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女与危险的苹果果实 作者:六つ花えいこ 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 第一卷 – 第二章 魔女与危险的苹果果实 积雨云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中。季节已经完全进入夏季,但无论绿意有多茂密,湖水依旧冰冷。 淡粉红色的发丝随着水面余波荡漾。黏在萝赛身上的衬衣在湖面缓缓敞开。她原本一直嫌沐浴很麻烦,最近却频繁地下水。一定是因为天气变热了。她没有别的意思。 蹄炎前几天才来过,所以应该有一阵子都不会出现。而且万一他真的来了,被蹄炎或其他客人看见自己沐浴的模样,萝赛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就跟被鹿看到是一样的。 至于海利朱,萝赛已经告诉他未来一个月都不会有事交办。他也不是没事会往这里跑的人,何况现在是白天。海利朱从来不曾在白天造访魔女隐居所。 她自己宣告的一个月期间感觉似长又短。她有着见不到面的寂寞心情,也有能留在海利朱记忆中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心情。 两种心情率直地侵蚀心灵,令萝赛疲惫不堪。 她算是很擅长控制自身感情的人,然而,她却不知道情意居然如此难以控制。 只不过,她告诉海利朱的一月之期,是她实际加工材料必须的时间。她会告知真正的时间,不过是因为魔女无法撒谎。之所以只有魔女能做出具有凡人做不出来的效力的药,是有个中原由的。 魔女使用名为魔法的谎言,所以无法行使魔法以外的谎言。 因此魔女才会离群索居,以不同生物的身份生活。之所以不讨喜又阴森可疑,都是为了不让人识破她们无法说谎的手段。萝赛也效法历代魔女,不让人察觉自己无法说谎的弱点,始终谨小慎微地活到今天。 她将与人接触的机会降到最低,并留心表情和言语。为了不让人因自己的言行举止看破真相,连那件大大的长袍都不能离身。 话虽如此,毕竟只要不说谎就好了,她们可以隐瞒真相,或是岔开话题。幸运的是,萝赛并不抗拒这种做法。 所以她过去都是这样独自一人存活到现在。 「干脆也来洗衬衣吧……」 天气这么好,再晒几个小时就会干了吧。她将洗好的长袍、连身裙都吊挂于绑在树木枝干的绳子上。为了在空下来的地方晾衬衣,萝赛离开湖泊。 她就像讨厌被水弄湿的狗一样,不断抖动身体。接着,她解开背部的绳结,将衬衣褪下至脚边。除了那件绿色的长袍,她没有其他可替换的衣物,所以在洗好的衣物晾干之前,自然只能全身赤裸。 吸了水的衬衣变得格外沉重。她将衬衣对折好几次,然后双手用力拧干。但才刚拧干衬衣,却有水珠从萝赛的发丝滴落,在手中的衬衣上形成不断扩大的湿痕。 「嗯啊啊,讨厌……」 长至胸前的粉红色头发紧紧黏在胸口上。她在各方面都觉得麻烦,于是摊开衬衣,使劲地甩动。水滴随着「啪沙啪沙」的声响一一回到湖泊中。萝赛觉得有趣,热衷地不断重复一样的动作。 因此,她完全松懈了。即使听见家中传来「叮铃」的来客铃声,她也认为大概又是那头一脸狂妄的鹿在看她,她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湖泊的对岸。 当萝赛与站在正面的男人四目相交,在震惊之下,甚至无法呼吸。 站在那里的人是海利朱。 萝赛维持摊开衬衣的姿势僵在原地。站在对岸森林的海利朱也看着萝赛,哑口无言地定格。 两人都停止呼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啾啾啾……林中的小鸟展现出曼妙的歌喉。 首先扯开视线的人是海利朱。 「冒犯了!」 海利朱迅速地转过身子。听他的语气,可以知道他也是无与伦比的心慌。 「哈哈哈哈……」 干笑从萝赛嘴里流泻而出。她的脸一定已经红透了。不断搏动的心脏很痛。她将湿漉漉的衬衣随便挂在绳子上后,飞也似的冲进隐居所内。她用双手按着红透的脸庞,靠着玄关大门蹲下。她的脚已使不上力。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这身苍白的肌肤,还有未经马甲修饰的松垮身材了。 如果是蹄炎或其他客人,就算被看见,她明明也毫不在意,然而被海利朱看见,她却感觉到一股难以承受的羞耻。 她没想到海利朱会来。她都说过一个月后再过来了,而且现在是白天。海利朱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她的脑浆都快沸腾了,但海利朱还在外面等。她不能永远蹲在这里。她以抖个不停的脚死命站起,接着打开衣橱。连下定决心的余力也没有,就直接套上蹄炎送她的那件长袍。长袍底下没有衬衣和连身裙,实在是令人无比不安。她看了看一旁的水缸。只见里头倒映着眼睛水润、面红耳赤、表情松懈的平凡女人。 萝赛「啪」的一声拍打脸颊。另一边也尽可能使劲打下去。双颊痛得火辣,但多亏如此,她稍微冷静下来了。 她打开玄关大门,对着对岸开口。 「让您久等了。请过来吧。」 海利朱恪守礼节,在萝赛开口叫他之前,一直背对着这里,他现在以紧张的表情回头。小岛到对岸的距离不算很远,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表情。 海利朱似乎也冷静下来了。起马表面上看起来比萝赛还要冷静。即使假扮成平民,还是藏不住他优美的举止。在明亮天空下的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耀眼。 