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身为魔女的我,被心上人委托制作迷情药。 作者:六つ花えいこ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远离社会的地方独自生活的「湖畔的善良魔女」萝赛,某天接到了她这四年间暗恋的骑士的委托。 「希望你能帮我做迷情药。」 ——然后,她就失恋了。 希望至少可以多少延续一点相处的时间,萝赛开始要求骑士帮忙带各式的材料过来。但是她所倾心的骑士,似乎是因为担心她的身体状况,而每天带来与材料无关的食物……? 家里蹲魔女和认真高傲骑士,从迷情药开始的恋爱故事就此展开。 第一卷 ──────────────────────── 序章 魔女与失恋的迷情药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打扰了。这里是『湖畔魔女』阁下的居所没错吧?」 魔女萝赛因不可能出现在此的访客惊讶不已,打开大门后便定格在原地。随后将垂落脸颊的淡粉红色头发塞至耳后。 萝赛的工作室兼居所并没有那么——不,是完全不宽敞,而站在空间如此狭小的门口的人,是个以避人耳目的外衣包裹着全身的男人。 「是的……没错。这里就是『湖畔善良魔女』的隐居所。」 「容我冒昧,我有工作想委托阁下。」 男人简单扼要地告知他的目的。那是一种盛气凌人、已经习惯命令别人的口气。男人的容貌可从帽兜窥见一二,他俊俏得即使只凭提灯的微光也能清楚看出。就算他不自报姓名,萝赛也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他的名字是海利朱・亚兹。海利朱拉低帽兜,藏住他那张俊美的脸蛋。造访魔女隐居所的人会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来到这里本身就有损声誉,要是被个性阴晴不定的魔女故意刁难,那简直是难堪至极。 萝赛原以为海利朱与这种地方无缘,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来这里有何贵干,因此屏息以待地望着他。 随后,海利朱老老实实地开口: 「我希望你调制迷情药。」 萝赛闻言实在是过于讶异,无意识地咬住拿在手里的莴苣。接着默默咀嚼。新鲜莴苣清脆的口感在嘴里充分扩散。 「……很不巧,迷情药目前已经没有库存。」 「意思是,你会做吧?」 「是啊,我会。」 或许选错回答了。萝赛心想,同时不甘示弱地学着海利朱把容貌藏在帽兜下。但就在她吞吞吐吐回答之际,事情已经继续往下谈了。 「那我要委托你制作。若有调制药品所需的材料,我会替你找齐。」 「……价格不菲喔。」 「你说多少算多少。」 「而且还会花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我等。很抱歉,希望你明白你无权拒绝这份委托。」 嚼嚼嚼,咕嘟。萝赛将莴苣吞下肚。 海利朱以压迫性的口吻说话,脸上的表情却愧疚得令人讶异。 ∴ ∵ ∴ 告知有客人来访的牛铃发出高亢的「叮叮」声。 「欢迎。请问您把东西带来了吗?」 海利朱与那道轻快的音色一同来访,他的背后已是黑夜。萝赛在这里出生长大,就连她都觉得夜晚的森林诡谲到令人惧怕。 「您请进。我帮您拿东西吧。」 萝赛接过海利朱拿在手上的提灯后,还要他交出佩剑,结果被狠瞪了一眼。大概是不想毫无防备地和来历成谜的魔女打交道吧。 然而,即使被锐利的眼神怒瞪,萝赛依旧面不改色。她身为魔女,经常谨记不要过度表露情感。 海利朱心不甘、情不愿地褪下外衣,并解开腰上的皮革制佩剑腰带,拿下腰上的剑。 萝赛在接过物品的同时,悄悄窥探海利朱的脸。明明早已知晓,却还是忍不住想赞叹那张裸露在外的容颜有多么俊美。眉毛线条强而有力却又优雅地向上提起,眉毛之下则是炯炯有神的扁桃形眼睛。群青色的眼眸宛如雪天湖面。形状姣好的耳朵暴露在夜晚的寒意之中,前端已经有些泛红。灰色的发丝就像要保护耳朵不受寒,轻轻地垂落耳际。 那副俊俏的脸庞就像是国内顶尖雕刻师精雕而成的雕像,美得令人起鸡皮疙瘩。但是,那张美丽的容颜现在却只显露出烦躁的情绪。 萝赛将沉重的佩剑与外衣挂在衣帽架上。提灯则是维持点燃的状态放在暖炉上方。 海利朱一声不响地进入魔女的隐居所,并反手关上大门。 这里是没事绝不会造访的魔女隐居所。 隐居所位于王都郊外的森林深处。一座围绕在湖水当中的小岛上,就盖着一栋独栋破屋。被森林包围的湖泊就像一滩巨大的水洼。春天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朵,夏天有着青翠生长的绿意,秋天满是烧红的树木,冬天则有纯白的雪点缀水面。 这栋屋子就像想远离人群,静悄悄地建立在此处,因此比起人,访客主要是野兽,但野兽鲜少会越过湖泊来到中央小岛。 隐居所和森林往来的手段只有一艘小船。那艘船从萝赛的祖母那代便已在使用,平时以船缆固定在从森林延伸出的栈桥缆桩上。船上没有船夫这种周到的服务,所有想委托魔女工作的人,都要自行划动船桨来到湖中小岛。 这座浮在湖泊正中央的小岛上只有仿佛下一秒会被风刮走的小小隐居所,还有一个女人也有办法照料的简单田地。 人称「湖畔魔女」的萝赛就孤身一人住在这里。 萝赛是魔女。她是身为魔女的母亲所生,所以生下来就一直是个魔女。 她自幼丧母后,便一直与祖母两人相依为命。但那位祖母也在四年前回归尘土,现在只有萝赛一人。即使原本两个人生活的隐居所变成一人,空间依旧狭小到不觉得有变大。 仅凭小小油灯点亮的室内总是很昏暗,地板面积也几乎被熬煮秘药的魔女大釜占据。墙面几乎整片都塞满收纳层架。高度、长度,还有型态都乱七八糟的层架上胡乱放着书本,缝隙间还有药草和包药纸散落。置放在屋内各处的陶壶中,除了放有扫把、拖把这类清洁用品,还有乍看之下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神秘手杖,以及卷成一卷的纸无力地垂落在壶口。 地板更是一片混乱,物品四散到必须自己找地方站。留在地毯上的黑渍就像是血迹,无比地让人毛骨悚然。 天花板挂着辛香料、药草、毛皮、干货等制药必不可少的材料,使整个空间充满独特的气味。为了访客而设的空间就只有玄关旁的小桌子和简朴的木制椅子。连一个杯子都没地方放的桌子上,自然并未铺设桌巾,而且已经化为置物桌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请容我确认物品。」 当萝赛伸出双手,海利朱便睥睨着魔女,并解开腰上的皮革袋子。 「被鬃毛蝙蝠的超音波弄晕的火鼠的肝,对吧?」 萝赛毫不犹豫地接过有些肮脏的皮革袋子。堆满书本和药草的混乱桌上已经连一点空间都不剩。当海利朱看见萝赛硬是将桌上的物品推至角落,以确保空间摊开素材确认状态,忍不住蹙眉。 萝赛随便开辟出一个空间后,轻轻放下点着火的提灯。橙红色的光芒照着桌面。萝赛小心翼翼地摊开皮革袋子。 「好的,确认无误。您切的时候,似乎还很小心不伤到肝脏。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状态了。」 面对年轻淑女光是听见单字就会昏倒的物品,萝赛却面无表情地仔细端详,接着突然仰望委托人。 海利朱尽力假装冷静地点头。 「这样你总算能——」 「是的。总算能拜托您寻找下一个材料了。下一个是……」 「还有吗!」 萝赛被这道大吼吓得跳起,身体因此离地有三根手指的高度。她松垮的长袍随即掀起,扬起堆积在地上的灰尘。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上次是只开在断崖绝壁的花的花粉,上上次是从天而降的第一滴雨水,上上上次是发出刺耳惨叫的药草的根。每一样都是要花时间取得的物品,但你为什么不能一次全部交代清楚?这要是王宫药剂师,就等着被罚了耶!」 海利朱这段时间一直耐着性子帮她收集材料,现在大概是忍无可忍了。面对海利朱跨出一大步缩短彼此的距离,萝赛拉低帽兜,深深地盖住脸。 萝赛原本就身材娇小,现在整个人缩起来,看起来更小只了。看到在长袍中不断颤抖的萝赛,后悔席卷海利朱的心头。他急忙弯下腰。 「……是我不好,不该大吼。」 「不,是您太耀眼了……」 「啊?」 「因为客人您长得很好看。」 因耀眼而眯起眼睛的萝赛面前,正好是海利朱俊美的容颜。因为实在是太过美丽,他的脸看起来仿佛散发着闪亮的光芒。但萝赛也知道,那只是灯光照着刚才扬起的灰尘,才显得熠熠生辉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 海利朱一脸无奈,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气愤。萝赛从帽兜的缝隙偷偷看他,只觉得这副表情一样很迷人。 想要迷情药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呢? 或许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也有可能是高攀不起的对象,又或者是喜欢上有伴侣的人。无论有什么苦衷,都无法否认一定是「有个想一亲芳泽的对象」。 ——单相思的对象突然找上门。还说希望自己帮他做迷情药。 海利朱别说知道萝赛单恋自己,想必连萝赛这个人都不认识。毕竟他们之间的交情仅止于以前萝赛前往城镇时,自己对海利朱一见钟情罢了。说到她这种甚至不被识别的隐居魔女能做的事,充其量就是拖延交付药品的时间吧。 萝赛并未期望海利朱喜欢上自己。只要能多少留在海利朱的记忆中,她就心满意足了。 所以这点微不足道的小手段就别跟她计较了。身为一个人,光是没在邂逅当下直接拿迷情药往他身上泼,就已经值得褒奖了。身为魔女倒是不及格啦。 「那么,关于下一个材料——是七彩螽斯的触角。请务必在满月之夜拔下来给我。」 「……满月上周才刚结束耶。」 「是啊。」 萝赛极为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道。多亏满月一个月只会出现一次,在拿到下一个材料之前,她才能额外争取到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我又不是那么有空闲……」 海利朱的太阳穴冒出青筋。他的血管很粗。美到一旦萝赛松懈,就会几乎看得入迷。 就连不谙世事的魔女也知道他没什么空闲。 说到海利朱・亚兹,他可是任职于这种王都郊外都看得见的气派王宫的骑士。是超级精英骑士大人。而且根据萝赛更进一步的调查,他的父亲也是贵族。照理来说,并不是会偷偷往来这种陋屋的贵人。正因如此,当他首次来到这座森林,萝赛才会那般惊讶。 「这样啊……如果您没空,我也无能为力。真是遗憾。」 萝赛垂下眉尾,如她所说的,露出打从心底感到遗憾的表情。 海利朱仿佛读懂了「如果他不找材料,这个药就不会完成」的意图,以及魔女释出「我可不会自己去找材料喔」的明确信念,因此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诉说着他不惜如此耗费时间、金钱与劳力,也想得到迷情药。 对方想必是他如此迫切想赢得芳心的对象吧。 「啊啊!太浪费了。」 但萝赛并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反而大吼一声。 「您下次要叹气的时候,请务必告诉我。因为美男子的叹息可以入药。」 「我死都不会说!」 怒吼响彻魔女的隐居所。海利朱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说走就走,萝赛只是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 ──────────────────────── 第一章 湖畔善良魔女 萝赛记得很清楚遇见他当天发生过什么事。 ——那是萝赛的祖母死后不久的事。 萝赛当时是初出茅庐的魔女,那天调制药剂失败了。失败在当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不过,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上街补充制药材料。 萝赛居住的森林旁就是王都。或许森林也是王都的一部分,但无论是萝赛自己,还是历代魔女都没有这样的认知。 城镇充满笑容与活力,而且充斥着在森林生活的萝赛难以置信的众多声音。以形状相同的石子铺设的街道好走得令人讶异。街道一旁整齐排列着由砖头和瓷砖建造的屋子。屋宅前栉比鳞次搭着棚子,以便摊贩贩卖麻袋里的谷物或竹篓上五颜六色的蔬菜。 吊着兔子和狐狸的棚子下,有老板和客人拿着紫烟飘荡的烟管在聊天。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他们面前。孩子们觉得好玩,就跟在高速旋转的车轮后嬉闹。 虽是一幅活泼热闹的光景,萝赛却没有余力享受。因为比起喜悦,她的心中充满了更多不安。 当时萝赛才刚从祖母手上继承家事和家业,处于身心俱疲的状态。既得不到委托人的信赖,做不惯的家事也不断累积。 她带着愁云惨雾的心情走在陌生的王都街道上。 过去来到城镇时,总是有身为魔女导师的祖母带领她往前。若论森林,她有比任何人都熟悉的信心,但由人们创建的街景,每一处在她的眼里看起来都相同。 即使想出声问路,王都的人们却看起来都很忙。而且大家都穿着鲜艳又时髦的衣服。和祖母一起上街时,她明明未曾在意过,现在却觉得穿着母亲穿过的连身裙有些丢脸。这样的自己更令她无地自容,脚步也沉重不已。就在她不敢与人攀谈,独自寻找和祖母一起去过的店时,一段对话不经意地传入耳中。 「对了,你知道吗!听说『湖畔魔女』死掉了!」 萝赛停下脚步,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似乎是一间轻食店。有她不曾闻过的香味。脸红通通的客人就坐在设置于室外的座位。两个手拿大啤酒杯的客人互相叫喊着。 「你说什么!那个老太婆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在了耶!」 「不是听说她活了两百年吗?我还以为她会再活个一百年左右咧。」 就算祖母再神通广大,也没有活两百年。他们一定是把祖母的妈妈还有祖母的祖母都混进来了。萝赛原本踏出一步,想去纠正他们,却在下一秒定格了。 「不管怎么样,都松了一口气啦!」 她的脸色因惊愕而大变。她无法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感觉到全身的血开始逆流,心脏剧烈地搏动。 「光是有个魔女住在附近,城镇的风评就不是很好了嘛。」 「我们也不敢触怒阴晴不定又残忍的魔女。根本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报复。」 「我也跟孩子说森林里有吃人的魔女,绝对不准进去……」 「不过往后就不必担心啦。」 客人们哄堂大笑,仿佛由衷感到开心地谈论着。 萝赛觉得一阵晕眩。眼前化为一片漆黑,几乎不知道自己过去是如何立足的。 无论是魔女受人惧怕、告诫人们不要靠近森林,还是避之唯恐不及到会因死讯感到开心,这些萝赛都不知道。她这才知晓自己过去有多么与世俗脱节。祖母都知道这种恶意吗?光想就令她恐惧。 如果祖母都知道,那她就是一直独自承受,不让萝赛察觉这件事。年幼的她一直躲在祖母的裙摆后,或许也不知道自己始终受到祖母的庇护。 「因为人死而感到心安,听了真是不愉快。」 当萝赛就像被冻结般地伫立在原地,一道锐利的声音传进她的耳里。她猛然抬起头来,不知不觉间浮现的泪水因此落下一滴。 互相谈笑的客人的隔壁桌有个男人在用餐,那句话似乎就是他说的。