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多姬 作者:时海结以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拥有异能的少女与少年彼此交心的恋爱悬疑小说! 第二届富士见Young Mystery大赏·准入选获奖作! 时值战乱之世,被称为「业多姬」的山间小国公主——鸣,在即将出嫁时,她最爱的母亲惨遭杀害;与此同时,刺客的魔爪也逼近了鸣。 一边躲避追杀,一边拼命解开母亲死亡之谜的鸣,邂逅了一位自称飒音、周身散发着不可思议气息的少年。 围绕能左右战争走向的「业多姬」,各种思绪交错纵横。相互吸引的两道灵魂,将扭转彼此的命运…… 第一卷 一之帖 风待月 ──────────────────────── 登场人物介绍 网译版 翻译:铁骨 鸣 小国·美驹之乡领主的女儿。拥有能将人弹飞的不可思议之力。虽因被称为「业多姬」而受人畏惧,本性却是天真活泼的少女。十六岁。 飒音 被秘密组织「狐」派遣而来的少年,奉命暗中打探「美驹的业多姬」的底细。拥有被称为「千里眼」的特殊能力。十七岁。 常磐丸 鸣年幼的弟弟,美驹的下任继承人。发自内心地仰慕姐姐。 美驹继胤 美驹之乡的领主,鸣和常磐丸的父亲。 北之方 美驹继胤的正室,鸣和常磐丸的母亲,近来似乎患上了精神疾病而变得疑神疑鬼。 谺 「狐」的头目,如同飒音的大哥一样的人物。 迅 「狐」的成员之一,本领高强,擅长执行危险任务。 香椎 鸣的乳母。虽然慈爱深切,但有些唠叨。 弥四郎 供职于美驹家的木匠。 由科智佐 始终冷静沉着,以精明强干着称的美驹之乡重臣。 ──────────────────────── 诘城三楼示意图 ──────────────────────── 第一章 扉 「来吧,放马过来,常磐!」 「姐姐大人!接招——」 常磐丸随着一声「呀啊啊啊」的高喊冲向鸣,柔软的发丝随之散乱。他虽用木刀摆出了中段斩击的架势,刀尖却向下耷拉着,毫无气势可言。鸣不移半步,轻松闪过了弟弟的突进。 「别白费力气,把注意力放在刀尖上,看,你的肋下露出破绽了。」 「是!」 鸣正面架起木刀,毫不留情地戳刺弟弟的身体——尽管每次都收住了力道。 「姐姐大人,我们休息一下吧?」 「不行不行。将来要当大将的人怎能轻易叫苦?真没出息,再来一回合!」鸣斥责着哀叫的弟弟。 「我和姐姐大人又不一样。」 常磐丸眼眶顿时噙满泪水,抽抽搭搭地吸起了鼻子。那声音大得不成体统,让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真拿你没办法。用这块怀纸擦擦吧。」 【译注:怀纸是日本传统折叠两折后置于和服怀中的特种和纸,日常可作为便携书写载体与手帕替代品。】 鸣放下木刀走近常磐丸,用手中的怀纸替弟弟擦去了鼻涕。那模样实在滑稽,鸣强忍笑意,手不禁微微发抖。常磐丸也流露出少年的羞涩,鼻尖染上一层薄红,微微露出了苦笑。 (这表情好可爱……) ——鸣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大概是受她感染,常磐丸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笑呢,这可不是说笑的时候,我们继续……」 「哎呀,少主出了这么多汗,不赶紧擦擦可怎么行。」 ——在中庭前的檐廊上守望着两人的保姆香椎,出声打断了鸣。她抱着从居室里拿出来的火桶站在那里。 【译注:火桶是一种传统木制御寒器具。其多为圆形,桶壁由木板箍成,内部中空,底面放置炭火盆,盆上设有木栅或铁栅隔火。】 「在这大冷天里出这么多汗……要是吹了风着凉,可是会感冒的哦。」 尽管残雪渐融,黑土中稀稀落落地冒出了绿色的嫩芽,已是一派春日景象,但这山国之风的寒意中,仍留有冬日的余韵。 香椎在丰满的身躯上层层叠叠地套着小袖,整个人圆滚滚的,宛如一个忘记融化的雪人。这与身着春款小袖、穿「裁着袴」练习的鸣和常磐丸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这怕冷的毛病,自打担任鸣的乳母时起就不曾变过,甚至可以说是愈演愈烈了。 【译注:「小袖」是一种袖口窄小的和服;「裁着袴」是日本传统服饰中一种将裤腿收窄、便于行动的裤子,常与绑腿或小腿甲搭配使用。】 「一点也不冷。对吧,常磐?」 「是,正如姐姐大人所言。」 「即便如此,若少主有何不适,我实在无法向继胤大人和夫人交代。擦擦汗,稍作休息如何?」 香椎说着「我去让人拿替换的单衣和白汤来」,便拍手唤来侍女,接着便连声催促鸣和常磐丸。姐弟俩便并排坐在了缘侧上。 【译注:「缘侧」是日本传统建筑的檐下空间,作为室内与室外之间的过渡区域。】 这里是附属于鸣之居馆的中庭,位于领主宅邸·根平馆内。鸣的父亲美驹继胤便是统治这个山间小国——「美驹之乡」的领主,其家族是本地的「国人众」。所谓「国人众」,指拥有武装力量的地方豪族。 京城的大战【译注:指1467年—1477年的「应仁之乱」】波及到日本各地,至今已过去数十年。无论哪里的大名、豪强,都在与邻国纷争,并生活在被家臣背叛而遭篡夺领地的「下克上」的恐惧中度日。 所以,鸣希望作为美驹继承人的常磐丸能变强。这不仅是鸣身为姐姐的心愿,也是他们母亲的心愿。 朦胧的青空中流过碎云。常磐丸最先发现了青灰色的雪云—— 「现在还有冬天的那种云啊……会不会打落雪之雷呢?」 「你该不会又要抱着头被雷电吓得四处乱逃吧?」 「没问题的。哎呀,姐姐大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别小看我嘛。」 「就算我不在,也没关系呢……」 「是。就算姐姐大人不在,只要想起姐姐大人训斥时的脸,我就能忍耐下去!」 「喂!什么意思嘛?」 常磐丸缩了缩脖子: 「意思是姐姐大人是我的支柱,也是我的骄傲!」 他双手捧着送来的白汤碗,将嘴唇凑近热气。 「哇,好暖和。」 鸣注视着弟弟小心翼翼抿着白汤的模样,重新思量着那些她一直想要守护的人—— 打心底仰慕她的常磐丸,一直温柔注视、守护着她的母亲,称她为「美驹之怀刀」并倚重她的父亲,将她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常唠叨她的香椎,以及将生计托付于美驹领主家、对鸣的父亲忠心耿耿的家臣们,还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民众…… (是啊,那许许多多的生命,绝不能让攻来的敌国粗野武士们肆意践踏……) ——鸣这般想着,只要能奉献此身与力量去守护,她便想要守护到底。 (没错,有些东西只有我才能守护……) 「破绽!」 ——常磐丸突然拿起木刀,戳了鸣的侧腹。 「好痛……!什么嘛,搞突然袭击……」 「是发呆的姐姐大人不对嘛。」 「现在是休息时间,太狡猾了。」 常磐丸格外欢闹起来: 「还是第一次看到姐姐大人露出这么大的破绽呢。对吧,香椎?」 「正如少主所言呢。」 「看吧,姐姐大人,再来一回合呗!」 常磐丸走到庭院里,摆出了架势。鸣苦笑着,拿起木刀站起身。香椎在鸣背后推了推她的背: 「这几日,鸣大人总有些心不在焉的时候呢……」 鸣心想自己是要被香椎训斥了吗,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然而,香椎的声音并不怎么严厉: 「毕竟就要出嫁了嘛,沉浸于回忆也是难免的。」 「是那样的吗?」常磐丸不可思议地问道。 「正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少主了呀。」 香椎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劝导常磐丸。常磐丸不知怎地显出闹别扭的神情,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好啦,我要还击了哦?常磐,做好觉悟吧!」 ——鸣出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呜,糟糕了啊……」 「已经迟了。摆好架势!」 「是——」 姐弟二人面对着面。 「听好了,我指导你习武,今天已是最后一次了。做好这个觉悟放马过来吧!」 「……是……姐姐大人。」 常磐丸低下了头。 「常磐,麻烦你重新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就算我心里明白,也还是会觉得难过啊。」 为了掩饰那无可抑制、涌上心头的怜爱之情,鸣对着弟弟叹了口气。若是在这里露出依恋,离别对弟弟而言只会更加痛苦。 三天后,鸣就要嫁去邻国了。若是与那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成婚,她就再也无法回到这座生养她的根平馆了。这便是生为领主之女的宿命,这天下没有半个例外。像鸣这样到了十六岁才出嫁,已经太迟了。通常在三、四岁时就会定下年长十岁的婚约对象,七、八岁便嫁过去——作为人质。而鸣出嫁得晚,则是因为周围诸国都认为:鸣绝不可能乖乖当个人质,也无法将她当作顺从的人质来驾驭。 「美驹的业多姬」——这便是世人称呼鸣的名号。她是背负着「业」降生于世的。 「姐姐大人,怎么了?常磐不会哭的,所以别生气……」 「哎?」 弟弟怯生生地拽着鸣的衣袖。 「我才没有生气呢。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对了,常磐,最后再做点什么吧?」 「想看姐姐大人的小弓技艺。」弟弟立刻答道。 「好啊,那我们去弓道场吧。」 鸣露出温柔的笑容,牵起弟弟的手。香椎慌忙欠起身子。 「鸣大人,已经快到中午了。该去与夫人用膳了。」 「对哦。常磐,你也来吗?」 常磐丸无力地摇了摇头: 「若是见到母亲大人,我会觉得悲伤的……」 想起母亲的模样,常磐丸便倍感伤心。他现在只想怀抱着与母亲的美好回忆,借此治愈自己。鸣的心头猛地一揪—— (必须留下这孩子、留下生病的母亲大人,离开这座根平馆吗……) 「等姐姐大人嫁走后,我会代替您好好陪伴母亲大人的。」 「拜托你了。我很信任你哦?」 常磐丸深深地点了点头。 「鸣大人,夫人一定在等您了。弓道稍后再去练吧。来来,去更衣吧。还是换一下袴比较好哦,沾上泥点子了。」 香椎一口气说完了话,却还在火桶上方搓着双手。等鸣脱下袴,她才终于「嘿咻」地喊了声号子,费力地站起身来。 *** 「母亲大人,您感觉如何?我给您送午膳来了。」——鸣竭力用轻快的声音唤道。 这里是鸣的母亲·北之方的居所——矢仓诘城三楼。【译注:诘城是设在领主居馆附近险山上的小城,起军事防御的作用。】香椎手端摆放着盘碗的托盘,跟在鸣身后嘿咻嘿咻地爬上楼梯,也扯开明亮的嗓门喊道:「夫人,这是时鲜的蜂斗菜花苞炖菜,请您品尝。」 「母亲大人,距离我出嫁只剩三天了呀。大后天的女儿节就要举行婚礼了。今天我们就慢慢聊个够吧?」 鸣说了声「我要开门了」,便将手搭在了隔开母亲寝室「引出之间」与准备间的黑漆木门上。门是向外拉开的对开门,却没有金属拉手,为了能打开,左右门扇之间留有一指余宽的缝隙。 「哎呀?怎么回事……」 鸣拉了拉右侧的门扇,门扇只略微开了一点便像被卡住似的;再拉左侧的门扇,也是如此——门扇间的缝隙只开到三寸宽左右,就再也拉不动了。 「鸣大人,怎么了?」 「拉不开。是上了门闩之类的吗?」 「没有啊,这儿的门闩不是早就按继胤大人的吩咐取消了吗?而且昨晚还拉开过……」 香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原本双手捧着的托盘改由单手端着,也试着拉了拉门扇。 「夫人,出了什么事吗?」 香椎探出头,将脸凑近门扇间的缝隙,向室内窥去。 「您在里面吗?夫——呀啊啊啊啊啊!」 托盘从香椎手中滑落,盘碗发出刺耳的声响散落一地。鸣的心脏猛然揪紧,她一把推开香椎,也从缝隙向内窥去。将脸紧紧贴上门时,鸣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头涌起如坠冰窟的预感,她将视线向下移去—— 「母亲大人!?来、来人啊!」 ——鸣的母亲·北之方倒在了一大摊血泊之中。她俯卧着,脚朝门这边,腰身微微弯曲,手臂和腿似乎也蜷曲着。身上穿着的打褂如扇面般华丽地铺展开来,几乎将整个身躯完全遮蔽住了。双袖虽穿在手臂上,手却并没有从袖口露出来。一头长发纠结散乱,在背上蜿蜒交错。 【译注:「打褂」是日本武家女性穿的和服外套。】 鸣借着大声呼喊来维持住心志,同时拼命想要将死死钉在母亲身上的视线移开。 「怎么了?!」 ——粗犷的吼声终于将鸣的视线从门扉缝隙前撕扯开来。鸣回头一看,两名原本在一楼候命的郎党正手按腰间刀柄,从一旁的楼梯赶了上来。 【译注:「郎党」指与主君无血缘关系的,负责侍卫、战斗的随从。】 「母亲大人出事了!门不知为何拉不开……」 一名郎党当即摆出架势,准备用身体撞击门扇。 「不行!母亲大人就倒在靠近门的位置!她大概被刀刺中了喉咙,若是身体压上重物,刀刃就会……」 ——鸣事后回想,自己为何能在那一瞬间作出如此推断呢。或许是因为前不久她曾目睹过母亲试图用怀刀刺喉自杀的模样…… 地板上积着如此大量的血,母亲明明应该已经绝命了。鸣却执拗地认为短刀刺破喉咙的伤口尚浅,母亲或许还有救。然而,鸣此时并未考虑到——母亲是面朝下俯卧在地板上的,她所设想的状况根本不可能成立。 总之,鸣挤过了那名郎党的身旁,焦急地说道: 「这里只能用拉的,把门拉开!」 「怎么回事,公主大人!」 ——伴随着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赶来的,是个戴着头巾的半老男子。他果断地与鸣并肩,双手拉拽门扇。 「母亲大人她……」 不等鸣说完,头巾男子便将脸凑近了门缝。 「这……!夫人情况不妙,快叫人拿能卸下门扇的工具来!」 一旁的两名郎党飞奔下楼。头巾男子朝瘫软着身子靠在右侧门扇上的香椎看了一眼—— 「啊,乳母殿,您这样会妨碍我们干活的。公主大人,麻烦您将乳母殿扶起来吧……」 【译注:在古代日本,主人的乳母也有一定地位,普通男性下人不得随意触碰其身体。】 「你是……木匠弥四郎吗?」 「正是。最近由科大人说夫人屋里冷,便吩咐我给火盆添炭。」 木匠弥四郎是个住在根平馆内、负责房屋修缮和杂活的男人。如今这个男人不仅要给领主夫人·北之方的火盆添炭看火,还包揽了打扫之类。虽说他身为男性,自然不可能将领主夫人的寝室打扫得特别精细,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先前鸣派去伺候的侍女,全被母亲赶了出来。 看到鸣将香椎扶起后,弥四郎指了指右手边的墙壁—— 「请退到那边去。」 若靠在右侧的墙边,就不会妨碍从楼下上来的人。香椎体态丰满,看着足有鸣的两倍重,鸣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弄到了墙边。 弥四郎扑到左侧的门扇上,又是敲打又是摇晃,可依然打不开门。 「夫人,请您撑住!是我弥四郎啊,夫人!」 伴随着咚咚咚足以让整座诘城都为之震颤的脚步声,十几名郎党争先恐后地顺着楼梯冲了上来。打头的人肩上扛着两副系着粗绳的铁爪钩。那是交战时攻打山城,用来攀爬石垣或悬崖的工具。 铁爪钩挂上了左右两块门扇,郎党们蜂拥而上拽住绳索。在这仅有两间见方【译注:约13.1平方米】的准备间里,根本顾不上排成队列,众人挤成了一团。被压在底下的人蜷缩着身子,承受着上方之人的重量。 「公主大人,请务必护好自身,待在那里别动。要拉了哦,嘿——呀!」 ——弥四郎站在人堆最前面偏左的位置,喊出号令。 嘎吱嘎吱啪嚓! 门扇被硬生生拽开。因用力过猛,合页脱落,门扇也向外倒塌下来。 鸣护住香椎,用「气」弹开了砸落下来的右门扇。 郎党中有不少人因为先前拽门时的惯性,从楼梯口滚落摔下,楼下传来了听着便觉得极其疼痛的声响。没摔下去的郎党们正想往下看,然而,被鸣弹飞的右门扇恰好坠落,犹如盖子般封住了楼梯口。 「比起那些,先救夫人!」 弥四郎发出悲痛的喊声。他用背顶起左门扇,推向左侧墙边,不让它倒在郎党们身上。 鸣赶紧冲进「引出之间」,扑向了母亲身边。双膝跪倒在打褂上。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不在!! 只有打褂平铺在地板上。 鸣伸手掀开打褂,地板上那一大摊血完全展露出来,但母亲却不知去向。 鸣抬起头看向前方——正对门的墙壁左侧高处有一扇武者窗,右侧是二曲一双的屏风。屏风前是早晚取暖用的火盆,屏风背阴处应该有供如厕之用的净箱。鸣扑向屏风的边缘,一把将其掀倒。 「不在!?母亲大人究竟去哪了……?」 紧贴在左墙放箭口前的长柜映入鸣的眼帘。若是空的,其大小足以藏进一个蜷缩着身子的人。于是她上前掀开盖子,将里面的物件倒在地板上——只是少许换洗衣物和随身小物件,以及装了一套书写工具的小匣。全都是理应放在长柜里的东西。 「夫人,夫人,您在哪里?」 身后的郎党们也七嘴八舌地呼喊。鸣回头看去,只见他们无一例外地跟她之前一样,先掀开打褂确认下面,再抬起头环顾四周。 香椎也步履蹒跚地走进了「引出之间」,她死死抓着打褂,不肯松手。 这时,正将卸下的左门扇靠立在墙上的弥四郎喊道: 「公主大人,夫人会不会在旁边的武器室里!?」 鸣闻言,立刻跨过倒地的屏风,去拉隔开「引出之间」与武器室的门。 与刚才拽倒的对开门款式相同的这扇门,毫无阻力地被拉开了。 鸣未及看清脚下便冲了进去,踩到成捆的打刀刀鞘、箭袋、弦袋等物,脚下一滑,踉跄倒地。 总而言之,这间武器室乱糟糟的,大大小小的物件堆得毫无章法。明明看着没塞多满,却显得十分逼仄。 果不其然,郎党们追着鸣,如雪崩般涌了进来,相互绊倒,摔作一团。长枪、剃刀等原本靠在墙上的物件歪斜滑落,仿佛要阻止他们起身似的,狠狠砸在他们身上。 「公主大人,您没事吧?务必当心!」 ——传来了弥四郎的呼喊声。紧接着,似乎是他终于掀开了堵在楼梯口的右门扇,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出了何事?我刚才看到下方城廓的郎党们正急奔上来……」 鸣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弥四郎的答话声随之回荡: 「啊,由科大人,出大事了。夫人似乎用刀刺了自己……」 「什么?当真!?」 「……但人应该还活着,可能进到武器室或更里头的甲胄室了。公主大人和郎党们正在里边找。」 「这样吗……我本想在午膳时给夫人送上灵水——不,现在这都不重要。」 由科那慌乱的急促语声传入鸣的耳中。 由科智佐——他是鸣父亲的重臣中最年轻的。鸣曾听闻他一向冷静沉着、绝不失态。但如今看来,他果然也不过是个凡人。 从矢仓诘城的下方楼层,传来了大批人涌动喧闹的声音。 「别上来,这里人手足够了。比起这个,快去安抚众人!就说并无大事,不过是夫人的身体略有不适罢了!闹出这么大动静,会有人误以为敌军来袭而轻举妄动的。」 似乎重新振作起来的由科正干脆利落地发号施令。鸣不禁感叹,三年前以弱冠之龄被提拔为父亲侧近的由科,确实有才干。 「弥四郎,你去将我方才的话传达给郎党组头们,务必维持镇定!」 「遵命!」 听着弥四郎跑下阶梯的脚步声—— 「父亲大人真是慧眼识人呢……」鸣喃喃自语道。 先前摔作一团的郎党们也爬起身,开始和鸣一起,仔细搜查这间武器室以及相连的甲胄室这两个房间。 甲胄室里,同样大小的铠甲箱整整齐齐地堆叠到了天花板附近,虽然难以一览无余,但搜查起来并不困难。 不久,由科赶来,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相较于站着四处搬动器物搜查的郎党们,由科则趴在地板上,查看抽屉和刀架下方的间隙。 (也是,说不定母亲大人倒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想着,鸣也趴了下来。 然而依然一无所获,哪儿都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渐渐地,众人开始焦躁起来,彼此绊着腿,脚步也变得凌乱。 (好痛苦……) 同样心乱如麻的鸣忍不住出声高喊: 「大家离我远点,我快忍不住了——」 郎党们的反应极其剧烈,齐刷刷地向后跳开,狼狈躲闪。刚略微收拾好的武器室,又变得一团乱。