既然萝赛能确认到对岸的状态,想必海利朱也清楚看见萝赛不得体的模样了。她的脑袋里一瞬间开始暴动。 海利朱划着小船过来,将船缆系在栈桥前方的缆桩上。确定小船已经确实固定后,海利朱转身面对萝赛。 「刚才是我冒犯了。」 他明明完全没有过错,但从他紧皱的眉间就能知道他心中有着深深的懊悔。萝赛看不下去,将视线往下,随即看见仿佛倒映着深邃森林色彩的长袍。 这件长袍底下是一丝不挂。自己现在正以荒唐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一有这个自觉,她的脑袋就在瞬间沸腾。 「哪、哪里。是我没料到海利朱大人您会来访。」 「……你知道我的身份?」 萝赛的脸发出不自然的抽动。她居然叫出只藏于心中的客人之名,这是平常不可能会发生的失误。 海利朱的声音没有感情。直到刚才还很愧疚的表情也摇身一变,成了骑士的脸庞。 萝赛因自己的失态咬着嘴唇。海利朱从未将自己的名字告知萝赛。萝赛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却不小心说溜了嘴。看样子她心中的慌张持续得比想像中更久。萝赛在心中向自己祈祷,希望能恢复正常。 「是的,对。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 萝赛觉得自己还会说溜嘴,于是低头不语。她甚至思索不出能巧妙闪避的话语。她是第一次这样,不禁感到混乱。 「请你回答。」 然而,她根本不可能蒙骗以骑士身份处事的海利朱。萝赛张开嘴。但她如今根本没有余力岔开话题,也只能说出真相。 「……四年前。」 「……那么久以前就知道了?」 「客人,请您饶了我。」 啊啊,傻瓜。快停下来。萝赛多想对自己的嘴巴施展魔法。但她这张只能吐真的嘴,却接二连三抛出话语,试图设法撑过这个场面。 「我绝对不会将您的情报泄漏给任何人。其实我现在的状态非常不正常。您再继续问我问题,我会不小心全盘托出。」 萝赛紧张过度,已开始缺氧。她觉得头好晕。嘴巴停不下来。 「啊?这是什么意思?」 海利朱不解地看着萝赛。 见到海利朱的视线,萝赛再度陷入混乱。因为身上这块布的底下一丝不挂。 「魔、魔女、魔女使用魔法的代价,是无法说谎!」 没救了。她连绝不可公开的魔女秘密都说出来了。 萝赛向后转,不断用自己的额头撞房子的墙壁。她想不到别的方法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呃、喂!」 萝赛突如其来的怪异行径,令海利朱从诘问口吻一变,整个人愣在原地。 「求求您了。我真的很抱歉。」 萝赛停止撞头,气息奄奄地这么说。经过好几次撞击的额头已经红透,而且撞出擦伤了。要是海利朱再继续提出疑问,萝赛一定会毫无保留、一五一十地吐出事实吧。唯有这件事要避免。 虽然对其他魔女不好意思,但被他得知魔女的弱点实属无奈。万一海利朱到处宣传,很抱歉,就请她们自己保护自己吧。既然是魔女,这点小事应该不成问题。一定没问题。萝赛相信如此。 但是对萝赛而言,比起魔女的秘密被人知道,她更害怕自己钟情于海利朱的事实被揭穿。她既不是贵族,也不是美女,连村姑都算不上,就只是个魔女——而海利朱光鲜亮丽、长相俊美、强悍又高贵,与其被他知道自己狼狈地喜欢他这个人,死了还比较干脆。 「对了……」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以致遭到遗忘,萝赛可是个魔女。那方面的毒药正是她的专长。 萝赛眼神一变,快步冲进隐居所中。她翻找着放在架上的小瓶子。玻璃制的小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抓住目标药物。这是一头壮牛也会在一瞬之间倒下的药。 萝赛随后用力想打开小瓶子的瓶盖,海利朱却从后方抱紧她。 「你在做什么啊!」 与其说是拥抱,压制一定更为贴切。海利朱就像要从嫌疑犯手中夺取凶器那样,快速抢走萝赛手中的小瓶子。 然而力道过猛,萝赛因此整个人跌倒在地。结果长袍掀起,赤裸的肌肤一路露到大腿处。她急忙起身坐正。 「我不是变态,我是魔女,没错。我卖药的钱几乎都花在下次调制的药品上,而且我实在无心打扮,所以,才没有替换的衣服。」 「我知道了,你先慢着。我很抱歉。真的。我现在非常明白你比外表看起来更慌张了。」 海利朱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安抚人,又觉得有些傻眼。他将萝赛刚才拿在手上的毒药放在工作台。随后,他脱下手套,对着踉跄后蹲在地上的萝赛伸出手。 萝赛看见那只手,不禁愣在原地。上次别人伸手搀扶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想必是在与祖母相处的时间里吧。太过久远,已经不记得了。 海利朱并未责备看着他的手一动也不动的萝赛。别说责备了,甚至温柔地抱着萝赛的肩膀,搀扶她起身,接着就像对待贵妇一样,体贴地领着她坐在椅子上。 随后,海利朱单膝跪在各方面都跟不上、完全不知所措的萝赛面前。 他,那个海利朱・亚兹——萝赛单恋四年的对象——居然对区区一个魔女屈膝。这让萝赛更加头晕目眩了。 「魔女阁下暴露了重大到让你选择死亡的秘密,我在此致歉。当然了,我会把方才的话藏在心里。绝对不会向他人提起。我以骑士之名发誓。希望你相信我。」 萝赛只能像个傻子,呆呆地点头如捣蒜。她不会高尚地去纠正海利朱的误会。她握紧双手,仿佛要将长袍前襟合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要喝的药是毒药呢?」 