他有一头灰发,是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他的表情非常凶狠,表露出如他口中所说的坏心情。 「老板,结账。」 男人一出声,店家老板随即跌跌撞撞地从柜台出来,并喊了声:「来了!」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客人被男人冷不防地打岔,因此心生不满。他们也不掩饰这样的情绪,直接向男人攀谈。 「帅哥,那才不是人……死的可是魔女耶。」 「那又如何?魔女也是人。」 客人原本还盛气凌人,被男人回以如此理所当然的话语,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都一脸难堪,仿佛首次被迫思考魔女是人类的可能性。 男人一脸认真地盯着客人看。 「魔女有对你做过什么坏事吗?」 「没有……」 「如果是我,一定会诅咒因我的死亡感到开心的人。你就祈祷对方是个善良的魔女吧。」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客人一眼,接着拿起挂在椅子上的斗篷站起。 男人与站在店外的萝赛四目相交。他的眼眸就像冬雪上的影子,带着青蓝的色彩。 萝赛不禁屏息,虽想到是否应该上前致谢而绷紧身子,但男人立刻别开视线。他一定没有想到刚才话题中的魔女就伫立在现场吧。萝赛来到城镇时,秉着祖母还活着时的习惯,褪下能证明魔女身份的暗色系长袍。现在祖母的丧期还没过去,所以她只在头上绑着黑色的手帕,但光是这样,根本无法将萝赛想成魔女。 男人俐落地摊开斗篷,接着披在肩上,潇洒地迈开步伐。那抹令眼睛为之一亮的蓝色,就在他的背上不断飘动。 「喂,海利朱!」 「亚兹阁下,请等一等!」 与名为海利朱的男人同桌的其他男人们也跟着站起。他们手上的斗篷都是蓝色的。 客人的表情瞬间染上畏惧。 「呃、喂!是骑士团!」 「你没有惹到他吧!这件事跟我们无关喔!」 「说到亚兹,海祖兰的领主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吧?」 店内开始喧闹,但萝赛已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因为她一直盯着身披飘逸蓝色斗篷,并不断往前走的海利朱的背影。 「海利朱・亚兹……」 她喃喃念着刚才听闻的男人之名,胸口感到一阵紧缩。 那天,萝赛坠入了情网。 却是个绝对无望的对象。 ∴ ∵ ∴ 暗恋四年的对象来见她了——为了索求用在心爱之人身上的迷情药。 这个理由已经十足让人自暴自弃了。萝赛来回磨着石臼,以便发泄心中无处可去的郁闷。 萝赛是魔女。魔女的工作五花八门,不过萝赛的工作以调制药品为主。 调制他人委托的药品,以赚取每日的钱粮。魔女就是这样的存在,而萝赛就是魔女,所以就像这样在小岛上生活。 但是,只凭魔女的工作根本无法温饱。 萝赛会贩卖普通的药品给定期造访的熟识商人。拥有特别效力的魔女秘药价格不菲,因此她不喜欢囤积那种药品。 「涂抹在头发上,静置一段时间就能重返青春的药」、「涂抹在腋下清洗干净后,就能受女孩子欢迎的药」、「摩擦就能生热的药」、「撒在脚底板就能止痒的药粉」。 全是一些难以想像是出自魔女之手的平凡药品,不过卖得好的都是这种日用品。但是,这些药品单价便宜。所以要孜孜不倦地做很多来卖。当然了,魔女也会做简单的感冒药,但最近无论什么样的村落都有药师,需求已经逐渐降低。既然有药师,人们当然会想跟药师买治疗药。 萝赛现在做的是「熏过就能驱虫的药」。这种药不只生活上需要,也会用在农事上,所以需求很高。为了替即将到来的季节做准备,萝赛必须提前多做一点。 作业大致结束后,萝赛站起来。刚才一直用石臼反复捣磨东西,她的手和腰都好痛。她伸了伸懒腰,结果撞到立在墙上不知用途的咒具。这个隐居所物品多到与这个狭小的空间不相称。 ——叮铃。 室内传来尖细的铃铛声。只要有人靠近系在对岸的小船,隐居所里的铃铛就会响起。萝赛大步移动到窗边,伸直身体望向对岸。 看来是因为有鹿经过,铃铛才会响。似乎不是有客人。萝赛吐出失望又安心的气息。 漂浮在对岸的小船不知萝赛的心情,悠然自得地晃动。小船乍看之下只能从森林单向通往隐居所,其实挂着缆绳。只要用装设在庭院栈桥的滑轮拉动缆绳,就能将小船拉过来。因此就算小船停泊在森林那侧,萝赛也能搭船外出。 话虽如此,她基本上是茧居在家。几乎不会搭乘小船前往森林另一边。 唰唰——她的长袍因行走而在地面拖行。黑色的长袍因为灰尘已经变成灰色。萝赛很想洗,但不知道海利朱什么时候会来访,所以没办法洗。毕竟为了隐藏萝赛藏不住的情愫,长袍可说非常有用。 「要先买一件替换的才行了……」 萝赛一直是穿祖母和母亲用过的长袍,但不是磨破就是烧破,这已经是最后一件了。下次商人造访隐居所是在两周后。还有一段时间。 萝赛将袖子挪到鼻子前,策动鼻子嗅闻。好像有一点味道。 没了长袍确实伤脑筋,但再继续臭下去也是个问题。她烦恼这个苦涩的二选一问题后,即使嫌麻烦,还是决定洗长袍了。 她从架上拿走几个小瓶子,抓起乱放在地上的木盆就往外走。走没几步路就是湖边了。 围绕着这栋陋屋的湖泊在闪亮的太阳照耀下,显得光辉亮丽。萝赛将手伸进水里,发现水冰冷得发痛。水温冷到甚至感觉得到神圣之气。或许就是因为有这么美丽的水,祖先才会住在这种偏僻的场所。魔女要制作魔女秘药,就必须善于筛选素材。 萝赛顺便替田地浇水后,脱下长袍与穿在里面的连身裙,身上只剩一件衬衣。她以事先倒在木盆中的「去除锅子顽垢的药」清洗长袍和连身裙。 犹豫片刻后,她还把「约会前洒在脖子上的药」也倒入木盆。她没有别的意思。接着顺便用盆中绵密的泡沫洗头发。她没有别的意思。 叮铃——铃铛又响了。铃铛声也是为了防盗,所以她始终要求自己不管当下在做些什么,唯有这道声音绝对要能分辨。 「……不会吧。」 她失神地低喃。她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衣,而且头上都是泡沫,铃铛居然在这种时候响起。 萝赛与附近的人没什么交情。几乎没有人会来到这种森林深处。 不会吧。如果「他」现在造访…… 不对,他不可能会来。他之前都只在夜里造访。 明知如此,萝赛还是抱着被吓到心脏缩小的觉悟,战战兢兢地抬头。 只见刚才那只鹿看起来一脸得意,悠然自得地站在栈桥处。 「够了啊啊啊!讨厌!」 萝赛将无处发泄的怒气灌注在指尖。没差,就算是他也没差啦!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以强而有力的力道洗完头后,穿着衬衣潜入湖中。冷冰冰的水刺痛全身。她在水下将泡沫与脏污尽数冲干净后,脸浮上水面。原本紧紧附着在肌肤上的衬衣逐渐敞开。她就这样漂浮在湖中。 「……莫名觉得好累……」 萝赛不习惯内心如此摇摆不定。她一直独自生活至今,生活也几乎是在重复同一件事。 就连四年前萌生的爱意,充其量也只是偶尔独自悄悄拿出来看时,会觉得是很美好的一段回忆罢了。 萝赛完全不打算像这样和这份赤裸裸的感情打交道。 除了熟识的商人,会来拜访魔女的人,几个月下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正因如此,每当铃铛响起,萝赛总会兴奋紧张,随后感到畏怯。 海利朱并不是来见萝赛的。他是来见魔女的。 所以无论萝赛是否满头泡沫,或是奇臭无比,海利朱丝毫不会在意。 「我必须更深切地理解这件事才行。」 萝赛以发青的嘴唇如此嘟囔,接着闭上眼睛。湖水随即轻轻滑过她的脸颊。 ∴ ∵ ∴ 「这匹布有王宫御用的玻璃工匠利用只开在某个绿洲底端的花做成的串珠刺绣。这匹则是渡海而来的布料,用了据说只出现在白夜的怪物毛皮。这匹布也是,我想起来了。是用雪国圣水染色,所以色彩鲜明,不管洗几次都不会褪色。」 「喔……」 萝赛假装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根本招架不住。 她的眼前摆放着数量多到这个狭小屋子无法完全容纳的鲜艳、闪亮的布匹。因为萝赛邋遢,屋子里明明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眼前的人却能摊开如此众多的商品,只能说他很有本事。 「好了,您意下如何呢,『湖畔魔女』萝赛?」 这名能让普通的魔女感受到一国公主待遇的狐眼男人——也就是萝赛的祖母还在世时就有交情的熟识商人蹄炎・坤微笑道。 萝赛无法直视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只能躲在摊开的布匹后面。 ——事情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起因于昨天的失言。 『对了,你现在有长袍吗?什么款式都可以。』 萝赛将药卖给蹄炎时,若无其事地挑起话题。但她和蹄炎是懂事之后就开始的交情。蹄炎的第六感似乎因此启动。隔天,蹄炎便带着令小船摇晃、几乎要翻覆的大量商品前来。 「顺带一提,我最推荐的是这个薰衣草色吧。其实我是想推荐玫瑰裸粉啦。」 「我死都不要。」 蹄炎指着亮到光看就眼花缭乱的布匹,萝赛立刻直摇头。 「我就知道。」 看到蹄炎以了然于心的表情耸肩,萝赛就觉得满肚子火。她真想把「只要放在家中角落,发黑光的魔物就会折返的药」塞进蹄炎嘴里。 「你为什么只拿这么高调的颜色来啊……」 「过去因为母亲的旧衣还能穿,就对打扮毫无兴趣的你——这样的你主动询问耶。那我当然会卯足全力了,不是吗?就连你承袭『湖畔魔女』之名时,我百般推荐,你也没有置办新衣了。怎么?你不用顾虑价钱。虽然晚了很多,就当是我送你的贺礼吧。干脆做一件可爱的衣服吧。」 「什么可爱……」 在蹄炎的记忆中,萝赛是不是一直停在十岁左右的时候呢?看到蹄炎那么兴奋,萝赛反倒有些退避三舍。 萝赛首次和蹄炎见面时,是隔着祖母的裙子。年幼的她害怕这名初次见面的青年,因此躲在祖母身后。她总觉得蹄炎的外貌从当时开始,就没有多大的变化。蹄炎比萝赛年长十岁以上,但身上流着遥远异国的血,所以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 蹄炎自幼就跟着父亲行商,学习做生意。而十年前开始,他就顺利接替父亲,成为「湖畔魔女」的负责人了。 他与父亲那时一样,待萝赛很好,未曾带给她不便。祖母过世时也是,蹄炎父子给了她许多方便。如果没有他们,萝赛或许连安葬祖母都办不到。 面对这样的蹄炎,萝赛也无法太强势地反驳。百般烦恼之后,她环视宛如发生色彩洪灾的室内。其实她不是很懂,但无论是哪一匹布,想必都是蹄炎以他的审美观精心挑选的一级品。因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穿着这种布料与泥巴打交道、熬煮树果,或是煎药。 每一匹布看起来都不适合自己,但蹄炎想必不会拿不适合她的颜色来。 此时萝赛看向忽然停驻在视野的一抹深蓝色,接着眯起眼睛。 「怎么?你看上那个了吗?等一下喔,我们来比比看。」 「不要。蹄炎,不要那个。」 萝赛抓住蹄炎的衣袖,强势地阻止他。她的口气或许有些凶狠。这么一来,简直像在告诉他:「我很喜欢。」 那匹蓝色的布和海利朱的斗篷颜色一模一样。要是用那匹布做成长袍,一定会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他的斗篷里吧。但是如此一来,铁定会分心到无以复加。 面对失常的萝赛,蹄炎大概是学会拿捏分寸了,从他的行囊中拿出一本大型录。 「来,你看这个。这是适合你的颜色。」 书页当中贴有许多用来当样本的小碎布。萝赛从帽兜中稍稍探出头来,看着蹄炎摊开的型录。 「这个和这个乍看之下或许是两块平凡无奇的布,但不同的织法会让它们看起来像朵花。穿到阳光下就会看得很清楚。」 「我不会那么频繁走在太阳底下,所以简单的就好。就像我平常穿的这种。」 「那么这个颜色就很不错。这个叫铬绿蓝,是你喜欢的森林色调。」 蹄炎的嗓音低沉稳重。没有直到刚才为止的诡谲兴致,因此萝赛才能乖乖听他说话。他的手指抓着一块碎布。那是森林倒映在湖面的颜色。 萝赛的表情没有变化,却着迷地盯着看,蹄炎见状,笑咪咪地说:「就选这个吧。」 「编织的时候,会加入蚕丝和金线,所以在灯光下会显得格外美丽。」 「我又不是要给谁看美丽的东西——」 「就算不是,我也有解释自家商品的义务啊。」 被蹄炎这么一说,萝赛就无法回嘴了。蹄炎见萝赛不服气地紧闭嘴巴,满意地笑了。 「好了,难得你要置办新衣,要不要带点口红和腮红?会让气色更好看。」 「气色什么的,打一打脸颊就搞定了。」 「我可不能放任我可爱的魔女一直赏自己巴掌啊。你的肌肤白皙,绝对适合带蓝调的粉红色。」 「你想说我都不晒太阳,所以脸色苍白吧?」 「凡事都往坏的方向解释,是你从小的坏习惯。来,你要哪个口红盒?这个浮雕是王都无人不知,位于流行尖端的塔各伊尔伯爵夫人的侧脸。这个螺钿工艺是工匠花费三年做出的珍品。」 到头来,蹄炎替不知如何是好的萝赛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萝赛觉得阻止他也没用,到了下半场甚至放弃插嘴。 她听到一半就回去调药了—— 然而几天后,蹄炎运了小船一趟都载不完的东西来到隐居所,萝赛简直是目瞪口呆。 海利朱下次造访魔女隐居所时,果然是在天空暗下来之后。 升上夜空的月亮跟猫爪一样缺了一块。月光微弱,但相对的,星光却辉煌闪亮。薄云随着夜风流动,在森林中形成阴翳。海利朱隐身在黑暗之中,悄悄穿过森林。 当告知有访客来临的铃铛响起,萝赛默默地望向窗外。栈桥处有微弱的提灯灯火。看见那抹等待多时的人影,她的胸口突然一阵难受。灯火宛如鬼火,朝着这里幽幽晃来。 萝赛就像鸡舍中害怕入侵者来取鸡蛋的母鸡,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她打开衣橱。里头挂着蹄炎前几天送给她的铬绿蓝长袍。设计已经尽可能避免奢华,但还是用同色系的丝线在衣摆刺绣,做得十分精巧。萝赛心中源源不绝涌现对蹄炎的感谢,但她还不曾穿这件长袍出现在人前。 因为冷静下来思考,总觉得这样就像在强调:「因为您会来,我才置办新衣。」 到头来,萝赛只是享受了那件长袍的触感,与叹息一同再度将之收进衣柜深处。至于腮红和口红,虽然对不起蹄炎,她至今甚至还没有动手的勇气。 萝赛确实希望海利朱能记得自己。但并不是要他记得一个努力尝试不习惯的化妆、搔首弄姿的愚蠢魔女。 屋子旁发出「喀哒」的声响。大概是小船抵达小岛这边的栈桥了。萝赛拍了拍只把脱线确实修补好的老旧长袍衣摆,清除上头的灰尘和粉尘。接着照了照水缸中的水,用力捏双颊,加强自己的气色,然后滑步站在玄关前等待。 萝赛觉得自己的表情因过度紧张而显得狼狈,便开始在心中数数。当她数到六,就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前了。七、八、九…… 就在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在数数还是数自己大力跳动的心跳时,门环发出「叩叩」声响。 萝赛缓缓吸了一口气后,大门开启。门上铃铛随即「铃铃」作响。 「欢迎。我要求的东西带来了吗?」 声音没有颤抖吧?脸没有在傻笑吧?萝赛处处小心,并抬头仰望客人。海利朱身高很高,如果萝赛想看他的脸,就必须抬高自己的头。不管什么时候看,果然都是一张俊俏的脸。萝赛不禁想膜拜。 海利朱递出取下提把的提灯,萝赛便一如往常地放在暖炉上方。光是看着小巧老旧的提灯和充满都会气息的提灯并排在一起,她就必须绷紧自己的脸部肌肉。 「带来了,拿去确认吧。」 萝赛以双手接过物品后,海利朱随即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客人会自己入座真是帮了大忙。