鸣抱住脑袋,退到了里边的甲胄室里。当她蹲下松了一口气、回望武器室的情况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有光……?) 某个发光之物在地板上滑过,掠出了鸣的视野。那是一个呈金黄色、约莫指甲盖大小的微小物体。它在手忙脚乱的众人脚下被踢来踢去,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鸣刚一回神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是美驹的特产、常被隐语「豆」指代的黄金颗粒掉落在这里了吗? 正当鸣如此思忖时,传来了由科的声音—— 「罢了,大体也搜索了一遍,夫人不在这里,我们先出去吧。」 他似乎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人踢到,声音里透着几分烦躁。 待由科领着郎党们出去后,鸣最后一个离开。回到「引出之间」时,她看到香椎正扑在母亲的打褂上哭泣。郎党们则在一旁注视着香椎,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 由科单膝跪在香椎身侧,喃喃自语道:「为何要自尽……」 「自尽……不,母亲大人不是自尽……」 ——察觉到端倪的鸣,指向了武者窗下方的墙面,那里有呈斜线状点点飞溅的血迹。仔细观察的话,尽管被众人踩踏摩擦过,但附近的地板上也有这种血迹,一路延伸至血泊处。 「这种血迹是斩击造成的!」 鸣如此大喊,怒火从身体深处喷涌而出: 「凶手呢!?逃到哪里去了?」 「可是,公主大人,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去过。方才我已经问过警卫了。」由科站起身回答,「诘城的出入口无论昼夜都有多人执勤,您是在怀疑郎党们吗?」 「肯定是从哪里逃走了。」 「『哪里』是指——?」 「比如那里。」 没等由科把话说完,鸣就指向了武者窗。 由科一脸难以置信,开始罗列起各种疑问—— 这里是矢仓诘城的最高层三楼,诘城每层楼的挑高都很高,三楼相当于普通建筑五楼的高度;整座诘城除了武者窗之外,再没有别的大窗户;另外,准备间的「紧急出入口」门闩也是栓好的…… 「够了!即便如此,还是得检查一下那扇窗!」 鸣大喝一声打断了还在罗列疑问的由科,命令一名郎党骑在另一名郎党肩上,仔细查看武者窗,并微微摇晃嵌在窗框上的窗棂。「啪嗒」一声,一根断裂后重新安装的窗棂木条掉了下来。 「公主大人,可能是年久失修,这木条上下两端固定用的两枚铆钉脱落丢失了。」 听着这番报告,鸣仔细检查了递过来的木条。 「不对,是最近才有人把铆钉撬开拔掉的。看,这里有新的伤痕。」 而且伤痕表面还沾着白色的干燥面糊,大概是用这个临时勉强黏合的。 众人顿时哗然。可是窗户的大小为纵一尺、横一尺五寸,窗棂之间只留了仅够放箭的缝隙,即使拆掉其中一根,人无论如何也钻不过去——当这一点明确后,失望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除了「引出之间」的这扇武者窗,武器室与甲胄室的八扇同规格窗户全无异常,窗棂完好无损。二楼与一楼皆空荡荡的,窗户同样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以供出入的痕迹。 接着,鸣命人调查了准备间的「紧急出入口」。该出入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位于准备间正对楼梯的墙壁正中央。拉门被做成与墙壁浑然一体的样式,只能向内拉开。出入口下方连着一架可收放的绳梯。为了防止绳梯被风吹得摇晃,绳梯被三面板墙围住,形成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筒状通道。这处通道围挡的最下端与绳梯末端基本齐平,离地面约四尺五寸。因此,当绳梯放下时,从诘城外部实际上是看不到的。若战况危急,在外作战的将士会从「紧急通道」直接攀爬至三楼,再收起绳梯,固守诘城顶层。至于一楼正面的出入口,届时也会完全封锁。当然,真到了那般田地,美驹之乡大概也就濒临灭亡了。 绕去诘城外侧检查的郎党回来向鸣报告,绳梯上没有近期穿鞋攀爬过的痕迹。至于「紧急出入口」门内侧的门闩,正如由科所言——牢牢上着闩。门闩上还系着用于封印的绳结——「美驹结」。这种特殊绳结,若不知解法便无法解开或重新绑扎。如今「美驹结」完好无损,可见并无外部侵入者使用过「紧急出入口」。 鸣的母亲·北之方所居的「引出之间」,名称取自「拿出(引出)武具」之意。若领主被敌军围攻至山穷水尽,便会从隔壁武器室取出兵刃,在此抵抗至死或切腹自尽。因此,这原本就是为死亡而建造的房间。北之方决定闭居其中时,香椎还曾打着寒颤说不吉利。 除了武者窗以外,「引出之间」的墙上还有一个放箭口。虽呈外凸构造却未装窗扇,只开了一道长约两尺、仅够箭矢通过的窄口。若有敌兵架梯攻上来,便可从此处或武者窗放箭,将来敌射落。 诘城一楼出入口附近用帷幔与屏风隔开,作为警卫郎党们的值守之处。出入口始终有两名警卫站岗,另外两人在休息间待命,每个时辰轮换一次。这四人从日落值班到次日日落,再与下一班四人交接。 虽说这座诘城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守卫的金银财宝,却是美驹领主统治地位的象征,因此如同仪式般维持着警护。在整个日本,无论势力大小,领主居城的核心诘城大概皆是如此。美驹之乡自然也不例外,负责警卫的皆是鸣父亲的亲信郎党。 然而正是在如此防守严密的场所,领主夫人却惨遭毒手,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调查一直进行至傍晚,在听取相关人员的证言后,鸣得出了结论: 「母亲大人毫无疑问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但如今刺客与母亲大人均不在这座建筑内。」 尽管是在筋疲力尽的众人催促下做出的这番宣言,但直到暮色降临、连手边都看不清为止,鸣一直在努力搜寻地板上的血迹。然而,除了母亲的寝室「引出之间」,别处再未发现一滴血迹。若受了伤的母亲自行逃出,理应会留下血迹才对。 母亲真的如烟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鸣与郎党们调查期间,香椎一直坐在「引出之间」里凄凄切切地哭泣。如今她已整整哭了半天,正抱着打褂蜷缩在房间正中央。看着这般模样的香椎,鸣心中的哀痛与疑惑愈发交织纠缠,但继续留在此处也无济于事。正当她拂去汤卷下摆及小袖膝盖以下沾染的污垢站起身时,忽而闻到了母亲熏香的气味。鸣觉得不可思议,便摸索袖端,手指竟绕上了许多头发。借着郎党端来的灯火一照,只见是二三十根缠在一起的发丝。鸣的母亲尤其以自己的长发为傲,发长甚至超过了她的身高。 「香椎,你看,这些头发应该是母亲大人的。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还扭结在一起……?」 香椎看了鸣展示的头发,又哭出了声。鸣亦不忍心将这些头发丢弃,便用怀纸包好收入袖中。她实在不愿相信这是遗发。 鸣扶着香椎下了楼,由科已在出入口等候,向鸣行了一礼。 待鸣与香椎走出诘城,由科也陪同走了出去,只见他抱住头,喃喃自语道: 「为何会发生如此重大的失策……偏偏还是在继胤大人与众家臣率军与御堂对峙、由在下负责留守之时……」 ──────────────────────── 第二章 誓 「母亲大人!骗人……骗人的吧!?」 常磐丸扑在灵堂中横躺的母亲身上,紧紧抱住她,发出凄厉的哭喊。鸣早在听闻「夫人被找到了」时便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此刻咬紧嘴唇,从身后用力扶住了弟弟的肩膀。 「少主,请为夫人奉上临终之水吧。这是夫人生前喜爱的深山灵水。」 ——由科受领主之托留守根平馆,如今掌管馆内一切事务。他从一旁递上了竹筒水罐。 「……由科……母亲大人她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为什么!?」 面对常磐丸的质问,由科沉默地垂下眼帘,微微摇头。常磐丸哇地一声伏倒在地,放声痛哭。无论由科如何安抚,他都不肯接过竹筒。 实在看不下去的鸣开口唤住了由科: 「由科,你每日为母亲大人奉上的水,就是这个吧……现在由我来为母亲大人奉水,可以吗?」 由科没有拒绝,默默将竹筒递给了鸣。 奉水仪式结束后,鸣转身对众人说道: 「母亲大人如今身上所穿的小袖虽未被血沾染,但我猜想应是哪位郎党于心不忍,替她更换了最外层的衣物。然而,按理应当换下全身衣物,母亲大人伤口处的血污也必须洗去。所以稍后还请诸位暂且回避……」 前天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鸣至今历历在目。 她本打算叫几名侍女来洗拭遗体、更换衣物。然而,以香椎为首,女官与侍女们全都痛哭瘫倒在地,动弹不得。郎党们也都低垂着头,紧咬牙关。甚至有年迈的郎党受常磐丸的痛哭感染,也跟着老泪纵横。灵堂内这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让鸣的胸口如遭锥刺般疼痛难忍。 没有哭的,只有她一人。因为鸣心中认定:身为领主之女、替代幼弟担任丧主的自己,绝不能失态痛哭。 【译注:丧主即丧事的主持人。】 「还是我自己来吧……抱歉,能告诉我新衣物收在何处吗?我去取。我不清楚收纳的地方,拜托了。」 毕竟鸣自幼过的,便是只需差遣下人,即便自己不动手,想要的东西也会被奉到眼前的日子。 「母亲大人……呜呜呜呜,咳……呃……呃……」 常磐丸哭得哽咽不止,几近干呕。他用拳头捶着地板,一下又一下……泪水积蓄在木板木纹的凹陷处,汇成一洼浅浅的水渍。 眼看弟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鸣不禁紧紧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抚着他的背。 *** 不久后—— 「怎、怎么会这样!」 鸣焦躁地想着不对劲、不对劲,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她拉开拉门,走出灵堂,对已回避至外面等候的众人急促地追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声质问令除常磐丸以外,几乎已止住哭泣的众人一齐抬起了低垂的面庞。 「确实被斩了……我分明看见了飞溅的血迹!那为什么——」 ——母亲遗体上竟连一处伤口都没有。 遗体是昨夜在美驹之乡领内沿山麓的林间道旁,被负责搜寻的郎党们发现的。 初闻噩耗时,鸣在脑海中想象的是遍体鳞伤的惨状。然而今早遗体被送回根平馆时,裸露在外的面部、脖颈与手部并无明显外伤,也没有血迹。当时鸣虽有些讶异,但转念心想或许是发现遗体的郎党们已简单整理过遗容,便未加深究。可如今在灵堂亲手解开母亲的贴身衣物、准备彻底清洗遗体时,鸣才发现她浑身上下几乎毫无伤痕。 母亲贴身衣物中一直随身携带的怀刀,作为她唯一的遗物留了下来。那是一把刀柄与刀鞘几乎等长、刃身很短的短刀。 刀鞘上的莳绘极为精美,幼时鸣曾撒娇想要,母亲便与她约定「等鸣出嫁时,就把它送给你吧」。 此刻在面前众人的沉默之中,鸣忍不住紧紧握住那把怀刀,咬紧后槽牙,强压下疑惑、愤怒与悲痛交织翻涌的杂乱心绪。 之后,常来馆内走动的药师被鸣唤至跟前,对领主夫人·北之方的死因做出了诊断: 「从面部的气色与浮肿来看,恕我冒昧——夫人之死乃是服毒所致……」 *** 「母亲大人,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遗体检视完毕后,鸣对母亲道出告别之语,收下了那把怀刀。用来盛装怀刀的锦袋,以及袋中保养工具里的拔钉锤、鞣皮与擦拭纸,自那日起也都归鸣所有了。 且说自母亲遭遇那桩离奇事件后,流言便在根平馆内迅速蔓延开来。由科的担忧果然一语成谶。 「夫人的性命被看不见的妖怪夺走,遗体也被掳走了……」 这便是事发当日的流言。过了一夜,待到日上三竿,便又添上了相当具体的细节—— 「妖怪渴求鲜血……只有被魅惑的夫人才能看见那妖怪……」 「妖怪能穿墙而过,所以严锁门户的防备也是徒劳……」 想来,应当还有别的版本在流传。 住在根平馆深处、过着近乎隔绝生活的鸣之所以会知晓这些流言,是有原因的——馆内的女人们为了打探真相,接二连三地跑来拜访香椎。 令鸣颇感意外的是,本以为会将女人们一概赶走的香椎,竟一边卖着关子,一边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各种风声。香椎大概是为了排解那几乎被震惊、悲伤与悔恨压垮的心绪,才喋喋不休地借着说话来勉强支撑住自己的感情。等鸣觉察到这一点时,已是十日之后了。那时香椎已然回过神来,变得极其消沉。鸣也为自己对香椎发火而陷入了自责。 未被妖怪的流言吓倒、亦未被其搅得团团转的,大概只有鸣、由科,以及另外寥寥数人而已。然而到了最后,却只剩了鸣一人。 负责留守的由科忙于应对,数度派快马将事态禀报给鸣的父亲——美驹继胤。有时若等领主回信便会延误时机,由科必须时刻思忖该如何决断方能「妥善处置」。而他确实做到了,这点令鸣觉得十分了不起。 由科的各项决断,鸣大抵只能事后追认,但她心知自己也不可能做出比由科更英明的判断,说实话,心中甚至满怀感激。组织搜寻凶手的搜索队、估算所需人手与费用、安排夫人的临时安葬,还有向鸣的婚约对象圆冈氏陈情延期婚仪……在此期间,又有旅人遭山犬咬死在山岭道上、田地边界引发争端、灌溉水渠溃决等种种日常杂务被领民们呈报上来,请求裁决。这些也全需由科毫不迟滞地加以处理。 另一方面,原本领兵在外、正与美驹的北邻之国御堂氏对峙的鸣的父亲,收到由科发来的「夫人暴亡」急报后,立刻向御堂氏提出了无条件议和。交涉当即敲定,但即便如此,收拢兵马撤回依然耗费了六七日之久。 从领主归来前对各类人等的盘问、根平馆内部的全面搜查,到为防止不利情报外泄至领地外而实施的封锁,乃至领主归来之后——作为其右臂奋勉不息的,皆是由科。他恨不得将哪怕一丝用于请罪慎行的闲暇,都化作当下的竭力效劳、以弥补过失。这确是「精明强干」的由科会有的做派。 至于鸣,除了每日面对随父亲一同归来的八位重臣的轮番盘问——被反复问及那日的所见所闻,并一遍遍重复着完全相同的答复之外,她都守在弟弟常磐丸身边。 即便鸣每日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给他讲故事、说趣事,常磐丸也仍是哭个不停,整个人日渐憔悴。 实在不忍再看弟弟这般模样,鸣终于如此宣告道: 「杀害母亲大人的凶手,由姐姐我来揪出,予以讨灭!」 闻言,常磐丸总算止住了哭泣,颤抖着望向鸣: 「真、真的吗?和我约定,姐姐大人!」 「作为交换,你不能再哭泣让众人担忧了。」 「是。只要姐姐大人这么吩咐。」 姐弟俩立下了约定。 尽管多少有些没底,鸣仍在心中对自己起誓——无论如何,这个约定一定要履行。 为了履行约定,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找到一条线索也好,鸣决定尽可能多去矢仓诘城走动。不过由科经常在那里重新进行查验,也有其他重臣与郎党会去。若是他们正在执行查验,鸣怕打扰便会打消念头、悄然折返。 然而说到底,作为事发现场的矢仓诘城并未找到任何新的线索。不仅是鸣,由科他们亦是一无所获。 于是,鸣希望去位于山麓林间道附近的母亲遗体发现处再看看,便请求由科为自己带路。遗体刚被郎党们发现时,由科便很快赶赴现场确认了身份。由于鸣不太擅长跟那些粗犷的郎党们打交道,再加上服丧期间私自外出必须保密,所以只得拜托由科。 等到忙碌不堪的由科终于腾出手来答应为鸣带路时,距事件发生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美驹领地内,早已是春意正浓。 *** 「就是这里,公主大人。」 由科以视线示意那棵古山樱树的根部。那语调平淡得毫无感情,仿佛在宣读账目收支的数字。这正是鸣所熟悉的、平日的由科。 「辛苦了,由科,你可以回去了。你这么忙我还勉强你带路,真是抱歉。」 「承蒙体察,实属惶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由科调转黑鹿毛马的马头,挥了一鞭便离去了。 鸣从爱马阿王丸背上下来,一步,又一步,轻轻向前走去。抬头仰望,山樱枝桠间花叶交映,花朵与绿叶仿佛在争相竞艳,映入她的眼帘。两三天前当是盛花期,想必开得最美。如今花瓣已开始飘落。目光下移,无数白色花瓣散落铺陈在她脚边。 鸣将带来的供花放在樱树根部,双手合十。 「母亲大人,我终于来了。」 在这棵母亲殒命的树下,鸣倾诉了自己与常磐丸的约定,然后说道: 「母亲大人,鸣才不会惧怕什么妖怪。大家都感到害怕,连父亲大人也想靠祈祷和祓除来尽早了结此事。母亲大人,您希望被遗忘吗?如果是您,或许会说『若这是众人的期望……』之类的话吧?可是我无法接受。夺走您性命的是人。刀剑与毒药,皆是人的杀人道具。使用它们的,只能是人——我对此深信不疑。母亲大人,鸣一定会解开谜团,揪出凶手,让常磐重新振作,洗雪母亲大人的遗恨!」 鸣对着母亲、弟弟,以及她自己,重新立下了誓言。鸣之所以想在这里起誓,是因为比起那间为死亡而设的「引出之间」,这片充满生之力的翠绿森林,更能让她觉得誓言会获得上天的庇佑。 「说来,最惧怕『妖怪』的,其实是母亲大人呢……我会去讨伐那个『妖怪』。虽然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就这样下去,我实在不甘心。我无法原谅让一切变得无可挽回的自己……」 当初母亲决定闭居于诘城最高层,理由便是「如妖怪般看不见的刺客在暗算我」。鸣的思绪开始追溯过往。 『好奇怪,总觉得背后有视线……』 ——母亲频频说出这类胡话时,还是今年正月门松尚未撤下的时候。她的说辞愈发朝着不可理喻的方向发展。以鸣的父亲为首,众人越是阻止、安抚、劝说,母亲就越是狂乱。据鸣所知,当时既没有任何刺客存在的证据,母亲也没遭遇过半点危险。然而母亲却一味惧怕,渐渐不再让他人靠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母亲竟拔出怀刀抵在自己咽喉,失态地叫嚣道: 『能杀便杀,否则我就在那之前漂亮地自裁给你看!』 鸣记得,大约在如月(二月)初十前后,母亲反复闹了几次这种自杀风波。 终于到了如月(二月)中旬,母亲亲手收拾了身边物品,独自进入诘城三楼,闭门不出。之后她不再与任何人交谈,也拒绝进膳。担忧不已的鸣在母亲面前试毒后,她才稍许用了一些。从此,运送膳食便成了鸣的差事。 『鸣大人做这等侍女才做的差事,实在有失体统。』 ——不久香椎便如此说道,于是换成了由香椎负责端送膳食、由鸣负责试毒的「两人差事」。 一天两次的这项差事,一直持续到了那桩事件发生的那一刻。 「母亲大人,我还有更多话想和您说。为何连我,您都不肯开口呢?我一直在心里对自己说,您这么做一定有什么深谋远虑……可是,其实您也和大家一样嫌弃我吗?……不,我相信您。母亲大人,您是即便我想弹开,也绝不会被我弹开的存在……」 忽然,一阵凌厉的风刮过。山樱细碎的白瓣在鸣周身飞舞。 (真美……) 就在鸣闪过此念的刹那,第二阵风猛地掠过耳畔。紧跟着「嗖」的一声尖啸划破长空,利箭接踵而至。 「阿王,你先走!」 阿王丸早已习以为常,不见半分惊慌,纵身一跃冲开山间繁茂的灌木,疾驰隐入杂木林深处。 听着阿王丸远去的蹄声,鸣手持方才从马鞍上取下的小弓,缓缓搭箭,将弓拉满。 「赶紧消失吧。既然在暗中盯梢,想必知道我的名号。知道我名号的人,理当更懂得爱惜性命才是。」 箭头所指的草丛毫无回应。 「若是怕了就退下,我绝不射你们的后背。」 草丛右侧传来些许窸窣声。鸣朝那个方向射出一箭,随即闪身跃入身旁的灌木丛中。两名身披胴丸甲的粗野武者拔出打刀,从草丛中窜了出来。 鸣将脚边的小树枝掷向对面的灌木丛,深吸一口气。趁那两人被落枝吸引注意的瞬间,她迅速翻滚而出,挥臂横扫两人的脚踝;其中一人当即摔倒,鸣纵身跃起,对着他的后颈狠狠砸下一肘。