「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对你的眼神有印象。被逼急的嫌犯逃跑时,大多是你那种表情。幸好我及时阻止你了。」 海利朱大大地吐出安心的气息。见到海利朱连魔女的一条命也会重视,萝赛觉得自己又要昏头了。 当她内心慌乱地以认真的表情直盯着海利朱,海利朱带着苦笑站起。萝赛原本还不解海利朱怎么从玄关走出去,没想到却拿着一个竹篮回来了。 「要是我没赶上,我就必须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全吃掉了。」 海利朱手里拿着的是一篮满满的面包。而且还是一看就很软的白面包。 「你都没吃什么像样的食物吧?你……啊——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必须再多长一点肉。尤其你还和药品打交道。危险明明比一般人更如影随形,凭你这点肉,要是身体出状况,可没办法存活喔。」 难道他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在白天造访?萝赛满心难以置信地轮流看着面包和海利朱。 「……谢谢您。」 她的心为之撼动。胸口很难受。萝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心情。内心澎湃不已,乱得几乎喘不过气,很想抓着人大哭。 他在担心自己。这代表即使只有一瞬间,他依旧替萝赛着想了。明明没有陪伴在左右,但他在街上看见面包——就想到要买给萝赛吃。 啊啊,这是「喜悦」。萝赛知晓了这份情绪。心上人替自己着想而采取的行动,令她开心得不得了。 萝赛会留在他的记忆当中吗?他会记得曾经有个只吃莴苣的怪魔女……之类的吗? 当海利朱下次看见莴苣时,如果能想起萝赛一次,那她也别无所求了。 「好像很好吃呢。」 萝赛接过竹篮,感觉到上头还留有一丝暖意。祖母还在世时,以及上街时,她都吃过面包。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接触看起来如此柔软的面包。相较于情绪满溢、话语凝滞、同时泪眼汪汪的萝赛,海利朱却皱紧眉头。 「慢着。难道你想在那里吃?」 「耶?是啊。」 萝赛将竹篮放在大腿上,接着就要拿起面包,海利朱却制止她。 「你先给我把桌子整理干净。」 他手指着的桌子上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不知是何时采下来的莴苣也还放在桌上没处理。 令海利朱始料未及的是,萝赛看到自己邋遢的生活步调,总觉得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恢复成平时的自己了。 「……贵族大人就是这点难搞。」 「我都听见了喔。」 「我就是说给您听的。」 萝赛想尽办法整理好桌子后,海利朱便在上头铺设桌巾。这名骑士居然连桌巾都自己带来了。大概是已经推测出不知埋没在这个屋子哪个地方的桌巾不可能还是干净的吧。虽然萝赛心有不甘,但他猜对了。 有熨斗整烫过的桌巾看起来不凡,但样式朴素,即使放在这个小巧的魔女隐居所中,也显得很合宜。从小窗户洒落的阳光,照射在充满暖意的桌椅上。 「面包刀——」 「如果您不介意用普通的菜刀,我有。」 「准了。」 萝赛感谢海利朱这番宽大的话语后,从工作台上选了一把最干净的菜刀。 「我还有买奶油。」 「要汤匙的话,我有调制药品用的……」 萝赛拿来一个小小的砧板和木制汤匙,接着坐在椅子上。 她单恋四年的海利朱就坐在眼前。她眨了三次眼睛,以便确认是不是幻影,但海利朱的身影并未消失。她在四年前——不对,甚至连昨天都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到来。 「这个奶油好少见。」 「好像是苹果奶油。我听说涂在面包上很好吃。」 「哦……我喜欢苹果,所以很高兴。」 小瓶子中装有流质的奶霜状奶油。比萝赛调制药品用的奶油还要黏稠。 当萝赛感到新奇地直盯着瓶子,海利朱将面包分切成块。并用木制汤匙在面包上涂满苹果奶油。奶油的表面留有果实原本的模样,带着颗粒状与水润感,看得萝赛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喏。」 「谢谢您。」 萝赛双手拿起放在盘子上的面包。那块面包比想像中柔软好几倍。她只吃过泡在汤里的硬面包,因此差点不小心弄掉。 苹果奶油发出闪亮的光辉。甘甜的苹果香气掠过鼻腔。她尽情地张大嘴巴咬下去。 「!!」 她讶异地瞪大眼睛。接着又大大咬下一口。 「!!」 连第二口也倍受冲击。这东西就是这么好吃。 松软的面包填满她的整张嘴。明明柔软,却有嚼劲。这是萝赛第一次品尝如此神奇的口感。 而苹果奶油更是超乎想像。压成泥的苹果口感完全不输乳状的奶油。醇厚的苹果风味与浓郁的奶油相辅相成,好吃得令人不敢相信。萝赛一口接着一口,沉迷在面包当中。 海利朱五味杂陈地看着一心一意大啖面包、甚至忘了眼前还有客人的萝赛。 他正在回顾有如惊涛骇浪的这一天。 ——亚兹伯爵家是代代辅佐玛尔疆国的贵族,位列这个国家的贵族名鉴当中。 而生为伯爵家三男的海利朱到了二十岁,便以骑士身份封爵。 他身为近卫骑士,主要工作是护卫公主薇萝拉。薇萝拉现在是尚可称作少女的年纪,却是个品行高洁、慈爱体贴、恪守礼节的出色公主。 薇萝拉的兄长第二王子和海利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此即使此心僭越,他依旧将自幼就认识的薇萝拉当成妹妹一样呵护。 薇萝拉也将海利朱视为血脉相连的兄长倚重,但从来不曾撒娇任性。