她的客人当中,也有些人是如果不帮他拉椅子,就不会入座。但萝赛也不是希望他们坐下,所以也不会帮忙拉椅子就是了。 海利朱大大叹了口气。看起来似乎有些烦躁,萝赛因此轻声询问: 「您很疲累吗?我有养气补神的药喔。」 「不必了。」 海利朱冷淡地拒绝。即使室内昏暗,也能清楚看到他的脸上写着「可疑至极」四个大字。看样子是不相信魔女的秘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想要迷情药呢? 聪慧如她,自然是假装没发现其中的矛盾。关于海利朱索求迷情药的理由,她早已充分、令人生厌地想遍了。 没涂口红果然是对的。 萝赛带着沮丧,穿过大釜侧边,来到作业空间。她想打开位于工作台旁边的收纳柜拉门,但里头似乎有东西卡住,她打不开。因此她先把海利朱交给她的材料放在工作台上,双手抓住收纳柜拉门,然后使力往旁边拉。 喀啪哩——柜门里发出某个东西坏掉的声音,但萝赛决定当作没听见。这时她感觉到有视线对着自己,于是往后看,只见海利朱以看着难以置信的光景的眼神看着她。 「刚才是不是有东西坏了?」 萝赛没有回应他。因为不管怎么回答,感觉都会变成谎言。 「……你就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吗?」 「很可惜,世上并没有自动整理室内的魔法。」 「用双手整理不就好了……」 海利朱一脸受够地看着萝赛,她只是耸了耸肩。她的这双手是可以施展魔法,却无法整理环境。因为她是魔女。无论谁说什么,都因为她是个魔女。 萝赛判断他们的对话已经结束,开始检查海利朱拿来的物品。他确实把自己要的东西拿来了。正当萝赛就要直接开始处理,海利朱再度向她攀谈。 「喂,这是什么?」 「咦?喔,是几天前的莴苣啊。」 闻言后,明显傻眼的海利朱手上,就拿着装有凋零莴苣的盘子。那原本是萝赛趁调药空档食用的莴苣,但后来忙得不可开交,她就忘记自己并未吃完了。莴苣渗出水来,已经有一丝异味。碰到盘子的部分已经完全变色,就算萝赛再怎么少根筋,也不会想再吃了。 「……我看你老是只吃莴苣,是有什么坚持吗?」 「没有。纯粹是因为庭院田地种的菜是莴苣。而且不必料理也能食用。」 「啊?」 海利朱间隔片刻后,再度「啊?」了一声。 「你只吃莴苣吗?」 「上街的时候也会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不过基本上是吃莴苣没错。」 他是怎么了呢?难道是对魔女的餐食有兴趣? 这次换萝赛有些退却地点头,接着海利朱缓缓起身,穿过大釜旁,往萝赛走去。 萝赛吓了一跳。在她惊慌失措之际,手就被海利朱抓起。海利朱行动得太过迅速,她甚至看不见他的动作。真不愧是超级精英骑士大人,但如果可以,萝赛真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连鸡脚都比你更有肉耶。」 「这怎么可能……」 萝赛被海利朱抓住手腕,直盯着手臂瞧。她脸上名为毛孔的孔洞都快喷出汗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个男人的容貌实在是俊俏过人。光是今晚,她或许已经想了不下一次,但真的非常俊俏。 那感觉比萝赛多出四倍质量与长度的睫毛,好似每当眨一下眼,就会发出振翅声。与颜面兵器靠得如此之近,萝赛实在是按捺不住,不禁撇过脸。 而海利朱似乎终于想起萝赛不是自己的下属。说了声「抱歉」后,便放开她的手。 「不会。」 才回这么一句话,就耗掉她所有心神了。她在长袍内侧按住不断喧闹的胸口。它正难以置信地大肆暴动。萝赛靠自己取回冷静后,以带着威严的魔女嗓音开口。 「我会先用您拿来的材料调制药品。接下来的作业会花上一段时间,请您一个月后再过来。」 「又要花时间啊……」 面对头顶这道厌烦的声音,萝赛只是公事性地低头致意。 ──────────────────────── 第二章 魔女与危险的苹果果实 积雨云耸立在蔚蓝的天空中。季节已经完全进入夏季,但无论绿意有多茂密,湖水依旧冰冷。 淡粉红色的发丝随着水面余波荡漾。黏在萝赛身上的衬衣在湖面缓缓敞开。她原本一直嫌沐浴很麻烦,最近却频繁地下水。一定是因为天气变热了。她没有别的意思。 蹄炎前几天才来过,所以应该有一阵子都不会出现。而且万一他真的来了,被蹄炎或其他客人看见自己沐浴的模样,萝赛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就跟被鹿看到是一样的。 至于海利朱,萝赛已经告诉他未来一个月都不会有事交办。他也不是没事会往这里跑的人,何况现在是白天。海利朱从来不曾在白天造访魔女隐居所。 她自己宣告的一个月期间感觉似长又短。她有着见不到面的寂寞心情,也有能留在海利朱记忆中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心情。 两种心情率直地侵蚀心灵,令萝赛疲惫不堪。 她算是很擅长控制自身感情的人,然而,她却不知道情意居然如此难以控制。 只不过,她告诉海利朱的一月之期,是她实际加工材料必须的时间。她会告知真正的时间,不过是因为魔女无法撒谎。之所以只有魔女能做出具有凡人做不出来的效力的药,是有个中原由的。 魔女使用名为魔法的谎言,所以无法行使魔法以外的谎言。 因此魔女才会离群索居,以不同生物的身份生活。之所以不讨喜又阴森可疑,都是为了不让人识破她们无法说谎的手段。萝赛也效法历代魔女,不让人察觉自己无法说谎的弱点,始终谨小慎微地活到今天。 她将与人接触的机会降到最低,并留心表情和言语。为了不让人因自己的言行举止看破真相,连那件大大的长袍都不能离身。 话虽如此,毕竟只要不说谎就好了,她们可以隐瞒真相,或是岔开话题。幸运的是,萝赛并不抗拒这种做法。 所以她过去都是这样独自一人存活到现在。 「干脆也来洗衬衣吧……」 天气这么好,再晒几个小时就会干了吧。她将洗好的长袍、连身裙都吊挂于绑在树木枝干的绳子上。为了在空下来的地方晾衬衣,萝赛离开湖泊。 她就像讨厌被水弄湿的狗一样,不断抖动身体。接着,她解开背部的绳结,将衬衣褪下至脚边。除了那件绿色的长袍,她没有其他可替换的衣物,所以在洗好的衣物晾干之前,自然只能全身赤裸。 吸了水的衬衣变得格外沉重。她将衬衣对折好几次,然后双手用力拧干。但才刚拧干衬衣,却有水珠从萝赛的发丝滴落,在手中的衬衣上形成不断扩大的湿痕。 「嗯啊啊,讨厌……」 长至胸前的粉红色头发紧紧黏在胸口上。她在各方面都觉得麻烦,于是摊开衬衣,使劲地甩动。水滴随着「啪沙啪沙」的声响一一回到湖泊中。萝赛觉得有趣,热衷地不断重复一样的动作。 因此,她完全松懈了。即使听见家中传来「叮铃」的来客铃声,她也认为大概又是那头一脸狂妄的鹿在看她,她带着这样的想法,看向湖泊的对岸。 当萝赛与站在正面的男人四目相交,在震惊之下,甚至无法呼吸。 站在那里的人是海利朱。 萝赛维持摊开衬衣的姿势僵在原地。站在对岸森林的海利朱也看着萝赛,哑口无言地定格。 两人都停止呼吸看着对方好一会儿。啾啾啾……林中的小鸟展现出曼妙的歌喉。 首先扯开视线的人是海利朱。 「冒犯了!」 海利朱迅速地转过身子。听他的语气,可以知道他也是无与伦比的心慌。 「哈哈哈哈……」 干笑从萝赛嘴里流泻而出。她的脸一定已经红透了。不断搏动的心脏很痛。她将湿漉漉的衬衣随便挂在绳子上后,飞也似的冲进隐居所内。她用双手按着红透的脸庞,靠着玄关大门蹲下。她的脚已使不上力。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这身苍白的肌肤,还有未经马甲修饰的松垮身材了。 如果是蹄炎或其他客人,就算被看见,她明明也毫不在意,然而被海利朱看见,她却感觉到一股难以承受的羞耻。 她没想到海利朱会来。她都说过一个月后再过来了,而且现在是白天。海利朱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虽然她的脑浆都快沸腾了,但海利朱还在外面等。她不能永远蹲在这里。她以抖个不停的脚死命站起,接着打开衣橱。连下定决心的余力也没有,就直接套上蹄炎送她的那件长袍。长袍底下没有衬衣和连身裙,实在是令人无比不安。她看了看一旁的水缸。只见里头倒映着眼睛水润、面红耳赤、表情松懈的平凡女人。 萝赛「啪」的一声拍打脸颊。另一边也尽可能使劲打下去。双颊痛得火辣,但多亏如此,她稍微冷静下来了。 她打开玄关大门,对着对岸开口。 「让您久等了。请过来吧。」 海利朱恪守礼节,在萝赛开口叫他之前,一直背对着这里,他现在以紧张的表情回头。小岛到对岸的距离不算很远,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表情。 海利朱似乎也冷静下来了。起马表面上看起来比萝赛还要冷静。即使假扮成平民,还是藏不住他优美的举止。在明亮天空下的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耀眼。 既然萝赛能确认到对岸的状态,想必海利朱也清楚看见萝赛不得体的模样了。她的脑袋里一瞬间开始暴动。 海利朱划着小船过来,将船缆系在栈桥前方的缆桩上。确定小船已经确实固定后,海利朱转身面对萝赛。 「刚才是我冒犯了。」 他明明完全没有过错,但从他紧皱的眉间就能知道他心中有着深深的懊悔。萝赛看不下去,将视线往下,随即看见仿佛倒映着深邃森林色彩的长袍。 这件长袍底下是一丝不挂。自己现在正以荒唐的模样站在他面前。一有这个自觉,她的脑袋就在瞬间沸腾。 「哪、哪里。是我没料到海利朱大人您会来访。」 「……你知道我的身份?」 萝赛的脸发出不自然的抽动。她居然叫出只藏于心中的客人之名,这是平常不可能会发生的失误。 海利朱的声音没有感情。直到刚才还很愧疚的表情也摇身一变,成了骑士的脸庞。 萝赛因自己的失态咬着嘴唇。海利朱从未将自己的名字告知萝赛。萝赛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却不小心说溜了嘴。看样子她心中的慌张持续得比想像中更久。萝赛在心中向自己祈祷,希望能恢复正常。 「是的,对。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 「……」 萝赛觉得自己还会说溜嘴,于是低头不语。她甚至思索不出能巧妙闪避的话语。她是第一次这样,不禁感到混乱。 「请你回答。」 然而,她根本不可能蒙骗以骑士身份处事的海利朱。萝赛张开嘴。但她如今根本没有余力岔开话题,也只能说出真相。 「……四年前。」 「……那么久以前就知道了?」 「客人,请您饶了我。」 啊啊,傻瓜。快停下来。萝赛多想对自己的嘴巴施展魔法。但她这张只能吐真的嘴,却接二连三抛出话语,试图设法撑过这个场面。 「我绝对不会将您的情报泄漏给任何人。其实我现在的状态非常不正常。您再继续问我问题,我会不小心全盘托出。」 萝赛紧张过度,已开始缺氧。她觉得头好晕。嘴巴停不下来。 「啊?这是什么意思?」 海利朱不解地看着萝赛。 见到海利朱的视线,萝赛再度陷入混乱。因为身上这块布的底下一丝不挂。 「魔、魔女、魔女使用魔法的代价,是无法说谎!」 没救了。她连绝不可公开的魔女秘密都说出来了。 萝赛向后转,不断用自己的额头撞房子的墙壁。她想不到别的方法能平复自己的心绪。 「呃、喂!」 萝赛突如其来的怪异行径,令海利朱从诘问口吻一变,整个人愣在原地。 「求求您了。我真的很抱歉。」 萝赛停止撞头,气息奄奄地这么说。经过好几次撞击的额头已经红透,而且撞出擦伤了。要是海利朱再继续提出疑问,萝赛一定会毫无保留、一五一十地吐出事实吧。唯有这件事要避免。 虽然对其他魔女不好意思,但被他得知魔女的弱点实属无奈。万一海利朱到处宣传,很抱歉,就请她们自己保护自己吧。既然是魔女,这点小事应该不成问题。一定没问题。萝赛相信如此。 但是对萝赛而言,比起魔女的秘密被人知道,她更害怕自己钟情于海利朱的事实被揭穿。她既不是贵族,也不是美女,连村姑都算不上,就只是个魔女——而海利朱光鲜亮丽、长相俊美、强悍又高贵,与其被他知道自己狼狈地喜欢他这个人,死了还比较干脆。 「对了……」 这件事实在是太过理所当然,以致遭到遗忘,萝赛可是个魔女。那方面的毒药正是她的专长。 萝赛眼神一变,快步冲进隐居所中。她翻找着放在架上的小瓶子。玻璃制的小瓶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抓住目标药物。这是一头壮牛也会在一瞬之间倒下的药。 萝赛随后用力想打开小瓶子的瓶盖,海利朱却从后方抱紧她。 「你在做什么啊!」 与其说是拥抱,压制一定更为贴切。海利朱就像要从嫌疑犯手中夺取凶器那样,快速抢走萝赛手中的小瓶子。 然而力道过猛,萝赛因此整个人跌倒在地。结果长袍掀起,赤裸的肌肤一路露到大腿处。她急忙起身坐正。 「我不是变态,我是魔女,没错。我卖药的钱几乎都花在下次调制的药品上,而且我实在无心打扮,所以,才没有替换的衣服。」 「我知道了,你先慢着。我很抱歉。真的。我现在非常明白你比外表看起来更慌张了。」 海利朱说道。他脸上的表情仿佛想安抚人,又觉得有些傻眼。他将萝赛刚才拿在手上的毒药放在工作台。随后,他脱下手套,对着踉跄后蹲在地上的萝赛伸出手。 萝赛看见那只手,不禁愣在原地。上次别人伸手搀扶她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想必是在与祖母相处的时间里吧。太过久远,已经不记得了。 海利朱并未责备看着他的手一动也不动的萝赛。别说责备了,甚至温柔地抱着萝赛的肩膀,搀扶她起身,接着就像对待贵妇一样,体贴地领着她坐在椅子上。 随后,海利朱单膝跪在各方面都跟不上、完全不知所措的萝赛面前。 他,那个海利朱・亚兹——萝赛单恋四年的对象——居然对区区一个魔女屈膝。这让萝赛更加头晕目眩了。 「魔女阁下暴露了重大到让你选择死亡的秘密,我在此致歉。当然了,我会把方才的话藏在心里。绝对不会向他人提起。我以骑士之名发誓。希望你相信我。」 萝赛只能像个傻子,呆呆地点头如捣蒜。她不会高尚地去纠正海利朱的误会。她握紧双手,仿佛要将长袍前襟合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要喝的药是毒药呢?」 「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我对你的眼神有印象。被逼急的嫌犯逃跑时,大多是你那种表情。幸好我及时阻止你了。」 海利朱大大地吐出安心的气息。见到海利朱连魔女的一条命也会重视,萝赛觉得自己又要昏头了。 当她内心慌乱地以认真的表情直盯着海利朱,海利朱带着苦笑站起。萝赛原本还不解海利朱怎么从玄关走出去,没想到却拿着一个竹篮回来了。 「要是我没赶上,我就必须自己一个人把这些全吃掉了。」 海利朱手里拿着的是一篮满满的面包。而且还是一看就很软的白面包。 「你都没吃什么像样的食物吧?你……啊——毕竟是个年轻女子。必须再多长一点肉。尤其你还和药品打交道。危险明明比一般人更如影随形,凭你这点肉,要是身体出状况,可没办法存活喔。」 难道他是为了这个,才特地在白天造访?萝赛满心难以置信地轮流看着面包和海利朱。 「……谢谢您。」 她的心为之撼动。胸口很难受。萝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心情。内心澎湃不已,乱得几乎喘不过气,很想抓着人大哭。 他在担心自己。这代表即使只有一瞬间,他依旧替萝赛着想了。明明没有陪伴在左右,但他在街上看见面包——就想到要买给萝赛吃。 啊啊,这是「喜悦」。萝赛知晓了这份情绪。心上人替自己着想而采取的行动,令她开心得不得了。 萝赛会留在他的记忆当中吗?他会记得曾经有个只吃莴苣的怪魔女……之类的吗? 当海利朱下次看见莴苣时,如果能想起萝赛一次,那她也别无所求了。 「好像很好吃呢。」 萝赛接过竹篮,感觉到上头还留有一丝暖意。