另一人怒喝着扑抓过来,鸣擒住他的手腕与手肘,借其冲势将他重重摔飞出去。 「是哪路人马?真是不知死活……」 鸣一脚踩住那呈大字形倒地的络腮胡大汉的胸膛,夺下他手中的打刀,将刀尖抵上他的鼻梁。此时,刚才挨了肘击的男人挣扎着想爬起身,鸣便顺势从腰间箭筒抽出一支箭矢,扎入他的脸颊。那人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老实交代,谁指使你们来的?」 面对鸣的质问,两人用充血的双眼怒视着她,咬紧牙关还想挣扎。就在这时,一阵箭雨横扫而至,鸣飞身闪避,地上的两人却替她挨了几箭。 鸣迅速拾起小弓,朝着低矮的春日草丛中晃动的敌影连射数箭。只瞥见敌方射手们的衣角与弓梢一闪,一溜烟般远去。 她放下小弓,将剩余的箭矢收回箭筒,拍去四幅袴上的尘土,呼唤阿王丸。 先前那两名中箭的武者拖着伤躯,也钻入了草丛深处。鸣没有深追。 「阿王真是的……已经没事了。过来吧——」 鸣呼唤了一阵,阿王丸仍未从林间现身。它不可能是贪玩忘了回来。多半附近有陌生人。那匹马除了鸣之外,绝不会对任何人卸下戒心。 所以……那个可疑的家伙,究竟藏在哪里? 「是哪位?找我有事?若无事的话,我可要先走一步了哟?」 鸣提高声音,正要踏入森林。 这时,从前方林间道旁的树荫下,现出了一道身影。头戴立乌帽子,身穿浅葱色素袄,是个看似颇有身份的年轻武士。 「想见您一面呢。不过,恐怕不会有第二次相见了。」那窄脸、嗓音高亢的男人歪起一边嘴角,「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身手,美驹的业多姬?」 鸣偏过头去,不愿听那男人冷酷的语调。接下来的话,她早就听腻了。甚至到了可悲的地步。 『竟是这种小丫头吗?』 『区区女流之辈竟敢……』 『背负「业」的异能之人……』 ——然而,那男人仅是冷笑了一声。 ──────────────────────── 第三章 笛 「你就是嘉吉爷的继任啊……」 顶着花白头发、裹着头巾的管事眯起眼,打量着少年递来的木牌上的印信,喃喃道。接着,他皱起眉头,满腹狐疑地端详起少年的脸。 「真年轻啊……是孙子吗?」 少年摇了摇头。 「确实……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没有父母,是嘉吉爷的同伴捡到的,后来又被嘉吉爷收养。不过最近嘉吉爷伤了腰,所以就由我代他撑起门面了。」 「什么嘛,嘉吉爷自己的药草都不管用吗……」 这男人同时也是湖畔渔行的老板,身兼集市「座」的管事。他双手揣在怀里走在集市的主干道上,摊贩们纷纷向他点头行礼。 湖——加茂湖的波浪声,从鳞次栉比的店铺后方隐约传来。地面干涸得硬邦邦的,不少摊贩直接在上面铺开草席和芦席,摆出货物。少年本以为这深山僻壤会是个安静的乡村,没想到竟意外地热闹。到处都能听到招揽客人的吆喝声,人声鼎沸。 「像你这么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不仅是姑娘们,连农妇们都会蜂拥而至哦?」 「那样的话,倒要感激不尽……」 「哪里,她们不过是光看不买罢了。」 「只要客人聚过来,就是我的买卖。我会让她们掏钱的。」 「好大的口气,不过听着倒挺靠得住。你可要尽量多交点上缴金啊,哈哈哈。」 趁着管事哈哈大笑的空隙,少年迅速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集市。 挖坑埋柱、绑上芦席作墙搭成的小屋,只摆着简单的货架和台面——这样的「集市」,无论在哪片土地上都大同小异。但是在美驹之乡,售卖的货物却有些不同。除了杂粮、青菜、河鱼之外,显眼的是毛皮、兽肉干,以及曲木制品和漆器;陶器和竹器几乎没有。 少年用余光瞥见一抹金色的光芒——某个付钱的男人摊开的掌心里,放的似乎不是铜钱。在买卖之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与招呼声此起彼伏的集市各处,仔细一看,金粒与金工艺品零星地「露了个脸」,随即便被揣进了怀里。 忽然,少年察觉到还有另一道身影,在街道对侧用目光追随着那些黄金颗粒。少年将视线移向那个身穿淡墨色衣衫、裹着同色头巾的人影。然而下一瞬,那人影身形一闪便消失了。 少年自己就是干这行的,绝不可能看漏可疑的人。 「喂,到了哦。」 管事敲了敲正看向别处的少年的肩膀。 「怎么样,被这热闹吓了一跳吧?这里是六斋市,逢一和六的日子开市。」 今天是初一,所以格外热闹。管事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集市边缘那棵大榉树下的位置。 「这里就是你的位置了。虽然没有屋顶,但过了正午就会有阴凉,还算凑合。」 「真是帮大忙了。」 能进入临时小屋的,都是上缴金多的当地商人。像少年这样四处漂泊的行商,为了不被阳光烤得头晕,只好戴上头巾或遮盖物,直接在地上铺开货物。 少年向管事道了谢,便立刻开始从背上的货箱中取出药草。管事注视了一会儿少年的动作,丢下一句「嚯,年纪轻轻,手法还挺熟练啊」,便离去了。 熟练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只要专精此道,即便做个真正的药草商也足以糊口——少年受过如此严格的训练。这是为了不让人对真正的「工作」起疑。而本次「工作」的地点,正是美驹之乡。 沐浴着东北方升起的朝阳,从山口俯瞰下去,这片土地的形状就像双手捧水一般。四周全被错综复杂的山谷环绕,正中央平坦地带的大半,被宛如明镜般闪耀的加茂湖占据着。 美驹之乡是距离任何海洋都十分遥远的清寒山国,听说连大米都几乎没有出产。少年来此之前,大哥曾告诉过他,这个微不足道又逼仄的小地方,能在这般战乱不断的世间作为独立之国存活下来,是有几个原因的。 其一是容留众多山民——也就是猎人、木地师和漆匠——定居于此,让他们在集市上售卖物产,领主美驹继胤再按销售额征税。有传言称,当地山谷隐藏着金矿,美驹氏一族因此能积蓄财富。美驹的邻国无一例外,都对传闻中的金矿垂涎欲滴。 美驹继胤还有另一件宝物,那就是与正室北之方所生的女儿「业多姬」。这个称呼取了表示人类悲哀宿命的「业」字,暗示她是一位身负隐情的谜之公主。当然,这种称呼不知是谁所起,只是个绰号。那位公主的容貌与本名皆未流传,只有她武艺高强、胜过男子的传闻在邻国一带被人说道。 据说,「业多姬」在三岁时便能拉小弓,将箭筒中的箭矢尽数射中靶子——那时挂在她腰间的箭筒下端还拖曳在地面上;七岁时便驯服了性情刚烈、谁也束手无策的烈马;未满十岁时就练就了一身好武艺。除此之外,「业多姬」行事果决,对智略战术亦抱有兴趣,据说还令其父日夜叹息「若是男儿身,能当继承人就好了」,实在令人惊讶。 大哥传达给少年的「工作」内容,便是接近那位年方十六、拥有众多离奇传闻的「业多姬」,查明她的真面目;同时探明美驹之乡的金矿所在。说起来,无论是公主还是普通的姑娘,以接近同龄女子来刺探情报为目标,少年这还是头一遭。正因他暗自惊讶于「竟也有这般稀罕事」,一时回话迟了,大哥便再次追问「去还是不去」。即便按组织规矩不可能有「不去」这种回答,大哥也还是借此来确认少年作为同伴的决心。能否凭自己的能力完成「工作」无关紧要,被下达的「工作」是绝对的。身为被差遣之人,少年根本无法选择「工作」,更不是能发半句牢骚的身份。 在皋月(五月)与水无月(六月)这两个月内查探清楚,这便是「工作」的期限。今天是皋月(五月)初一,夏日初始之日。水无月(六月)是盛夏,是求凉风、盼风至的月份,即所谓的「风待月」。因此,这次任务的代号便定为「风待月」。少年不禁暗自嘀咕,真不愧是馆主大人,起的代号如此风雅。 少年在脑海中反复默念确认「风待月」的任务内容,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将干燥的药草按固定顺序排列在竹席上,最后把杆秤搁在膝旁。表面上的商品,为了防备生变时好周旋,全都是些轻巧之物,武器则另行暗藏。少年一边平整地面,一边捡起周围的小石子,将大小合手的几颗悄悄揣进怀中。 组织提供的任务资金,只包括饼钱、草鞋钱与变装等必要经费。若想吃美味的菜肴,就必须自己认真赚钱。既然买卖的营收要用来贴补饭钱,货物的选择便得由他自己下功夫琢磨。少年准备了山国采摘不到的海藻和海产物。为了让人看不出他的出身,还掺入了从北到南各地的特产。 少年站起身,从系在腰带上代替佩刀的袋子里,取出一支恰好一尺长的竹竖笛。这是相当稀罕的笛子。因音色清亮高亢,世人多偏爱横笛。竖笛这种乐器音质略带沙哑而柔和,视吹奏方式不同,高低音皆可发出。少年喜欢这东西,正是因为它音域宽广。 少年一吹响笛子,人们便立刻聚集了过来。起初净是小孩子。孩子们双眼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心,在他周围围成一圈,就地坐下,半张着嘴,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那道人墙挡住了来往的客流。大人们也渐渐停下脚步,听笛音听入了迷。看准大家安静下来的时机,少年停止吹笛,说起了开场白—— 「哎呀呀,这可真是。在场的各位看官,小人是卖药草的二代目嘉吉。此番是初次在贵地亮相,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什么嘛,不是来卖艺的吗……」 「舞曲好听。」 「来段早歌!」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随口嚷嚷。连那个摆出要打赏的架势、看似手头阔绰的长者,也将那只手缩回了袖子里。 「给我们变个戏法嘛。」 少年无视了那个快要哭出来似的、死乞白赖地央求着的女孩,向大人们堆起笑脸。 「不不,笛子不过是博诸位一乐。只有买药草的客官,小人才收钱。那么,这边这件稀罕物,乃是纪伊国熊野滩黑潮所产——」 *** 将近半天过去了,比起念叨那些说惯了的叫卖词卖草药,吹竖笛的时间反倒更长。看来这种偏僻山国,是不会有什么像样的艺人来的。 赚不到钱也罢。像这样高调摆摊,人群自然会聚拢过来,各种情报也会源源不断地入耳。这对「工作」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然而,目标现身得太早了。即便不刻意寻找,也必定会在某处与目标邂逅——从站在山岭上俯瞰的那一刻起,少年便已一清二楚。强烈的预感早已告知了他。只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便猝然撞见,实在令人有些困扰。 就在附近。确实在。那个人近在咫尺—— 少年的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低语。这是自他有记忆起便已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做生意。 终于,那个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呐,带香味的东西——有梅花熏卖吗?」 【译注:「梅花熏」是用沉香、薰陆、白檀、丁子、甘松、甲香、麝香等天然香料调配而成的高级熏香。】 「……没有。」 「是吗。就算不买,我还能再来听你吹笛子吗?」 少年不动声色地稍稍抬起脸。眼前正有一位在巾着里摸索零钱的客人,他顺势将畅销的干竹荚鱼作为添头放到秤盘里。 而在那位客人旁边,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侧身站着。她身穿茜草染红的麻布小袖,外罩二蓝的汤卷,头上也戴着同色的二蓝头巾。作为村姑的打扮,倒也不算稀奇。然而,坚毅的浓眉与嘴角,再加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丹凤眼——让少年断定,这个少女就是「业多姬」。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那紧盯不放的视线。 「哎呀,我身上是沾上什么东西了吗?」 她微微一缩,低头审视自己的身子,然后用手擦了擦脸颊。 「没有。」——少年应了一声,移开视线。 与传闻截然不同,竟是位漂亮的公主殿下。而且伪装拙劣得令人咋舌。再怎么试图掩饰,哪有村姑会来买熏香的。不谙世事的公主殿下,彻底暴露了本来面目。 虽说她不谙世事,但从头到脚都是位「公主」。是将「教养」与「威严」蕴于身心、无法简单靠麻布衣隐藏而自然流露的「公主」。 「喂,小哥,别发呆了,好好称分量啊。我要你称几匁,你听见没?」 【译注:「匁」是日本古代的重量单位,1匁=3.759g。】 正前方的女性客人在少年面前上下挥舞着手,撅着嘴。除了她之外,还有几名客人围拢过来,一边狐疑地偷瞟着少年,一边继续打量着商品。 「五匁,添头再加一匁。」少年报出了正确答案。 打发完剩下的客人后,他环顾四周,那位少女早已离去。 少年急忙收拾摊位整理货物,背起货箱站起身,靠在大榉树上,闭上眼,调整呼吸,凝神静气—— 掠过芦原的风声如幻音般响起,河面上细波粼粼的景象浮现在眼睑之内。 「知道了……」 正好,吹了这么久竖笛,嘴唇早就干透了,喉咙也干渴得冒烟,少年于是快步走向流入湖泊的河流岸边…… *** 用作堤岸的土堤前方有一片榛树丛。少年将背上的货箱藏在盘错的下枝阴影中,然后潜入稍远处的另一片树丛里。 沿土堤再往前,一棵垂柳的树干上拴着一匹白色公马。它明显比寻常马匹大了一圈,加上马鞍偏小,马镫也高,所以显得格外高大。马背尚有余裕,马臀处似乎还能再容一人跨坐。 马鞍与马镫的做工十分精良,朱红的障泥等华丽马具衬托着马匹的毛色。缰绳与胸革、臀革上装饰的流苏,材质似乎是树皮。少年曾听说在山国,为了驱虫,会用带香味的树皮内层编织驮马用的马网。即便缰绳看似粗糙,这匹白马也必定是美驹之乡里最优秀的坐骑。少年满怀自信地判断,能拥有它的人极其有限,随后静静等待那个人。 少年潜入树丛后不久,先前那位少女便沿着土堤的道路走来了。只见少女抚摸着白马的脖子,对它说了几句话后,将它牵往河边。河流在土堤另一侧的下方,所以少年看不见—— (大概是去饮马吧……) 土堤对面密密麻麻长满了与人身等高的芦苇,一直绵延到水边。少女折返后重新拴好马,从马鞍下取出了一个布包。将布包抱在胸前,她再次走入芦苇丛。 待少年摸索确认完怀中常备的小石子数量与形状时,少女已朝这边走来。 原本在后背半腰处轻束垂落的长发,改为在脑后紧扎,因此后颈显得清爽利落。没有戴头巾,束发用的发绳并非纸捻,而是带有流苏的组纽丝带,十分别具一格。 少女换上的装束也相当奇特,引人注目——四幅袴下端长及小腿肚,还缠着护胫。四幅袴一般在膝盖处截断,她穿的这条算是相当长了。上身虽是浅色小袖,但款式是方便活动的男式腰切,式样与少年相同。这不是女人穿的衣服。虽说穿着袴,大腿却裸露了一部分。女人穿袴时,为防脱落,通常会将衣摆折起掖入腰绳,因此腰间会显得臃肿,但她身上却没有这种情况。少女竟敢穿如此大胆的装束,大概是自信无人能触碰到自己的身体吧。 此外,她双手戴着与马匹障泥同色的朱红弓鞢,脚下也从粗绳底的女用草履,换成了结实的皮足袋配草鞋。 (果然是那位「业多姬」没错……) 少年从怀中掏出一颗小石子,在右掌中重新握好。为了不伤到少女,他瞄准她肩膀偏开的位置,确认着身体的动作—— (杀气!来自左边。岂能让她先被别人干掉。) 「趴下!」——少年大喊着,同时将小石子掷向杀气的源头。 「唔!」 伴随一声闷哼,树丛中响起箭矢射向空中的声音。 少年顾不上那支箭,目光始终追着少女。 听到少年的喊声,少女顺势以受身姿势翻滚开来,同时将手中的布包当作替身向前抛出,布包中换下的衣物在身前散开。 翻滚一圈起身时,少女左手已端起小弓,右手夹着箭矢。看来她将箭筒绑在了后腰上。 「就在那儿!」 少女以丹田之气发出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射出了箭。被箭矢命中的树丛剧烈摇晃,传来刺客的惨叫。 「要是惜命的话,就赶紧消失!」 少女眯起眼睛确认树丛中的动静,以冷静的口吻断然说道。少年觉得,这与方才同自己搭话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不禁暗自修正了先前的判断:她的伪装倒也没那么拙劣。 「是上臂,还是肩膀,似乎射中了呢……下次就瞄准心脏。若你知道我的名号,就该明白我的『瞄准』便意味着『射中』吧?我数十下。」 少女从腰间抽出下一支箭,慢条斯理地将箭尾搭上弓弦。她故作从容地缓缓拉紧弓弦。双脚并未左右开立,而是前后错开摆出射箭架势,站姿甚至可以说十分优雅。 「一……二……三……」 看着她一边数数一边以夸张的动作瞄准的模样,少年深切体会到传闻非虚。能在听到「趴下」的瞬间,不因声源分神便做出反应,这天下究竟有几名少女能做到如此。 「四……五……六……」 树丛的动静平息下来。土堤下的草丛晃动着,显示出移动的轨迹——刺客遁走了。即便如此,少女依然端着小弓,转头望向少年藏身的地方,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 「躲在那边的,又是哪位呢?」 被少女那唇角虽弯、眼神却毫无笑意的气势所慑,少年无奈地从树丛中爬了出来。探出半个身子,抬起头来。 「哎呀,是刚才的……」 ——少女声音略带惊讶地拔高。但是,眼神丝毫未变。若是说她像盯着猎物的猫一般,她大概会生气吧。 少年刚要起身,却发现袴被树枝勾住,想伸手拨开时,脖子已被少女的手臂箍住,下巴被猛地抬起。 少女反手握箭,将箭镞抵在少年的耳后,少年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好快……) 这速度令他不得不为之咋舌。 「这报答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谢谢你提醒我有危险。但是你,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药草贩子呢?」 「当然不是普通的。会吹竖笛的药草贩子可是稀罕得很呢。你还想再听吧?」 少女似乎轻笑了一声,温热的吐息拂过少年的耳垂。 「是啊。笛声非常美妙,宛如低声诉说遥远故事的温柔音色……还是第一次听到像你这样的名手吹奏。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才是我想问的。你也并非村姑,不是吗?与刚才那人不同,我不知道你的身份。问别人名字时,自己先报上名来才是礼节。」 少女轻轻吐了口气。稍微停顿了片刻,手臂并未放松。 「我是鸣。确实不是村姑。但,也不是可疑之人。」 「我是サオト(Saoto)。云游药草贩嘉吉的二代目。」 「真的?」 少女的手臂更用力了。 「不然呢?都报上名字了,放开我。」 少年提出抗议,少女——鸣便松开了手臂。少年挣脱开来,调整姿势坐好。单膝跪地的鸣,手中箭镞离少年的脖颈仍不到一寸。 「为什么躲在这种地方?」 ——鸣斜睨着少年的脸庞问道。声音又变低了,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因为看到有个漂亮姑娘,就想知道她家在哪,于是跟了上来而已。心想若是送些定情信物,说不定能约个会……」 ——少年话没说完,就因被鸣瞪了一眼而改口道: 「……但果然还是不这么做比较好。我也惜命。」 「明智的选择呢。」 鸣嘟囔着,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她将手中的箭矢收回箭筒,转过身去捡起小弓背在背上。 (真是个性格不可爱的姑娘。) ——少年在心中暗自嘀咕,然而下一刻,鸣却态度一转: 「呐,サオト(Saoto)真是个特别的名字呢。对应的汉字是什么?」 声音宛如银铃摇响。转向少年的鸣微微分开形状姣好的双唇,以绝妙的弧度露出些许莹白的牙齿。这出人意料的举动,让少年险些在瞬间露出破绽。真是丝毫大意不得。 看着卸下防备的少年,鸣变回了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神态,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不再逼你了,放心好了。看你这样放松下来,我也安心呀。」 