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女与夕阳澄澈的湖泊、溪边芒草、喜烧锅的隙缝 作者:六つ花えいこ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第二卷 – 第三章 魔女与夕阳澄澈的湖泊、溪边芒草、喜烧锅的隙缝 「我打算开始着手筹备婚事了。」 海利朱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晚餐后的闲谈时。 这句话使得空气从萝赛的喉咙倒流,发出「咳恶」的恶心声响。多亏她急忙闭紧嘴巴,才没有发生惨案,但那并不是会想让人——而且还是心上人——听见的声音。她想尽办法吞下红茶,然后按着发疼的鼻子。 「呃、是、好的,也对。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 什么叫「有这么一回事」啊?萝赛在心中吐槽自己。因为虽然她表面上佯装毫不在意,其实非常在意。 就算萝赛再怎么不谙世事,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呆呆来到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家里接受照料。虽说她并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赖在这个家,但如果没有设想到往后——设想到未来将会结婚,她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求婚的人是海利朱,但他从未催赶以食客身份来到宅第的萝赛结婚。蹄炎带了新娘用品来之后,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反而让萝赛开始着急——不过这一刻似乎终于来临了。这样啊,这样啊。既然来了,那也没办法。萝赛用双手的指尖按着忍不住要窃笑的嘴脸。但她觉得因此成了一张滑稽的脸蛋,很快就放手了。 萝赛托着腮,用长袍的袖口挡住嘴巴。因为再继续松懈下去,她整张脸的肌肉都会因为敌不过喜悦,而狼狈地垮下来。如果现在只有萝赛一个人,她一定会高举双手跳起来。 明明在谈梦想中的结婚,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海利朱却眉头深锁。萝赛因此感到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倒是如果你没问题,就继续筹备了。」 真是不干不脆的说法。世上的人们是不是也都必须学会如何与未婚夫的这种态度相处呢? 未婚夫。自己说出来,又自己感到害羞。为了不让这份即将满溢出来的感情渗透到脸部表情,萝赛用力绷紧自己的脸。但因为太过用力,她就顶着眉间和鼻梁上都是皱折的表情点头。 「好啊,我想应该没问题。」 「——真是不干不脆啊。」 海利朱挑起半边眉头,不服地低语,萝赛差点喷出口水。 「天啊。居然跟我刚才想的一样。」 「什么?」 「没事,哈哈哈。」 萝赛从沙发起身,并低头致意后,逃也似地跑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舞一样。 ∴ ∵ ∴ 「没见过你啊。」 萝赛听见一道陌生的嗓音。才刚走出鸡舍的她,仔细地关好门。 对方才是,是萝赛没见过的人。萝赛站在鸡舍前,看着声音的主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年纪应该和海利朱差不多。他的身形修长,身上穿着做工精细、绅士一般的衣服。他五官工整,虽有些稚气未脱,却也带着与年纪相符的成熟韵味。长长的乌鸦色头发绑起来后又随意松开的模样,更增添他的妩媚。眼眸在朝阳的照耀下,就像受到精细打磨的翡翠一样闪亮。 萝赛来到这幢宅第受照料已经过了两个月,但宅第一直鲜少有访客。通常都只有卖面粉的儿子、回收炉灰的业者,或是邮差会来。 「对了,海利朱好像说过他还雇了新的女仆。喂,有个千金小姐来到宅第了吧?你有见过她吗?」 在这个天色还带有紫调的时间,他没通知一声就独自跑来宅第,真是个没有常识的男人。最起码,如果是塔拉,就会如此判定。萝赛不习惯人世,所以塔拉教过她各式各样的事。她总是苦口婆心地说「不可以靠近怪男人」、「就算对方有甜点,也不可以跟着陌生人走」。 但是萝赛心里大概有个底,就算这个没常识的男人没常识,应该也是会受到宽恕的人物。生为贵族的海利朱之所以能如此失礼,就是因为他拥有胜过这种准则的身份。 