祖母还在世时,以及上街时,她都吃过面包。但这却是她第一次接触看起来如此柔软的面包。相较于情绪满溢、话语凝滞、同时泪眼汪汪的萝赛,海利朱却皱紧眉头。 「慢着。难道你想在那里吃?」 「耶?是啊。」 萝赛将竹篮放在大腿上,接着就要拿起面包,海利朱却制止她。 「你先给我把桌子整理干净。」 他手指着的桌子上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已经不知是何时采下来的莴苣也还放在桌上没处理。 令海利朱始料未及的是,萝赛看到自己邋遢的生活步调,总觉得松了口气。她觉得自己总算稍微恢复成平时的自己了。 「……贵族大人就是这点难搞。」 「我都听见了喔。」 「我就是说给您听的。」 萝赛想尽办法整理好桌子后,海利朱便在上头铺设桌巾。这名骑士居然连桌巾都自己带来了。大概是已经推测出不知埋没在这个屋子哪个地方的桌巾不可能还是干净的吧。虽然萝赛心有不甘,但他猜对了。 有熨斗整烫过的桌巾看起来不凡,但样式朴素,即使放在这个小巧的魔女隐居所中,也显得很合宜。从小窗户洒落的阳光,照射在充满暖意的桌椅上。 「面包刀——」 「如果您不介意用普通的菜刀,我有。」 「准了。」 萝赛感谢海利朱这番宽大的话语后,从工作台上选了一把最干净的菜刀。 「我还有买奶油。」 「要汤匙的话,我有调制药品用的……」 萝赛拿来一个小小的砧板和木制汤匙,接着坐在椅子上。 她单恋四年的海利朱就坐在眼前。她眨了三次眼睛,以便确认是不是幻影,但海利朱的身影并未消失。她在四年前——不对,甚至连昨天都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到来。 「这个奶油好少见。」 「好像是苹果奶油。我听说涂在面包上很好吃。」 「哦……我喜欢苹果,所以很高兴。」 小瓶子中装有流质的奶霜状奶油。比萝赛调制药品用的奶油还要黏稠。 当萝赛感到新奇地直盯着瓶子,海利朱将面包分切成块。并用木制汤匙在面包上涂满苹果奶油。奶油的表面留有果实原本的模样,带着颗粒状与水润感,看得萝赛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液。 「喏。」 「谢谢您。」 萝赛双手拿起放在盘子上的面包。那块面包比想像中柔软好几倍。她只吃过泡在汤里的硬面包,因此差点不小心弄掉。 苹果奶油发出闪亮的光辉。甘甜的苹果香气掠过鼻腔。她尽情地张大嘴巴咬下去。 「!!」 她讶异地瞪大眼睛。接着又大大咬下一口。 「!!」 连第二口也倍受冲击。这东西就是这么好吃。 松软的面包填满她的整张嘴。明明柔软,却有嚼劲。这是萝赛第一次品尝如此神奇的口感。 而苹果奶油更是超乎想像。压成泥的苹果口感完全不输乳状的奶油。醇厚的苹果风味与浓郁的奶油相辅相成,好吃得令人不敢相信。萝赛一口接着一口,沉迷在面包当中。 海利朱五味杂陈地看着一心一意大啖面包、甚至忘了眼前还有客人的萝赛。 他正在回顾有如惊涛骇浪的这一天。 ——亚兹伯爵家是代代辅佐玛尔疆国的贵族,位列这个国家的贵族名鉴当中。 而生为伯爵家三男的海利朱到了二十岁,便以骑士身份封爵。 他身为近卫骑士,主要工作是护卫公主薇萝拉。薇萝拉现在是尚可称作少女的年纪,却是个品行高洁、慈爱体贴、恪守礼节的出色公主。 薇萝拉的兄长第二王子和海利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此即使此心僭越,他依旧将自幼就认识的薇萝拉当成妹妹一样呵护。 薇萝拉也将海利朱视为血脉相连的兄长倚重,但从来不曾撒娇任性。直到那天—— 『海利朱,拜托你。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这不是公主的命令,是把你当成兄长仰慕的萝拉的请托,求你帮我。』 薇萝拉像个少女,带着就快崩溃的心灵祈求,同时也流露出身为公主的觉悟拜托海利朱。 拜托你,拿迷情药来给我—— 那种扭曲人心的药物,只会扭曲人该走的道路。海利朱坚决不希望公主使用那种药物。可是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任性,薇萝拉过去都不曾央求过他,现在却如此恳切地请求,海利朱实在是无法狠心拒绝。 他是公主的亲随,造访魔女的居所或许会害公主背负丑闻。所以他掩人耳目,前去拜访魔女。 他听说魔女的隐居所位于森林深处,但确切位置不得而知。几经迷路后抵达的魔女隐居所,居然是一栋仿佛强风吹来就会垮掉的陋屋。 而他首次见到的魔女就住在幽暗肮脏到令人傻眼的屋子里。她总是穿着松垮的长袍,以可疑至极的要求赶跑海利朱。 这让海利朱对魔女的疑心与日俱增。对正大光明活到今天的海利朱而言,至今可说是与一切都包裹在黑暗之中的魔女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当他见到魔女从湖水中上岸,他很是讶异。他以为有妖精住在这座湖泊当中。那就是一幅如此背离现实的光景。 魔女平常大概几乎不晒太阳吧。那白皙的肌肤像雪一样美丽。宫廷那些疯狂涂抹白粉的贵妇看了,一定是羡慕得不得了。附着在淡粉红色头发上的水滴闪烁着光辉,令海利朱的视线紧黏着不放。 他并非觉得魔女会是个老妪。只是,他没想过竟是如此年轻的女性。他未曾以如此年轻的女性一个人生活为前提,想像过这件事。 在海利朱察觉那不是妖精,而是魔女时,魔女也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平常隐伏在长袍底下的深绿色眼眸大大地睁开。 关于当时发生的事,海利朱真的感到很愧疚。因为他当时太过哑口无言,以至于清清楚楚、实实在在地看见了魔女的身体。 甚至没想到平常总是那般冷静的魔女,最后竟慌到想服毒自杀。 但多亏如此,海利朱知道了许多事。 魔女是名妙龄女性。明明如此可疑古怪,魔女却不能说谎。那些为难人的要求并不是为了打发海利朱,而是调制药品需要的东西。本以为她是个强取巨款的吝啬魔女,但其实钱财几乎化为材料费,让她甚至无法有件像样的洋装。原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魔女,其实只是个羞涩的女孩子。 ——还有,她非常喜欢涂了苹果奶油的面包。 「……魔女阁下,你一个人住吗?」 海利朱在街上看到刚出炉的面包时,之所以想拿来这里给魔女,是因为他害怕那个宛如鸡骨架的魔女可能会在完成迷情药之前就死了。 虽然魔女并非处于即将饿死的状态,但看到她因嘴里的面包而圆润的苹果色脸颊,海利朱觉得他拿食物来真是做对了。 想到魔女现在的穿着,海利朱知道自己应该早点离去。 可是,她失落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娇小,要是放任她一个人,海利朱很怕她真的会死掉。 当他想起自己手上拿着面包,才急急忙忙递出去,看魔女似乎很喜欢,他因此松了一口气。 只见魔女没规矩地舔了舔流到手指上的苹果奶油,然后看着海利朱。 「咦?是啊。我一个人住。」 「这样不会太危险了吗?」 光是一个年轻女性独居,危险程度就大增了。就算少有宵小偷偷闯入可疑老魔女的隐居所,但偷闯入年华少女独居住处的恶徒却多到数不清。 魔女眨了眨眼。简直是在说:为什么事到如今要问这个? 海利朱说不出自己过去一直误会了她的年纪,高明地坚守沉默。 「呃……这个嘛。我行事一直很低调,客人也不算多。而且如果有可疑之人来,我会立刻躲到地板下的地下室。」 从她的口气判断,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海利朱想像魔女在一片漆黑的地下室中,颤抖着身子等待时间过去的模样,萌生了大大的同情。 「……一直如此吗?」 「是的。一直如此。」 魔女毫无矫饰地点头承认。 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独自生活,只有自己能保护自己的安危,她的反应就像是在表达这是一件不必多说的事实。 海利朱虽然苦恼,依旧找不到话语回答她。 这样是错的。还年轻的女子就该被人守护着。由监护人照料,准备嫁妆,然后出嫁。 女性是必须被守护的存在。海利朱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被教育的。 尽管他是这么想的,但他不必负责,也非亲非故,又能说些什么呢? 因此海利朱再度在第二片面包上涂抹苹果奶油,然后递给魔女。 上头的苹果奶油比第一片还要多。 ∴ ∵ ∴ 「打扰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海利朱隔天也来了。而且手上又拿着散发出美味香味的竹篮。离约好的一月之期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海利朱应该也知道自己来这个隐居所根本没事做才对。 他将食物递给一脸抽搐的萝赛后,优雅地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 「……客人,这里可不是给您鬼混的地方啊……」 萝赛不知海利朱来这里要做什么,以怠慢的口吻说道。但她还是阻止不了自己坐立难安地窥视竹篮。昨天的面包美味得令她难以置信。不知今天会是什么?她的期待不断满溢。 经过昨天那件事,她原本还忧心和海利朱相处会比以前更尴尬,结果反而变得比之前更能自然而然地对话。冲击疗法可真有一套。 虽然她已经忘记给海利朱看过什么了。她坚决忘记了。 「别那么计较。」 海利朱说完,拿出自己带来的书开始阅读。 虽然莫名其妙,但准了。因为今天施舍的东西依旧非常香。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口味?萝赛已经忍不住想快点切来分食了。 萝赛至今都没什么机会体会普通的餐食,所以整颗心完全被海利朱带来的东西夺走了。也可说完全是被喂食了。 萝赛迅速来到工作台——更正,是原本拿来当厨房的地方时,海利朱从桌子望向此处。 「茶叶麻烦放多一点。」 「啊,原来如此。」 她的脑袋里没有端茶这个想法。海利朱过往明明是事情一处理完就走,仿佛不想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现在这是宣告他要久待吗?他的心境到底起了何种变化? 这里不是鬼混的地方,也不是咖啡厅,但都收下人家的伴手礼了,也不可能拒绝。 她想方设法开开关关依旧没整理的橱柜,这才发现了红茶罐。这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以前,一位身份非常高贵的贵人送给她当秘药谢礼的红茶。她看了看罐中物,忍不住脱口。 「啊,发霉了。」 「慢着。你该不会是想泡那玩意吧!?」 海利朱匆忙赶来,直接夺走萝赛手上的红茶罐。他就在一愣一愣的萝赛身旁看了一眼红茶罐。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轻盖上盖子。 「我明天拿茶叶过来。」 「喔……呃,什么!您明天也要来吗!」 「对。你有喜欢的茶种吗?」 「……没有。当然是没有,可是……」 萝赛慌慌张张地回答。 海利朱突然增加访问次数,令萝赛困惑不已。并非是会有其他客人专挑这个时候来访,也不是会打扰到她调制药品——但喜欢的人成天待在自己身边,她的心脏可承受不了。 然而海利朱压根不会知道萝赛这样的想法,他不悦地挑眉。 「可是什么?」 「没有……因为您频繁造访,我担心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就是不会才来的。」 也是啦。萝赛在心中首肯。 「……我的下属骂我快点休假。之后会有一场大规模的人事调动,他好像想在那之前把我的特休消化掉。」 萝赛不谙世事,不解地歪头。 「反正换句话说,就是我不会放一整天假,但会把午休时间拉长。」 尽管海利朱简短地解释了,萝赛依旧有听没有懂。她只知道海利朱果然是特地跑来的。而且还携带伴手礼。 海利朱大概是感觉到萝赛的视线了,于是看向窗外。 「这里很清静。」 萝赛跟着往外面看去,只见窗外是一片绿意。迎向夏天的森林是萝赛一年当中最喜欢的时期。青翠的绿意繁盛,即使是一整年都显得昏暗的森林,枝叶之间也会洒落阳光,替森林射入明亮的光辉。 「您喜欢森林吗?」 「嗯?是啊。」 「我也是。我也喜欢。」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看着这幅景色了,却从来没有厌倦过。对与自然共生的魔女而言,森林的变化也是生命线,只要定睛凝望每天微小的变化,也总会增加新的发现。 她和喜欢的人喜欢一样的事物。 这让萝赛感到很是欣喜,用长袍衣袖挡住的嘴角不禁稍微失守。 「很不巧,我没有红茶,喝白开水可以吗?」 「……无妨。」 萝赛主动提议喝白开水似乎令海利朱很讶异,他并没有出言抱怨。和不久前的态度相比,他现在变得很圆滑。他久留的理由或许不只是因为喜欢森林,也是因为他习惯和魔女相处了吧。 萝赛生火煮沸锅中的水,并在这段期间打开伴手礼。竹篮里放着美丽的塔派,美到让人不禁觉得即使是贵妇的珠宝盒,想必也没有如此光鲜亮丽。 「客人,请问这是什么?」 「好像叫反转苹果塔。」 「反转苹果塔……」 怎么会有念起来如此好听的名称呢?萝赛复述了一遍。吃之前就开始觉得好吃了。 反转苹果塔是错将苹果派整个翻转过来的形状。将切成大块的苹果铺在用奶油和砂糖熬煮出来的整块东西上。闪亮的焦糖附着在苹果表面,就像宝石一样闪耀。 吃掉实在是可惜。萝赛大大吸了一口气。苹果芬芳醇厚的香气和辛香料的气味混杂在甘甜的香气之中。说不定还放了肉桂和莱姆酒。 菜刀有点难切。长时间熬煮过的苹果明明极为松软,下层却很硬,必须使劲才能切断。切到尾端时,有砂糖碰巧凝固的部分,所以会「喀喀」作响。那声音实在是太罪过了,萝赛在心中发出哀号。 当她好不容易分切完毕,不禁吐出叹息。从上往下看的时候也很美,但切面更精彩了。煮到又软又甜的苹果看起来就像被封在琥珀里。 与白色塔皮的对比很美,让人想永远看下去。但是,塔派就是要拿来吃。萝赛将白开水和切好的反转苹果塔拿到桌上。海利朱将书本收到一旁,已经准备好要享用反转苹果塔了。 「感谢招待。」 萝赛首先道谢,接着拿叉子刺进反转苹果塔。柔软的苹果随即滚落。她一瞥海利朱。发现他一脸若无其事地吃着保持完美形体的反转苹果塔。萝赛畏畏缩缩地将苹果塔放入嘴里。 「……!!」 苹果清爽的香气和焦糖微微的苦味,替萝赛带来了幸福。明明已经被熬煮得软烂,不留一丝苹果的色彩了,沙沙的口感却仍然健在。 面对这难以抗拒的美味,萝赛放下叉子,开始祈祷。神就在这里。 海利朱以眼角余光看着这样的萝赛,不发一语地策动叉子。 他们吃完反转苹果塔后,立刻清洗餐具。因为萝赛相信一旦海利朱回家,自己绝对会放着吃过的餐具不管。虽然多了一些麻烦,但她告诉自己这是人生中必须做的基本行为,专心致志地动手。 话说回来,如果海利朱往后都会过来,那么只拿自己在用的餐具总觉得有些不安。现在要拿食物给海利朱时,都是用大小、形状不同的零散餐具。 流理台上方的壁柜里应该放着祖母在世时用的餐具。萝赛伸长了手,可是完全碰不到。全新的铬绿蓝长袍因此被飞溅的水弄湿了。 只要穿过一次,它就只是一块单纯的布。她已经能自然而然穿着这套长袍了,所以也会直接穿着它调制药品或是下田。 即使踮起脚尖,也完全碰不到,萝赛因此死心,决定寻找垫脚之物。就在她寻找有没有尺寸刚刚好的木箱时,有人从背后出声了。 「你想拿什么?」 「啊啊,客人……您不必在意。请您坐着吧。」 萝赛不曾与人有所牵扯,自然不习惯被人温柔对待。只要喜欢的人稍微对她温柔,她整颗心就会揪在一起。她可不想继续越陷越深。 「你想拿什么?」 然而对方是贵族。如果客人是贵族,凭萝赛过往的经验,她知道大部分情况都是乖乖照着对方的话去做会比较好。 