鸣轻快地站起身,仿佛在邀请少年一般,迈着轻盈的步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土堤下到了草丛中。 「『サオト』对应的汉字莫非是『早乙女』的『早乙』?你那支笛子的形状也很特别呢。竖着吹的笛子我从来没见过。呐,能让我再听一曲吗?」 少年险些脱口而出:这女人怎么回事。这也是让人放松警惕的手段吗?他保持警戒,跟在鸣身后,毕竟绝不能离开目标。拨开草丛,眼前是一片割过草的牧地,视野开阔。鸣坐了下来,合起双掌揉搓着什么。 「名字的事怎样都好,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只能说自己不擅长汉文,而且给我起名的又不是我,所以我不知道对应的汉字怎么写。反正名字的含义是『风起的声音』,我隐约记得是听别人这么说的。至于我这支笛子,叫『一节切』……」 「如果是『风起的声音』,那『サオト』大概就对应『飒音』二字呢。」 ——鸣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或许吧。」 少年——飒音稍微拉开距离,盘腿坐定。 鸣将手中的东西举到阳光下透光查看,那是一支用草叶卷成的短笛。 「你刚才说笛子是『ヒトヨギリ』,那是什么意思?」 鸣似乎很在意草笛做得如何,她这么说着的同时,将草笛靠近唇边,试着吹了吹。 「『ヒトヨギリ』——是要斩断人世?」 【译注:鸣将笛子名「一节切(ひとよぎり / Hitoyogiri)」误听成了「斩断人世(人の世を斩る / Hito no yo o kiru)」。】 「不是那个意思。『一节』指竹子的其中一节,截取一节竹做成的笛子就叫『一节切』。」 「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据说是从大陆舶来的笛子种类。」 「哇,大明吗?来自那么远的地方,光是这点就很棒了呢。是谁教你的?」 「双亲。」 正当鸣欲言又止,似乎想说「拜托你,吹一曲吧」的时候,飒音又感觉到了杀气——来自身后的草丛深处。闲聊到此为止。 转身的同时,飒音掷出怀中的石子。鸣反射性地伏低身子;飒音也随之伏倒,视线余光掠过鸣,只见她手中已然握着小弓,搭上了箭矢。 「打中是打中了,不过——」 「对方还在瞄准。飒音,再扔一个试探一下。」 飒音保持着伏倒的姿势,又一次掷出石子。草丛随之摇晃。鸣以飒音的背脊为肘部支撑,朝偏离落石点的方向射出一箭。箭矢飞入之处,草丛一阵骚动。 「就在那儿!」 飒音一把推开鸣,继续甩出石子。回转身体的鸣也再次张弓搭箭。 伴随着「嗖」的锐响,几枚金属暗器迎面飞来。飒音避开第一枚,第二枚则被他掷出的石子撞飞,发出刺耳的尖啸。 「哇啊啊啊!」 ——一个男人怒吼着从草丛中跃出,拔出腰刀劈砍过来。飒音随即掷出一颗较大的石子,「噗」地砸入他口中。与此同时,鸣的箭矢也射穿了他戴着臂甲的手。 男人猛地扑倒在地,捂着伤口痛苦翻滚。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根对折后长约一尺半的藤绳,那是用来发射金属暗器的投掷索。 「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赶紧逃。」 鸣一把拉起飒音的手,朝土堤飞奔而去。她解开马匹的缰绳,翻身上马,注视着飒音的双眼问道: 「能上来吗?」 飒音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已单手搭上马鞍后缘,一撑身子跃了上去。 他从背后抱住鸣,鸣便轻踢马腹。并没有挥鞭,但马儿似乎心领神会,不断加速飞驰而去。 鸣的长发拂过飒音的下颚,飘散出若有若无的幽香。而被飒音搂在怀中的身躯,竟是如此纤细而柔软。 *** 在足以将加茂湖全貌尽收眼底的山冈上,鸣勒住了马。 「很重吗?对不起,阿王。」 飒音闻言,连忙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鸣也慢悠悠地下了马,一边抚着被风吹乱的马鬃,一边将脸颊凑近马鼻。阿王丸则发出撒娇般的响鼻声。 「阿王……你平时都只肯载我。乖,谢谢你接纳了这个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对吧?既然阿王这么认为,那就没错。我也决定相信他……」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闻中的那匹烈马吗?而且……我被接纳了?) 正当飒音这么想时,鸣一边抚摸着阿王丸,一边微微侧过脸说: 「飒音,你也不必继续在我面前装了。」 (——!?) 飒音浑身骤然紧绷。 「——你其实是受托在我外出时负责暗中保护的人吧?」 鸣露出一副既害羞又有些开心的模样。 (啊?受托暗中保护……?什么嘛,原来是误会了吗……) 「……居然瞒着我,父亲大人真是坏心眼。是他在哪里雇用了你吧?明明还说什么找不到像样的人选……飒音,你身手很出色,而且……很默契,你不觉得吗?我们两人……」 鸣走到飒音面前,仰起脸,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飒音的嘴角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 「既然暴露了,那也没办法。只是,关于我的事要保密,对谁都一样。」 「也是。要是传进香椎耳朵里,不管理由如何她都会发火吧——和年轻男子独处什么的,她绝对不会允许……真是的,我可不想被她唠叨个没完。」 「真的,对谁都别说。」 「我保证。本来是不该被我发现的对吧,暗中护卫的小哥?第一天就暴露了,真是笨手笨脚呢……」 「公主聪慧过人,反倒让我好办事了。」 (她这样误会也挺好。看来这次的「工作」开局很顺利……) 正当飒音心中如此暗喜时,鸣拍了拍胸脯说道: 「没关系,相信我。我会保密的。呐,飒音,那个投石子的技巧是怎么回事?挺有意思的……」 「那是『印字打』——一种利用手边之物掷向敌人,以此护身的武术。虽说我一般习惯用小石子就是了。」 「像你这样个子高、手臂又长,投掷起来一定很快吧。是很适合你的武术呢……」 听了这话,飒音重新打量了鸣一番——她的身高只到自己胸口。比想象中更娇小。而飒音至今见过的大部分人,即便是男性,身高也基本只比他肩膀高一点。 飒音一边在心中感慨:传说中的「业多姬」一旦熟络起来,也不过是个天真少女,一边继续解释道: 「『印字打』在没有枪、刀、弓箭的情况下也能战斗,听说在京城里,恶党们会成群结队互相投掷东西,甚至还会闹出人命。」 「在京城吗?我听说自从应仁年间的大乱后,那里一直是一片瓦砾焦土。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唉,如今天下的战火也会延烧到美驹吗……」 (天下——世间之事,这位公主究竟知道多少呢?是啊,战争正静静而又确实地朝这片土地逼近呢……) 「公主殿……」 「叫『鸣』就好,我不会责怪的。毕竟在外面叫我『公主』什么的,身份会暴露的。」 (也是,公主擅自离开居馆外出不成体统,所以得保密……不过这位公主的变装功夫可真差。肌肤的细腻、头发的光泽、措辞用语——从襁褓中就穿惯了丝绸的出身,可不是粗麻衣裳能掩盖的。另外,说到不想在这一带让人知道是公主……) 「——恕我冒昧,果然也是因为『业多姬』这个名号,对吧?」 听到这个称呼,鸣微微一颤。 「别叫那个称呼。」 她浮现出一丝扭曲的苦笑。 「『身为女儿身却喜好弓刀马术,乃前世杀生的因缘业苦』——美驹的邻国确实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呢……其实『业多』在美驹之乡的本地话里,只是『蛮横粗暴』的意思。仅此而已。是其他国的人擅自误会了。飒音,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口音跟这一带不一样。」 「猜对了。我漂泊流浪了很久,才来到此地。」 鸣似乎因猜中而颇为得意,转头对马儿说着「怎么样?」,正在吃草的阿王丸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鸣,问你一件事——为什么要手下留情、不直接杀掉刺客?」 「你是想忠告我——『不及时干掉对方,会没完没了』吗?」 鸣低声呢喃,回过头来。不知为何,她眼中沉淀着哀伤。 「如果你有『不杀』之类的方针,我也会遵从。」 「你就责备我太过天真吧,没关系的。」 ——鸣凝视着飒音: 「而且与其说『遵从』……我感觉飒音你——本身似乎就没法杀人吧?」 (……!!) 飒音刚打算辩解些什么,鸣却没有深究,而是继续讲起了自己的事—— 「确实,我认为只要足以自保便好,不必刻意多添亡魂……而且更重要的原因是——我需要尽可能避免杀人,否则我的身体不知何时便会失控……」 说着,鸣的膝盖和肩膀颤抖起来。飒音见状,担心她会昏倒,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腋下。鸣的身体陡然僵硬,猛地后仰,整个人恰好落入飒音的臂弯。 (什么啊,这位公主,一副藏着重大隐情的模样……不过刺探那隐情正是我的「工作」之一……) 要是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得先道歉才行。被目标讨厌的话,「工作」可就完不成了。 ——这么想着,飒音换上温和的嗓音: 「鸣,你没事吧?……那个,刚才是我发言冒昧了,抱歉。」 然而鸣的反应却让飒音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见她双眼睁得极大,怔怔地望着飒音。 「为、为什么?刚才明明……!你……为什么能这样触碰我?」 「啊,失礼了。我会注意分寸,往后多加小心,请恕罪。」 让鸣坐在草地上后,飒音横向移开五步,坐了下来。阿王丸凑过来,将鼻尖抵在鸣的背上。 「再离远些,我就没法一跃而至保护你了。这个距离还请通融。」 「不是的。飒音,你刚才生气了吧?讨厌我了吧?」 「那倒不至于,觉得你天真倒是真的。为了你将来的安危,我才那么提醒你一句。」 阿王丸用鼻尖轻推着鸣的背,像是在催促。鸣朝飒音挪近了些。 「你……到底是什么人?对我了解多少?」 「知道得太多,反而对我没好处。我也懒得刻意去打听护卫对象的隐私。」 「也是呢。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愿意接下暗中护卫我这种差事了。」鸣的语气里透着阴郁。 「哦?这么棘手啊?那真该找领主多讨些报酬。不然的话,至少也得封我个美驹的足轻大将当当。想雇我的人可多的是。要是再这么啰唆,我就告辞了。」 飒音半开玩笑地说着。不料—— 「不要走!」 鸣大声喊道,眼神变得像在哀求。 「母亲大人去世了。是我的疏忽……我已经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了。」 「北之方大人……去世了?」 飒音从未听说。「狐」里没有任何人事先得到这个消息。 「父亲大人没告诉你吗?就在如月(二月)的晦日……」 鸣尽量压抑着感情,淡淡地讲述了她母亲——北之方去世的经过。 那是一段奇妙的话。 ──────────────────────── 第四章 狐 「风待月」任务的首日工作,就此落下了帷幕。 集市管事借给飒音当作临时住所的这间空屋,只要不漏雨便已是万幸。不仅如此,薄薄的土墙四处崩裂,缝隙间露出了竹芯与碎稻草。 飒音从集市旁堆积的旧草席中抽了几张,搬回这仅有地炉的单间屋子,将两张草席铺在地上,又用剩下的代替门帘挂上。等到总算安顿下来能睡下时,夏日的太阳已西沉至山脊,四周一片昏暗。 许久未用的地炉与柴火都潮得厉害,一点火便浓烟滚滚。但好歹不会被夜露缠身,总比露宿强——飒音如此自我安慰着。这种在别处连马棚都不如的破屋,在美驹之乡却随处可见。财富大概全被领主美驹继胤独吞了吧。集市上那些看起来热闹营生的人们,或许其实也都在沉重的税赋下苦苦挣扎。 鸣可知道这些事吗?——看样子不知道。飒音立刻得出了结论。说起来,一国公主那种没有阴霾的成长环境,与飒音实在无缘。 (「没法杀人」……吗?我的弱点竟被看穿到了这地步……) ——飒音如此思忖着。倘若鸣并非公主,而是与自己同样的出身,又恰好是敌人的话,该有多么棘手。 明明拥有那般身手与技艺,却表现得浑然天成、毫不刻意。那种足以令周遭之人忍不住被吸引、想要对其敞开心扉的笑容与天真无邪,以及以此作为掩护、绝不漏过对方弱点的敏锐……只因听说绰号是「业多姬」,飒音起初便以为她是个粗声大气的女汉子,结果完全猜错了。 那个娇小纤细、咯咯笑着的鸣,究竟是哪里背负着「业」呢?飒音心想,这点必须探查清楚。背负「业」的,必然是相应的强者,否则是会被压垮的…… 正当飒音思索着下次见面该如何试探时——忽然有了预感。 有人来了。 他闭上双眼,双手捂住耳朵,屏住呼吸。隔绝五感的刺激,反而更容易察觉周遭的动静。 (——是谺大哥。大哥已经找到附近来了,因为我傍晚升起了联络的狼烟……) 飒音从地炉中抽出一根燃着的木柴,高高举起走出屋外。没有月亮,四周漆黑一片。他仰望夜空,只见云层流转极快,繁星在夜空中忽隐忽现。地面上却一丝风也没有。 稍过片刻,沙地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谺大哥。」 「是飒音吗?」熟悉的嗓音回应道。 「进来吧。」 「嗯。」 在地炉边与飒音面对面坐下的谺,毫不客气地接过飒音递来的黍米粥碗,啜了一口后咧嘴笑了: 「你这里的伙食总是最可口的。」 说着「这也是我期待的乐趣呢」,谺呼呼地吹散热气,大口喝起粥来。 虽说飒音叫谺「大哥」,但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准确来说,谺是飒音「工作」上的上司。像飒音这样的「狐」组织成员,都与这位「狐」的头目——谺交换过义兄弟之杯,「飒音」这个名字,也是彼时从馆主大人处领受的。从成为「狐」一员的那一刻起,飒音便舍弃了亲生父母所赐之名,以及全部的血缘羁绊。 「飒音,从明天起的安排如何?」谺这么问时,用杓子又盛了一碗粥。飒音心想,幸好自己事先多煮了些。 「什么明天不明天的,就在抵达此地的今天一天里,我已经顺利和『业多姬』拉近了关系。」 「哦?真不愧是你。那么,是个怎样的女人?」 「比起传闻,恐怕更难对付。」 「是那么粗壮的女汉子吗?」 ——谺的想法跟飒音起初的想法惊人的一致。 「她难对付的地方,从外表上倒是看不出来的。」 「是那种只有你才看得出来的类型吗?原来如此……」 ——谺嗯嗯地独自点头领会。 「因为飒音本来就与他人格外不同啊。」 这是谺最拿手的夸奖方式。飒音暧昧地笑了笑,低头行礼。 (我确实与别人不同。虽然并不想让人知道……) 「那位公主,不单是武术天才,还是与我们同类之人。」 「哦?她能隐藏杀气吗?」 飒音点了点头: 「洞察力也很敏锐。」 「有女人做同伴,说不定意外地好用呢。若是美驹之乡落入馆主大人之手,那公主便不再是公主了。我们馆主大人的作风,不就是把能用之人派到能用之处去吗?即便是女人,若比起做侧室更适合进『狐』的话,他也会那么做的。」 ——谺说着这听起来颇为来劲的玩笑,又独自点头称是。 「狐」中没有女人。但馆主大人的方针不分男女,出身和身份也完全无关,「工作」只凭能力决定。所以飒音才能活到现在。 将「身怀不愿示人之绝技者」聚集起来,刺探敌方情报、散布谣言搅乱局势、欺骗敌人从内部将其削弱——一切奉馆主大人密令行事。这便是「狐」。 比如谺,外表是个印象淡薄、随处可见、仿佛不会留在记忆中的男人。但他的身体素质却异于常人:夜视如野兽般敏锐;无论奔跑多久,不眠不休也毫无异样;长距离奔驰的速度甚至堪比奔马。相应地,他的饭量也大得像马一样。 『总之「狐」与别国的间谍、忍者之类大不相同。』——这是谺引以为傲的台词。 「对了,飒音,你的『风待月』任务有追加内容——调查『业多姬』的婚约对象。据迅打探到的消息,美驹北邻之国的领主御堂氏与东邻之国的领主小镝木氏,都曾向美驹继胤提请与公主结亲,但被回绝了。理由似乎是公主另有定下的婚约。为此,御堂氏甚至集结兵马,一度到了战事一触即发的地步。」 「如此争抢,说明这位公主具有相当大的价值吗?」 「有多大的价值,便是你要去确认的。」 「说得也是。」飒音老实地闭上了嘴。「狐」下达的「工作」不可质疑,也不得敷衍,失败更是绝不允许。 (话说回来,那个鸣竟然要出嫁了吗?虽说到了十六岁也是理所当然……) 但飒音总觉得难以想象,不禁想起她像幼童一样兴致勃勃地做着草笛的模样。 「就我的『读解』来看,婚约对象恐怕是西边河川下游的圆冈氏。圆冈氏的嫡子景实十八岁,门当户对,而且据说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婚约者是否为圆冈景实,我去查查。话说大哥,迅还好吗?」 「那家伙啊,前不久派他去了御堂氏那边。迅还是老样子,专挑其他人不想接的差事,还总是率先主动请缨。」 「我有件事想拜托迅。」 飒音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包裹。先前与鸣分别,升起狼烟后,他徒步折返河边的树丛,取回藏在那里的货箱,又顺路绕去与刺客交手的现场,将拾得之物收进了这只皮包裹。 「这里面的暗器锋利得很。小心,上面似乎淬了毒。」 谺从飒音手中接过包裹,喃喃道「毒?」,以谨慎的手法将其打开。他将那闪着暗沉光泽的金属片连同摊开的皮包裹一并凑近地炉的火光,微微歪了歪头。 「是用折断的枪头重新打磨制成的吧……使这玩意儿的,莫非是个擅长投掷术的家伙?那可是能和你的『印字打』不相上下的罕见技艺。」 投掷术是利用投掷索抛掷石块的技艺。比起徒手投掷,投掷索射程更远,却难以瞄准;但若将石块换成淬毒利刃,只要擦过对手身体的任何一处,便能见效。 「大哥,恕我直言,比技艺更罕见的,是毒。不懂用法的人,连自己也会有危险。迅对这类凶险之物最是在行。」 「嗯,我就转交给迅去探查,看看是哪一路人能使这东西吧。这是怎么来的?」 「是今天袭击公主的刺客落下的。」 「『业多姬』被袭击了?」 「正是。」飒音点头道。谺随即沉吟一声,抱起了胳膊。这是他开始进行「读解」时的习惯。飒音补充道: 「当时『业多姬』展露出了非同寻常的身手。她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般会被轻易杀掉的公主。」 「是么。若是擦肩而过时一刀毙命,或是用药迷晕掳走,对付一介女子本该易如反掌;没想到对方竟只能用远距离狙杀的方式……」 ——谺一边说着,一边半眯起眼睛。他并非在注视什么,而是在进行「读解」。 汇总分析「狐」众人收集到的情报,并据此判明事态走向,正是谺最拿手的绝活——「读解」。值此乱世,因「读解」失误而挑起战端、错判战略、错失撤退时机,最终丧命的武将不计其数。然而谺几乎从未失算,他也以此自负,常说「我可是馆主大人亲自盖章认可的」云云。 「圆冈氏比任何人都想得到美驹的金矿。他们可不是那种仅凭联姻分到黄金便会满足的老好人。领主圆冈景定虚荣好胜,是个极度贪婪的家伙。至于联姻,想必正是因为『业多姬』并非寻常公主,才勾起了他的觊觎之心吧。是想将公主扣为人质,逼迫美驹继胤吐出黄金呢,还是——」 「就我今天目睹的身手而言,公主要割断圆冈父子的喉咙简直易如反掌。若真做出那种事,只会缩短圆冈父子自己的性命。」 谺听了飒音的意见,抬起眼,微微点头道:「说得是啊。」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从公主那里打听到了新消息:北之方于如月(二月)月底遇害了。」 「被谁所杀?」 飒音夸张地摇了摇头。谺眼神一变,探出身子。 「这事有些蹊跷……」 ——飒音将鸣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连见多识广的谺,在听的过程中也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 「从没听说过这等奇事。『被杀了两次』——这算怎么回事……」 ——谺再次半眯起眼睛: 「按常理推断,最初在诘城里被斩的那人应该是替身。」 「既然如此,刺客是如何进入诘城的?『替身』的尸体怎么会消失?莫非是刺客抱着『替身』逃离的?可又要如何逃脱?」 「还是说,在诘城楼下负责警戒的郎党全数叛变了?」 