一大早跑来这里,而且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强调自己与海利朱很熟稔,但如果是想暗示性炫耀,真想拜托他去别的地方炫耀。毕竟再怎么说,萝赛都是海利朱差不多要开始筹备婚事的未婚妻。再说一次。是未婚妻。萝赛隐隐涌现一股竞争心态,无视了男人的提问。 她将刚收取的鸡蛋放入竹篮中,并用树枝开始刮除附着在鞋底的泥巴。 「我还想说明明有客人来,你又在干么……脏死了。」 男人看见紧黏在鞋底的泥巴,明显退避三舍。萝赛的反抗心不断膨胀。看来她和这个男人合不来。萝赛开始想将树枝扔到男人身上了,为了隐藏自己的不悦,她重新将长袍的帽兜深深盖上。 男人见状,表情瞬间定格。 「——是魔女吗?」 直到刚才为止的轻蔑气氛,瞬间转为紧张得令人发麻的空气。 魔女的长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制作方法,但人们都不太想穿用暗色系布料制作、且帽兜又深又大的长袍。因为看起来就像个魔女。 换句话说,萝赛能不介意他人眼光穿上暗色系布料、且帽兜又深又大的长袍,基本上就是魔女。 萝赛手上的树枝已经沾上因鸡屎而结成块的稻壳,因此她随手丢到一旁。 她一瞥男人,然后向着男人走去。男人对她投以尖锐的视线。萝赛一步一步靠近男人,然后在男人身旁蹲下。那里放着萝赛刚才装好水的木桶。 萝赛扛起桶子,接着将手伸进去,就开始在鸡舍周围洒水。因为观察天上的云,可以预料今天的气温应该会比较高。她也早点前往隐居所比较好吧。 男人一愣一愣地看着萝赛泼水,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 「啊。」 萝赛还来不及开口,边说话边走向萝赛的男人就滑倒了。刚洒水的地面本来就很滑了,加上鸡舍周围都是干稻草和稻壳。当然很容易滑倒。 滑倒的男人一屁股跌在湿透的土壤上,他的表情一脸呆滞。鸡群在鸡舍中开始咯咯叫,仿佛在笑男人的衣服上沾满鸡屎和稻壳。 萝赛看着男人好一阵子,男人也看着萝赛。 双方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后,他们听见宅第的方向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啊!」 大步跨越中庭而来的人是海利朱。萝赛急忙对着他开口。 「海利朱先生,那里洒了水,所以变得很滑。」 海利朱听见萝赛的制止后,开始放慢脚步。 「什……你对我根本没有半句提醒耶!」 「我还想说你怎么一大早跑来……是在闹什么啊?」 海利朱对着坐在地上的男人伸手。如果男人是如萝赛所想的人,那么海利朱的态度可说是相当随兴。 就在萝赛看着男人受海利朱帮助的模样,内心感到讶异不已时,起身的男人看了看弄脏的臀部和衣服,同时皱眉。 「虽然是女人,但根本是魔女啊。」 这是萝赛已经听惯的轻蔑话语。她并未浮现一丝伤心的神情,而是事不关己地持续直盯着男人。海利朱则是挑起一边的眉毛,显示出他的不悦。 「既然是魔女,那当然是女人啊。」 「拜托,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以为海利朱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想正确说出他话中的意思。但当他看了海利朱的脸,随即察觉海利朱是故意假装没听见自己的谩骂。 男人停下话语后,海利朱以清楚的嗓音告诉男人。 「就算是你,我也不打算与你争论这件事。」 「海利朱,你该不会……」 海利朱从怀里拿出手帕,然后塞给男人。接着直接忽视还想问什么的男人,转身面对萝赛。 「抱歉。这个男的说话太失礼了。他突然跑来,你一定吓到了吧。他是我的朋友,叫雅修穆。」 是如萝赛所想的名字。说到雅修穆,既是海利朱现在的护卫对象,也是上次以访客身份会面、昵称萝的薇萝拉的哥哥,同时更是统治这一带的玛尔疆王的次男之名。 「他还有对你做什么吗?」 萝赛看着仔细地用海利朱的手帕擦拭服装脏污的雅修穆。海利朱之所以没有把他当成王子对待,是因为这是非公开场合吧。 「他是对我说了没礼貌的话,但我也还以颜色了,所以现在很满意。」 看到魔女嗤之以鼻,雅修穆的脸不禁抽动。 「喂,海利朱。拜托笑着否定我。你的未婚妻该不会是——」 「就是她。她叫萝赛。我会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你先去换一件衣服。」 听见海利朱无情地肯定,雅修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呆呆伫立在原地。 