近门的位置!她大概被刀刺中了喉咙,若是身体压上重物,刀刃就会……」 ——鸣事后回想,自己为何能在那一瞬间作出如此推断呢。或许是因为前不久她曾目睹过母亲试图用怀刀刺喉自杀的模样…… 地板上积着如此大量的血,母亲明明应该已经绝命了。鸣却执拗地认为短刀刺破喉咙的伤口尚浅,母亲或许还有救。然而,鸣此时并未考虑到——母亲是面朝下俯卧在地板上的,她所设想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成立。 总之,鸣挤过了那名郎党的身旁,焦急地说道: 「这里只能用拉的,把门拉开!」 「怎么回事,公主大人!」 ——伴随着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赶来的,是个戴着头巾的半老男子。他果断地与鸣并肩,双手拉拽门扇。 「母亲大人她……」 不等鸣说完,头巾男子便将脸凑近了门缝。 「这……!夫人情况不妙,快叫人拿能卸下门扇的工具来!」 一旁的两名郎党飞奔下楼。头巾男子朝瘫软着身子靠在右侧门扇上的香椎看了一眼—— 「啊,乳母殿,您这样会妨碍我们干活的。公主大人,麻烦您将乳母殿扶起来吧……」 【译注:在古代日本,主人的乳母也有一定地位,普通男性下人不得随意触碰其身体。】 「你是……木匠弥四郎吗?」 「正是。最近由科大人说夫人屋里冷,便吩咐我给火盆添炭。」 木匠弥四郎是个住在根平馆内、负责房屋修缮和杂活的男人。如今这个男人不仅要给领主夫人·北之方的火盆添炭看火,还包揽了打扫之类。虽说他身为男性,自然不可能将领主夫人的寝室打扫得特别精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先前鸣派去伺候的侍女,全被母亲赶了出来。 看到鸣将香椎扶起后,弥四郎指了指右手边的墙壁—— 「请退到那边去。」 若靠在右侧的墙边,就不会妨碍从楼下上来的人。香椎体态丰满,看着足有鸣的两倍重,鸣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弄到了墙边。 弥四郎扑到左侧的门扇上,又是敲打又是摇晃,可依然打不开门。 「夫人,请您撑住!是我弥四郎啊,夫人!」 伴随着咚咚咚足以让整座诘城都为之震颤的脚步声,十几名郎党争先恐后地顺着楼梯冲了上来。打头的人肩上扛着两副系着粗绳的铁爪钩。那是交战时攻打山城,用来攀爬石垣或悬崖的工具。 铁爪钩挂上了左右两块门扇,郎党们蜂拥而上拽住绳索。在这仅有两间见方【译注:约13.1平方米】的准备间里,根本顾不上排成队列,众人挤成了一团。被压在底下的人蜷缩着身子,承受着上方之人的重量。 「公主大人,请务必护好自身,待在那里别动。要拉了哦,嘿——呀!」 ——弥四郎站在人堆最前面偏左的位置,喊出号令。 嘎吱嘎吱啪嚓! 门扇被硬生生拽开。因用力过猛,合页脱落,门扇也向外倒塌下来。 鸣护住香椎,用「气」弹开了砸落下来的右门扇。 郎党中有不少人因为先前拽门时的惯性,从楼梯口滚落摔下,楼下传来了听着便觉得极其疼痛的声响。没摔下去的郎党们正想往下看,然而,被鸣弹飞的右门扇恰好坠落,犹如盖子般封住了楼梯口。 「比起那些,先救夫人!」 弥四郎发出悲痛的喊声。他用背顶起左门扇,推向左侧墙边,不让它倒在郎党们身上。 鸣赶紧冲进「引出之间」,扑向了母亲身边。双膝跪倒在打褂上。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不在!! 只有打褂平铺在地板上。 鸣伸手掀开打褂,地板上那一大摊血完全展露出来,但母亲却不知去向。 鸣抬起头看向前方——正对门的墙壁左侧高处有一扇武者窗,右侧是二曲一双的屏风。屏风前是早晚取暖用的火盆,屏风背阴处应该有供如厕之用的净箱。鸣扑向屏风的边缘,一把将其掀倒。 「不在!?母亲大人究竟去哪了……?」 紧贴在左墙放箭口前的长柜映入鸣的眼帘。若是空的,其大小足以藏进一个蜷缩着身子的人。于是她上前掀开盖子,将里面的物件倒在地板上——只是少许换洗衣物和随身小物件,以及装了一套书写工具的小匣。全都是理应放在长柜里的东西。 「夫人,夫人,您在哪里?」 身后的郎党们也七嘴八舌地呼喊。鸣回头看去,只见他们无一例外地跟她之前一样,先掀开打褂确认下面,再抬起头环顾四周。 香椎也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引出之间」,她死死抓着打褂,不肯松手。 这时,正将卸下的左门扇靠立在墙上的弥四郎喊道: 「公主大人,夫人会不会在旁边的武器室里!?」 鸣闻言,立刻跨过倒地的屏风,去拉隔开「引出之间」与武器室的门。 与刚才拽倒的对开门款式相同的这扇门,毫无阻力地被拉开了。 鸣未及看清脚下便冲了进去,踩到成捆的打刀刀鞘、箭袋、弦袋等物,脚下一滑,踉跄倒地。 总而言之,这间武器室乱糟糟的,大大小小的物件堆得毫无章法。明明看着没塞多满,却显得十分逼仄。 果不其然,郎党们追着鸣,如雪崩般涌了进来,相互绊倒,摔作一团。长枪、剃刀等原本靠在墙上的物件歪斜滑落,仿佛要阻止他们起身似的,狠狠砸在他们身上。 「公主大人,您没事吧?务必当心!」 ——传来了弥四郎的呼喊声。紧接着,似乎是他终于掀开了堵在楼梯口的右门扇,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出了何事?