「公主说那绝不可能。」 「那她自己才是最可疑的……」 ——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接着说: 「虽能理出几条线索,但情报不足,尚不便断言。先保留,等听了你的下次报告再说。对了,金矿的位置也要仔细查清。」 「我明白。我在集市上看见有人以金粒代替铜钱交易。美驹之乡的辖地内必有金矿,真亏他们能瞒到现在。」 「嗯,交给你了,把他们的底细查个水落石出吧。总之,须在水无月(六月)月底前解决。还有下一桩活儿等着呢。」 「我知道。相信我,大哥。」 「飒音比任何人都可靠。我想应该没问题,但是——」 留下这句话,谺便没入黑暗之中离去了。他连觉也不睡,又要赶往其他同伴的所在之处。飒音不禁暗自嘀咕: 「大哥还是老样子,真是个『工作』狂……」 *** 谺离开后,飒音取出了留下的另一块金属片。即便不拜托迅,凭他的「千里眼」也大体能探明端倪。之所以还是托谺去联络迅,不过是为了和那位为数不多的——不,唯一的朋友保持联系。飒音已近一年没见过迅了。 飒音将金属片置于地上,手掌虚覆于上方。闭目,屏息片刻。 (河滩……蓝色的花……) 簇拥绽放的蓝花幻象,鲜明地浮现在飒音眼睑内侧——那是根部含有剧毒汁液的花。 「千里眼」——这便是飒音所拥有的异能名称。普通人只能凭虫鸣、心悸、占卜,做些虚无缥缈、无根无凭的揣测;而飒音却能以超常的感知能力「读取」周遭事物的「性质」与「人们残留的思念」,并与他已见过的人或物联系起来,从而实现「追溯本源」或「预感事态」。这些联想与预感的景象,会如幻象般映于他的眼底。 因此,无需听信任何含糊的传闻,便能不走弯路、直取目标的飒音,简直最适合为「狐」效命。他九岁成为「狐」的一员,至今已有八年。 飒音独立执行任务也有三年了。凡是首次探查的土地,必定派他前往;凶险之地则由迅出马——「狐」的成员各有其适应性。但这适应性并非飒音所选,亦非他所求。他只是将助他避开凶险的「千里眼」化作谋生之道,如此活到了十七岁。今后,恐怕也只会这般苟活下去。 ——那晚,飒音梦见了迅。 梦中的迅是飒音的对手。只见他将小匕首藏于掌中,若无其事地摆开架势。打磨得锋锐无比的薄刃,于指缝间闪烁寒光。 (会被他杀掉的……) 明知如此,飒音却无法逃离,脚底仿佛被地面死死吸住。 「飒音,用石子是杀不死人的!」 ——迅喝道,掷出匕首。飒音也掷出石子,将其弹开。「铛——」一声锐响,余音残留在耳际。 「飒音,把那柄匕首捡起来。我可是为你着想才这么说的。要是连掷刀都不会,又要挨师父的罚了吧?」 (我知道。以前就是这样……) 「飒音,变强吧。握住刀子——拿着!」 话音未落,迅又拔出短刀,直直朝飒音扔来。飒音千钧一发地侧身避开。 「捡起来啊,飒音!」 飒音朝刀柄伸出手,然而—— 人们的哭喊与尖叫吵得他脑袋像要裂开。母亲的恸哭、哥哥尸身的腥臭,一同袭来。母亲从哥哥的尸体上拔出刀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住手——!』 ——飒音凄厉地尖叫。 『×××』 (大概,是我的名字吧。我想不起来了……) 『×××』 飒音看见母亲转过身来。母亲的面孔是一团漆黑的孔洞。她曾有过怎样的容颜,飒音早已回想不起。 『已经只剩下你了。不管生下几个孩子,全都会死掉。就像虫子一样……你爹也死了,化作了虫子。足轻什么的,跟虫子没有分别。不分敌我,只管踩踏碾碎,踩死的数量越多,当老爷的就越威风……』 沾满血污与脂膏、黏腻腻的刀刃—— 回过神时,飒音的视野已被泥土遮蔽大半,指甲正无意识地抠抓着地面。 「飒音!给我撑住。又犯老毛病了吗?!」 「……迅。抱歉,我不行。无论如何都……」 「飒音,什么都别想!那种东西,对『狐』而言根本用不上!」 ——反正,我们都是虫子。 梦醒时分,飒音溢出一声自嘲的轻叹。这是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的梦。那是他十岁前后的记忆。 唯独对刃具的抗拒,至今仍未改变。 ──────────────────────── 第五章 室 五天后,皋月(五月)初六,恰逢开市之日。 初二至初五,梅雨淅淅沥沥。飒音在美驹之乡的辖内大致走了一圈,将地形地貌尽数刻入脑海。期间,他数度以「能力」捕捉到金矿的微弱金气,心想反正时日尚多,往后再仔细探查便是。这几日他未曾遇见鸣——毕竟她正值性命遭人觊觎之际,想必也无法轻易外出。 飒音抵达集市时,只见榉树下已聚了一大群人,似乎都是听说传闻专程而来的客人。他们并非为药草而来,而是想听他吹奏竖笛。人墙层层叠叠,若不先吹奏几曲,连卸下货箱、铺开草席的余地都没有。飒音只得在摆摊前先吹了几曲。 过了正午,正如飒音隐约预感的那样,鸣再度作村姑打扮现身。她环视四周,径直朝飒音走来—— 「每次开市你都来?」 「毕竟我是个馋嘴的,想靠这个多赚点伙食费。」 「哎呀,到底哪个才是本职?」 「都是。」 鸣清澈的眼眸带着一丝笑意滴溜溜一转,随即央求道: 「我有个请求——上次被人打扰,你的竖笛我还没听成,对吧?今天让我多听一会儿,好不好?」 待在目标身边本就是飒音的「工作」,他点了点头。 今日闷热难当。午后雨云散去,阳光炽烈地倾泻而下,连日浸润的大地蒸腾起阵阵热浪。集市上的人流量肉眼可见地减少。鲜货一受热便卖不出好价钱,卖河鱼和蔬菜的商贩早早收摊,空出了好几个摊位。飒音这边最终也没卖出多少货物,周围只剩下些眼巴巴盼着他吹笛的孩童,于是他麻利地收了摊子。 飒音向坐在集市边缘路标石上、拄着手杖托着面颊、面露倦色的鸣打了声招呼。两人商定分头行动:飒音将货箱放回临时住处,鸣去牵阿王丸,之后仍在路标处汇合。飒音之所以选在此处,是因为附近总有些准备幽会的男女一副等人的模样晃来晃去,人多眼杂,对鸣来说反而更安全。 从临时住处返回路标附近时,飒音又瞥见了那道曾在集市出没的可疑人影。在戴着黑乌帽子或绑着各色头巾的人群中,那抹淡墨色忽隐忽现。他刚想追上去,对方却倏然消失——消失得极为自然,就像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某家店铺一般。飒音将附近店铺逐一窥探了一遍。 没有找到。 正当此时,飒音看到鸣牵着阿王丸从对面走了过来。他只得放弃搜寻,拨开人群快步迎上前去,确认目标平安无事。 「呐,有没有闻到奇怪的气味?」 鸣微微蹙起眉头,不着痕迹地警惕着四周。 「气味?」 「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但刚才,我确实嗅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气味。之前那伙纠缠不休的弓箭手来找我麻烦时,就有那种气味。」 鸣再度迈开步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明。飒音与她并肩而行,同时将「千里眼」的感知范围向外扩展。 「集市这边没有弓箭手潜伏的迹象,或许是你多虑了。」 「既然飒音这么说的话……」 鸣像是说服自己似的用力点了点头。飒音反倒在意起周遭的动静,向鸣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尽快离开此地。 *** 飒音与鸣并肩走在沿河的道路上。热浪摇曳,蒸腾扭曲了远处的景致。鸣开心地指这指那,对飒音滔滔不绝。 岩燕追逐着飞虫,从他们眼前横掠而过,灵巧地翻转身形,衔住猎物啄食起来。 见此情景的鸣发出一声欢呼。飒音故意捂住耳朵,装出嫌吵的模样,鸣觉得好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忽然,鸣一手拽住飒音的胳膊,一手指向那片色调深浓的原野。 「好漂亮!开得正盛,正是观赏的时候呢。你不觉得我们来对地方了吗?」 她那明亮、轻快又令人舒心的声音——不知怎的,竟让飒音心头微微发痒。 松开飒音的胳膊,鸣小跑着奔向那片深紫与鲜绿交织成纹的原野。系在她腕上的引绳拽着阿王丸,白马也快步跟了上去。 那是一片狭长而略显窄仄的原野。如逆刃刀般挺立的叶片间,繁花盛放。飒音也不由自主地被这片花海俘获,轻叹着举目眺望。 「是菖蒲吗?」 「这里是阿原——在这般湿润的土壤里盛开的,是燕子花哦。」 「原来如此。话说『阿原』是什么意思?」飒音一边问,一边向鸣靠近。 「阿原呢,是指逢暴雨狂风、河水泛滥时便会被冲毁,无法耕作的土地。就算开垦成水田,一旦遭洪水侵袭便前功尽弃,连年贡都收不上来。在美驹之乡,平旷之处唯有湖泊与阿原。尽管不能用于耕种,但燕子花却在此盛开,还有许多水禽栖息于此——」 花草与泥土之下,掩埋着洪水冲来的巨石。鸣如此说着,再次牵起飒音的手,登上可俯瞰阿原的山脊。阿王丸落后几步,也跟了上来。 自山脊中段回首望去,阿原宛如铺展开一块青绿与紫色绞染而成的布料。鲜丽的色彩令飒音发出感叹。鸣却吐出了颇为现实的感想:真想有一件这样的小袖,要不要去订做一件呢…… 鸣将摘下的燕子花插进发间,又将另一朵塞进阿王丸两耳之间的鬃毛里。 「呐,阿王,乖一点,就一会儿。你是好孩子,所以要乖哦。」 鸣努力想把花固定住,阿王丸却扭开头去。 「很好看哦,很配的。」 白马终于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用力一甩头,将花甩飞出去。 「也是,毕竟阿王是男孩子嘛,所以不愿意呢。」 ——鸣装出一副正经模样,皱着眉,露出为难的表情嘀咕道。飒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然而,他随即意识到,自己早已记不清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笑意便随之敛去。 鸣像是放弃了似的轻轻摇头,来到飒音身旁坐下。 「呐,笛子呢?请吹一首适合此处的曲子吧?」 「好啊,那我就望着鸣,试着吹奏心中所感的曲调。想必会很合适。」 飒音从腰间袋中取出竖笛,信手吹奏起来。 笛声变得如鸣的闲聊一般明亮轻快,却又有几缕旋律的波澜,倏然渗入心底。 「……好明亮啊。以往的……嗯,总觉得稍稍带点哭腔呢。」 「哭腔?」 飒音露出略显诧异的表情。鸣凝视着他的脸,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胸口会一阵刺痛。哭泣……就是这种感觉。但这首曲子——为我而吹的笛声,让我很开心呢。」 「哭泣……吗……不过,即兴吹奏的曲子让人听了开心,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鸣微微歪头—— 「很奇怪……吗?」 「没有的事。」 「飒音的笛声,是让人想要一直听下去的笛声,真的哦!」 ——鸣双眼闪耀着光芒,用力说道。 「谢谢。」 「为什么能吹出这样的曲子呢?」 「大概是因为笛子想被吹奏吧。是它自作主张让我吹奏的。」 飒音正想着再吹一曲。然而,他感受到了风中不祥的骚动,便停下了动作。他将竖笛收入袋中,俯下身,小声询问鸣: 「这里视野太过开阔。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山脊的另一边有个好地方。」 鸣快速答道,跑向阿王丸。她解开系在灌木丛上的引绳,对着马耳轻声吩咐了几句。白马唰地甩了一下尾巴,缓缓迈开步伐。 鸣轻轻拍了拍马颈,回到飒音身旁。飒音背对着山脊,眺望燕子花原野,用仿佛询问明日天气般的悠闲语调说道: 「鸣,他们在左后方……你带了什么吗?」 「就这个,只有这个。」 ——仿佛在说「要是晴天就好了」一般,鸣也用同样悠闲的口吻答道,同时将手滑入怀中,摸出一柄怀刀。 (理所当然,鸣可是公主……) 【译注:日本古代武家女子随身携带的怀刀,既可用于护身,亦可用于自尽。】 「必要时借我一用。」 纵使是不顺手的刀具,也无可奈何。确保任务目标存活,才是重中之重。 ——如此想着,飒音从怀中掏出一颗小石子。 鸣悄悄将脚趾从草鞋的系带间抽出,脱去草鞋,轻轻向他点了点头。 「冲!」 飒音大喊着掷出石子。 赤足的鸣朝着山脊上方径直狂奔。花朵从发间飞散,衣摆翻飞,她却毫不在意。 箭矢撕裂空气,与飒音掷出的石子撞个正着,偏离方向,刺入泥土之中。 鸣手持怀刀,跃入山脊上的灌木丛。她与一个男人扭打在一起,从灌木丛中滚了出来。鸣对着男人心窝狠狠一记膝撞,随即跳开。男人一边拔出打刀,一边疯狂挥砍。刀尖擦过鸣的胸口。 飒音将小石子砸向男人手腕。趁对方畏缩的空当,鸣躲开刀锋,绕至他身后,反手握住怀刀。 「鸣,下面!小心!」 飒音怒吼着,朝山脊下方与阿原相连的茂密灌木丛接连投出石子。他侧身防备反击,同时凭气息确认鸣的位置。 鸣将男人双手反扭至背后压制住,将怀刀抵在对方颈间。 下一瞬,飒音闻到一阵刺鼻的气味乘风而来。 (鸣之前说的,就是这个吗——) 「鸣,闪开!」 鸣将男人推开,横跳旋身,伏倒在地。数支箭矢扎入四周泥土,其中一支射中了男人的大腿。 飒音毫不迟疑,朝箭矢飞来之处掷出石子。敌人分散潜伏在灌木丛中,他无法一一应对。 鸣一脚踢开那个即使中箭也不罢休、仍想擒住她的男人,随后跃至飒音身旁,与他背靠背站定。 「飒音,右边。」 鸣敏捷地将怀刀刀柄塞入飒音手中。不知何时从右侧灌木丛逼近的另一个男人跳了出来。飒音瞬间抛却杂念,掷出手中的武器。怀刀划破男人右上臂,飞了出去。那家伙捂住手臂踉跄了一下,便骨碌碌滚下了山脊斜坡。 同一片灌木丛中,三个男人齐刷刷地朝鸣猛扑过来。飒音转过身——男人们却同时被弹飞了。简直就像巨浪卷向海边礁石,反被狠狠弹开、摔碎在岩盘上一般。 碰到了鸣,还是没碰到——不,应该没碰到。确实没有碰到。 亲眼目睹这难以置信的力量,飒音不禁僵在原地。 「飒音!」 鸣猛地拽了他一把,两人一同钻入灌木丛。 灌木丛对面是一片芒草原野。鸣拨开芒草钻了进去。飒音一边懊恼自己高大的体格,一边任凭芒草在身上划出细小伤口,追赶上去。鸣在那些割倒后直接扎成捆的芒草旁停下脚步,弯腰举起其中一捆。 「就在这下面。帮我一把。」 那是用芒草编成、形似竹帘的厚实遮盖物。更下方隐约可见一块坚实的木板。 「好。」 飒音抬起那块重得勒痛指节的木板,鸣便双脚先下钻了进去——那里有个洞。 *** 洞穴的底部比入口更宽敞,隐约能闻到潮湿发霉的气味。一关上入口处的木板,便是一片漆黑。飒音护住鸣,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蜷着身子趴了下来。 男人们凌乱的脚步声透过泥土传了过来。鸣温热的呼吸拂在飒音胸口。她很镇定。飒音心想,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反倒是自己的呼吸更急促些。 飒音于是屏息不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走了……?」 鸣轻声低语。 「不,仍然在附近。还没受伤的,大约还有四……五个人。」 「放开我,飒音。这个姿势好难受。」 听她说难受,飒音松开了手臂。鸣从他身下爬了出去,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洞其实还挺宽敞的,应该足够几个人围坐成一圈才对。飒音,你站起来试试,能摸到盖板吧?」 「嗯。」 「稍微推开一点,透点光进来。」 飒音依她所说的做了,一丝微光漏了进来。等眼睛适应后,渐渐看清洞底大约一丈见方,距离洞顶约有六尺。飒音先前光顾着保护鸣,一时忘了用「能力」去探查周边环境。对他来说,这是最基础的失误,也是久违的失败。 「再弄亮一点。敌人靠近的话再关上就好。」 飒音照做后,鸣坐在光照进来的地方,向他行礼致谢。飒音回了一礼,盘腿坐下。 黑土裸露的墙壁由木结构支撑着,不容易崩塌,上面留有夯打工具的痕迹。就算靠上去,衣服似乎也不会弄脏。洞底的土地硬邦邦的。 「鸣,这是什么洞穴?储藏库?还是避难所?」 「都是。这洞属于附近的村落,遇到暴风雨或打仗时,就把食物和财产藏在这里。也会存放过冬的物资。」 原来如此,飒音恍然大悟。鸣环顾四周,继续说明道: 「村里的房子若离水田的沟渠太远,灌溉时容易争水起纠纷,水量也不好管;可要是建在低洼处,河水一泛滥,连过冬的储备粮都会被冲走,到时候唯有饿死。所以大家才合伙把粮食集中存放在这片芒草高地上——这里地势够高,芒草根又扎得极深,泥土不容易崩塌,外人更是难以发现。」 说到「不容易崩塌」时,鸣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土墙。她的襟口处露出了一片肌肤。 「鸣,你的胸口被砍到了吗?」 「哎?呀!」 鸣慌忙遮掩,一只手捂住胸口,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整理好衣襟。 「不要,别看。转过身去。啊,真是的,这种女人衣服好麻烦。」 (明明之前还说要订做小袖来着……) ——飒音苦笑着背过身去。 「飒音,你在笑吧?」 「没有……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被割破的只是衣服!」 「别大声喧哗。我们还在躲藏呢。」 「说得也是……但替换的衣服在阿王背上呢……」 鸣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被这么多人盯上?」 「因为我是美驹的业多姬。别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鸣的声音尖锐了起来。飒音心想,看来是惹她不高兴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苦笑不合时宜。 「抱歉,我不该笑的。」 没有回应。 飒音悄悄回头窥探,发现鸣并不是在生气。她低着头,咬着下唇,看起来再受一点刺激就要哭出来了。 飒音静静等着,鸣抬起脸,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 「该道歉的是我。大声嚷嚷什么的……我这是怎么了……」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对付一个女人,竟然派那么多大男人当刺客……」 「需要那么多人对付,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呃,我没有讽刺的意思。」 「我知道。说正经的——敌人应该也深切体会到,一两个人根本打不过我吧?更何况现在还有飒音你陪在我身边。」鸣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一直就这样被追杀吗?」 「从小时候起就偶尔会遇到不要命的刺客,但变得特别激烈,大概是在母亲大人去世一个月左右,也就是从上个月开始吧。虽然我自己也有错,在根平馆连三天都待不住就想跑出来……」 说到这里,鸣欲言又止——不,倒更像是希望被问些什么似的,窥探着飒音的脸。她有话想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全身都透着一股等待时机的迫切。飒音觉得在这种时候就该顺势引导她提供「工作」所需的情报,于是问: 「那些家伙,你知道是哪方的人马吗?」 「哪里都一样。四面八方,全都是敌人。飒音,不知道你了解情况到什么程度,但我觉得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结果的事,还是不问为好。只会让之后更难受吧?」 (这口气分明是想一吐为快。然而因为有苦衷,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种时候就只能用「窃念」了。这是我的杀手锏。现在的话,鸣的脑海中一定正强烈地描绘着关于敌人的各种信息……) ——飒音如此思忖,闭上眼睛、捂住耳朵。鸣的心绪直接流入了他的脑海: 『把飒音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真的好吗?如果这种事一直持续下去,我会被讨厌的。明明好不容易才遇到他……』 (——?!) 失败了,没能得到想要的情报。而且出乎飒音意料,如今鸣只是对如何与他相处感到困惑而已。 犯下这种失败后,本该舍弃的「心」又会不由自主地跑回来。窥窃到的不再是别人的「思绪」或「想法」,而是「心」。刹那间,飒音便会想起自己也曾经拥有过「心」。 