在雅修穆更衣的期间,萝赛将收取的鸡蛋拿到塔拉那里。明明有个突如其来的访客,佣人们看起来却非常习以为常。他们没有任何讶异的神情,勤奋地准备要给雅修穆替换的衣服和热过的擦拭布。 萝赛一如往常地从塔拉手上接过装有午餐的篮子。洒落窗户的阳光已经开始向上攀升。对萝赛而言,已经到了她想前往隐居所的时间。 其实她也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就出门,但她想跟海利朱说一声再出发,所以前往会客室。 当她来到会客室附近,随即听见谈话声。开着的门缝可以看见海利朱他们的身影。海利朱站着说话。沙发位于萝赛看不见的位置,雅修穆想必就坐在那里吧。看来他已经更衣完毕,说话的口气显得很悠闲。 「——先把婚结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呆子。那是愚蠢男人自以为是的妄想!」 海利朱肤浅的发言令雅修穆一笑置之。海利朱随后陷入沉默,诉说着他心中的不满。 萝赛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步。她的心莫名沉重,脚也动不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就什么?后半句的音量变小,萝赛没能听清楚——但能接在后面的话语到底有多少呢?就各过各的?就能任意摆布她?就是我说了算?不管后面接什么,都与正面含义相去甚远。 再加上,雅修穆的回答是「愚蠢男人自以为是的妄想」。最容易联想到、且机率最高的应该是——女性关系吧。 萝赛没想到未来的丈夫竟与好友大谈出轨话题,受到极大的打击。 萝赛是魔女。魔女很重视约定。 对萝赛而言,结婚就是相爱的两个人互许的约定——是一种契约。 魔女不一定要结婚才生子。因为只要获得精子,孩子可以由魔女(女人)养大。 萝赛不会被阶级或门第束缚,结婚对她而言,甚至是生存当中没有必要缔结的契约。即使如此,她依然回应海利朱的求婚,那纯粹是因为萝赛爱着他。她觉得接受身为人的海利朱所追求的生活也无妨。 然而,不断向萝赛求婚的海利朱刚才的发言,却令萝赛觉得非常不恰当,也非常不忠。 ——祖母留下的魔法书中有记载,遥远的异国有一句咒语是「不伦是文化」。 但就算不依赖那种咒语,这个国家的贵族在结婚后,还是继续享受恋爱。 萝赛都忘了。正因为人们肆无忌惮地谈情说爱,魔女才能一直做生意。 「——赛,萝赛。」 萝赛回过神来,抬起不知不觉低下的头。 「你怎么了吗?」 海利朱发现萝赛伫立在门前陷入沉思,所以走来查看情况。萝赛微微别开视线,并回答: 「我想说该回去了。」 「是要回去哪里啊?针山城堡吗?还是剧毒沼泽?别跟我说是没人会靠近的森林深处。那里是我们家的后花园,只有数百年前就擅自在那里筑巢的麻烦女王蜂栖息。」 萝赛明明是对着海利朱说话,回应的人却是在沙发上向后仰的雅修穆。海利朱随即以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雅修穆。 「我现在再清楚跟你说一次。要是你再说话冒犯她,我就不得不辞去你的骑士一职。」 雅修穆刚才明明那般滔滔不绝地讽刺萝赛,一被海利朱谏阻,却呆愣地张着嘴。 「……海利朱,拜托跟我说这是一场梦。」 「这既是现实,我也是认真的。」 「那你一定是冒牌货。我认识的海利朱才不会这样对待女人。」 「那么,我一定是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了吧。」 海利朱斩钉截铁地回答完这段仿佛会持续到永远的对话后,便不再开口。接着,为了让现在还一脸深受打击的雅修穆见见萝赛,他主动往一旁退开。 「雅修穆——她是『湖畔善良魔女』萝赛。」 「原来如此……很高兴认识你,魔女萝赛——还是我应该叫你小姐(Lady)?」 「称呼魔女即可。」 「那么萝赛,你在这个家住得怎么样啊?」 明明要雅修穆称呼魔女,他却直呼其名。大概是想报复海利朱把萝赛摆在自己前头吧。这让萝赛发自内心感到不悦。 但是,萝赛却没有回嘴的意思。因为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想与这种浑身鸡屎的男人纠缠。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从刚才开始,这句话就在萝赛的脑中不断重复。因此她几乎没听进海利朱和雅修穆争辩了什么。她甚至没办法正眼看着海利朱。 「我还要替田地浇水,先失陪了。」 「……啊?喂、喂,给我站住!」 