直到那天—— 『海利朱,拜托你。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这不是公主的命令,是把你当成兄长仰慕的萝拉的请托,求你帮我。』 薇萝拉像个少女,带着就快崩溃的心灵祈求,同时也流露出身为公主的觉悟拜托海利朱。 拜托你,拿迷情药来给我—— 那种扭曲人心的药物,只会扭曲人该走的道路。海利朱坚决不希望公主使用那种药物。可是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任性,薇萝拉过去都不曾央求过他,现在却如此恳切地请求,海利朱实在是无法狠心拒绝。 他是公主的亲随,造访魔女的居所或许会害公主背负丑闻。所以他掩人耳目,前去拜访魔女。 他听说魔女的隐居所位于森林深处,但确切位置不得而知。几经迷路后抵达的魔女隐居所,居然是一栋仿佛强风吹来就会垮掉的陋屋。 而他首次见到的魔女就住在幽暗肮脏到令人傻眼的屋子里。她总是穿着松垮的长袍,以可疑至极的要求赶跑海利朱。 这让海利朱对魔女的疑心与日俱增。对正大光明活到今天的海利朱而言,至今可说是与一切都包裹在黑暗之中的魔女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当他见到魔女从湖水中上岸,他很是讶异。他以为有妖精住在这座湖泊当中。那就是一幅如此背离现实的光景。 魔女平常大概几乎不晒太阳吧。那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美丽。宫廷那些疯狂涂抹白粉的贵妇看了,一定是羡慕得不得了。附着在淡粉红色头发上的水滴闪烁着光辉,令海利朱的视线紧黏着不放。 他并非觉得魔女会是个老妪。只是,他没想过竟是如此年轻的女性。他未曾以如此年轻的女性一个人生活为前提,想像过这件事。 在海利朱察觉那不是妖精,而是魔女时,魔女也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平常隐伏在长袍底下的深绿色眼眸大大地睁开。 关于当时发生的事,海利朱真的感到很愧疚。因为他当时太过哑口无言,以至于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看见了魔女的身体。 甚至没想到平常总是那般冷静的魔女,最后竟慌到想服毒自杀。 但多亏如此,海利朱知道了许多事。 魔女是名妙龄女性。明明如此可疑古怪,魔女却不能说谎。那些为难人的要求并不是为了打发海利朱,而是调制药品需要的东西。本以为她是个强取巨款的吝啬魔女,但其实钱财几乎化为材料费,让她甚至无法有件像样的洋装。原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魔女,其实只是个羞涩的女孩子。 ——还有,她非常喜欢涂了苹果奶油的面包。 「……魔女阁下,你一个人住吗?」 海利朱在街上看到刚出炉的面包时,之所以想拿来这里给魔女,是因为他害怕那个宛如鸡骨架的魔女可能会在完成迷情药之前就死了。 虽然魔女并非处于即将饿死的状态,但看到她因嘴里的面包而圆润的苹果色脸颊,海利朱觉得他拿食物来真是做对了。 想到魔女现在的穿着,海利朱知道自己应该早点离去。 可是,她失落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娇小,要是放任她一个人,海利朱很怕她真的会死掉。 当他想起自己手上拿着面包,才急急忙忙递出去,看魔女似乎很喜欢,他因此松了一口气。 只见魔女没规矩地舔了舔流到手指上的苹果奶油,然后看着海利朱。 「咦?是啊。我一个人住。」 「这样不会太危险了吗?」 光是一个年轻女性独居,危险程度就大增了。就算少有宵小偷偷闯入可疑老魔女的隐居所,但偷闯入年华少女独居住处的恶徒却多到数不清。 魔女眨了眨眼。简直是在说:为什么事到如今要问这个? 海利朱说不出自己过去一直误会了她的年纪,高明地坚守沉默。 「呃……这个嘛。我行事一直很低调,客人也不算多。而且如果有可疑之人来,我会立刻躲到地板下的地下室。」 从她的口气判断,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海利朱想像魔女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中,颤抖着身子等待时间过去的模样,萌生了大大的同情。 「……一直如此吗?」 「是的。一直如此。」 魔女毫无矫饰地点头承认。 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独自生活,只有自己能保护自己的安危,她的反应就像是在表达这是一件不必多说的事实。 海利朱虽然苦恼,依旧找不到话语回答她。 这样是错的。还年轻的女子就该被人守护着。由监护人照料,准备嫁妆,然后出嫁。 女性是必须被守护的存在。海利朱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教育的。 尽管他是这么想的,但他不必负责,也非亲非故,又能说些什么呢? 因此海利朱再度在第二片面包上涂抹苹果奶油,然后递给魔女。 上头的苹果奶油比第一片还要多。 ∴ ∵ ∴ 「打扰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海利朱隔天也来了。而且手上又拿着散发出美味香味的竹篮。离约好的一月之期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海利朱应该也知道自己来这个隐居所根本没事做才对。 