我刚才看到下方城廓的郎党们正急奔上来……」 鸣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弥四郎的答话声随之回荡: 「啊,由科大人,出大事了。夫人似乎用刀刺了自己……」 「什么?当真!?」 「……但人应该还活着,可能进到武器室或更里头的甲胄室了。公主大人和郎党们正在里边找。」 「这样吗……我本想在午膳时给夫人送上灵水——不,现在这都不重要。」 由科那慌乱的急促语声传入鸣的耳中。 由科智佐——他是鸣父亲的重臣中最年轻的。鸣曾听闻他一向冷静沉着、绝不失态。但如今看来,他果然也不过是个凡人。 从矢仓诘城的下方楼层,传来了大批人涌动喧闹的声音。 「别上来,这里人手足够了。比起这个,快去安抚众人!就说并无大事,不过是夫人的身体略有不适罢了!闹出这么大动静,会有人误以为敌军来袭而轻举妄动的。」 似乎重新振作起来的由科正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鸣不禁感叹,三年前以弱冠之龄被提拔为父亲侧近的由科,确实有才干。 「弥四郎,你去将我方才的话传达给郎党组头们,务必维持镇定!」 「遵命!」 听着弥四郎跑下阶梯的脚步声—— 「父亲大人真是慧眼识人呢……」鸣喃喃自语道。 先前摔作一团的郎党们也爬起身,开始和鸣一起,仔细搜查这间武器室以及相连的甲胄室这两个房间。 甲胄室里,同样大小的铠甲箱整整齐齐地堆叠到了天花板附近,虽然难以一览无余,但搜查起来并不困难。 不久,由科赶来,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相较于站着四处搬动器物搜查的郎党们,由科则趴在地板上,查看抽屉和刀架下方的间隙。 (也是,说不定母亲大人倒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想着,鸣也趴了下来。 然而依然一无所获,哪儿都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渐渐地,众人开始焦躁起来,彼此绊着腿,脚步也变得凌乱。 (好痛苦……) 同样心乱如麻的鸣忍不住出声高喊: 「大家离我远点,我快忍不住了——」 郎党们的反应极其剧烈,齐刷刷地向后跳开,狼狈躲闪。刚略微收拾好的武器室,又变得一团乱。鸣抱住脑袋,退到了里边的甲胄室里。当她蹲下松了一口气、回望武器室的情况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有光……?) 某个发光之物在地板上滑过,掠出了鸣的视野。那是一个呈金黄色、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微小物体。它在手忙脚乱的众人脚下被踢来踢去,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鸣刚一回神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是美驹的特产、常被隐语「豆」指代的黄金颗粒掉落在这里了吗? 正当鸣如此思忖时,传来了由科的声音—— 「罢了,大体也搜索了一遍,夫人不在这里,我们先出去吧。」 他似乎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人踢到,声音里透着几分烦躁。 待由科领着郎党们出去后,鸣最后一个离开。回到「引出之间」时,她看到香椎正扑在母亲的打褂上哭泣。郎党们则在一旁注视着香椎,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 由科单膝跪在香椎身侧,喃喃自语道:「为何要自尽……」 「自尽……不,母亲大人不是自尽……」 ——察觉到端倪的鸣,指向了武者窗下方的墙面,那里有呈斜线状点点飞溅的血迹。仔细观察的话,尽管被众人踩踏摩擦过,但附近的地板上也有这种血迹,一路延伸至血泊处。 「这种血迹是斩击造成的!」 鸣如此大喊,怒火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 「凶手呢!?逃到哪里去了?」 「可是,公主大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去过。方才我已经问过警卫了。」由科站起身回答,「诘城的出入口无论昼夜都有多人执勤,您是在怀疑郎党们吗?」 「肯定是从哪里逃走了。」 「『哪里』是指——?」 「比如那里。」 没等由科把话说完,鸣就指向了武者窗。 由科一脸难以置信,开始罗列起各种疑问—— 这里是矢仓诘城的最高层三楼,诘城每层楼的挑高都很高,三楼相当于普通建筑五楼的高度;整座诘城除了武者窗之外,再没有别的大窗户;另外,准备间的「紧急出入口」门闩也是栓好的…… 「够了!即便如此,还是得检查一下那扇窗!」 鸣大喝一声打断了还在罗列疑问的由科,命令一名郎党骑在另一名郎党肩上,仔细查看武者窗,并微微摇晃嵌在窗框上的窗棂。「啪嗒」一声,一根断裂后重新安装的窗棂木条掉了下来。 「公主大人,可能是年久失修,这木条上下两端固定用的两枚铆钉脱落丢失了。」 听着这番报告,鸣仔细检查了递过来的木条。 「不对,是最近才有人把铆钉撬开拔掉的。看,这里有新的伤痕。」 