「……那么,能请您打开左边的柜门吗?」 虽然这么告诉对方了,却在刚开始的第一步就碰了钉子。因为柜中被硬是塞进许多物品,无法轻易开启。 「你后退。打开的瞬间可能会有东西掉落,结果害你受伤。」 「不不不,如果有危险,您比较……」 「我哪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伤啊?」 虽然海利朱傻眼地睥睨萝赛,但只要是人,都会受伤吧?而且如果只论脸,海利朱是个绝世美男子。万一那张俊俏的脸庞撞出瘀青,萝赛可能会想把家中所有的药都涂在他的脸上。 「客人……」 「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小心开启,你稍微离远一点。」 明明会小心开启,却要人远离是什么意思?萝赛是个懂事的魔女,她觉得再继续争论,也只会让海利朱更固执,因此默默地退开。 海利朱将手和棒子从开启的缝隙探入,调整塞满里头的东西。他想方设法好不容易才打开壁柜,却还是有各种东西从里头掉出来。而那些东西全被海利朱以如杂耍家那般灵活的手法接住了。 「精彩。」 「你还是稍微学着怎么整理比较好。」 萝赛不能说谎,所以她贯彻沉默。海利朱小心谨慎地将掉出来的东西放下,接着再度询问萝赛。 「好了,你要哪个东西?」 「是。那个壶的后面……啊啊,请别碰到那个小瓶子。旁边的纸袋也请留意。左边深处的斜后方的右边……」 压根没半点耐心的海利朱皱着眉回过头。 「我抱你。」 「咦?」 当萝赛回过神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腾空。海利朱的手伸进她的腋下。 「快拿。」 「豪、豪的。」 萝赛不知她的脸现在应该涨红还是发青,姑且先乖乖听从海利朱的命令。她仓皇地找到想找的木盒后,轻轻点着头,表示自己已经完成他的命令了。 海利朱轻轻将萝赛放回地面。隔着长袍感受到的海利朱的暖意总算远离,萝赛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还没长出肉来啊……」 这是什么检验方式啊?看来就算海利朱把萝赛视为人类,似乎并不把她当成女人。 不过,萝赛是魔女。不管对方有没有把自己当成女人,那一点都不重要。现在先打开木盒,拿出盘子比较重要。她揭开上头包裹的布后,木盒里出现数个未染一丝尘埃的青瓷器皿。 「有了。就是这个……好美。」 「这颜色真美。看来是手艺了得的工匠所做。」 「我想——」 我想把这个当成您专用的餐具——发现自己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让萝赛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根本是相信海利朱下次也会带点心过来的愚笨思想。她对自己开始怀抱希望、怀抱梦想感到傻眼。 「怎么了?」 「没有,呃……我想说客人也变多了,多拿一些可用的餐具出来备用。」 唉,所以她才讨厌恋爱。 恋爱怎么让自己变得这么傻呢?她现在觉得有够悲惨。她明明没有必要对海利朱找这种借口。她紧紧闭着不慎多话的嘴巴。 正当萝赛以为海利朱睥睨着这样的自己,他却轻轻伸手,将手指放在帽兜上。 帽兜轻而易举地被拉了下来。萝赛沙哑地发出「咦?」的声音。 「我这才想到,我看不到你的脸。」 「不、不不不!我就是故意不让人看到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萝赛吓了一跳,她甚至忘记原本消沉的心情,扯开嗓子大叫。她接着喊:「您这是做什么啊?」并慌慌张张地想拉起帽兜,手却被抓住了。 「我都说我看不到了。」 「我、我都说我是故意不让人看的吧?」 「你卖东西都不露脸的吗?」 「没错。因为魔女的秘药是用谜团和秘密做成的。而且,呃……对了。这也是为了防贼……」 「那现在不需要防吧?」 需要。现在才是最需要的时候。萝赛慌张地低下头。 有人这么问的时候,您就是我必须遮着脸的对象。 但萝赛根本说不出这种话。而且海利朱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倍受信赖,萝赛并不想违背他的这份期待。 在萝赛犹豫不决之际,海利朱的手再度使力。萝赛只好抓紧帽兜说: 「我明白了。那么请您告诉我一件事,为什么我露脸比较好?」 「理由啊……你不小心告诉我的魔女秘密,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吗?」 萝赛不断左右摇头。这简直是荒唐至极。她原本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任何人。就连有多年交情的蹄炎,她都没有提过。 「那么,你能露脸交谈的对象不就只有我了吗?」 萝赛僵住了。这句戳到痛处的话语令她嘴巴半开,就这样仰望着海利朱。 「万一你露出不想谈论这件事的表情,能老实表明『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说』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萝赛用力闭紧嘴巴。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感觉会泄漏出什么怪声。 如果海利朱的理由是「不露脸说话很失礼」,那该有多好。这么一来,就算没了帽兜,萝赛也不会那么害怕。 她万万没想到竟是为了自己。能和萝赛共享秘密的母亲和祖母已经去世,现在海利朱为了她,试着成为她唯一的谈话对象。 所以,他才会毫无理由地跑来这里吗? 他想负起碰巧听见秘密的责任——想温柔对待萝赛。 萝赛揭开帽兜,露出一丝丝苦笑。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与人说话了,或许会有所冒犯……」 萝赛根本不可能拒绝海利朱的温柔。 海利朱低头看着萝赛,大大地点头。 「你果然长得很可爱啊。」 「……还是算了。」 萝赛拉起帽兜。深深地将布拉到盖住下巴。 她还以为自己会死于心动过度。 她忘了何时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遥远的某个世界有一句咒语叫作「现充爆炸吧」,指的一定就是这种死法吧。 「抱歉!最近侄女们也说我性骚扰,很讨厌我这样。我不会再说了。」 「我不要。我再也不拿下帽兜了。」 「魔女阁下!」 混账王八蛋。萝赛在心中吐出脏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待内心平静下来。 ∴ ∵ ∴ 沙漏发出沙沙声响,在玻璃容器中跃动。锅子当中可以看见香料遨游在红茶里。 「柳橙和柠檬先加一匙,再加一匙。玛撒拉就在庭园南边第二排突出的岩块上拿一点。肉桂要玛撒拉的一半。放在磨药钵里转呀转。量要多少?大概这样。没错,差不多是鲸鱼会睡着的量。再加很多很多甜甜的砂糖。」 黑胡椒、肉蔻、玛撒拉、肉桂、丁香、陈皮、柠檬皮、生姜。这首歌总能告诉她祖母不外传的特调配方是什么。红茶的香气扑鼻。这是令人怀念的香气与歌谣。 萝赛想起这个家的炉灶这几年只会用来调制药品,但其实祖母健在时,会用炉灶煮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过滤掉香料后,将红茶等分量倒入两个茶杯中。 「都放进去喽。」 萝赛回头,准备将红茶拿到桌上,轻柔的粉红色头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逸。桌子前已经有个人坐在那里等待了。 海利朱如他所说,隔天也来了。看他这样,想必明天也会来吧。萝赛已听说他频繁造访此处的理由,也就无法赶跑他。 海利朱在的时候,萝赛会把帽兜拿下。随着心里萌生表情被看见的不安,同时也有一股每次与朋友在街上碰头,就与对方握手宣示友情的羞怯感。 但每当萝赛拿下帽兜,海利朱就露出仿佛看到一只亲人的狗咬着球回到身边那样的满足表情,实在是教萝赛欲罢不能。 海利朱合起阅读的书本。桌上放着两盘青瓷器皿。多亏木盒中放有好几个同款的盘子,萝赛才能气定神闲地拿来用。 今天的伴手礼是软绵绵的白面包和苹果果酱。放在瓶中闪耀的果酱散发出仿佛能在暑气逼人的夏天诱发食欲的酸甜香气。 海利朱将端上桌的红茶拿到嘴边,嘴巴接着缓缓放在杯缘。 「好神奇的香气。这是我第一次喝,不过还不赖。」 而且跟苹果果酱很搭。听到海利朱如此补充,萝赛只觉讶异。因为对萝赛而言,所谓的红茶就是这种滋味。 「第一次?那么正常红茶都是什么滋味?」 「基本上只冲泡茶叶享用。」 「意思是不会放香料吗?」 「对。而且,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放在锅子里煮的做法。这个感觉跟牛奶很搭。要是拿到了,我下次就带来。」 无论是没加香料的红茶,还是加了牛奶的红茶,萝赛都无法想像是什么滋味。 海利朱总会让萝赛见识到许多新的世界,却从来不会否定她珍视的世界。感觉得到他的家教很好。因为有余力,人才会萌生宽容。 萝赛大口咬下涂了苹果果酱的面包。这种面包果然很松软,连穿过鼻腔的香味都很可口。苹果清爽的甜味整个浓缩在留着口感的果肉中。 「既然你吃得这么津津有味,魔女对吃的应该没有什么戒律吧?你是不是平常就该好好吃东西啊?」 海利朱受不了地说着。萝赛嘴里塞满了面包咀嚼,因此无法回答他。 「庭院的田地几乎是种药草?」 萝赛像只松鼠鼓着腮帮子点头。 「你到底都在调制什么药啊?总不会成天都在做可疑的药吧?」 海利朱这次等待了一段时间听取回答,所以萝赛仔细咀嚼嘴里的东西,并吞进肚子里。 但你明明跑来求取那种可疑的东西啊——她压抑住想如此回嘴的自暴自弃心情。 「田里的药草也会制作客人您熟悉的药喔。我常做的是『跌打损伤膏药』、『眼睛有异物时点的药』、『皮肤刺痛时涂的药』、『起皮屑时涂的药』、『涂在头发上,静置一段时间就能重返青春的药』、『熏过就能驱虫的药』……」 还有「涂在腋下洗净后,就能有女人缘的药」,但对海利朱要保密。如果他想要,萝赛一定会哭。 「没想到你也会做普通的药嘛……有些东西骑士团也会用。」 「这样啊。」 萝赛只是按照要求调制药品,负责拿到市面上卖的人是蹄炎。因此萝赛完全没有掌握到自己的药品会流往何方。说不定她做的药也曾经治疗过海利朱的伤。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有些开心。 「在尽是种植药草的田地里,为什么会有莴苣?难道莴苣也能当药草?」 「是能用来退烧解热,但魔女的秘药用不太到。之所以种植莴苣,是祖母的指示。那片田中还种着市面上买不到的稀有药草,所以她生前常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都要维持原状。』」 萝赛也同时告诉海利朱,祖母是她的魔女之师。海利朱放下杯子,细细咀嚼含义后说:「我懂了。」 「她是担心自己逝世后,你该如何生活吧。」 「咦?」 萝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反问。祖母确实曾经喋喋不休地耳提面命该怎么照顾药草,但萝赛不懂这样为什么会是担心自己? 「你没有其他家人吧?」 「没有。母亲似乎在我幼时去世,我完全不记得她。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亲和手足。」 「手足是很难说,但父亲一定存在吧……」 萝赛知道人类如何诞生,但毕竟从未真正论及此事,所以也难怪她会这么说了。萝赛对父亲的来历知之甚少,甚至就算母亲说她是掉进树洞,结果不知不觉怀孕了,她也会想去相信。 「既然如此,令祖母想必更忧心自己身故后,你要独自一人生活了。」 「有这么严重吗……我都有吃莴苣啊。我很乖。」 「我不知道只吃莴苣算不算乖乖吃饭——但就连你吃莴苣这件事,都是令祖母算好的吧。」 「咦?」 「令祖母想必正确地掌握了你的个性。只要说是为了种植药草,你就会勉为其难地一起照顾莴苣吧?而已经长好的菜,你不吃也糟蹋。」 这是萝赛从未思考过的事。 祖母去世后,萝赛也姑且曾经站在炉灶前下厨。但她觉得自己煮的饭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就开始对吃不那么讲究了。她觉得吃饭很麻烦,甚至开始开发「不会肚子饿的药」。 而且,如果要顾好田地,就必须早起浇水,为了修剪维护,也非得晒太阳。如果萝赛过着太阳升起就睡觉,太阳落下时再醒来的这种如她所愿的自甘堕落生活,莴苣和药草一定很快就会枯萎。也有些药草必须小心呵护,否则很快就会生病。 就算叫她「乖乖起床」、「乖乖吃饭」,萝赛也没信心能确实做到。 从未见过祖母的海利朱察觉了这件事,被养大的自己却没发现,实在是很丢脸。但比起丢脸,喜悦更占满了心头。 自己是如此倍受重视。能够得知祖母深深的爱意,她感到非常开心。 萝赛认为海利朱能发现祖母的爱,也是因为他的思考方式与祖母相同吧。 「……我果然很喜欢啊。」 「对吧。再多吃一点。」 海利朱误会萝赛在说面包,有些开心地递出面包。萝赛也就接过涂满苹果果酱的面包。 「好吃对吧?」 海利朱如此提问的眼神看起来感觉好温柔。或许是问了祖母的事,担心感触良多的萝赛吧。 「还要吃吗?」 「等我吃完手上这个。」 「知道了。」海利朱嘴上这么说,却拿了一个新的面包开始涂果酱。而萝赛只是默默地咀嚼。 「量要多少?大概这样……这首歌很好记耶。接下来是什么东西睡着为止?」 「是鲸鱼。说是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放多少能让鲸鱼睡着……但每当唱完这首歌,茶就能泡出和祖母一样的味道。」 什么东西要放多少、要把东西磨得多碎、要煮多久等等,那首歌中塞满了所有泡红茶的做法。萝赛很喜欢听着这首歌时,也能一同听见水煮滚的气泡声。 「那么,这也是令祖母唱的歌?」 「怎么可能。祖母不是会唱歌的人。」 说着,萝赛才惊觉一件事。那么是谁教她唱这首歌的?到底是谁唱了一次又一次,才让萝赛记得这么完美? 「什么嘛,你这不是也记得令堂吗?」 不知存在的父亲和手足自然不可能。如果也不是祖母——就只会是母亲了。 这次真的不行了。为了掩饰即将涌现的泪水,萝赛用力地皱紧眉头。海利朱见状,不禁笑道: 「你这样皱着眉头,是想蒙混过关吗?」 萝赛一直隐藏着表情和真实。以这种方式活着是为了保护自己。她活到今天,被灌输的观念就是魔女的所作所为皆为真,以及被没有魔法的人揭穿真相是很恐怖的事。 但是她都忘了。她现在才想起自己已经没办法完美骗过这个人了;也同时想起这个人正是知道这一点,还愿意来当自己的谈话对象。 一想到此处,萝赛就再也忍不住了。她嘴唇颤抖,鼻子也塞住了。 她咬着面包。不断地咀嚼。 萝赛觉得她现在真是超乎常理地幸福。 ──────────────────────── 第三章 身为魔女 铁栅栏做成的门敞开。一辆双头马车穿过铺设着平坦石板的前院。在这个广大的腹地内,有精心照料的庭院、为骑士设的办公厅舍和练习场,连给仆人留宿的宿舍都有。 当马车就要通过身旁,所有经过的人们都把姿势压得比车窗更低,静待马车通过。 当马车通过喷水池,以羽毛和宝石装饰的马匹便开始慢步行走。慢慢降低速度的马最后在卫兵等待的门前停下脚步。卫兵对着马车敬礼,他们的身后就是国王居住的城堡。 坐在被擦到发亮的马车后方的男人们迅速落地。他们在半月形的马车车门底下摆好脚踏凳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马车车门。 海利朱从随行的马背跳下,站在车门前。一只手从马车中伸出,指尖轻轻放在海利朱的掌心。接着,一名少女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步伐,缓缓踩着脚踏凳落地。 