一旦有了「心」,就无法再欺骗别人。无法欺骗别人,就无法完成「工作」。有了「心」,感情就会表露在外……所以,舍弃「心」吧。那是「狐」的教诲,也是铁律。 「飒音,外面的敌人都不在了吗?」 「还在搜索山脊下方,阿原那一带。」 「我从刚才就好奇,隔那么远,你是怎么知道他们的动向的?」 (糟了……) ——飒音的脑海深处瞬间变得冰凉。他方才恰好疏忽了。 「飒音真是不可思议呢。我多少也能察觉到一点杀气,但那么远的气息我是读不出来的。老实说,刚才要是没有你,第一击我可能都察觉不到。还有,在集市的街道上,你也直接断定弓箭手不在附近……」鸣露出了认真的神情。 「……难道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毛骨悚然吗?」飒音做好了鸣肯定这一点的准备,斩断了刚刚泛起的情感。为了不感到痛苦,本该如此—— 「不,完全没有。」 鸣轻轻将手放在飒音的肩上。她静静地诉说。那份安静,不是为了传向外界,而是为了让声音只回荡在对方的内心深处。 「『自己是不是令人觉得毛骨悚然』——这话其实该由我来问才对。你看到了吧,就在刚才,我把三个男人……就是那样的事。我也一直被人们深深畏惧着啊。我懂的,飒音的心情——觉得孤身一人,对吧?」 「是吗……我拥有的是一种名为『千里眼』的超常感知能力,但从前未曾刻意向他人展露过。所以你说懂我心情什么的,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听了这话,鸣原本想要绽出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啊……!我说错话了。原谅我。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对不起,我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进去,给出了廉价的同情……」 「不必道歉。我倒也无所谓——被别人顾及感受反而更麻烦。」 鸣脸上僵住的微笑又渐渐融化了。 「总之——我,相信你。什么可怕啦,令人毛骨悚然啦,我完全没有那样想。」 (相信我吗……) 「飒音是个非常好的人,值得信赖。」 (信赖也好同情也罢,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不过,我终究是为了馆主大人而行动。是他制定的那个摧毁你家、夺取美驹之乡计划的一块铺路石罢了……) 「怎么了?……如果是让你想起了讨厌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不,没什么。」 两人陷入了沉默。 鸣先受不了这份寂静,垂下眼眸开了口: 「很不可思议吧,竟然相信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我并不是谁都相信的。倒不如说,或许我更倾向于不信任。毕竟是这样的世道、这样的生活嘛。但是,和你却能齐心协力地战斗。这算是合得来吗?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么与我相似的人。要是让你心里不舒服了,对不起。战斗方式很相似……用这种标准来判断合不合得来,果然还是有些微妙吧。不过呢——」 鸣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由你当我的护卫真是太好了。我觉得很开心。因为,你,接纳了我……阿王呢,绝不会亲近那些哪怕只用一丝冷漠眼神看我的人。就算只在表面上伪装,也骗不过阿王。还有,我的『气』也是……」 鸣突然单手撑在飒音膝前,仰起脸望向他,双眼湿润得宛如幼童。 「我这样有哪里奇怪吗?毕竟我没办法装作不是我自己……」 飒音原以为,这种时候女人总会哇地一声哭出来。但鸣只是紧紧咬住下唇,接着说了句「吐露软弱的样子真难看,对不起」而已。 飒音深知,比起将膨胀的情感宣泄出来,强行咽回去要痛苦得多。像那样无数次地咽下去,总有一天便不再需要「心」了。他就是这样被锻炼过来的。而眼前这位公主,也正步上与他相同的道路。 「谁说你奇怪了?什么时候,在哪里?你能回答吗?全凭自己胡思乱想的人,在旁人看来才更加奇怪。」 曾经,飒音也被人反复用同样的话数落过。一开始他还有些许感情。渐渐地,就只剩下「是吗」这样的想法,不久之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谢谢你。飒音,真温柔呢。」 「鸣,在这乱世,『温柔』和『要命』是同一种意思。你大概是想夸我,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赞美之词。」 和上次不同,这次鸣没有消沉—— 「对不起,那句话我收回。但『飒音值得信任』这一点,我绝不退让。之前我说过『业多在我们本地只是蛮横粗暴的意思』,不过我被称为『业多姬』的主要原因并不是这个。那个称呼其实与我拥有的异能相关:我生来便是如此,即便不去刻意念想,也会把嫌弃我、厌恶我的人弹飞。无论表面上显得多么忠实的人,我的『气』都能对其内心深处的恶意起反应,为了不让他们触碰到我而将其弹开。那就是我的『业』。人与人之间,不都是互相忍让、彼此包容,才能让这个世界维持下去的吗?我却背负着破坏这种『和』的『业』出生,所以才会是『业多姬』啊。」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与这乱世很相配的「业」……) 见飒音听得认真,鸣如同独白般继续说道: 「……我开始通过习武锻炼自己,虽然也有爱好这方面的因素,但更多的是为了磨练心性、压抑自身的异能。就这样直到最近,总算能做到由我主动去触碰别人了。而且只要心志不发生相当大的动摇,我已经能克制住体内的『气』、不把靠近的人弹飞了;当庞然大物袭来时,我甚至能主动运用『气』将其顶回去。不过,箭矢之类比身体小的东西,目前还不能通过『气』来防御,这方面仍需修炼……至于飒音你,我即使不刻意绷紧身体去忍耐,也不会把你弹飞,非常轻松呢。」 「简直像是在说我是个单纯的笨蛋,是个毫无城府的男人啊……」 「才不是!」 仿佛要将迸发的情感倾泻出来,鸣一把抓住了飒音的肩膀。 短暂的僵滞后,鸣静静地微笑了: 「太好了。依旧轻松,没有变化。你是第四个不会被『业多姬』弹开的人。前三个是母亲大人、弟弟,还有香椎。香椎是母亲大人娘家那边家臣的妹妹,被请来当我的乳母。她怀孕期间,丈夫死于战争,后来生下的孩子也没能保全,所以一直把我当自己女儿照料……」 「那你父亲呢……不包含在『不会被弹开的人』中吗?」 「是啊,听说父亲大人在我出生时第一次想抱我,刚说完『罢了,是女孩也好』的瞬间,就被弹飞了。这件事似乎非常伤父亲大人的心呢。因此,我必须主动去喜欢父亲大人,也努力让父亲大人喜欢我。普通人都是想着『那人虽然有让人讨厌的地方,但也有好的地方』来和别人交往的吧?我却没法随便那么想,稍有不慎,控制不住『气』了,就会将对方弹飞的。所以,无论怎样都不会被弹飞的飒音,果然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人呢……」 听了鸣的这番话,飒音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回答的话语。说感到荣幸就好吗?作为「不会被弹开」的第四个人……但是,他完全不明白那到底有什么意义。 鸣仿佛在摸索般,将右手伸进左袖口,从大臂上解下了某样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根由和纸捻成的纸绳卷。 鸣解开纸绳卷,露出中间的芯——约莫二三十根头发。 「母亲大人,请看——这就是本以为不会再出现的第四个人哦。」 渗入头发中的熏香微微散发出了香气。鸣害羞似的缩了缩脖子。 「这些是母亲大人的遗发。虽说如此,也只是那天,我在诘城三楼检查现场时,沾在小袖衣角上的发丝而已……」 鸣正要把纸绳卷恢复原状,又像改变主意似的紧紧握住了它。 「呐,飒音。我感觉……母亲大人多半是为了保护我,才遇害的。」 「之前,我听你说是过度想保护你而导致的发狂来着……」 「嗯,是的……母亲大人应该是不想让我外出的吧?自母亲大人去世后,我再次外出时,刺客便源源不绝地袭来,也有不择手段试图掳走我的人。美驹的业多姬啊,作为『人』虽然被厌恶,但作为『活着的战争道具』,想加以利用的武将可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觉得,与其让这样的『道具』落在敌方手里,还不如干脆破坏掉。对父亲大人来说,我也是令他苦恼该如何使用才最有效的武器哦?所以我有时候也不太想待在根平馆里,就骑着阿王飞奔到馆外去散心。母亲大人一直担心我的安危,所以才假装发狂——说不定是这样。毕竟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留在馆内照应她,也没法外出了。」 鸣将纸绳卷折叠,如膜拜般贴在额头上。 「香椎和大部分家臣都深信这次的事是『妖怪』所为。就连父亲大人也说为了尽快安抚众人,要通过祈祷、祛邪之类把这件事当作已经解决来忘掉。对哭成那样的弟弟,他也强硬地说死者不能复生,男人就不该沉溺在这种感情中什么的……那算什么?常磐是个好孩子,温柔又老实。作为身居人上者的资质,这难道是不好的吗?常磐还是个孩子,明明深爱着母亲大人,却让他忘掉……就算父亲大人是正确的……不,作为武将或许是正确的,但我无法释怀。令弟弟哭泣,我又怎对得起为我而牺牲的母亲大人?我一定要解开谜团讨伐仇人,和常磐也这样约定了。」 「话我明白了。我也会尽量协助你查明真相的。只是不要太指望我那种感知异能,毕竟我只能用感知探查到过去自己经历过、见过的东西。如果仅凭他人的口述,我什么都『看』不见。」 (之所以愿意协助你,也只不过是为了「工作」……) 「另外,我绝不相信什么『妖怪作祟杀人』。犯人当然是人,自然也是通过寻常人所用的出入口,运用某种诡计进出的。」 (因为「狐」中也有使那种手段的家伙,所以我才敢这么断言……) 「是呢。谢谢你,飒音,我很高兴。」 就在这时,马的嘶鸣从洞穴盖板的正上方传来。由出入口缝隙射入的阳光角度已经完全改变,在洞穴的底部形成了一片金朱色的光斑。 「阿王在叫我。看来那帮人已经放弃了呢……」 *** 鸣和阿王丸离开后,飒音想试着找一找刚才那伙人射出的箭。落在显眼处的箭恐怕已被回收——箭上沾有那种独特的气味,很可能会暴露他们的身份。至于那些射入树丛或草丛深处的,对方应该无暇搜寻。 果然,飒音从灌木与芒草地中陆续找出了十余支箭。这并非肉眼所见,而是靠那名为「千里眼」的感知异能寻得的。为谨慎起见,他藏身于芒草丛中才发动「千里眼」。因为一旦集中精神发动异能,寻常五感所捕捉的现实便会变得模糊,连悄然逼近的敌人也可能漏过。 确认位置后,飒音迅速将箭悉数收拢,双手紧握。箭作为消耗品,鲜少被寄托强烈的意念。因此,从每支箭上传来的,只有如蚊虫振翅般微弱的意象。但聚成一束,便能清晰许多。 飒音重新潜入芒草丛,将极度的心神倾注于箭束之上。此刻即便有人从旁突袭将他斩杀,他恐怕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死亡。终于,两个朦胧的轮廓浮现在眼前—— (首先是连绵的山脉……是我来此途中经过的山。这么说,弓箭手是美驹东边邻国小镝木氏派来的吗?另一个是——) 模糊的淡墨色人影……恐怕与集市上所见是同一人。 (那家伙是小镝木氏的间谍吗?在探查什么?莫非是在跟踪鸣?) 鸣此刻应该还在返回根平馆的路上。飒音急忙搜寻那个可疑人物——他紧握箭束这一线索,将感知从所在之处向方圆一里延展开来。幸好,在范围内并未察觉到那家伙的气息,也就是说,对方并未继续尾随鸣。若是亲近之人,飒音的「千里眼」或许能追踪至十里开外,但仅有一两面之缘的人物,一里便是极限。 「所以被叫做『千里眼』根本名不副实。」他独自嘀咕着,准备返回临时住处。然而刚直起腰,一股预感便猛然袭来——仿佛有什么在耳畔低语:「别忘了。」 飒音循着这感觉的指引沿山脊而行,未过多久,便在低矮灌木丛枝桠交缠的间隙中,发现了鸣的怀刀——正是先前他为退敌而掷出的那一把。飒音素来不擅使用刃具,光是触碰便会打冷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握住刀柄,将怀刀从灌木丛中拔出。 得找个东西代替刀鞘包裹刀刃才行。飒音摸索随身物品,只有装竖笛的袋子勉强可用。他将竖笛取出别在腰带上,撑开袋子呈螺旋状裹住刀刃,最后扯下蔓草在外层绑牢。这下总算能安心携带了。 就在他松了口气的刹那,预感如滑入体内般骤然降临。 ——仿佛在宣告:这把刀里,藏着秘密。 *** 回到临时住处,飒音从行李中取出目钉拔,开始拆解这把怀刀。卸下鎺金,拔出目钉,将刀柄与刀身分离。为免遗失任何零件,他将那些细小部件在鞣制皮革上排列整齐,随后将刀身之茎凑近地炉的火旁细看。 鸣的怀刀即便在短刀中也属最短的品类——刃长不过三寸,刃幅却出乎意料地宽,整体给人一种短而粗的印象。这类被称作「透庖丁」的短刀,便于从铠甲甲片的缝隙间刺穿心脏,是不折不扣的暗杀专用刀。正如短刀在战场上主要是用来切下敌人首级以邀战功一样,「透庖丁」也仅仅是为了暗杀而造。 不过,眼前这柄「透庖丁」既是公主的怀刀,想来多半只用于护身或自裁。刀茎上刻有铭文,或许是某位名刀工的杰作,但飒音并不太清楚它的价值。 接着检查刀柄,只见刀茎嵌入的槽内深处——刻意避开目钉孔的位置——贴着一卷薄纸。飒音用目钉拔的柄端将它勾了出来。 薄纸展开后,尺寸约莫三根手指并拢大小,上面似乎是女性手笔,以行书小字写了两行。飒音本就不太会读汉文,只勉强能辨认平假名,遇上这等行书更是无从读起。尽管如此,他却能感知书写者「试图传达些什么」,因此倒也并不觉得有多不便。与其他物件相比,信件尤其能让他清晰感受到其中「倾注的心意」。 飒音立刻将那张纸置于掌心,闭上双眼,倾注心神去感知。 首先联想到的是熏香的气味,那是鸣先前给他看过的、北之方夫人遗发所散发的味道。由此可知,这封密信是北之方写下并藏好的。然后——飒音的脊背一阵发凉。 「用这把刀刺下去,不刺就会被杀」——这种走投无路的焦灼感贯穿了他的身体。感觉消散的同时,飒音脑海中浮现出湖水外流的河川景象。流水向他发出召唤,仿佛在说「往前方去」。 (是龙之川吗……?) ——飒音如此思忖。那是条从加茂湖向西流出的河,前些天他在美驹之乡四处走动时曾见过。湖岸边的渔夫曾说,这条河从湖里流出不到半里,便会越出美驹的领地边界。 (北之方写这封密信时,为何会联想到龙之川……?) 『婚约对象恐怕是西边河川下游的圆冈氏。』 ——飒音想起了前些天听谺说过的话。 (那么,圆冈氏的嫡子——圆冈景实,果然就是鸣的未婚夫吗?) 从出生起,未曾踏出美驹领地半步的公主,若要面临「非刺杀他人即被人刺杀」的危险处境,那多半是在她出嫁之后。 (虽然不太清楚北之方的具体想法,但恐怕与圆冈氏内部对即将迎娶鸣一事的态度有关吧……) 任何一族之中,向来都不乏主流与非主流、赞成与反对的派系之争。而将鸣这种「危险人物」迎入家门,自然更容易引发两股势力的倾轧。 此外,无论飒音如何探查,都感觉不到鸣曾读过这封信的痕迹。 (把这件事告诉鸣会比较好吗……不,不行。) 飒音将密信原样收回刀柄内,重新将怀刀组装好,决定佯装不知,待下次相会时再将怀刀还给鸣。 (身为「狐」的一员,我只需完成馆主大人下达的任务。哪怕给美驹多带来一丝一毫的利益,都是不被允许的。而且……如果是鸣的话,就算不知道这封信,也能凭自己的力量察觉到危机,并化险为夷吧……) 正当他准备将怀刀收回袋中时—— 『飒音……』 (!?) 『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要讨厌我……』 (这是……!) ——被鸣「呼唤」了。 难以置信地,飒音仰望天花板,望向那彼端本应存在的虚空。他无意识地用手摸索着胸口——那早已舍弃的「心」之所在。 明明已经舍弃了「心」,理应不会再被「呼唤」才对。 为了平复混乱的心绪,飒音来到屋外,踏入黑暗之中。他借着星光磨砺感官,只是一味地投掷石子,直到迎来黎明。 ──────────────────────── 第六章 馆 「不可思议的人……」 霏霏细雨之中,加茂湖烟笼雾绕。鸣望着湖面,轻声自语。雨滴自宅邸中庭的树篱与林木间滑落,叩出清冽的音色。她的话音悄然融进雨声里,无人听闻。 面朝加茂湖的山冈上,坐落着美驹领主的居城——冈顶筑有矢仓诘城,其下山肩处,是日常起卧的宅邸,唤作「根平馆」。鸣便住在这片馆舍的一隅。 倚在居室的武者窗边,可望见冈上杂木林绵延至湖滨的景致。春芽初绽的时节,树种各异,新叶的色彩浓淡参差,交织如一匹绚烂的织锦。而今已过了那段时节,濡湿的青叶之色,深深地映入鸣的眼眸。 鸣回想起,自己曾对飒音说,他的笛声里带着「哭腔」。那时飒音神情微微一诧。可是比起笛声,更让鸣在意的,是他那双眼里的神色—— 「为何会有如此寂寥的眼眸呢……」 或许飒音自己也不曾察觉,他的眼底凝着一抹阴翳。与鸣闲谈时还不甚显眼,可一旦陷入沉思,那双眼睛便会流露出忧郁而寂寥的光,仿佛在凝望着遥不可及的往昔。 略显黝黑的肤色,随意束起的头发,褪色的、仿佛穿了许久的衣衫——明明打扮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却毫无违和感。只因在那轮廓深邃、锐利却不失温柔、仿佛随时会浮现悲伤阴影的面庞上,隐隐透着一丝纯真。 飒音便是这样的人——他将某种看不见的形态深深镌刻在鸣的内心深处。近些日子,鸣一直循着飒音眼底的阴翳,执着地试图去探清那形态的轮廓…… 「鸣大人,您又在发呆了。近三日来,您是怎么了?」 「哎?」 鸣一边掩饰神色一边回过头,只见香椎就站在她身后。她刚才竟完全没有察觉。 「近来,您都不怎么笑,也不见您欢闹了呢。」 「嗯,母亲大人过世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是我也难免……」 鸣很爱笑。每每回过神来,嘴角总挂着笑意。那份伪装出的天真无邪,连她自己都觉着惊讶——这早已不自觉的笑容,或许最初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是鸣最为古老的记忆:大人们畏惧的目光曾令她痛苦不堪,于是她学着露出纯真的笑靥,试图融化周遭的冷漠。与人交谈时,她也总是放缓语调,措辞尽可能地柔和,只为显得亲切。哪怕香椎提醒过无数次「领主之女多少也该有些威严」,鸣依然故我,因为她实在不愿被人敬而远之。可作为代价,她心底真实的声音,却变得愈发冷漠。 事到如今,笑着的她与冷漠的她,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连鸣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我觉得……鸣大人您笑一笑也无妨。若您一直这般郁结于心,已前往彼岸的夫人想必也会感到悲伤的。」 先前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的香椎,天气转暖后也总算振作起来,变得比以往更加唠叨了。不过对「妖怪」的极度恐惧倒是和先前一样。不仅香椎如此,根平馆内的大多数人,如今依然对「妖怪」心有余悸。 鸣心想,若是让这位爱操心的乳母知道自己如今每次外出时遭遇的事,她一定会吓得晕倒过去。接着便会方寸大乱,苦苦哀求,甚至出于忠义将鸣禁足在房间里也说不定。 「鸣大人,就算您再怎么寂寞,将思念夫人的心绪胡乱写在纸上,又终日沉思,只会更容易遭到『妖怪』附身。请转换一下心情,想想出嫁之类的事如何?不要向后看,要向前看。」 香椎从怀中掏出几张纸——那是鸣原本藏在衣箱里的——捏着晃了晃。 (被发现了……) 仿佛听见了鸣的心声一般,香椎眉间的皱纹比平日更深—— 「也请您不要再往诘城去了。」 「那还不是因为香椎你害怕『妖怪』吗?请不要怪罪到我头上……」 听鸣这般回嘴,香椎的斥责便毫不留情地迎面扑来—— 「鸣大人,您这是什么态度?我明明在为您担心,您却说是我的错……啊啊,实在叫人叹息。」 香椎在木地板上正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朝鸣清了清嗓子。 「……是。」 鸣温顺地应了声。