萝赛看也不看大吼的雅修穆一眼,行礼致意后,就直接离去。 萝赛盘腿坐在被湖泊圈住的魔女隐居所中央,不断转着研杵研磨。用脚稳稳固定住的研钵传出些微的震动。 「啊,糟糕。磨过头了。」 用来做魔女秘药的材料已经碎得与她想要的大小相去甚远。面对这个明显的失败,萝赛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尘埃因此扬起。 「居然失手了……上次做错是什么时候了啊?」 萝赛刚继承「湖畔魔女」名号时,成天都在失败,但最近明明已经做得得心应手了啊。 萝赛对失败的原因心知肚明。 「只要结了婚……」 她的思绪完全被海利朱早上的这句话支配。无论是平常一直在做的农事,还是做惯的药品调制,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出错。她第一次碰上这种状况,对自己也是百般不解。 『我希望你能跟我结婚。』 海利朱说出这句话时,萝赛还劝解他,说他只是还受到药物支配,但他却予以否定。时至今日,他该不会要说那句话就是迷情药的药效导致吧? 萝赛可说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萝赛过去一直过着不与人来往的生活,即使脑袋理解人类会说谎,但或许根本没有实感。 海利朱生性认真且高高在上,萝赛却自然地、真挚地接受了他的告白,这点连萝赛自己都很讶异。或许是因为接触了海利朱太多的温柔,萝赛才没有把他的求婚当成贵族的玩乐。 萝赛自然而然就相信海利朱的话语,宛如一种铭印现象。 正因如此,她才实在是无法相信海利朱所说的话。 一旦她有那么一瞬间认定毫不避讳地相信海利朱的自己「肤浅」,接着就会觉得依旧死性坚信海利朱的自己愚蠢得很。先行一步的自己正回过头嘲笑伫立在原地、盲信海利朱的她。 萝赛相信海利朱。她想要相信他。得出这个结论的人是自己。而要为相信的结果负责的人,同样也是自己。 放胆怀疑就好了吗?放胆相信就好了吗——萝赛现在已经没有信心告诉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了。 「……今天就先回去吧。」 就算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是不断消耗材料。萝赛无力地站起身,结果尘埃从地上扬起。她连拍散尘埃的力气也不剩,就这么任由长袍衣摆带着灰,走出隐居所。 当她来到室外,太阳已经快沉入山头另一端。她今天预计要做的事,连一半都没有完成。萝赛轮流望着染成橘红色的湖水,以及比平常更杂乱的室内,沮丧地垂落双肩。 她关好大门,并将看板翻面。她将钥匙挂在脖子上后,伸手拿起船桨,却吓得瞪大双眼。 因为海利朱就站在栈桥与森林边界处。他是会和萝赛一起来到隐居所,却不曾前来迎接,因此看到他在这里,萝赛大为吃惊。 说不定宅第发生了什么必须前来迎接自己的大事。萝赛心急地划动小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声音当中却参杂着焦虑。海利朱感受到萝赛心中的焦急,因此缓缓摇头。 「我只是因为今天不用值班,才会过来接你。」 接你。萝赛惊讶得瞬间僵在原地。 心上人来迎接自己,她还真是来到一个魔幻的世界观了。在萝赛朦胧想像的未来当中,并不存在这样的事(事件)。 她甚至忘却自己还在质疑海利朱,为了掩饰心中热烈的害臊,她开口: 「那么,今天明明是假日,他却害得您工作增加了吧。」 虽说是假日,但总不能放着护卫对象自己回去,萝赛抱着这个想法开口,海利朱却摇了摇头。 「没有,他有叫骑士在宅第旁待命,所以不用担心他。」 看来就算是个浑身鸡屎的男人,还是有身为王子的自觉。这么一来,海利朱也能在与朋友谈笑之后,将人交给护卫,自己放松休息了。 萝赛察觉海利朱直盯着自己的脚,所以也跟着低头往下看。看来他是在看被萝赛放着不管的长袍衣摆上的脏污。萝赛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拍落上头的脏污。 「——今天已经好了吗?」 「您的意思是?」 「你要回家了吗?」 「是的。继续待在那里也——」 也无心工作。萝赛差点这么说出口,急忙闭上嘴巴。要是海利朱询问「为什么」,她没有信心能全盘回答。见萝赛中断话语,海利朱似乎想到了什么,整张脸皱在一起。 「雅修穆果然说了什么吗?」 萝赛很讶异,她没想到海利朱还在担心这件事。为了消弭海利朱的担忧,萝赛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他没说什么。」 「那么,是我吗?」 