她有着珊瑚色的弧形小嘴。发丝在太阳的照射下,呈现出麦穗的颜色。直挺的腰杆足见少女的气质。少女轻挥手,弄好不太整齐的裙子后,一瞥海利朱并且点头。 海利朱就像收到指令,放开少女包在丝绸手套下的手,走在她前方的道路上。 少女——也就是这个玛尔疆国的公主薇萝拉,以宛如猫的眼神,笔直看着前方迈开脚步。从她的步伐中,感觉不到迷惘或懦弱。 「伞就不用了。」 接着从停止的马车走下来的侍女递出阳伞,但薇萝拉没看一眼就拒绝了。 「散步取消。现在要紧的是,去问问玛夏老师有没有空档。尼辅利特国的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似乎会莅临今天的舞会。寇斯马外交官夫人的故乡是库里耶伦吧。我想再复习一次库里耶伦的历史。」 「遵命。」 侍女收起伞,对着一旁的男人耳语。男人行礼致意后,便快速离去。 「今天的乐团在哪里?我要更换曲目。」 「小的马上准备。」 「麻烦通知主厨,请他准备一道和库里耶伦有关的料理。现在才要求他变更菜色,他或许会不高兴……但麻烦你担待了。」 「请交给小的吧。」 「另外,我想准备一点与寇斯马外交官夫人的话题。有没有熟知库里耶伦的人?」 「马摩拉夫人的妹妹就是嫁去库里耶伦。」 「那就去母后那里,请她拜托马摩拉夫人拨冗过来。」 「遵命。」 侍女们抓着洋装的裙摆,优雅地行礼致意后,各自迈开步伐。 这一连串的一来一往都并未进入公主的视野当中。她只是看着前方,迈步向前。 走在骑士走过的路,只走在决定好的道路。 他们穿过好几道门扉,通过走廊,转过转角,来到公主的房间。这个时候,负责历史的玛夏也已经赶至。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有一个这么认真学习的学生,我感谢神都来不及了。」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吧。语调各处都混杂着这一事实。 所有人都察觉得到这位年轻的男教师对聪慧的公主投以炽热的视线。然而,没有人出言提醒。因为那种情意等同一开始就不存在。 尼辅利特国的国王对薇萝拉一见钟情,她下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薇萝拉公主,请您更衣。」 「好。那么待会儿见。」 公主被数名侍女包围,依旧看着前方,一脸坚毅地消失在门中。 ∴ ∵ ∴ 平安将公主送回房间后,海利朱与同事交接工作,接着前往城堡附设的骑士团。 鞋底撞击坚硬大理石的声音在走廊回响。士兵当中也有分位阶,以身份、后盾,以及纯粹的强悍区分。海利朱是以王族护卫——近卫骑士的身份在王宫工作,这是骑士中最亮眼的头衔了。 海利朱生为贵族家的三男,不需要继承家主之位,所以比其他人更早为了成为骑士离开故乡。家里有送他宅邸和仆人当作饯别礼,所以对他而言,在王都的生活可说很舒适。 「亚兹!」 听见有人呼唤,他因此停下脚步。向他跑来的人是同事葛欧涅斯。证明近卫骑士身份的蓝色斗篷在他的背上飘舞着。葛欧涅斯是个没有违背他那张善良容貌的纯良之人,因此受到众人喜爱。 「要去午休吗?」 「不,有文件要在午休前确认。」 海利朱说出接下来的行程后,葛欧涅斯便一脸了如指掌地递出一个小瓶子。那是海利朱平常会喝的提神药。他今天一大早就随侍薇萝拉,所以葛欧涅斯才会机灵地拿到岗哨给他吧。他满怀感激收下,然后一口气喝光。 「你们上午在库瓦勒毕塔夫人那里吗?辛苦你啦。」 原来如此。所以才拿提神药给我吗——海利朱这才想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库瓦勒毕塔夫人是个话匣子。这次也比预定行程晚了许多才离开。 女人间的长谈对男人来说,简直就是压抑打呵欠的修炼场。值得庆幸的是,海利朱并未遭受会在策马时失手的睡意侵袭,只不过从他接过别人拿来的药就毫不犹豫地喝下来看,他还是太松懈了。 无论是多么引人入睡的对话,对公主而言,与贵族的交流也是很重要的职责。薇萝拉明白那是理所应当之事,所以不会没规矩地结束对话。 「今天除了有夫人亲手做的柠檬派,还有一件好消息。」 「是什么?」 「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似乎会出席今晚的餐会。是库瓦勒毕塔夫人为了公主,说服不爱出门的她出席晚宴。」 「干得好!」 对即将嫁到尼辅利特国的薇萝拉而言,与外交官夫妻的关系越好,就越有好处。关系越好自然再好不过。虽说薇萝拉已经成年,但依旧是年纪轻轻就要远嫁他国,因此库瓦勒毕塔夫人居中斡旋,让寇斯马外交官夫人成为薇萝拉的盟友。 这也都要归功于薇萝拉努力不懈,从未嫌弃过长舌的库瓦勒毕塔夫人,始终听她畅谈,而且每次都会吃两块过度酸涩的柠檬派,才能促成这段缘分。 「那公主呢?她现在不是安排去湖畔划船吗?」 「因为刚才不只拖到时间,寇斯马外交官夫人也要出席晚宴,她就安排了课程……我觉得很不好受,觉得她最近是不是比平常还要拼命。」 薇萝拉最近忙到无暇喘息。她要嫁过去的尼辅利特是大国,也是重要的外交国。无法随意忽视。但是—— 「她要结婚的对象有个比自己年长的孙子啊。」 「亚兹,别说了。」 「好色老头。」 「就叫你别说了。」 葛欧涅斯带着苦笑,搭上海利朱的肩膀。他的体温诉说着他与海利朱有同样的心情。 尼辅利特国的要求对年方十六的薇萝拉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居然要她陪伴即将六十岁的男人共度第二人生,成为他的伴侣。在由王公贵族建立起的漫长历史中,这样的事情或许不足为奇。 然而,面对这位自己百般呵护、守护至今的公主,海利朱自然希望她能有一段比谁都要幸福的婚姻。 『光是允许我带着女性骑士和几名侍女随着嫁妆陪我出嫁,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面对愤慨的骑士们,薇萝拉坚毅地笑着这么说。光是想起那抹笑容,骑士们就觉得胸口卡着沉重的铅块。 「还有两个月。我们只剩这点时间能守护她了喔。」 「……是啊。」 海利朱对着葛欧涅斯点头。正因如此,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剩下的两个月期间拿到手不可。 拿到能实现薇萝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任性妄为的——迷情药。 ∴ ∵ ∴ 「……我走错隐居所了吗?」 蹄炎许久没来了,一打开大门就这么说,接着只把他的头伸出外面,装模作样地确认周遭环境。 萝赛由着他,直到他满意才一脸无奈地上前迎接。 「你是说你还会去其他住在穷乡僻壤的魔女隐居所进货吗?」 「怎么怎么?吃醋吗?」 「……」 「站在我的角度,我倒是很欢迎你吃醋喔。话说回来,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还能看到这个隐居所有人可以坐的地方。」 蹄炎知晓祖母在世时,隐居所是什么样的光景,因此看到桌子周围收拾得整整齐齐,不禁吓了一大跳。虽然其他地方还是一样杂乱,他仍然对明显变成人类居住空间的桌子兴致勃勃。 那是告知客人上门的铃声响起的瞬间,以为是海利朱到来的萝赛急忙取出事先洗好的桌巾铺在上头的结果。所以她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是我心境产生变化了。那不重要,你快点进来。」 「哎呀,抱歉啦。」 秋风也开始变冷了。当萝赛因为吹进玄关的风缩瑟身体,蹄炎这才急忙把门关起来。 「已经完全入秋了呢。」 如蹄炎所说,森林已经染上红色。现在是动物踩踏落叶,寻找隐藏在森林中的树果的季节。 萝赛与海利朱见面是在初夏。不知不觉间,一个季节即将消逝,她事到如今才对这件事实感到讶异。 「我们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你的身体有因为夏日暑气出问题吗?」 蹄炎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啊。」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 萝赛轻轻摇了摇头。就像在告诉自己:没什么。 看到蹄炎坐在椅子上,她居然觉得伤心,有够愚蠢。 铺着桌巾的桌子。 平时坐在这里的人都是自己和海利朱。为了他们两人准备的重要事物,现在却被人随意使用,一股自私的焦躁在胸口翻腾。 海利朱一定做梦也没有想过,萝赛竟会如此重视这个空间。其实只是萝赛自己将那里看作特别的座位。 「没什么啦。」 没错,没什么。那个座位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也并不特别。 「你撞到脚了吗?」 蹄炎笑着问道,萝赛于是耸了耸肩,仿佛表示:差不多啦。 「你那边也收拾一下比较好吧?」 萝赛没有理会蹄炎这句轻佻的话语。既然他都坐在位子上了,总得端杯茶出来才行。但他一定又会语出调侃,说:「你还会端茶招待客人了啊!」 萝赛将近似无奈的心情转化为叹息后,伸手拿起锅子。 ∴ ∵ ∴ 右手拿着刚出炉的面包。左手是烤苹果。 海利朱自觉他这一身打扮完全不是骑士该有的模样,就这么走在举步维艰的森林小径中。他的目的地是最近频繁造访的魔女隐居所。 将通红的苹果去芯后做成的烤苹果,以外行人的眼光来看,感觉也是出类拔萃的美味点心。这种据说加入肉桂和砂糖一起细细窑烤的苹果,也令见多识广的海利朱大饱眼福。 竹篮里放着两颗烤苹果。为了不让烤苹果在移动途中翻倒,老板娘在篮子缝隙间塞满饼干固定。海利朱当然也有支付那些饼干的费用,对那家店来说,海利朱可说是个上好的客人。 就快到魔女隐居所了。他抖抖脚,甩开踏平柔软的腐叶土而沾上靴子的脏污。这条路他也走得很习惯了。 他还养成一靠近栈桥,就定睛凝视的习惯。 因为魔女在海利朱拍打屋子的门环前……不对,别说敲门前了,甚至在搭乘小船前,她就发现海利朱到了。 每当海利朱抵达栈桥,面向森林那面小窗户的窗帘就会打开一条小缝。虽然海利朱看不见昏暗的室内,但隐居所中只有魔女一个人。海利朱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其实海利朱知道她总是从窗帘的缝隙看着自己。 但是今天即使海利朱来到栈桥,窗帘还是紧闭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来了吗? 今天明明带了格外好吃的烤苹果来耶。魔女一定喜出望外。 就在海利朱想着她会露出什么表情的时候,他发现一件事。往魔女隐居所的小船并未停泊在森林的栈桥旁。 「有其他客人吗……」 海利朱开始造访魔女隐居所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却从没见过自己以外的客人,所以根本忘记还有其他客人的存在。魔女说过她困顿到连衣着都有困难,现在有其他客人上门,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对了。虽然不知道其他客人会委托她调制什么药,但今天一定要催她快把迷情药做好。 海利朱斥责松懈下来的自己。 要是魔女在药做好前先衰弱而死,那他就头大了,所以才会开始拿食物来给她。苹果营养价值很高,又是魔女喜欢吃的东西,拿来送她正好适合。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我居然在乎她开不开心……」 若要断定他不在乎,这两颗烤苹果的存在似乎有些牵强。 海利朱一边想事情,一边悠闲地等待只有一艘的小船,此时,他抬起头来。因为他听见魔女隐居所的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走出来的人是个年轻异国男子——以及魔女。魔女为了目送准备离开的男子,就这样陪着他来到栈桥。 这让海利朱很是讶异。因为他要离开时,魔女都不曾如此目送他。他原本一直以为魔女的长袍是黑色,现在来到明亮的太阳底下一看,才发现是森林的颜色。 魔女与男子明明已经离开隐居所,结果却又在栈桥开始谈话。 这个离别的问候可真久。海利朱明明不是个区区小船不来就开始烦躁的心胸狭窄之人,现在却不知为何,很不是滋味地看着他们两人。 这时候,男子缓缓伸出手。他的手指碰触到魔女平时总是深深盖在头上的帽兜。 那一瞬间,海利朱忘了呼吸。 他就是如此震惊。他没办法连他们两人是什么样的表情都看清楚,但平常深深盖在帽兜之下的真面目,现在已经理所当然地摊在阳光之下。 魔女挥开男子的手。但她这个举动并不是拒绝,而是宛如受不了过度保护的家人干涉自己,是青春期女孩毫不客气的表现。 魔女再度拉起帽兜。接着,她就像赶跑野狗,对着坐在小船上的男子甩了甩手。男子似乎将之视为离别的问候,划着小船来到这一侧。 海利朱茫然地望着这一连串互动,小船很快就抵达他的身边。男人以习惯的步伐下船,接着以不习惯的动作向等得不耐烦的海利朱致意。 「哎呀,久等了。我没想到来这里的时间点会和其他客人重叠。」 「这我明白——失陪。」 隐藏身份的海利朱迅速低头,简短地回答后,走过男子身旁。他抓住船桨后,撑着身体上船。他之所以冷漠地对待男子,并非只是因为不想被刺探身份。 海利朱困惑不已。不解自己为何会认为能看见魔女真面目是专属于自己的特权? 不对,事实上,唯一知道秘密的人就只有他,所以对他露出真面目并不会怎么样。这点毫无疑问是很特别的事。 可是,他对看重这份特别的自己感到讶异。 同时,也讶异这名男子明明不知秘密,却那般亲密地直视魔女的真面目。 「……你……」 正当海利朱就要划船离去,男子出声攀谈。海利朱回过头,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只见他以老鹰般锐利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是一道仿佛释出敌意的视线。男子就像在评定物品,由上到下打量海利朱。尽管那感觉不是很愉快,海利朱却也无法动弹。他不知为何,说什么都不想给这名男子留下狼狈的印象。 海利朱默不吭声地等待男子开口说话,对方却突然笑容满面。 「你长得还真俊俏耶。」 海利朱瞬间在小船上失去平衡。他因此差点跌进湖里。 「萝赛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海利朱太过惊讶,全身僵了一瞬间。当他明白男子说了什么,才慌张地抬头。对方依旧眯起眼睛看着自己。 「我就知道。长袍加桌巾,她还说了心境变化……呵呵呵。没事没事,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语。看样子要开始忙碌了。毕竟是上一代开始的忠实顾客,有恩于我们。回去必须买齐各项物品了。」 男子在海利朱不明所以之际心情大好,哼着歌走进森林消失了。期间,海利朱一愣一愣地伫立在小船上,最后才终于开始划桨。 水的阻力比平常还大,感觉不管怎么划都没有前进。但是,他甚至觉得干脆不前进更好。 见到魔女后,该说些什么?海利朱连这种事都搞不懂了。 「欢迎。」 当他抵达小岛,魔女首次在栈桥迎接他到来。是目送那个男子后,顺便迎接自己。一定是因为已经看见海利朱的身影,不得不留在这里迎接吧。 实在不是滋味。他甚至想直接把带来的烤苹果扔进湖里。 「……刚才那个人是谁?」 海利朱发出比想像中更低沉的声音。他直盯着魔女,不想错过魔女任何一举一动。 仰望着海利朱的魔女依旧维持面无表情,但海利朱的气势似乎吓到她了,她含蓄地回答。 「我不方便透露其他客人的资讯……」 「呃,说得也对。」 「他哪里冒犯到您了吗?」 魔女这种仿佛替自己人惹出的祸端道歉的态度,刺入海利朱烦躁不安的内心。