而且伤痕表面还沾着白色的干燥面糊,大概是用这个临时勉强黏合的。 众人顿时哗然。可是窗户的大小为纵一尺、横一尺五寸,窗棂之间只留了仅够放箭的缝隙,即使拆掉其中一根,人无论如何也钻不过去——当这一点明确后,失望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除了「引出之间」的这扇武者窗,武器室与甲胄室的八扇同规格窗户全无异常,窗棂完好无损。二楼与一楼皆空荡荡的,窗户同样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以供出入的痕迹。 接着,鸣命人调查了准备间的「紧急出入口」。该出入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位于准备间正对楼梯的墙壁正中央。拉门被做成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样式,只能向内拉开。出入口下方连着一架可收放的绳梯。为了防止绳梯被风吹得摇晃,绳梯被三面板墙围住,形成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筒状通道。这处通道围挡的最下端与绳梯末端基本齐平,离地面约四尺五寸。因此,当绳梯放下时,从诘城外部实际上是看不到的。若战况危急,在外作战的将士会从「紧急通道」直接攀爬至三楼,再收起绳梯,固守诘城顶层。至于一楼正面的出入口,届时也会完全封锁。当然,真到了那般田地,美驹之乡大概也就濒临灭亡了。 绕去诘城外侧检查的郎党回来向鸣报告,绳梯上没有近期穿鞋攀爬过的痕迹。至于「紧急出入口」门内侧的门闩,正如由科所言——牢牢上着闩。门闩上还系着用于封印的绳结——「美驹结」。这种特殊绳结,若不知解法便无法解开或重新绑扎。如今「美驹结」完好无损,可见并无外部侵入者使用过「紧急出入口」。 鸣的母亲·北之方所居的「引出之间」,名称取自「拿出(引出)武具」之意。若领主被敌军围攻至山穷水尽,便会从隔壁武器室取出兵刃,在此抵抗至死或切腹自尽。因此,这原本就是为死亡而建造的房间。北之方决定闭居其中时,香椎还曾打着寒颤说不吉利。 除了武者窗以外,「引出之间」的墙上还有一个放箭口。虽呈外凸构造却未装窗扇,只开了一道长约两尺、仅够箭矢通过的窄口。若有敌兵架梯攻上来,便可从此处或武者窗放箭,将来敌射落。 诘城一楼出入口附近用帷幔与屏风隔开,作为警卫郎党们的值守之处。出入口始终有两名警卫站岗,另外两人在休息间待命,每个时辰轮换一次。这四人从日落值班到次日日落,再与下一班四人交接。 虽说这座诘城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守卫的金银财宝,却是美驹领主统治地位的象征,因此如同仪式般维持着警护。在整个日本,无论势力大小,领主居城的核心诘城大概皆是如此。美驹之乡自然也不例外,负责警卫的皆是鸣父亲的亲信郎党。 然而正是在如此防守严密的场所,领主夫人却惨遭毒手,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调查一直进行至傍晚,在听取相关人员的证言后,鸣得出了结论: 「母亲大人毫无疑问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但如今刺客与母亲大人均不在这座建筑内。」 尽管是在筋疲力尽的众人催促下做出的这番宣言,但直到暮色降临、连手边都看不清为止,鸣一直在努力搜寻地板上的血迹。然而,除了母亲的寝室「引出之间」,别处再未发现一滴血迹。若受了伤的母亲自行逃出,理应会留下血迹才对。 母亲真的如烟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鸣与郎党们调查期间,香椎一直坐在「引出之间」里凄凄切切地哭泣。如今她已整整哭了半天,正抱着打褂蜷缩在房间正中央。看着这般模样的香椎,鸣心中的哀痛与疑惑愈发交织纠缠,但继续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正当她拂去汤卷下摆及小袖膝盖以下沾染的污垢站起身时,忽而闻到了母亲熏香的气味。鸣觉得不可思议,便摸索袖端,手指竟绕上了许多头发。借着郎党端来的灯火一照,只见是二三十根缠在一起的发丝。鸣的母亲尤其以自己的长发为傲,发长甚至超过了她的身高。 「香椎,你看,这些头发应该是母亲大人的。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还扭结在一起……?」 香椎看了鸣展示的头发,又哭出了声。鸣亦不忍心将这些头发丢弃,便用怀纸包好收入袖中。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是遗发。 鸣扶着香椎下了楼,由科已在出入口等候,向鸣行了一礼。 待鸣与香椎走出诘城,由科也陪同走了出去,只见他抱住头,喃喃自语道: 「为何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失策……偏偏还是在继胤大人与众家臣率军与御堂对峙、由在下负责留守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