萝赛一时之间无以回应。 ∴ ∵ ∴ 海利朱知道,现在这阵反射性酝酿出的沉默就是萝赛的回答,他默默闭上眼睛。 自从萝赛说她除了亚兹宅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之后——海利朱就一直在思考她的事。 萝赛因为魔女深藏的秘密,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默默活在远离人烟的场所。她避免与他人交流,隐藏表情活着,现在却每天都必须与人接触,海利朱只能靠想像去体察个中辛劳。 但就算如此,海利朱依然不希望她回去过一有动静就担心受怕得躲到地下室的生活。即使萝赛觉得无所谓,海利朱却再也无法忍受让她过那种日子。 他看萝赛和塔拉他们似乎处得很好,所以原本没有发现这件事,但在看到新来的莫娜对待萝赛的态度后,他开始感到害怕。 万一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事当然是最好的,但既然他的职业是骑士,就无法保证一个完整的未来。毕竟人们无法事先预测会不会出事,就算预测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回避。 就连海利朱身边的人一知道萝赛是魔女,都对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了。一旦没了他这个后盾,根本不知道萝赛还能拥有多少保障。 既然如此,海利朱想要干脆早点给萝赛一个法定身份。只要结婚,进了亚兹家后,即使面对自己不在的最糟情况,世人也不能蔑视萝赛。而自己的家人也会顾及外界目光,不会放着成了寡妇的她不管。 值得庆幸的是,萝赛刚开始虽然对结婚感到迟疑,但从她没有拒绝蹄炎带来的嫁妆来看,海利朱原以为她对结婚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原以为——之所以是过去式,是因为海利朱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结婚还为时尚早。毕竟就算抛出结婚的话题,萝赛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开心。 『所以,你想姑且先把婚结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等她喜欢上我——喜欢长相以外的部分。』 即使被人讪笑是愚蠢的男人,海利朱也不在乎。结婚之后,再等待萝赛的感情萌芽即可。如此一来,就算自己在这段期间出事,也能够守护到她。 萝赛的表情变化和应答都很少。她偶尔会慌慌张张、羞涩害臊、开心喜悦,这些海利朱都渐渐学会判读了,但说到她试图隐藏的感情,海利朱可说是完全没有信心能判读出来。 她有着「不能说谎」的特质,所以海利朱有时会怀疑她不把话说出来或是含糊其辞时,是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心? 她过去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所以海利朱不认为她会随随便便地判断结婚这件事。可是,海利朱无法断定她是不是后悔做出结婚这个判断了。 况且往后或许还会像这次这样,因为她待在海利朱身边,遇见如雅修穆那样试探她的人。 但若问她是否后悔了,海利朱又觉得残酷无情。 他知道萝赛——魔女无法说谎。他觉得索求真话,无异于逼她直接掏出心脏。 无论是肯定或否定,都是她最赤裸的真心。她或许会给出海利朱想听的话语,也或许不会。但最后结果想必都会伤害到海利朱——同时,伤害到海利朱的萝赛也会伤心不已。 可是——海利朱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萝赛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她从未别开视线,一直盯着海利朱。她的心里一定是慌得不成人形。 海利朱轻笑一声。他抓住萝赛如枯枝般纤细的手指,然后默默单膝下跪。看到海利朱跪地,萝赛深绿色的眼眸大大睁开。 「萝赛。」 人有时也要做好尽管会承受伤害——同时也伤害别人的觉悟,往前迈进才行。 「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敢说。」 「……是希望我离开宅第吗?」 「不是。就算是开玩笑,也拜托你别这么说,我笑不出来。」 