他完全不知道理由为何,就是打从心底看不惯。 他觉得烦闷不已,所以也拉开魔女的帽兜。魔女没有任何抵抗,帽兜因此顺着粉红色的头发往下滑。 「……客人?」 大概是已经习惯在海利朱面前掀开帽兜了,所以她只是不解,没有重新拉上。海利朱觉得稍微消气了,也就不发一语地递出两篮竹篮。 魔女就像接收神明恩典一样,恭敬地接过。接着没规矩地拉开盖在竹篮上的布巾,检视里头的东西。 虽然一样是面无表情,海利朱却也知道那是开心的表情。 接着,他轻声开口。 「——萝赛。」 魔女顿了一下,惊讶得有些夸张。海利朱不知道确切高度,不过那身长到拖地的长袍,看起来像是跳了一个苹果的高度。 萝赛回过头,脸上满是惊愕,眼睛也瞪到最大限度。 「……魔女阁下是叫这个名字吧?」 那双瞪大到几乎要跑出来的眼眸怪得可笑,海利朱不禁扬起嘴角。 「往后我也可以这么叫你——」 「不可以。」 萝赛斩钉截铁地这么说。这是彻底的拒绝。甚至打断了海利朱的话语。 海利朱不悦地瞪着萝赛。萝赛不能说谎,所以是真心不想让海利朱叫自己的名字。但明明就让那名男子叫了。 「那就还给我。」 「咦……难道是还这个?」 萝赛看着手中的竹篮。那悲壮的声音就像自己的孩子变成人质一样。海利朱顿时锐气尽失,收回自己的气焰。 「说笑的。」 看到海利朱朝着隐居所走去,萝赛似乎想回些什么话,最后却噤口不言。她宝贝似的抱着竹篮,跟上海利朱的脚步。 海利朱打开熟悉的玄关。随后,一股真的藏不住的心烦意乱席卷心头。因为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 他用手按着心窝。有一股仿佛被用力掐碎的痛楚。 「您怎么了?」 不进去吗?萝赛从背后发出这道弦外之音。 「……不了,今天已经够了。」 「咦?」 萝赛呆滞地张嘴。而面对如此狼狈的自己,海利朱只想咂嘴。 别说今天已经够了,他根本才刚到。他只把面包和烤苹果交给萝赛而已。而且萝赛刚才已经看过竹篮内部,所以早就藏不住了吧。里头有两颗烤苹果。因此萝赛一定知道海利朱今天也跟平常一样,打算在这里吃点心。 就坐在这个特别的椅子上。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不管谁坐这张椅子都没有问题。谁要叫她的名字、看她的真面目、在这里喝她招待的茶,应该都与海利朱无关。 因为海利朱没见过其他客人。才以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您怎么了吗?身体不适?」 看见海利朱与平常不同,萝赛也开始担心了。而海利朱只是呆呆地老实回答。 「是啊……经你这么说,胸口是有点怪。」 「火烧心?您喝酒了?」 「昨晚有喝一点。」 「我这就煎舒缓胃的药。请您起码喝了再走。」 「……好。」 萝赛站到厨房前。海利朱看着她的背影,缓缓地点头。 ∴ ∵ ∴ ——啪。 萝赛因为某物碰撞背部的冲击停下脚步。 她为了采买调制药品缺少的材料上街去了。现在顺利采买完成,正好坐上森林的小船。 她讶异地回过头。原本以为只是被鸟撞到的她瞬间愣住。 「哼,臭魔女!我们可是一点都不怕你!」 站在前方的是几名少年与少女。声音尚且稚嫩的他们都高举自己的手。他们手上拿着的是掺杂秸秆和木屑的泥巴球。 「看招!」 「耶……等、呀!」 说时迟,那时快,孩子们陆续对她丢出泥巴球。 冰冷的泥巴球砸在萝赛的脸和头发上。刚才撞击背部的也是这个。富含水分的泥巴球砸在身上,痛得就像被甩巴掌一样。混在泥巴球中的碎石打在皮肤上实在很痛。 啪啪啪,现场传出用力丢过来的泥巴球逐一回归湖泊的声响。萝赛优先保护采买的物品,使得她的身体成了绝佳的标靶。她的连身裙已经一团糟了。 就在她搭乘的小船眼看就要翻覆的时候,攻击停止了。 「怕了吧!活该啦!」 孩子们拿来的泥巴球似乎全丢完了。萝赛抬起头,只见他们作鸟兽散地逃了,大概是害怕魔女报复吧。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萝赛根本无从反应。她缓缓环视脚边,幸运的是,小船中并未留下多少泥巴。大部分都丢进湖里了吧。 她以无名指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脸颊和头发都黏着顽强的泥巴。她用指腹抹去脸颊上触感粗糙的泥巴。 「魔女阁下?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碰到一群满身泥泞的孩子跑过去……」 萝赛闻声抬头,便发现手里一如往常拿着东西的海利朱站在那里。 这个时机未免也太刚好了吧?萝赛哑口无言,脑袋完全转不动,只能呆呆地看着海利朱。 但海利朱一看见萝赛的样貌,瞬间就看穿那是刚才落荒而逃的孩子们的杰作。他顿时不悦地蹙眉。 「是他们吧。」 「耶?呃,客人……」 海利朱大步走向支支吾吾的萝赛身边,用力抓住她。才刚这么想,他抱起在船上的萝赛,让萝赛站在地面。脑袋跟不上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问号不断在萝赛的头上量产。 海利朱将从怀里拿出的手帕硬塞给呆愣的萝赛后,默不吭声地往森林深处跑去。 他的神情显示出要是继续开口说话,恐怕会吐出一连串咒骂。 「噫耶耶……」 发出这道哀号的人是萝赛。 在萝赛将泥巴擦拭干净前,海利朱就把刚才那几个孩子抓回来了。 「不要!放我下去!」 「对不起噫噫!」 「放、放开他们!放开他们啦!」 「喂,大叔!叫你放手没听到吗!」 海利朱把两个孩子夹在腋下,另外有两个孩子抓着他的身体,似乎是想讨回那两个孩子。他总共扛着四个孩子回来了。 「所有人都在这里吗?」 「我吓了一跳,所以不清楚人数……」 先别问人数了,拜托放开他们。孩子们的怒吼和哭声大得惊人,吵到森林的野兽都不会靠近。 「喂,可疑人士!卑鄙小人!放他们走!」 「只要你们反省自己的罪,我就放手。」 「怎么可能反省啊!你够了,快放手!」 他应该是这群孩子的老大吧。他抓着海利朱,想抢回被抓住的孩子,而且从刚才开始,他就不断动脚踢海利朱。 萝赛再度发出「噫耶耶」的哀号。海利朱看起来很痛,那孩子也太有勇无谋了。 「这边!在这边!快点,你们快点来!」 森林深处又传来不同于海利朱抓住的孩子们的声音。看来是海利朱没能抓到的孩子去叫大人们来了。 「快看,那边!大家都被抓住了!快救他们!」 孩子带来的大人有三个人。他们刚开始还怒气冲冲,但看见状况后,也不禁心生困惑。 眼前有满身是泥的女人,以及衣服、双手都是泥巴的孩子们。再加上那名抓着孩子们的男人,虽然他以旅人的衣着打扮掩饰身份,看起来却不像可疑人士。 大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了,小心翼翼地对海利朱开口。 「我听孩子说,有可疑人士抓走孩子们,才跑来看看……」 「这些孩子丢泥巴攻击这名女性。而且我猜是单方面。我有试着说服他们好好赎罪,但如各位所见,他们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我只好诉诸武力。」 事情好像闹大了。萝赛觉得一阵头晕。 大人听了海利朱的解释后勃然大怒。 「喂,你们几个!怎么这么调皮。居然拿泥巴丢女人!」 「可是叔叔!那家伙是魔女耶!」 其中一名孩子指着萝赛说道。大人们的表情明显瞬间冻结。 「我们看到了!看到魔女从屋子里走出来!」 「她跑去镇上一定有做坏事!现在好像还没有小孩子被抓,可是我们要在有人被抓前打倒魔女才行!」 「你们几个……!好了!快闭嘴!」 一起过来的成年女性捂住孩子的嘴巴。他们的斥责与其说是出自愤怒,更像是害怕魔女报复,这点连萝赛都感觉出来了。 从四年前上街开始,一切就完全没有变化,魔女果然还是魔女。 「请您、请您大人有大量。『伟大的湖畔魔女』啊。这些孩子还小,他们不知道您是一位伟大的魔女。」 堂堂成年人却抖着身子低头赔罪。他们到底觉得魔女会做些什么呢?是觉得会使用让人永眠的魔法吗?又或者是施展瞬间将人变成青蛙的魔法呢? 「……我一点也不伟大。」 萝赛发出沙哑的声音。她不习惯与客人以外的人对话。毕竟她可是足以自豪的茧居族。她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能含糊其辞。 「不要借着吹捧她,试图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海利朱大概是看不下去,低声说道。 「这与伟大或魔女无关。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对。」 「但她是魔女吧!大家都很困扰!都希望她快点滚出森林!」 「喂!!看你说了什么!」 大人握拳打了孩子的头。他的脸就像湖面一样铁青。 萝赛用力握紧自己的手。看到大受打击到甚至无法言语的魔女,大人们也感到不知所措。 「为什么?魔女阁下对你们做了什么过分的行径吗?」 在众人之中,唯一一个冷静开口的人就是海利朱。 「……不,这倒还没有。」 「那么,你们有什么好困扰的?」 面对海利朱的提问,孩子稍微思考之后,闭口不言。他已经没了刚才的气焰。 「人很脆弱。本来就会害怕未知的事物。」 海利朱转身面对萝赛。这让她吓了一跳。她死命地控制不知为何很想别开的视线面对海利朱。 「所以,我可以说出来吗?」 「咦?」 萝赛不知道他冷不防地在说什么,因此发出呆愣的声音。 「就是你制作的药。说出来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不会。」 萝赛小声地、但坚定地回答。 萝赛是魔女。而魔女不能说谎。所以就算将制药一事告诉别人,也不会带给她任何麻烦。 海利朱明白这点,也就毫不犹豫地询问大人们。 「你们有种植作物吗?」 「有、有的。种麦子和蔬菜。」 面对海利朱的提问,大人们虽心生犹豫,却还是回答了。 「那么,你们也有用过杀虫剂吧?」 「是的,那当然。我们会生火,用烟除虫。」 「腰受伤的人会贴药布吗?」 「会。托您的福,最近买药比以前容易多了,像我们这样的农民也能买到。」 「魔女阁下也会做那种药。」 大人们以惊叹的眼神看着萝赛。 「我不会说那些全是魔女阁下做的,但你们之中一定有人受惠。」 大人们别扭地互看,然后不发一语地陷入沉默。 「未知的事物或许可怕。但让无罪之人承受那份恐惧却是最差劲的行为。好了,你们快点道歉。」 海利朱以严厉的眼神瞪着孩子们说道。大部分的孩子都哭哭啼啼地请求原谅,但只有一个叛逆心极强的男孩子不甘愿地撇过头。 「那我也别无他法。你就在湖中好好反省吧。」 海利朱抓起男孩子,接着就要丢进湖里。 「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萝赛慌慌张张地靠近海利朱,深怕他真的把人扔进湖里。再这样下去,连海利朱都会被人说成是无法无天的人。 「客人,他、他已经知错了。我不要紧,所以……」 「不,还不行。」 「对不起——!!」 在第三十六声的「对不起」之后,海利朱终于放开男孩。他泪流满面地抓着其中一个大人哭诉。 海利朱看着哭喊的孩子还有大人们,以严肃的嗓音说: 「就算我不是魔女,也能惩罚他人。因为我是能辨是非的人。如果明白了,就稍微培养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事物的能力。」 大人们愧疚地低头致意,然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萝赛一愣一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身子突然开始颤抖。 发生这么多事,她都忘了,她现在还是满身泥泞。与水分一起揉成球的泥巴正慢慢地夺走萝赛的体温。 「抱歉,放着你这副模样不管。很冷吧。」 海利朱脱下外衣,毫不犹豫地盖在萝赛身上。这让萝赛心慌不已。这样会连海利朱的衣服都脏掉。 「客人……」 「别说了,披着吧。」 萝赛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海利朱实在是太过习惯高高在上说话了。萝赛觉得那副模样很有趣,使得因为发生太多事而跟不上状况的心突然缓解了。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借用了。另外,刚才谢谢您替我解围。」 如果只有萝赛一个人,想必什么都无法改变吧。无论是生气还是伤心,她都做不到,只能把泥巴原封不动地带回隐居所。也一定无法洗刷祖母……还有过去所有「湖畔魔女」的污名。 「哪里。话说回来,你被丢得真惨啊。」 海利朱开始动手擦拭还留在萝赛身上的泥巴。萝赛觉得他一定只当成是在擦拭家畜身上的脏污,也就随他去了。原本富含水分的泥巴已经干了,在不知不觉间结成硬块。每当海利朱抚摸萝赛的脸颊,黏在皮肤上的泥块就会剥落。 「那个屋子有浴室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呢?」 「要是没什么问题,要去借我家的浴室吗?」 「问题可大了。」 「那我帮你烧水吧。」 「开玩笑也请您适可而止。」 萝赛目瞪口呆地说完,海利朱却回以沉默。仔细一看,才发现他一脸内疚。 「您怎么了?」 「……如果你在生活上有困难,或是发生了扰乱生活安宁的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 自己日常生活所用的药居然是出自魔女之手——海利朱似乎是在担心万一别人无法带着善意接受这件事,那到时候该如何应对。 「不。」 但萝赛坚定地拒绝了。 「我很感谢您帮了我。但是,往后我会自行应付……」 「你是说你会独自想办法?」 「是的。因为我过去也是这样一路走来。」 就算无法做到最好,应该也有办法解决。如果实在是无能为力,也只是回归尘土。她不能倚靠一个并非能依赖一辈子的对象。 海利朱皱起眉头。看到萝赛不愿接受这份难得的好意,大概是觉得愤慨吧。 即使如此,萝赛也无意继续蒙受海利朱任何好意了。 『这与伟大或魔女无关。拿泥巴砸人本身就不对。』 无论是谁……连萝赛都不把自己当成人看待了——海利朱却直率地把魔女当成人看待。从四年前开始,就一直如此。 这让萝赛感到内心萌生暖意。萝赛由衷觉得,只要有这句话,往后她就能永远独自活下去。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您。」 快把药品完成吧。尽可能快一点。 萝赛这么下定决心,然后低头致意。 后来大约过了一个星期。萝赛不眠不休地赶工,完成了最后的调整。 药就这么做好了。 ——是海利朱梦寐以求的迷情药。 ──────────────────────── 第四章 魔女与约定的迷情药 「让您久等了。说好的药完成了。」 萝赛以业务口吻与表情深深低下头。 自己打开大门的海利朱抓着门把,在玄关停下脚步。 「这就是您委托的迷情药。请确认。」 萝赛从长袍缝隙间拿出一个小瓶子。她将瓶子放在白皙的双手上,然后轻轻递出。 「我遵循传统做法,以特殊的调配方式,再加上牢靠的魔法制作而成。此药会给予身心强烈的刺激,因此也有提高性欲的效果。」 面对反手关上大门并挑眉的海利朱,萝赛小心翼翼地继续说: 「话虽如此,催情效果当然是副产物。喝下迷情药的人,会爱上让他喝药的人半天。打从心底、骨髓、灵魂根源爱上对方的结果,将使得人类原有的欲望膨胀,抑制性欲机能低下——」 「知道了、知道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海利朱明明并非不了解这方面的话题,却显得有些焦急,直接收下萝赛递出的药。随后,他仔细看着小瓶子,并坐在平常的座位上。而且无所顾忌地将今天也带来的伴手礼放在桌子上。 「你刚才说半天是吧?原来时效这么短啊。」 明明拿到朝思暮想的药了,海利朱感觉却没有很开心。 