他将食物递给一脸抽搐的萝赛后,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 「……客人,这里可不是给您鬼混的地方啊……」 萝赛不知海利朱来这里要做什么,以怠慢的口吻说道。但她还是阻止不了自己坐立难安地窥视竹篮。昨天的面包美味得令她难以置信。不知今天会是什么?她的期待不断满溢。 经过昨天那件事,她原本还忧心和海利朱相处会比以前更尴尬,结果反而变得比之前更能自然而然地对话。冲击疗法可真有一套。 虽然她已经忘记给海利朱看过什么了。她坚决忘记了。 「别那么计较。」 海利朱说完,拿出自己带来的书开始阅读。 虽然莫名其妙,但准了。因为今天施舍的东西依旧非常香。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口味?萝赛已经忍不住想快点切来分食了。 萝赛至今都没什么机会体会普通的餐食,所以整颗心完全被海利朱带来的东西夺走了。也可说完全是被喂食了。 萝赛迅速来到工作台——更正,是原本拿来当厨房的地方时,海利朱从桌子望向此处。 「茶叶麻烦放多一点。」 「啊,原来如此。」 她的脑袋里没有端茶这个想法。海利朱过往明明是事情一处理完就走,仿佛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现在这是宣告他要久待吗?他的心境到底起了何种变化? 这里不是鬼混的地方,也不是咖啡厅,但都收下人家的伴手礼了,也不可能拒绝。 她想方设法开开关关依旧没整理的橱柜,这才发现了红茶罐。这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以前,一位身份非常高贵的贵人送给她当秘药谢礼的红茶。她看了看罐中物,忍不住脱口。 「啊,发霉了。」 「慢着。你该不会是想泡那玩意吧!?」 海利朱匆忙赶来,直接夺走萝赛手上的红茶罐。他就在一愣一愣的萝赛身旁看了一眼红茶罐。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轻盖上盖子。 「我明天拿茶叶过来。」 「喔……呃,什么!您明天也要来吗!」 「对。你有喜欢的茶种吗?」 「……没有。当然是没有,可是……」 萝赛慌慌张张地回答。 海利朱突然增加访问次数,令萝赛困惑不已。并非是会有其他客人专挑这个时候来访,也不是会打扰到她调制药品——但喜欢的人成天待在自己身边,她的心脏可承受不了。 然而海利朱压根不会知道萝赛这样的想法,他不悦地挑眉。 「可是什么?」 「没有……因为您频繁造访,我担心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就是不会才来的。」 也是啦。萝赛在心中首肯。 「……我的下属骂我快点休假。之后会有一场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他好像想在那之前把我的特休消化掉。」 萝赛不谙世事,不解地歪头。 「反正换句话说,就是我不会放一整天假,但会把午休时间拉长。」 尽管海利朱简短地解释了,萝赛依旧有听没有懂。她只知道海利朱果然是特地跑来的。而且还携带伴手礼。 海利朱大概是感觉到萝赛的视线了,于是看向窗外。 「这里很清静。」 萝赛跟着往外面看去,只见窗外是一片绿意。迎向夏天的森林是萝赛一年当中最喜欢的时期。青翠的绿意繁盛,即使是一整年都显得昏暗的森林,枝叶之间也会洒落阳光,替森林射入明亮的光辉。 「您喜欢森林吗?」 「嗯?是啊。」 「我也是。我也喜欢。」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看着这幅景色了,却从来没有厌倦过。对与自然共生的魔女而言,森林的变化也是生命线,只要定睛凝望每天微小的变化,也总会增加新的发现。 她和喜欢的人喜欢一样的事物。 这让萝赛感到很是欣喜,用长袍衣袖挡住的嘴角不禁稍微失守。 「很不巧,我没有红茶,喝白开水可以吗?」 「……无妨。」 萝赛主动提议喝白开水似乎令海利朱很讶异,他并没有出言抱怨。和不久前的态度相比,他现在变得很圆滑。他久留的理由或许不只是因为喜欢森林,也是因为他习惯和魔女相处了吧。 萝赛生火煮沸锅中的水,并在这段期间打开伴手礼。竹篮里放着美丽的塔派,美到让人不禁觉得即使是贵妇的珠宝盒,想必也没有如此光鲜亮丽。 「客人,请问这是什么?」 「好像叫反转苹果塔。」 「反转苹果塔……」 怎么会有念起来如此好听的名称呢?萝赛复述了一遍。吃之前就开始觉得好吃了。 反转苹果塔是错将苹果派整个翻转过来的形状。将切成大块的苹果铺在用奶油和砂糖熬煮出来的整块东西上。闪亮的焦糖附着在苹果表面,就像宝石一样闪耀。 吃掉实在是可惜。萝赛大大吸了一口气。苹果芬芳醇厚的香气和辛香料的气味混杂在甘甜的香气之中。说不定还放了肉桂和莱姆酒。 菜刀有点难切。长时间熬煮过的苹果明明极为松软,下层却很硬,必须使劲才能切断。切到尾端时,有砂糖碰巧凝固的部分,所以会「喀喀」作响。那声音实在是太罪过了,萝赛在心中发出哀号。 当她好不容易分切完毕,不禁吐出叹息。从上往下看的时候也很美,但切面更精彩了。煮到又软又甜的苹果看起来就像被封在琥珀里。 与白色塔皮的对比很美,让人想永远看下去。但是,塔派就是要拿来吃。萝赛将白开水和切好的反转苹果塔拿到桌上。海利朱将书本收到一旁,已经准备好要享用反转苹果塔了。 「感谢招待。」 萝赛首先道谢,接着拿叉子刺进反转苹果塔。柔软的苹果随即滚落。她一瞥海利朱。发现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吃着保持完美形体的反转苹果塔。