萝赛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刻回答的海利朱。 「那么,是想先谈好关于婚后恋爱的价值观,是吗?」 萝赛平时不会打断别人说话,现在却罕见地一句接着一句开口。简直像在表示:与其被动接受讯息,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还比较轻松。 「怎么?你都听到啦?」 海利朱不假思索地回答后,他抓在手里的那只手随即变得有些紧绷。勾勒出萝赛那双盯着海利朱的眼眸的睫毛发出轻颤,随后蒙上一层阴影。看见她露出阴沉的表情,海利朱的心都快凉了,但他还是坚定地开口。 「我很喜欢你。」 他首先道出自己的心意,不知是不是受到初夏潮湿空气的影响,他的话语萦绕在萝赛耳边,挥之不去。萝赛被他握着的手,在他的手中抽动了一下。 「我希望你未来也能一直在那个家中生活。」 萝赛睁大了眼睛,那又大又圆的眼珠仿佛快掉出来了。原本白皙到令人担忧的肌肤,现在逐渐染上一丝桃红色。她的嘴巴因心慌颤抖,脸颊也染得通红,接着努力挤出声音。 「魔、魔女、不会违背约定。」 「是啊。」 萝赛大概是想说「她无意打破说要住下来的那句话」吧。像这种迂回的说话方式,就是她一路培养至今的武器。海利朱无法逼她舍弃。 「我是人类,所以大概也会说谎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怀疑我所说的话。我给得起的不变承诺,就只有结婚这件事了。」 萝赛——海利朱发出残破的嗓音。 「既然你来到我家,既然你离开了隐居所……应该就代表你多少也是喜欢我的。」 萝赛目瞪口呆,仿佛诉说着「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所以海利朱盛气凌人地皱紧眉头。 「是这样没错吧?」 萝赛小小的头不断上下摆动。 「所以,我们就先这样直接结婚吧。我确实也想过法律和身份这些复杂的事——但说到底,我就是想和你结婚。你可以等结婚之后,再喜欢上我没关系。」 萝赛的身体瞬间瘫软无力。在她瘫坐在地上之前,海利朱拉住他抓在手里的手,将萝赛抱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了?」 「脚、我的脚、我的脚……」 萝赛失神地不断反复说着「我的脚」。萝赛将额头靠在海利朱的肩上,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她盖着帽兜,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在萝赛说完第十六次的「我的脚」之后,她暂时闭上嘴巴。接着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提起自己的身体,并与海利朱隔出一步的距离。 「我大概知道问题症结点在哪里了。这样啊……我基于魔女的本分,凡事有避免说清楚、讲明白的习惯……所以,没错。所以请您稍等我一下。」 萝赛烦恼着该如何表达,经过几秒后,她再度开口。 「我在那幢宅第住得非常舒适。我非常喜欢。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永远承蒙各位照料。您说要筹备婚礼,我也感到非常开心。还有——」 萝赛一下子双手上下摆动,一下子蹲下又站起,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看向海利朱。 「其、其实我也是——」 迷蒙的双眸、颤抖的双唇,海利朱觉得自己知道萝赛试图说出口的话语是什么。他带着期待,挺直了腰杆。 「……我喜、喜……」 现场弥漫着宛如守望长孙即将首次站起的氛围。海利朱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默默守着萝赛。 「夕、阳……湖水澄澈明亮呢……」 吹过澄澈明亮湖水上方的冷风窜过两人之间。 「……」 「……」 「……是啊。」 「……请您、请您再稍等我一下。」 听见这道快哭出来的声音,海利朱除了说「好」还能说些什么呢? 「喜……喜……溪边……一年四季都有芒草呢……」 「是啊。」 「喜……喜、喜、喜烧锅好像是一种异国食物……」 「这样啊。」 「喜……喜……」 萝赛以带着觉悟的目光仰望海利朱。但就在海利朱回望她的瞬间,她的眉毛顿时无力地下垂。 「喜隙……缝……就在我们之间呢……」 「那就填满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不是这样等我、等——」 一下——这句话的尾音被吸入海利朱的胸口。