整理好生绢打褂的下摆,并拢双膝,原地与她对坐。 接下来香椎的说教就要开始了。而静听这些,几乎成了鸣每天的义务。说教大概会持续半个时辰,不过内容鸣早已耳熟能详,只要在那期间低着头,就能想些别的事蒙混过关。这也是为了让香椎维持活下去的动力,简直近似于尽孝。 (那么,我刚才想到哪儿来着?关于探寻那个人…… 为何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那个人会如此萦绕在我的心头呢……为什么我会在那个储藏洞穴里对他说出那样难为情的泄气话呢……) ——『我这样有哪里奇怪吗?』 想被安慰,想被理解,想不被讨厌。这些在鸣心中塞得满满当当的话语,当时竟对飒音脱口而出。 理由显而易见——飒音没有被「业」拒绝。鸣在心底依赖着这件事,甚至没去深究为何飒音没有被拒绝。就算思考了也无法理解。尽管如此,她依然选择去依赖、去相信。 就这样,鸣又一次回忆起了跟飒音在一起时经历的事…… *** 「公主大人,继胤大人在召唤您。」 ——通报声打断了鸣的思绪。 香椎的说教似乎才讲到一半。她舒了口气,注视着鸣: 「容后再叙吧,您先去忙。」 鸣向香椎点头致意后起身,与来通报的小姓一同前往父亲的居馆。 【译注:「小姓」是日本战国至江户时代侍奉领主的年轻近侍,主要职责是贴身护卫和照料主君起居。】 「父亲大人,我来了。」 「鸣,靠近些。」 「是。」 美驹之乡的领主——美驹继胤心情颇好,招手示意在房间入口处候命的鸣上前。鸣压低身形,如滑行般进入室内,恭敬地叩拜平伏。 「你看看……」继胤将手中那封字迹遒劲的书信递给鸣,「这是景定殿的回信。因你母亲亡故而延期的婚仪,不久便会重新安排。」 圆冈景定是美驹西方大国的领主,其子圆冈景实是鸣的未婚夫。 「新的成婚日期定在何时?」——鸣的心跳不禁加快,但她垂下眼眸,努力保持冷静地询问。 「我方本意是在夏季之内,但对方的期望是秋季,长月(九月)。」 耳畔听着父亲将书信收入文匣的声响,鸣在心中反复咀嚼着: (长月啊……) 她感到自己那漫长的、赌上生涯的孤身战斗,即将打响。在那之前,务必替母亲雪恨,因为她已与常磐丸立下坚约…… 「鸣啊,抬起脸,让为父好好看看你的模样。」 「是。」 ——鸣依言照做,朗声应答并露出微笑。 「你是为父的怀刀。已长成了稍有不慎触碰便会斩人手足的锋利女子了。」 (是啊,父亲大人对我战斗能力的认可与倚重,自幼时起便支撑着我。对父亲大人而言,我是个有用之人,是因被需要才降生的女儿——每当被周围的家臣敬而远之的时候,我总是这样勉励自己。我的「业」在这战乱之世也是必要的存在,是有活着的价值的……) 这样想着,鸣仔细看了看父亲的面庞——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添了一道,鬓角的白发也已不止一两根。 「父亲大人,我该做些什么,已经了然于心。请您不必担忧。」 鸣非常清楚,父亲期望她做的,并非在夫家诞下继承人。虽说对方或许有这份期待,但他们更垂涎的无疑是美驹的财政援助。 (……父亲大人希望将美驹领主的地位、领地与财源平安交托给身为嫡子的常磐,因而期待圆冈氏能成为后盾,缔结军事同盟。狭小的美驹之乡虽能创造财富,兵力却总归捉襟见肘。同盟的稳固与存续皆系于我的手腕。我也想守护常磐,无论如何都要守护。) 「嗯,圆冈氏打算将周围的国人众统合起来,巩固财力与军团,防备海边之国——也就是来自南方的入侵。」 「是圆冈氏的大殿——景定大人的意向吗?」 「不,这大概是你未来夫君景实殿的想法。虽说要与他家联姻结盟,但也得考虑一下可能面临的不利。你觉得如何,鸣?」 「让美驹沦为圆冈的臣下,被推至危险的先锋阵前——这种事,我绝不容许发生。这个家和常磐由我来守护。一定!」 「只要你能妥善周旋,将景实殿笼络住,美驹便能以对等联合之姿,堂堂正正地与圆冈并肩而立。还能将己方财权紧握手中。圆冈既无特产,也无像样的财源,不过徒有地广罢了。」 鸣深深颔首,然后直视着父亲—— 「我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继胤也点了点头: 「纵使世局流转,亦难断言哪国能占上风。天下战乱不息,圆冈亦可能有覆灭之日。届时若要避免同归于尽,让美驹存活下来,鸣,你务必回来。哪怕背叛夫家,也要活着回到为父和弟弟身边。美驹需要你的力量。」 「我明白,我绝不会对夫君托付真心。景实大人作为需周旋的对手,倒也绰绰有余。」 「这才像我的女儿。」 继胤因鸣的话语而展露笑颜。即便有时严酷,却终究会做出「正确判断」的父亲,鸣必须为之感到自豪——那是母亲的教诲。 「不过,鸣啊,若是你被生下的孩子夺走了心智,当如何是好?况且男孩乃是属于夫家的。」 「子嗣那种东西,景实大人可以找其他侧室生下吧?未必非要让背负着『业』的我去生。万一真生下了,我也会将其调教成只追随我、悖逆生父的孩子。」 继胤闻言大笑起来:「这丫头,真叫人受不了。」 在这战国之世,领主之女的婚姻,是一场静谧而孤独的战争。出嫁的女儿必须是己方家族的强力武器。将心封印,全力为自己家族谋利,成为活生生的利刃。 (为了值得自豪的父亲大人,以及我所珍爱的弟弟,我得磨砺自身,成为名副其实的「美驹之怀刀」——这便是我心中至为重要的执念……吗?至少,在失去母亲大人之前是……) 胸中泛起些许涟漪的鸣,不露声色,恭顺地低下头,向父亲行了一礼。 *** 独自返回自己居馆的途中,鸣决定顺路去常磐丸的居馆看看,因为她记起弟弟曾拜托自己指导他练习弓术。其实常磐丸还提出想跟鸣一起去根平馆外骑马驰骋,但鸣认为唯独这个不行,便找借口拒绝了:「我如果骑别的马,阿王会闹别扭;而如果骑阿王,你的马能跟得上吗?」常磐丸自知骑术不如姐姐,干脆地放弃了。 事后回想起来,鸣觉得弟弟或许放弃得太轻易了。虽然她打算耐心等待他成长,但有时也会感到焦躁。总而言之,以现在的状况,她不能把弟弟带到外面去——太危险了。 (不能把那孩子卷进来,而且不能让他发现我最近外出主要是为了见飒音……) ——思及此处,鸣浑身发热,又羞耻起来。飒音的事要保密,虽然也有他本人如此拜托的原因,但不知为何,鸣自发地想要隐瞒自己与飒音相会的事。 (唉,就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飒音的存在,理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虽然想弄清楚,却总是感到羞耻……) 边走边想间,不知不觉已到达常磐丸的居室门前,鸣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常磐,现在方便吗?」 「姐姐大人!」 窗下,常磐丸正面朝靠墙的书桌,胡乱写着字帖。他一脸等候多时的模样,如弹射般起了身。 「雨已经停了,看来可以练习弓术了哦?」 「是!」 「那,立刻去练习场吧。」 鸣做好准备,与常磐丸在中庭会合。弟弟已换下垂领的水干,穿上颇具武士之风的小袖。两人穿过二之曲轮,向弓道练习场走去。 值班的郎党组头与麾下众人正在棚屋下保养武具或闲谈。看到姐弟俩后,他们让开道路,行礼待命。不,准确来说,只是向常磐丸行礼待命罢了。他们投向鸣的,是恐惧的视线,以及生怕被弹飞而紧绷身体的气息。 「各位照旧继续吧。不用在意也没关系的。」 ——鸣不想让郎党们产生不必要的恐惧,便极力不去看他们。 她视线虚浮地望向半空,从道具场搬来当作靶子的卷藁,设置在靶山上。 就在鸣填平先前落箭致使靶山沙土堤崩塌的凹陷,正要回到常磐丸身旁时,听到了一声冷静沉稳的呼唤: 「少主,原来您在这里啊。」 「哦,由科啊,怎么了?」 ——正给弓上弦、调整张力的常磐丸,用细高的嗓音发问。由科没有看向鸣,而是径直在常磐丸面前单膝跪地,候命。鸣不禁暗暗感慨:无论何时相遇,由科都如同一柄淬火精良的名刀,冷峻锐利,毫无破绽。 「是在练习弓术吗?」 面对由科的询问,常磐丸坦率地挺起胸膛回答: 「我想让手臂更有力。」 「少主对习武真是热心呢。」 「我想变得像姐姐大人一样。」 闻言,由科用余光瞥了鸣一眼。 「要说像父亲大人那样才对,常磐。」鸣小声训诫弟弟。常磐丸不满地回望向她。 「听说少主希望学习具体的战略,因此我由科奉继胤大人之命,担任了指导役。少主也十一岁了,距离初阵大概也没多少时日了吧。我希望能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数传授给少主。」 原来如此……鸣心想——指导役通常由经验丰富的老臣担任,而由科还年轻,父亲之所以让他担当此任、从现在开始辅佐常磐丸,恐怕是为将来的主从关系而做出的考量。 「不必拘泥于何时开始。我心想择日不如撞日,便立刻过来了。等少主这边的弓术练习结束,我在您居室内恭候大驾。」 干脆利落地交代完正事,由科仅向常磐丸行了一礼,便离去了。 「……原来是由科担任指导役啊,不是那些老爷爷真是太好了。他们总是唠叨举止仪态,都没法静下心来学习了。」 「那也是家臣的职责所在哦。他们是因为担心常磐你,才会那般唠叨,所以你得听进去才行。」 (我似乎没资格说这话呢……虽然我也深切明白香椎是打心底里为我着想的。) ——鸣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香椎的唠叨,一边这般开导弟弟。 「来,看来之后还有安排,我们速战速决吧。」 经由科那么一说,鸣总觉得被催促了,有些难以施展。不过,那人想必也很忙,实属无奈。鸣于是让弟弟赶紧射出第一箭。 *** 弓术练习结束后,鸣送常磐丸回居室,随后朝冈顶的诘城走去——她突然想再去检查一遍母亲遇害的现场。 途中,鸣穿行在捷径的树丛间,瞥见木匠弥四郎从诘城城廓的门口走了出来。他拐向与鸣不同的方向,朝本丸下去了。见他肩上扛着工具箱,大概是在诘城内的某处做了修理吧…… 鸣踏入诘城入口。负责警卫的两名郎党,以及在一楼待命处候着的另外两人,一见到鸣的身影便立刻平伏在地。 (还是这么战战兢兢呢……他们大概是在想,要是冒失地询问「有何吩咐」,结果被我弹飞、撞上墙壁可就受不了了吧。) 鸣在心中哎呀呀地叹了口气。正如她所料,郎党们的脸上——不,是他们平伏在地的背脊上,简直就像写着这些话一般。实际上,不被盘问就能通过,进去反倒容易,这倒帮了大忙。鸣想着不能让他们更加害怕,便报以感谢的微笑,用故作开朗的声音说了句「辛苦了」,随即登上了三楼。 「我又来了,母亲大人。无论来此重新检查多少次,一回到这层楼,就会不安地觉得是不是有所遗漏。我不想违背与常磐的约定,那孩子正是以此为支撑的。母亲大人,请借给鸣力量吧。」 ——她拉开「引出之间」的黑漆木门,如此倾诉道。 事件发生时被拽倒的门扇,第二天就被重新安上了。无论哪国的领主馆邸,为了不让馆内的布局和构造泄露给敌人,门窗隔扇的修缮等木工活计,都是由住在馆内的职人完成的。在美驹,这当然就是木匠弥四郎。因为他手艺精湛又守口如瓶,所以十分受重用。 不仅外院的男人们,内院这边鸣的母亲也很中意弥四郎,常差遣他,因此鸣从幼时起就一直想和他亲近起来。但他实在太过低调拘谨,鸣觉得强行亲近未免强人所难,便也决定作罢了。 然而,手艺精湛的弥四郎,在事件当天的一些举动却让鸣感到违和。 比如,在「引出之间」的门扇不知为何无法拉开、郎党们带来绳索钩爪尝试拽门时,负责指挥的弥四郎让众人将钩爪勾在了两扇门板的顶部窄缝处,而不是勾在已经勉强拉开三寸宽间距的侧面。 如果当时勾住侧面再拽的话,是不是就有可能避免两扇门板全都直直向外倾倒砸下、导致现场一片混乱了呢? 「啊……要是刚才追上弥四郎,问问他当时为什么要那样安排钩爪的位置就好了。我真是太粗心了……」 若是有内情,他一定会保持沉默;但若只是单纯的一时慌乱昏了头,他也会坦率承认的吧。毕竟那个木匠,给人的印象大体是个不擅长扯谎的老实人。 如此思忖着,鸣迈步踏入了「引出之间」。 地板中央,那时留下的血泊痕迹依旧呈现着紫黑色。也许迟早会重新铺设地板,但恐怕要等到依然对此介怀的鸣出嫁、离开这座馆邸之后了。 「那样也无妨,若大家能心安的话……」 鸣一边低语着,一边避开地上的血痕,以免踩到,沿着墙壁向深处走去。从武者窗上脱落的加固木条,第二天也已被重新钉回窗棂。如今在从放箭口射入的光线里,木条上崭新的铆钉随着视角的不同泛着暗光。 但那两枚不知被谁拔掉的旧铆钉究竟去哪儿了呢?昨天,鸣让香椎去问了某位家臣,对方回答说,这两个月来组织的搜查,并没有找到失踪的旧铆钉,也没发现疑似拔掉铆钉的人物。于是,回来向鸣转述的香椎瑟瑟发抖地将此事也归咎于「妖怪作祟」。 「母亲大人,您觉得呢?『妖怪』居然会想要铆钉,岂不滑稽?」 ——鸣取出包着母亲遗发的纸绳卷,展开后如此询问道。对着一缕头发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鸣总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是,比起默默思考,将话语说出来,思路似乎总能理得更顺些。 (而且……这缕遗发还残留着母亲大人的味道。若是和母亲大人说话,就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这时,一阵强风忽然从武者窗灌了进来。灰尘迷了眼睛,鸣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风就趁机从她手中卷走了部分发丝。 「啊,不好……母亲大人,对不起!」 鸣赶紧捡起被风吹落在地板上的发丝,然后还有两根被吹到了敞开的黑漆木门左门扇的顶端边缘上——鸣轻轻跃起,将它们取了下来。 然而,当手指接触到门扇顶端时,鸣却感到了怪异的触感——那里似乎有个凹坑。 (门扇顶端怎么会有这种坑……旧伤吗?还是说——) 心中的某种预感告诉鸣,这可能是个不得了的发现。在这种预感的驱使下,鸣迅速整理好母亲的遗发,重新裹入纸绳卷收好,然后去武器室取来竹梯,把它靠在门上方的栏间上。 【译注:栏间是日本和式房间门上方到天花板之间的那一段装饰性木格窗。】 鸣爬上梯子,去查看左门扇顶部的边缘。 「这是……?!」 ——那里有一处新近挖开的凹槽,槽中间赫然有一个钉孔。鸣再去查看右侧的门扇顶,结果靠近边缘的地方同样有新鲜挖出的凹槽和钉孔。 (被拔下的两枚旧铆钉,曾被某人钉在这种地方过……而开槽则是为了更好隐蔽,避免被下方的人看到……?) ——如此思忖的鸣,再次看向被挖出的凹槽,那似乎是用某种刀具挖开的。她不禁想起了母亲留给她的那柄遗物怀刀。可那把刀被她留在那座山脊上了——当时交给飒音,让他掷向刺客。当天回馆后,鸣才想起忘了把刀捡回来,因此懊悔了一整晚。此刻她也安慰自己——下次见到飒音就让他用「千里眼」帮忙找找。能有一个堂堂正正见飒音的理由,不知为何让鸣又高兴了起来。 虽说意识到了「旧铆钉曾被某人钉在门扇顶」大概率与母亲遇害事件有关,但鸣依然想不明白那两枚铆钉在事件中究竟起了什么作用。 带着疑惑,鸣把竹梯放回了武器室。望了眼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鸣决定返回自己的居室,毕竟她是在被香椎说教的中途出来的。 (现在香椎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父亲大人那里,也不在常磐那里了吧……) 鸣走出「引出之间」,关上了门。没有窗户的准备间被门隔开后,比想象中更暗。鸣反射性地警戒起来,环顾四周。西墙正中央偏下的位置,横着两条极细的金朱色线。 (真漂亮,是紧急出入口的门呢。夕阳会随着季节照射进来,早春时还没有这道光……说来这扇门的顶上,会不会也藏着秘密呢……) ——这么想着,鸣怀着轻松的心情凑近紧急出入口的门,将眼睛贴近夕阳照进来的缝隙。 「啊……!」 在门板宽度约四分之一处,靠近门闩所在的开合侧——上端缝隙中有一段长约二寸、比其他地方略宽的间隙。与之相对应的正下方,门下端缝隙也有一段略宽的间隙。 鸣再次拿出纸绳卷,解开一端摊平,撕成两半,在缝隙宽的地方和缝隙窄的地方,分别试着插入抽出。 之后,她借着从门缝照进来的夕阳检查纸绳卷的端头。插入窄处的那半边沾满了灰尘,很脏。插入宽处的那半边则几乎没沾什么灰。 按理说,自这座诘城建成的近百年来,美驹未曾遭遇被敌军逼至必须使用这处紧急出入口的境地,所以门缝积满灰尘是理所当然的。而基本没有灰尘的那两个不自然的加宽处,想必是近期某人为了方便什么东西从中穿过而临时凿宽的。 (刺客果然还是从这条「紧急通道」出入的……) ——鸣瞬间如此想到。然而这扇门从内侧插着门闩,门闩上系着的「美驹结」完好无损。「美驹结」这种用于封印的特殊绳结,只有领主、领主夫人及少数重臣才会解和系;连鸣自己都不曾知晓。她若要开这扇门,只能强行割断绳结。 尽管还有诸多谜团,但鸣觉得自己今天好歹注意到了两条之前忽略的线索,情绪不由得高涨起来,气势十足地走下楼梯。她心想,待会儿不管香椎说教多久都能忍受了,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变多了。 ──────────────────────── 第七章 雨 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仿佛随时会降雨,却迟迟未落。鸣一身骑马装束,从居馆逃到了厩苑。 前些日子,鸣因为在诘城逗留太久,被乳母香椎狠狠训斥了一顿。自那以后,香椎的视线便再未从她身上移开过。这几天,鸣一直伺机寻找逃脱的机会,表现得端庄乖巧,活像一个好孩子。 香椎似乎终于放心了,于是今天她将鸣留在居馆内,自己去了城下町。【译注:「城下町」指附属于领主居城的城镇。】为了确认婚礼陪嫁品——诸如衣裳与贴身小物的制作进度,香椎特地前往先前订购这些的作坊。毕竟居馆不会轻易让外人入内,若让作坊的人进来,谁也说不准居馆的建筑构造会不会泄露给敌人。 厩苑那一排马厩中,最里侧专属于阿王丸。这是为了防止其他马受惊而特意做的隔离。鸣迅速为它配上马具,悄悄牵了出来。 鸣像往常那样,向守卫根平馆虎口的郎党们恳求放行。郎党们放行时的神色依旧惶恐,但鸣其实并无威胁之意,就这样骑马出了大门。她没有选择主道,而是挑了条不起眼的偏僻小路,绕过山冈,朝与城下町相反的方向策马奔驰。毕竟今日并非飒音所在集市的开市日,况且万一撞见香椎就糟了。 【译注:「虎口」指领主居城的出入口,是经过特别设计、用于防御和反击敌人的要塞化空间。】 然而,还没在这沿山小路上跑出多远,鸣便察觉到了追来的马蹄声。 (又来了……近来想取我性命的人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只因为我是「业多姬」吗?还是说,另有缘由……?) 身后刺客的马蹄声愈发清晰,鸣握着阿王丸缰绳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她一边后悔选了这条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一边驱使阿王丸疾驰。 阿王丸是居馆第一的骏马——不,即便在作为产马名地的美驹之乡,它也是首屈一指的骏马,且熟悉这一带的路。然而这次的刺客不同于以往,骑的似乎也是好马,鸣没法迅速将其甩开。 (要在这里直接迎击吗?不,旁边山林里可能还有其他埋伏的敌人……) 「阿王,对不起,是我失策了……」 就在鸣因对全力奔驰的阿王丸感到愧疚而咬紧牙关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发出锐利的破空声,从前方越过她,向后方袭去。 刺客的马蹄声凌乱起来,响起一声短促的悲鸣。与此同时,受惊的阿王丸前蹄腾空,在空中刨踢。鸣安抚着险些暴走的阿王丸,勒转马头,回身望去。 只见一名额头鲜血淋漓的男子仰面倒地呻吟,似乎落马时摔伤了腰。他的马则掉头逃走了。 「鸣,你是特意在呼唤我吗?」 ——飒音从路边的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一旁有棵粗壮的松树,枝干伸展到道路上方。看来他刚才是从那根树枝上跃下,掷出石子,再顺势翻滚进灌木丛卸去冲力。 「诶……?」 (呼唤?我没说过那种话,我完全没做过那种事啊……) 「你一直都在呼唤我。」 ——飒音神情凝重,抛下这句话。鸣望见他的表情,比起重逢的喜悦,首先感到的却是困惑。 飒音刻意不去看正想问个究竟的鸣,以比平时更快的语速说道: 「预知事态的走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极其耗费心力。」 