萝赛畏畏缩缩地将苹果塔放入嘴里。 「……!!」 苹果清爽的香气和焦糖微微的苦味,替萝赛带来了幸福。明明已经被熬煮得软烂,不留一丝苹果的色彩了,沙沙的口感却仍然健在。 面对这难以抗拒的美味,萝赛放下叉子,开始祈祷。神就在这里。 海利朱以眼角余光看着这样的萝赛,不发一语地策动叉子。 他们吃完反转苹果塔后,立刻清洗餐具。因为萝赛相信一旦海利朱回家,自己绝对会放着吃过的餐具不管。虽然多了一些麻烦,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人生中必须做的基本行为,专心致志地动手。 话说回来,如果海利朱往后都会过来,那么只拿自己在用的餐具总觉得有些不安。现在要拿食物给海利朱时,都是用大小、形状不同的零散餐具。 流理台上方的壁柜里应该放着祖母在世时用的餐具。萝赛伸长了手,可是完全碰不到。全新的铬绿蓝长袍因此被飞溅的水弄湿了。 只要穿过一次,它就只是一块单纯的布。她已经能自然而然穿着这套长袍了,所以也会直接穿着它调制药品或是下田。 即使踮起脚尖,也完全碰不到,萝赛因此死心,决定寻找垫脚之物。就在她寻找有没有尺寸刚刚好的木箱时,有人从背后出声了。 「你想拿什么?」 「啊啊,客人……您不必在意。请您坐着吧。」 萝赛不曾与人有所牵扯,自然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只要喜欢的人稍微对她温柔,她整颗心就会揪在一起。她可不想继续越陷越深。 「你想拿什么?」 然而对方是贵族。如果客人是贵族,凭萝赛过往的经验,她知道大部分情况都是乖乖照着对方的话去做会比较好。 「……那么,能请您打开左边的柜门吗?」 虽然这么告诉对方了,却在刚开始的第一步就碰了钉子。因为柜中被硬是塞进许多物品,无法轻易开启。 「你后退。打开的瞬间可能会有东西掉落,结果害你受伤。」 「不不不,如果有危险,您比较……」 「我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啊?」 虽然海利朱傻眼地睥睨萝赛,但只要是人,都会受伤吧?而且如果只论脸,海利朱是个绝世美男子。万一那张俊俏的脸庞撞出瘀青,萝赛可能会想把家中所有的药都涂在他的脸上。 「客人……」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开启,你稍微离远一点。」 明明会小心开启,却要人远离是什么意思?萝赛是个懂事的魔女,她觉得再继续争论,也只会让海利朱更固执,因此默默地退开。 海利朱将手和棒子从开启的缝隙探入,调整塞满里头的东西。他想方设法好不容易才打开壁柜,却还是有各种东西从里头掉出来。而那些东西全被海利朱以如杂耍家那般灵活的手法接住了。 「精彩。」 「你还是稍微学着怎么整理比较好。」 萝赛不能说谎,所以她贯彻沉默。海利朱小心谨慎地将掉出来的东西放下,接着再度询问萝赛。 「好了,你要哪个东西?」 「是。那个壶的后面……啊啊,请别碰到那个小瓶子。旁边的纸袋也请留意。左边深处的斜后方的右边……」 压根没半点耐心的海利朱皱着眉回过头。 「我抱你。」 「咦?」 当萝赛回过神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腾空。海利朱的手伸进她的腋下。 「快拿。」 「豪、豪的。」 萝赛不知她的脸现在应该涨红还是发青,姑且先乖乖听从海利朱的命令。她仓皇地找到想找的木盒后,轻轻点着头,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他的命令了。 海利朱轻轻将萝赛放回地面。隔着长袍感受到的海利朱的暖意总算远离,萝赛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还没长出肉来啊……」 这是什么检验方式啊?看来就算海利朱把萝赛视为人类,似乎并不把她当成女人。 不过,萝赛是魔女。不管对方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女人,那一点都不重要。现在先打开木盒,拿出盘子比较重要。她揭开上头包裹的布后,木盒里出现数个未染一丝尘埃的青瓷器皿。 「有了。就是这个……好美。」 「这颜色真美。看来是手艺了得的工匠所做。」 「我想——」 我想把这个当成您专用的餐具——发现自己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让萝赛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根本是相信海利朱下次也会带点心过来的愚笨思想。她对自己开始怀抱希望、怀抱梦想感到傻眼。 「怎么了?」 「没有,呃……我想说客人也变多了,多拿一些可用的餐具出来备用。」 唉,所以她才讨厌恋爱。 恋爱怎么让自己变得这么傻呢?她现在觉得有够悲惨。她明明没有必要对海利朱找这种借口。她紧紧闭着不慎多话的嘴巴。 正当萝赛以为海利朱睥睨着这样的自己,他却轻轻伸手,将手指放在帽兜上。 帽兜轻而易举地被拉了下来。萝赛沙哑地发出「咦?」的声音。 「我这才想到,我看不到你的脸。」 「不、不不不!我就是故意不让人看到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萝赛吓了一跳,她甚至忘记原本消沉的心情,扯开嗓子大叫。她接着喊:「您这是做什么啊?」并慌慌张张地想拉起帽兜,手却被抓住了。 「我都说我看不到了。」 「我、我都说我是故意不让人看的吧?」 「你卖东西都不露脸的吗?」 「没错。因为魔女的秘药是用谜团和秘密做成的。而且,呃……对了。