海利朱为了填满两人之间的隙缝而抱紧萝赛,使得萝赛暂停呼吸到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下一个是什么?」 「我我我我我可不是在玩喔!」 「废话。」 是玩乐还得了。海利朱多用了一点力道抱紧萝赛。 她以为自己有多迫切希望听见那句话。海利朱这样的真心仿佛寄托在他的声音之中,使得萝赛陷入沉默。糟了——海利朱后悔莫及。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尽可能维持气氛自然,这个魔女大概是说不出口吧。 但萝赛紧紧抓住海利朱的胸膛,以如果不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就一定听不见的微小音量说: 「——我喜欢……您。」 一股幸福的感受顿时在胸口扩散。海利朱受到一股过去不曾感受过的喜悦推动,顺势紧紧抱住萝赛。 他觉得萝赛可爱得不得了。海利朱一直不知道,世上居然有如此可爱又惹人疼的事物。 他揭开萝赛的帽兜,抚摸淡粉红色的浏海。接着在发际落下一吻。 他的手指迳自来到萝赛的脸颊,将头发塞到耳后。他亲吻萝赛的太阳穴后,鼻子直接埋入她的头发当中。然后品味萝赛那股带有女性风味,却又浸润药草香气的独特气味。他觉得好可爱,也好想疼爱她,想得不得了。 当海利朱开始以指腹摆弄耳朵的细毛,一股微弱的力道拍打了他两次。但就在他打算不予理会、继续自己的行为时,萝赛用力地按住他。 「做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做什么、我才想问、您要做什么!」 萝赛心慌得就像是有星星从天空落下一样,海利朱却以手掌包覆住她的脸颊。 「既然我们已经两情相悦,我应该可以摸你吧?」 光是自己的鼻子和萝赛的鼻子前端碰在一起,海利朱就能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他明明身在幸福正中央,萝赛却依旧红着脸,吓得目瞪口呆。 「难、难道海利朱先生……您喜欢我?」 「啥?」 你以为我讲过多少次了?萝赛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离谱,使得海利朱不小心面露凶光。 「因因因为,您用这种目光,这、这种手……」 是什么目光、什么手啦?我过去也一直是以同一双目光、同一双手活到今天的。萝赛现在总算明白——实际感受到海利朱的情意有多深了吗? 为了堵住萝赛说傻话的那张嘴,海利朱将自己这张一样是生来就黏在脸上的嘴凑过去。 「不、不行,等等!等等,这、这个必须等等!」 萝赛以纤细的双手推开海利朱的身体,小声道出一句:「不行了,要死了。」 这让海利朱吓得脸色发白。毕竟再怎么说,萝赛都无法说谎。 「怎么了?难道魔女在结婚前接吻是违反戒律吗?」 「不是这样,虽然不是,但、但我已经不行……」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啊?」 「我的觉悟……!」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啊。」 烦死了——正当海利朱想来硬的,这次反过来换萝赛抓住他的脸颊。接着,为了避免嘴唇互相碰触,便将脸颊转过去对着他。 「——海利朱先生,求您。等等。」 求求您——被萝赛再次以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海利朱握紧了拳头。 在他过去的人生当中,想必没有如此被迫忍耐的时候。就连在生死界线徘徊时,都没有这么难受。 「可恶……」 海利朱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说出「我知道了」四个字。萝赛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般地吐出嘴里的气。就连这样的气息,海利朱都觉得很甜美,感觉要是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那柔软的唇瓣吸引过去。 做出不得已的抉择后,选择退让的海利朱,以坚定的嗓音说: 「等结婚之后,你就能做好觉悟了吧?」 「……」 「结婚之后,我就不会忍耐了喔。」 「……」 「听到了吧?」 「……」 「听到了吧?」 是。 魔女勉强发出声音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