「那个……」 「我没有马。要想凭这双脚抢先一步赶到,你想想看,我得预知到多久以后的事才行。」 (还没弄清状况,就似乎……做了不好的事。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鸣的心头微微一揪。 「总之,先离开这里。说不准哪里正有人监视着。」 飒音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伸手触碰阿王丸的鬃毛,终于看向鸣。 「对了,这把怀刀还给你。」飒音说着,从松树根旁的草丛里拾起一个用鞣皮包裹的细长物件,递了过来。 「怀刀……啊,谢谢。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鸣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打开包裹,里面确实是那把母亲的遗物怀刀。 「你帮我捡回来的?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鸣用右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直夹在腰绳附近、装着刀鞘的袋子——因为舍不得丢弃,她至少把刀鞘一直带在身边。将刀纳入鞘中,收好在熟悉的位置后,鸣抬眼准备将鞣皮还给飒音,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 那表情似是严肃,又似是悲伤,十分复杂。 「怎么了?」 「刀鞘的漆面似乎有些年头了,这怀刀是你母亲的遗物吗……真是把好刀,应该好好珍惜。」 「你试过了?」 「看一眼就知道了。」 鸣不禁想起,飒音身上从不携带任何刀剑弓矢,腰间只插着一支笛子代替刀,是个面对持弓者也只以小石子应战的人。而当今乱世,本不该存在面对持械敌人,却还想着不伤对方性命的人。 (可不知为何,你就是那样的人呢,身上毫无杀气……) 鸣想着若是说出这种话,只怕又会让飒音困惑,于是只回以微笑,轻轻抬手指向远方—— 「飒音,我有想带你去的地方,所以才从馆里溜出来的。」 *** 飒音从阿王丸背上下来后,环顾着树林喃喃问道: 「所以……你母亲的遗体就是在这里被找到的吗?」 「是的,就在这棵山樱树下。」 说着,鸣拨开及膝的夏草,找到山樱树根部的瘤结,将途中摘来的花供于其上,闭上眼、双手合十。 她平复心绪,放空心灵。隔了许久,才睁开眼回头望向飒音。只见他也垂首合十。待飒音缓缓分开双手后,鸣指了指脚下—— 「母亲大人的遗体被发现时,我并不在场,但后来听发现者说:当时她头朝北仰面躺在此处,衣物并无凌乱……飒音,以你的感知异能,在这里可曾感觉到什么?」 飒音轻轻摇了摇头: 「无论死人还是活人,意念都不会直接留存在场所之中。不如说,若没有物品作为媒介,我便感受不到『残留的思念』。」 「那这个可以吗?」说着,鸣将怀刀连同刀袋一道取出,「这是母亲大人去世时随身携带的物品。」 「连同刀鞘和刀袋一起吗?」 「是的,当然。」 飒音接过鸣带着硬塞意味递来的怀刀袋,将其置于花束旁,蹲下身,轻轻将右手覆在袋上。闭上双眼后,他周身的气息变得宛如入定坐禅的僧侣一般沉静。潮湿而沉重的风穿行于林木之间,轻轻摇曳着飒音的发丝。 鸣屏息注视着他的侧颜。不久,飒音睁开了眼。 「或许是被马运来的……那种摇晃的方式是马。」 「摇晃的方式?」 「嗯。虽然我的感知异能被称作『千里眼』,但如你先前见识过的那样——并不限于视觉,五感范围内的讯息都能探查。而且不仅是使用者残留在器物上的思念,就连器物本身所经历的『过往』,我也能勉强读取到一些……另外,这个怀刀袋沾有烟味。」 「篝火的烟味?」 飒音点了点头:「这附近某处有生火的痕迹。」他如野兽般压低身子,以手撑地向树林深处前进。 确认阿王丸正悠闲地吃着草后,鸣追上了飒音。 森林愈显幽深,茂密丛生的杂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稀稀落落生长的低矮灌木。飒音沿着山坡向溪流方向下行。他几乎没有犹豫,行进速度逐渐加快。鸣也折断枝条、拨开矮木,小跑着跟上。 在溪边堆积的半腐落叶与细枝前,飒音停下脚步,充满自信地宣告: 「就是这里。」 话音未落,他便抄起一根趁手的枯枝拨开落叶,翻掘起那漆黑湿润、散发着浓烈山土气息的泥土,把坑挖得越来越深。 「啊,我也来帮忙……」 鸣刚想捡根树枝上前帮忙,飒音却出声制止了她—— 「你休息便好。身为公主,若让这带着腐臭味的黑土沾了手,回去后被馆内人问东问西,可就麻烦了……而且这种劳作与武艺一样,若非从刚学说话的幼年时期便开始做,身体是习惯不了的。」 「这样吗……」 鸣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窒闷。 不久,飒音挖出的坑底出现了一块炭团。 「果然如此。烧到碳化的东西埋进土里,反而不易腐烂。」 飒音扔掉枯枝,再次蹲下,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插进炭块中,又一次闭上了眼。 这一次,比之前花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飒音抬起眼。在与鸣那焦灼而迫切、连她自己都意识到已等得不耐烦的视线相接的一瞬,他露出了仿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般的神情。 「你察觉到什么了?」 ——鸣感到不安,急忙追问。胸口内侧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一般。 「有好几样东西在这里与枯枝一同焚烧过。我一件一件说。首先是衣物:一件深染的、袴脚折起的男式帷子——骑马或练习武艺时穿的款式。质地甚好,就此烧掉未免可惜,而且完全是新的。上面沾着血。接下来是两根竹筒,战场上系在腰间装饮用水的那种。容量约有五合【译注:1合约等于180ml】,也都沾了不少血。」 飒音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竹筒的大小。 「然后是布,长度……约一丈吧,幅宽二寸。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带子,薄而软塌塌的。还有最后一样……」 飒音微微扭曲了嘴角。 「——你母亲一边想着你,一边写下的文书。」 「上面写了什么?」 ——鸣激动地将手抓上了飒音的肩膀。 飒音眯起眼睛。 「要用感知回溯到那种程度,太强人所难了,况且我也读不懂汉文。」说着,他触碰鸣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将她的手放下。 (文书——母亲大人的信。其他东西姑且不论,我真想读读那封信。那上面或许写着她深藏于心的事啊……) 「……谢谢你。」 ——鸣用一半的心绪强撑着另一半快要消沉的心,努力装出明快的声音: 「这样就足够了。飒音真的很厉害呢,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我根本无从得知。作为回报,让我讲讲在诘城三楼发现的一些小事吧……」 蹲在溪边洗手的飒音,闷闷地点了点头: 「可以边走边说吗?你骑阿王丸——我送你。」 「什么意思?」 飒音静静地回答: 「此地不宜久留。我感觉到不祥的气息。」 *** 在那之后,飒音拒绝与鸣共乘阿王丸。他让鸣独自上马,自己牵着缰绳,专挑无路之处穿行于树林间。由于连阿王丸都表现得相当配合,因此纵被山蚊叮咬,鸣也不好开口抱怨。 (看来阿王也认为这是为了我好呢……) 这般藏身前行,似乎是为了迷惑敌人,但飒音究竟要前往何处,鸣不得而知。他始终沉默,对鸣的问话一概不答。只是,那方向似乎并非根平馆所在。鸣情愿相信,飒音的沉默并非出于不悦,而是顾忌可能暗中监视的敌人。 受不了那沉闷而尴尬的气氛,鸣单方面低声讲述起在诘城中的发现。她心底始终萦绕着不安:这般絮絮叨叨,若被敌人察觉该如何是好?然而她停不下来——她想和飒音说话。可飒音终究只是简短附和,这让鸣的心情愈发消沉。 穿过树林,来到湖边时,他们已抵达城下町的边缘。就在即将踏入热闹街道之际,飒音忽然脚步一顿——他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暗处的杀气。 鸣当即提议改变路线,飒音没有异议。两人拐入一处冷冷清清的神社境内。阿王丸被安置在神社本殿后方,鸣与飒音则紧挨彼此,躲在境内边缘一座小祠堂的阴影中,观察周围动静。 恰在此时,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越过藏身处前方的树丛,隐约可见几个披蓑衣、戴蓑笠的人影,他们正东张西望地徘徊。 「抱歉,飒音。」鸣小声道歉,「我之所以要绕路,是担心这帮盯上我的人会在闹市动起手来。不但会波及无辜路人,而且香椎也在那附近。」 「是那位体态圆润的阿姨吗?刚才我瞥见她进了染坊街。即便只看一眼,我也能感觉到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的事……」飒音理解似的点点头,「况且,若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们大战一场,事情毫无疑问会传到你父亲耳朵里。」 (是呢。如果让父亲大人得知如此重大的危险,我肯定再也无法踏出居馆半步了吧。父亲大人一定会判断,仅靠飒音一人护卫是不够的……)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身上,冷得鸣不住发抖。她心想,流入水田的水大概也变凉了,稻叶的长势恐怕会变差,说不定还会影响到今年的收成。 「鸣,速战速决。身体冷了就会动弹不得。先跳到那棵树的阴影里躲起来。」 鸣转过头,抬起眼,在极近的距离下仰望着飒音的脸,低声应道:「明白了。」水珠从飒音濡湿的发丝间滴落,滑过鸣的脸颊。飒音的眼眸被刘海遮盖,隐于阴影之下,这让想与他四目相对的鸣有点小失落。 「我相信飒音。」 鸣如同告诫自己一般,饱含真心地说道。随即,飒音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鸣借着被推出的势头就地一旋,手撑地面借力转向,随即靠向飒音先前指示的树干。 与此同时,被石子击中的刺客发出一声悲鸣——掷出石子的飒音也跃向另一棵树后,以树干为盾。 「在那里!」 另两名刺客跨过捂脸倒地的同伙,执弓搭箭,缓缓逼向飒音的藏身处。然而,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藏在另一边的鸣。 鸣拔出怀刀,一个闪身绕到两人背后,狠狠一刀扎入其中一人的大腿根,同时用空着的那只手伸向另一人——还未触及,那名刺客便被鸣的异能弹飞出去,重重撞在祠堂旁的树干上。 「鸣!低头!」 听到飒音的呼唤,鸣猛地俯身。暗器自头顶掠过的刹那,飒音的石子也掷向了暗器射来的方位。 「哇啊——!」 鸣转头看去,只见一名手持投掷索的男人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被石子击伤的肩膀,踉踉跄跄。鸣飞奔上前,一脚将他踹翻。余光瞥见另一名刺客尚未投出索中暗器,便已慌乱退却,鸣立刻纵身跃起,凌空一踢将人踹飞。趁那刺客撞上树干、身形摇晃之际,鸣反手扬起怀刀,以刀柄猛击其后脑,将其击晕。 与此同时,飒音也掷出石子,击碎了远处正搭箭瞄准的最后一名刺客的下巴。 这样一来,便解决了全部刺客。倒地的刺客们浑身泥水,仍在痛苦挣扎。鸣摘下其中几人的蓑笠一看,发现尽是陌生面孔,与从前的刺客并非同一批。 (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鸣在内心叹息。即便在此取了这帮人的性命,新的刺客也会像割不完的韭菜般不断冒出来。但比起这等糟心事,能与飒音再度并肩作战、确认彼此间的默契,反倒令她内心升起些许雀跃。 「趁现在逃走。」 听到飒音的话,鸣唤来了阿王丸。之后由飒音引路,去往了他的临时居所…… *** 「屋子破了点,但至少有火。」 飒音一边将地炉里的余火拨旺,一边说道。他噘起嘴,呼呼地吹着。每吹一下,炭火便红上一分。鸣从未亲手生过火,只觉很是新奇。她坐在席子上,俯身望着那色彩如落日的火焰越烧越旺。 「虽然还有点早,但吃顿热乎的晚饭再走吧。我手艺不算差。」飒音语速飞快地说着,将柴箱拖了过来。他折断柴火,添进地炉。 鸣环顾飒音的居所——名副其实的破屋,说不定还比不上阿王丸的马厩。卸了马具的阿王丸站在土间角落里,像是很不自在似的频频甩着头。 飒音将一只直筒砂锅架在地炉上。根平馆的厨房用的都是灶台,这种形状的锅,鸣还是头一回见。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飒音诧异地问道: 「砂锅有这么稀奇吗?」 柴火爆裂的噼啪声混着烟味,让人有种身体正被慢慢捂暖的惬意。鸣问起锅里的东西——汤汁里似乎煮着些像是青菜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杂炊吗?接下来只要煮熟就好。」 「和汤似乎有些不一样……那,米饭呢?」 「一起煮在里面了,虽然是杂粮。」 「……这样啊。」 鸣正探头看着锅,地炉中的火已熊熊燃起。火烤之下,她冻僵的脚尖与指尖都开始发烫,可身体深处依旧冰冷。 「冷的话就用这个。湿衣服脱了才暖得快;衣服拧了以后挂起来,也容易干。」飒音从一旁取出一块叠好的大布递给鸣——似乎是一件「夜着」。 【译注:「夜着」是日本古代的一种睡觉时盖穿两用的衣物,相当于「睡袍+被子」的结合体。】 鸣犹豫了一瞬。她重新意识到,自己是女人,而飒音是男人——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倒也不是忘了。只是,若拒绝这番好意,未免可惜。 鸣接过夜着,飒音便站起身,说着「我去外面,好了叫我一声」,然后掀开门口的帘子出去了。 鸣将湿发紧紧拧成一束,绾起发髻,又从怀里掏出梳子将发髻固定在头顶。她想,若任由水滴滴落,一定会弄湿飒音的夜着——今晚他还要用的。接着,鸣急忙褪下身上打湿的衣物,堆到一旁,将手伸进夜着的袖子,拢紧前襟按住。与平日当作打褂穿的小袖相比,这下摆太长了,鸣便将它掖到腰间。 「飒音,我换好了。有什么能当带子用的东西吗?」 飒音应声进屋,手中拿着几根绳子和细竹棒。 「只有粗绳。而且,本来是用来晾衣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绳子系住竹棒,踮起脚挂到屋梁上固定好。见鸣愣愣地看着,飒音便利索地捡起鸣脱下的衣物,先拧去水,随后哗啦一声展开,抖了几抖,将袖子穿到棒上晾好。整个过程手法利落,令鸣暗暗佩服。 「……你果然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公主大人啊。自己动手晾衣服这种事,还有内衣被人碰了会觉得羞耻这种常识,你都没有吗?」 飒音露出「连三岁小孩都会学着做」的无奈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拨开额发。 「诶?是这样的吗?」 脱下的衣物,于我已是无关之物——鸣本想这么说。 「……普通人都是这样的。抱歉,我也得脱了。」 鸣尚在困惑之际,飒音也脱下了湿衣。他双手各攥着笛袋与小石子,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到席子边。 在鸣面前袒露肢体的飒音,背上满是伤痕。他只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腰布,晾好自己的衣物,随后不经意地看向鸣。直到此刻,两人才正式四目相对。飒音那羞窘的模样令鸣有些心疼——只见他耳根一下子涨得通红。 「盯着我看干什么……」 他转向墙壁,盘腿坐下。那暴露在鸣眼前的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触目惊心。 「你背上的伤……怎么来的?」 「前面看得见,所以能躲开。后面没长眼睛,在学会躲避之前,失败了很多次。」 飒音似乎是在说武术修行的事。但在鸣看来,这些伤痕未免太重了。鸣也曾在学会「让身体快过思考」之前,经历过无数次失败,却也不曾变成这样。她心想:凭飒音的能力,即便是背后也该如同长了眼睛一般。难道并非修行时的失手,而因某种不得躲避的情况……比如受罚之类? 「鸣,要是饿了,就搅一搅,别糊了。」 「诶?锅吗?怎么搅?」 「这也不知道吗?」 飒音微微回头,却没有转身。 「用那边的杓子搅。杓子总该认识吧?」 「……手腾不出来。我得按着夜着,以免它滑落。」 飒音终于转过身来。他避开鸣的视线,从地炉边缘拿起杓子,伸进砂锅搅动。 「听好,要从底部兜底翻搅,味道才能渗进去,才好吃。」 水汽裹挟着轻柔的香气腾起。 (原来饭是这样做的啊……我从未知晓。然而,世间之人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些事。我……除了战斗以外别无用处。连自己吃的饭都无法亲手料理……) 飒音或许是察觉了鸣的心情,开口说道: 「别在意,我不是在责怪你。我们只是……完全不一样罢了。」 仿佛被人扇了耳光一般——这句话在鸣的脸颊上来回抽打。 之后两人失却言语,隔着地炉低垂着头。 屋外雨声伴奏之下,锅里咕嘟咕嘟的煮沸声如吟唱般作响。鸣难以排遣胸中那阵揪紧般的抽痛,漫无目的地数着迸溅的火星。 (『我们只是……完全不一样罢了』……我与飒音相似也好,意气相投也好,心意相通也好,彼此信赖也好——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终于,鸣缓缓开口了: 「……对不起,正如飒音所说。我们明明立场不同,我却忘了自己身居上位,忘了你是在侍奉我的事实。作为上位者,这是不应有的任性。我们并非同类人……」 「既然你这么想……那便不再相见。这样可好?」 (不行,被讨厌了。飒音不过是受雇于人,要辞去这份差事是他的自由。既然是我的错,也只能允许他离去……) 「不再相见……吗……至今为止,多谢你护我周全。我已经定下婚约,要出嫁了。往后也该准备起来,不会再踏出馆外了,所以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总之,辛苦了。」 鸣抬头看向飒音。她想,这是最后一眼了。飒音却又转身朝向墙壁。 (幸好,若是背影,把话说出口还容易些。这样便不用看见他因我的话而露出悲伤的神情了……) 「飒音,自从上个月起,我每次出馆都会遭遇袭击,这让我也生出了几分怯意——总觉得,自己或许无法一直赢下去。可是,若闷在馆里,只会让我更加难受。所以,你能在我外出时陪伴我、护卫我,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与感激。或许是因为太贪恋这份安心,不知不觉间,我竟自作多情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你对我的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何时,去往何处?」飒音以细若蚊蚋的声音问道。 「若是问出嫁,便是在长月(九月)前往从加茂湖向西流淌的河——龙之川的下游,圆冈氏的领地。」 飒音赤裸的肩头一颤。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鸣觉得,他似乎在微微发抖。 「冷吗?烤烤火吧。若是我让你不自在,我这就回去……对不起,明明你特意准备了晚饭。」 鸣站起身,从竹棒上扯下自己的衣物。虽然还湿着,但似乎已不再滴水。她就披着夜着,将湿衣服重新穿好,然后脱去夜着。 鸣为阿王丸装上马具,牵着它走出屋外。雨虽变小,却仍在下。天色尚未暗沉入夜。她道了声「再见」,翻身上马。明明还残留着足够的光亮,不知为何,前方却仿佛渐渐暗了下去,令她难以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