这也是为了防贼……」 「那现在不需要防吧?」 需要。现在才是最需要的时候。萝赛慌张地低下头。 有人这么问的时候,您就是我必须遮着脸的对象。 但萝赛根本说不出这种话。而且海利朱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倍受信赖,萝赛并不想违背他的这份期待。 在萝赛犹豫不决之际,海利朱的手再度使力。萝赛只好抓紧帽兜说: 「我明白了。那么请您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我露脸比较好?」 「理由啊……你不小心告诉我的魔女秘密,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吗?」 萝赛不断左右摇头。这简直是荒唐至极。她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就连有多年交情的蹄炎,她都没有提过。 「那么,你能露脸交谈的对象不就只有我了吗?」 萝赛僵住了。这句戳到痛处的话语令她嘴巴半开,就这样仰望着海利朱。 「万一你露出不想谈论这件事的表情,能老实表明『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说』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萝赛用力闭紧嘴巴。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感觉会泄漏出什么怪声。 如果海利朱的理由是「不露脸说话很失礼」,那该有多好。这么一来,就算没了帽兜,萝赛也不会那么害怕。 她万万没想到竟是为了自己。能和萝赛共享秘密的母亲和祖母已经去世,现在海利朱为了她,试着成为她唯一的谈话对象。 所以,他才会毫无理由地跑来这里吗? 他想负起碰巧听见秘密的责任——想温柔对待萝赛。 萝赛揭开帽兜,露出一丝丝苦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与人说话了,或许会有所冒犯……」 萝赛根本不可能拒绝海利朱的温柔。 海利朱低头看着萝赛,大大地点头。 「你果然长得很可爱啊。」 「……还是算了。」 萝赛拉起帽兜。深深地将布拉到盖住下巴。 她还以为自己会死于心动过度。 她忘了何时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遥远的某个世界有一句咒语叫作「现充爆炸吧」,指的一定就是这种死法吧。 「抱歉!最近侄女们也说我性骚扰,很讨厌我这样。我不会再说了。」 「我不要。我再也不拿下帽兜了。」 「魔女阁下!」 混账王八蛋。萝赛在心中吐出脏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待内心平静下来。 ∴ ∵ ∴ 沙漏发出沙沙声响,在玻璃容器中跃动。锅子当中可以看见香料遨游在红茶里。 「柳橙和柠檬先加一匙,再加一匙。玛撒拉就在庭园南边第二排突出的岩块上拿一点。肉桂要玛撒拉的一半。放在磨药钵里转呀转。量要多少?大概这样。没错,差不多是鲸鱼会睡着的量。再加很多很多甜甜的砂糖。」 黑胡椒、肉蔻、玛撒拉、肉桂、丁香、陈皮、柠檬皮、生姜。这首歌总能告诉她祖母不外传的特调配方是什么。红茶的香气扑鼻。这是令人怀念的香气与歌谣。 萝赛想起这个家的炉灶这几年只会用来调制药品,但其实祖母健在时,会用炉灶煮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过滤掉香料后,将红茶等分量倒入两个茶杯中。 「都放进去喽。」 萝赛回头,准备将红茶拿到桌上,轻柔的粉红色头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逸。桌子前已经有个人坐在那里等待了。 海利朱如他所说,隔天也来了。看他这样,想必明天也会来吧。萝赛已听说他频繁造访此处的理由,也就无法赶跑他。 海利朱在的时候,萝赛会把帽兜拿下。随着心里萌生表情被看见的不安,同时也有一股每次与朋友在街上碰头,就与对方握手宣示友情的羞怯感。 但每当萝赛拿下帽兜,海利朱就露出仿佛看到一只亲人的狗咬着球回到身边那样的满足表情,实在是教萝赛欲罢不能。 海利朱合起阅读的书本。桌上放着两盘青瓷器皿。多亏木盒中放有好几个同款的盘子,萝赛才能气定神闲地拿来用。 今天的伴手礼是软绵绵的白面包和苹果果酱。放在瓶中闪耀的果酱散发出仿佛能在暑气逼人的夏天诱发食欲的酸甜香气。 海利朱将端上桌的红茶拿到嘴边,嘴巴接着缓缓放在杯缘。 「好神奇的香气。这是我第一次喝,不过还不赖。」 而且跟苹果果酱很搭。听到海利朱如此补充,萝赛只觉讶异。因为对萝赛而言,所谓的红茶就是这种滋味。 「第一次?那么正常红茶都是什么滋味?」 「基本上只冲泡茶叶享用。」 「意思是不会放香料吗?」 「对。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放在锅子里煮的做法。这个感觉跟牛奶很搭。要是拿到了,我下次就带来。」 无论是没加香料的红茶,还是加了牛奶的红茶,萝赛都无法想像是什么滋味。 海利朱总会让萝赛见识到许多新的世界,却从来不会否定她珍视的世界。感觉得到他的家教很好。因为有余力,人才会萌生宽容。 萝赛大口咬下涂了苹果果酱的面包。这种面包果然很松软,连穿过鼻腔的香味都很可口。苹果清爽的甜味整个浓缩在留着口感的果肉中。 「既然你吃得这么津津有味,魔女对吃的应该没有什么戒律吧?你是不是平常就该好好吃东西啊?」 海利朱受不了地说着。萝赛嘴里塞满了面包咀嚼,因此无法回答他。 「庭院的田地几乎是种药草?」 萝赛像只松鼠鼓着腮帮子点头。 「你到底都在调制什么药啊?总不会成天都在做可疑的药吧?」 海利朱这次等待了一段时间听取回答,所以萝赛仔细咀嚼嘴里的东西,并吞进肚子里。 但你明明跑来求取那种可疑的东西啊——她压抑住想如此回嘴的自暴自弃心情。 「田里的药草也会制作客人您熟悉的药喔。我常做的是『跌打损伤膏药』、『眼睛有异物时点的药』、『皮肤刺痛时涂的药』、『起皮屑时涂的药』、『涂在头发上,静置一段时间就能重返青春的药』、『熏过就能驱虫的药』……」 还有「涂在腋下洗净后,就能有女人缘的药」,但对海利朱要保密。如果他想要,萝赛一定会哭。 「没想到你也会做普通的药嘛……有些东西骑士团也会用。」 「这样啊。」 萝赛只是按照要求调制药品,负责拿到市面上卖的人是蹄炎。因此萝赛完全没有掌握到自己的药品会流往何方。说不定她做的药也曾经治疗过海利朱的伤。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有些开心。 「在尽是种植药草的田地里,为什么会有莴苣?难道莴苣也能当药草?」 「是能用来退烧解热,但魔女的秘药用不太到。之所以种植莴苣,是祖母的指示。那片田中还种着市面上买不到的稀有药草,所以她生前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都要维持原状。』」 萝赛也同时告诉海利朱,祖母是她的魔女之师。海利朱放下杯子,细细咀嚼含义后说:「我懂了。」 「她是担心自己逝世后,你该如何生活吧。」 「咦?」 萝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反问。祖母确实曾经喋喋不休地耳提面命该怎么照顾药草,但萝赛不懂这样为什么会是担心自己? 「你没有其他家人吧?」 「没有。母亲似乎在我幼时去世,我完全不记得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亲和手足。」 「手足是很难说,但父亲一定存在吧……」 萝赛知道人类如何诞生,但毕竟从未真正论及此事,所以也难怪她会这么说了。萝赛对父亲的来历知之甚少,甚至就算母亲说她是掉进树洞,结果不知不觉怀孕了,她也会想去相信。 「既然如此,令祖母想必更忧心自己身故后,你要独自一人生活了。」 「有这么严重吗……我都有吃莴苣啊。我很乖。」 「我不知道只吃莴苣算不算乖乖吃饭——但就连你吃莴苣这件事,都是令祖母算好的吧。」 「咦?」 「令祖母想必正确地掌握了你的个性。只要说是为了种植药草,你就会勉为其难地一起照顾莴苣吧?而已经长好的菜,你不吃也糟蹋。」 这是萝赛从未思考过的事。 祖母去世后,萝赛也姑且曾经站在炉灶前下厨。但她觉得自己煮的饭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就开始对吃不那么讲究了。她觉得吃饭很麻烦,甚至开始开发「不会肚子饿的药」。 而且,如果要顾好田地,就必须早起浇水,为了修剪维护,也非得晒太阳。如果萝赛过着太阳升起就睡觉,太阳落下时再醒来的这种如她所愿的自甘堕落生活,莴苣和药草一定很快就会枯萎。也有些药草必须小心呵护,否则很快就会生病。 就算叫她「乖乖起床」、「乖乖吃饭」,萝赛也没信心能确实做到。 从未见过祖母的海利朱察觉了这件事,被养大的自己却没发现,实在是很丢脸。但比起丢脸,喜悦更占满了心头。 自己是如此倍受重视。能够得知祖母深深的爱意,她感到非常开心。 萝赛认为海利朱能发现祖母的爱,也是因为他的思考方式与祖母相同吧。 「……我果然很喜欢啊。」 「对吧。再多吃一点。」 海利朱误会萝赛在说面包,有些开心地递出面包。萝赛也就接过涂满苹果果酱的面包。 「好吃对吧?」 海利朱如此提问的眼神看起来感觉好温柔。或许是问了祖母的事,担心感触良多的萝赛吧。 「还要吃吗?」 「等我吃完手上这个。」 「知道了。」海利朱嘴上这么说,却拿了一个新的面包开始涂果酱。而萝赛只是默默地咀嚼。 「量要多少?大概这样……这首歌很好记耶。接下来是什么东西睡着为止?」 「是鲸鱼。说是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放多少能让鲸鱼睡着……但每当唱完这首歌,茶就能泡出和祖母一样的味道。」 什么东西要放多少、要把东西磨得多碎、要煮多久等等,那首歌中塞满了所有泡红茶的做法。萝赛很喜欢听着这首歌时,也能一同听见水煮滚的气泡声。 「那么,这也是令祖母唱的歌?」 「怎么可能。祖母不是会唱歌的人。」 说着,萝赛才惊觉一件事。那么是谁教她唱这首歌的?到底是谁唱了一次又一次,才让萝赛记得这么完美? 「什么嘛,你这不是也记得令堂吗?」 不知存在的父亲和手足自然不可能。如果也不是祖母——就只会是母亲了。 这次真的不行了。为了掩饰即将涌现的泪水,萝赛用力地皱紧眉头。海利朱见状,不禁笑道: 「你这样皱着眉头,是想蒙混过关吗?」 萝赛一直隐藏着表情和真实。以这种方式活着是为了保护自己。她活到今天,被灌输的观念就是魔女的所作所为皆为真,以及被没有魔法的人揭穿真相是很恐怖的事。 但是她都忘了。她现在才想起自己已经没办法完美骗过这个人了;也同时想起这个人正是知道这一点,还愿意来当自己的谈话对象。 一想到此处,萝赛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嘴唇颤抖,鼻子也塞住了。 她咬着面包。不断地咀嚼。 萝赛觉得她现在真是超乎常理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