是对药效不满吗?这就要怪他自己没有先问清楚就委托如此昂贵的药。萝赛默默在心中闹别扭。 「如我刚才所说,服下此药的人会有半天时间,爱上对自己使用此药的人更胜世上任何人。更胜爱得焦心且向往的良人,更胜长年陪伴的伴侣,更胜血脉相连的手足,更胜日夜求教的师长,更胜一手拉拔的子女——这样的记忆会永远留下。留在心中、身上、灵魂,化为此生不会消失的污痕,情意将永远存在,并且不断成长。」 「原来如此……」 简直就像诅咒——海利朱这道小声的嘟囔连萝赛也听见了。 「要如何使用?」 「请让目标同时喝下迷情药与自己的体液。常用的方法是将药放在自己喝过的杯子中,然后让对方喝下。」 「我知道了。我往后绝对不会接下别人递给我的杯子。」 海利朱开了个玩笑,并这么笑道。这是今天见到的第一抹笑容,萝赛因此忘却自己刚才还在闹别扭,感到开心不已。 毕竟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能见到海利朱了。 这四年来,他们未曾碰巧在街上相遇。既然如此,未来想必也不会在街上再度巧遇。萝赛就是带着与他诀别的觉悟站在这里。 她紧闭双唇替自己打气,接着摸索架上的物品。 「如果您担心药效,可以用这瓶试用的样本,效用是一个沙漏的时间……」 「怎么?你要替我试药啊?」 「耶?是我要喝吗!」 萝赛实在是太过惊讶,不小心踩到长袍,差点往前踉跄。她紧紧握着手上那瓶极小的瓶子。 「总不可能我喝吧?」 海利朱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着。但他说得对,以一个接下来就要让别人爱上自己的人来说,试着爱上别人的确很怪。 但再怎么说,这都是萝赛首次听到有人要求自己当精神药物的受试者。毕竟其他人会觉得要是萝赛说谎,那根本无法确认药效。 这是只有知道萝赛无法说谎的海利朱才能尝试的做法。 「算了,是无妨啦……」 萝赛已经喜欢上海利朱了,就算喝下会喜欢上海利朱的药,那也不痛不痒。她反而担心不知海利朱看到喝下药品的自己,能否确实见证药效。 「我的变化或许不明显,这样还是要我试吗?」 「好——魔女的秘药对魔女没用吗?」 其实并非如此,但萝赛假装要准备服药,没有回答他。萝赛开始准备要装茶的杯子,海利朱也兴致勃勃地直盯着她的动作。明明是与平常无异的步骤,感觉却会因紧张而失手。 萝赛好不容易泡好红茶端给海利朱,他却有一瞬间搞不懂这是在做什么而不解地歪头。 「做什么?」 就算如此反问,萝赛也很伤脑筋。毕竟刚才应该已经解释过迷情药的用法了。 「我必须摄取您的唾液……」 萝赛尴尬地这么说完,海利朱才终于想起前因后果。看来他并没有思考过,如果萝赛要试喝迷情药,那就代表自己将会是被萝赛爱上的人。 「原来如此。」 海利朱接过杯子,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口。对这位贵族少爷来说,被花样年华的少女爱上想必是家常便饭吧。简直就是女性公敌。 相较之下,害羞的人却是萝赛。回到她手中的东西是心上人饮用过的杯子。要是不尽早结束,她将越来越无法贯彻这张扑克脸。 萝赛只将两滴迷情药滴入喝剩的杯中。 接着漫不经心地翻转沙漏,心无杂念地喝光红茶。 她发现自己失策是在杯子见底的瞬间。 「魔女阁下?」 她听见海利朱的声音。那道低沉甜美的嗓音,仿佛连耳朵内的细毛都受到抚摸。 萝赛并未小看自己的手腕、小看魔女的秘药。她只是万万没有想到面对已经喜欢上的对象,情意还能越发强烈到如此地步。 怎么会有这么出色的人呢?原本压抑的心情都要溃堤满溢。 他体贴我这个魔女,而且总是温柔地对待我。 如果是平常,这些都是她深藏心底的心意。面对海利朱时,她总是假装没看见这些感情,等到独处时再偷偷回想,安于这份淡淡的单相思。现在那份心意却因为药效,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你怎么了?」 见萝赛没有变化,海利朱似乎起了疑心。但就连那样的嗓音也将萝赛融化。她止不住脸颊因爱意扬起。 海利朱不买药也无所谓,但萝赛说什么都不想留下废物魔女的烙印。 她不想要海利朱对身为魔女的她感到失望。 「你转过来看我。」 不可能。这种状态根本藏不住。 明明必须让海利朱知道药已经起了作用,萝赛却无法看着他。萝赛重新深深地盖好帽兜,然后紧抓着边缘拉到下巴。 ——我绝对不想说出我喜欢他。 萝赛没有那么天真,也没有那么年轻能表达出这份无望的爱恋。她只能死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明明可以翻脸不认帐,把一切推给药品,但她也没有这种胆量。 因为,她是真的喜欢海利朱。 「我都叫你面向我了,不要遮遮掩掩的。」 「我、我不要。」 萝赛的声音窝囊地沙哑残破。而且在发抖。 这道声音大概令海利朱惊讶不已。原本想强行让萝赛抬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戛然停止。 「啊……这样啊。」 这是一段残忍的沉默。极度凄凉的时间不断流逝。沙漏的沙子不断流逝。空间寂静到即使是细微的声音都听得见。 萝赛可以从燥热的身体感受到自己别说脸红了,一定连耳朵都是一片通红。全身不断冒出黏腻的汗水。光是稍微动一下,全身就起鸡皮疙瘩。 「换句话说,现在的魔女阁下……就是……喜欢我是吗?」 ——他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啊? 简直难以置信。他是笨蛋吗?是笨蛋吗?不对,他一定是个差劲透顶的混账王八蛋,烂到甚至愧对笨蛋。虽说只会喜欢上一小段时间,但这根本不是该对钟情自己的女生说的话。尤其萝赛偏偏是多年来单恋他的人。 即使萝赛在心中不断咒骂他是个粗神经的混账臭虫男,说出口的答案却只有这句。 「……对。」 这真是一句不争气的回答,完全不足以表达她单相思四年的心意。她孱弱的声音仿佛会败给寂静,消融在空气当中。 然而,这种压抑心中悔恨、爱意并竭尽全力挤出的回答,却直达海利朱的心。 萝赛感觉得到他倒抽了一口气。他都问出如此愚昧的问题了,或许他也一样,内心感到异常震撼。 不对,对海利朱来说,重要的是药效有多强。所以他才无论如何都想优先确认萝赛是否喜欢自己吧。 不对,就算这样,萝赛还是想大叫:他果然是个大臭虫臭屎男。 短暂的沉默过后,海利朱轻声攀谈。 「你讨厌我碰你吗?」 这实在不是能出声回答的疑问,所以萝赛大大地摇头当作回答。光凭这股预感,她都可以感觉到她的肌肤已经等不及迎接海利朱的指尖了。 确认萝赛的意愿后,海利朱就像要碰触一国公主那样,小心翼翼地触碰萝赛的手臂。接着,他温柔地引领萝赛坐在椅子上。当萝赛感到不解,海利朱温柔地碰触她抓着隐藏通红脸庞的帽兜的手。然后从小指开始轻轻拨开。因为萝赛一直用力抓着,手部肌肉不禁发出颤抖。 被海利朱碰触过的部位酸疼麻木。她觉得口好渴,下意识用舌尖舔拭嘴唇。 「我很抱歉。喝这种药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吗?」 萝赛看着自己麻木的手,这才知道自己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也了解到海利朱是在担心这一点。 「……不会。我只是心很痛。」 「心很痛?」 这是海利朱截至目前为止说过的话当中,嗓音最为温柔的一次。 就像是在安慰哭泣的孩童,也像是倾听要人操心的妹妹耍任性,是那般充满爱意的嗓音。 萝赛的背脊发出颤抖。一股可说是快感的甜美喜悦流入心头。近乎欣喜的惆怅贯穿萝赛,那股偌大的冲动令她潸然泪下。 「因为您有喜欢的人。」 原本忍着不说的话语,随着一滴滴眼泪流出。一旦防线溃堤,就再也阻止不了了。啊啊,我喜欢他,喜欢他,喜欢他,好喜欢。 隐藏在泪水中的隐忍之爱不断涌现。海利朱急忙拿出手帕。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您来买迷情药啊。」 萝赛用力绷紧眼头。因为哭泣,她说话有了鼻音,听起来就像在撒娇。她没有想要展现出这样的自己。她咬紧下唇。呜咽从唇缝间泄漏。 萝赛一脸不知如何是好,海利朱于是拿着手帕擦拭她的泪珠。 好想紧紧攀附着这双温柔的臂膀,好想放任本能抱紧他,好想填满彼此之间任何微小的缝隙。 希望他碰我,希望他抱我,希望他亲吻我。 但是,萝赛不可能说得出这种话。她以竭尽全力控制的自制心忍住冲动,然后大大摇头。 「不要,别这样。不要对我温柔。不要让我有所期待。」 「什……!说到底,这个药是——」 海利朱停下话语后,咬紧了牙关。他握紧拳头,忍耐着某件事,接着以认真的面容看着萝赛。 「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我要用的药。」 萝赛打从心底感到讶异,并抬起头来。 她那副如苹果般红润的脸颊随即显露出来。梨花带泪的双眼炽热地化开。那双眼眸当中禁锢着煎熬心神的恋情,海利朱看了,不禁屏息。 「是……这样吗?」 泪珠从诧异睁大的眼里滚出。倒映在汪汪泪眼中的海利朱不禁苦笑。 「没错。」 为了让心乱如麻的萝赛确实了解,海利朱大大地点头。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以没拿着手帕的手捧住萝赛的脸颊。手心碰触的部位不断传送阵阵热能。刺激着萝赛鼻腔的气味,是还闻不惯的海利朱身上的香气。 萝赛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海利朱用粗壮却柔韧的大拇指拭去从萝赛眼中流出的泪水。一股无法言状的喜悦如潮水般袭向萝赛。 「……我好高兴。」 她仰望海利朱笑着说道。 泛红的脸颊因手掌挤压而变形。她将体重放在海利朱的手掌心,接着抓住那只手,将自己的唇瓣凑过去。她放任涌出内心的喜悦之情,轻轻吸吮那只手,发出「啾」的声音。温热的嘴唇柔软细致,而且已经因为泪水湿润。她觉得唾液滑顺的触感有趣,遂以嘴唇内侧的柔软部位细品海利朱的手。 萝赛的牙齿碰到海利朱的手背。她似乎因此感到些许满足,体内发出颤动。她将那只把玩的手抽离脸颊。接着,舍不得似的以指尖抚摸海利朱的手,并抬起那双水润的眼眸。 海利朱有些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海利朱大人。」 他的身体因紧张而紧绷。 「一次就好,请您叫我『萝赛』。」 海利朱这只经过多年训练的硬实手臂令萝赛心动不已。她以眼角磨蹭着他的手,并提出请求。 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的甜美。她明知这样的举止不检点,却已经无法自持。 「……我可以叫吗?」 海利朱的喉结上下摆动。只见萝赛任由欲望支配,轻轻地点头。她肯定的回答透过海利朱紧密贴合的手传达过去。 「——萝赛。」 「是。」 「萝赛。」 「是。」 嘴里流出只有气息的轻笑。她的眼角已经彻底融化。 当萝赛以恍惚的神情抬头,海利朱的身体突然动了。他以萝赛搂着的那只手提起萝赛的脸。脸颊再度被海利朱碰触,令萝赛因喜悦吐出轻颤的气息。 萝赛心甘情愿接纳这股甜美的感受,海利朱则是缓缓将自己的脸往前凑。 双方温热的气息交叠。就在彼此的嘴唇就要碰在一起时—— 「药效您还满意吗?」 萝赛的手掌盖住了海利朱的唇。 萝赛一如往常以扑克脸说出的冷静嗓音在隐居所内回响。 只见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已经悄悄落下。 ∴ ∵ ∴ 萝赛将药剂交给海利朱。海利朱收下药剂后,支付了费用。 「那么,谢谢您的惠顾。」 海利朱离开隐居所不久后,萝赛才觉得自己终于恢复正常。她刚才强行压抑着狂暴不受控的心慌,戴着正色的假面具待客。 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长袍内热气盘旋,全身都湿透了。她缓缓蹲下身子,将手放在胸口。狂暴的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 「心脏好痛……」 她甚至无法继续坐着,直接仰躺在地上。尘埃扬起,消融在从窗外洒落的微弱阳光中。她觉得自己整颗心好像被人肆无忌惮地蹂躏过一回。胸口很难受,隐隐作痛地想大肆抓挠。 化为偌大火焰熊熊燃烧的恋情并没消失,始终在萝赛的体内闷烧。她现在清楚知道自己有多么肤浅,居然随随便便说要当实验体。 她现在再怎么样,也不会像药效作用时那样分寸尽失,但她还是能鲜明地感觉到自己比以前更加迷恋他。 他们直到刚才一直处于可说是紧密贴合的亲密距离。一点一滴融化萝赛身体的热能,现在还留在身体的骨干之中——还有。 她触碰嘴唇。触碰那个要是她再晚一瞬间恢复理智,一定就会碰在一起的嘴唇。 萝赛用双手捂着脸。 「呜啊啊啊啊……!」 她翻转长袍,在堆满物品而乱七八糟的隐居所中滚来滚去。 她刚才就像故事中的情侣那样撒娇、示好。回想起那样的自己实在是很难受。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灰尘的刺激之下,她不断咳嗽。虽然一直在做傻事,但她也因此觉得总算回到原本的自己,感到有些安心。 「唉……」 她摊开双手,仰躺在地上。 『萝赛。』 回想起海利朱那样呼唤她的声音,她不禁皱起脸孔,咬紧嘴唇。 「唔呃呃……」 那是她说什么都不想要他呼唤,同时也万分希望他呼唤的名字。现在那个名字被最希望他呼唤的海利朱叫出来了。 萝赛连带想起请求他呼唤名字的自己,想死的心情接二连三袭向她。是有一种魔女秘药能忘却一部分的记忆,但她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而使用那么昂贵的药。所以萝赛选择以物理方式失忆,用头撞地板。 然而,想当然耳,不管她撞多少次,记忆都没有消失。她轻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光是能靠痛觉转移思绪,也算是赚到了。 「要用迷情药的人不是他……」 哪怕只是一瞬间,萝赛也从未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因为她没想到海利朱会为了别人,乔装打扮来到这种有损名节的地方。 她的胸口再度紧缩。明明就算感到开心,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结束,所以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明从明天开始,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早知如此,她是不是应该更大胆一点?这么一来,往后他的记忆之中,是不是就会多少留下「有个贪得无厌的魔女」的印象了?还是说,就算只有一点点,他也会想起「曾经有个麻烦的魔女,每次都要人拿食物去给她」呢? 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往后会怎么——就算只有一次,他以后会——他、他、他、他—— 「好,来收拾吧。」 想这些实在是没完没了。而且就算继续想,也无可奈何。 萝赛迅速起身,并拍了拍自己的双颊打气。 她在决心改变之前,拿下了牛铃。虽然是多年来习惯的声音,一听见那道声音,内心还是忍不住雀跃。 她收起桌巾。海利朱想必不会特地跑来拿了吧。她胡乱折叠后,硬是塞进衣橱里。 拿出来的盘子和杯子也只留下一人份,其他都收进柜子。往后既不会有人拿点心来,她也不会倒茶给谁喝了。 如果不这么做,她的心会径自产生期待。期待已经不会再过来的人或许会拿食物过来。 她也会回想起来。想起只存放药品的这间屋子里,唯一有苹果香气飘荡的那个时候。 她看着海利朱拿走借她的斗篷后,取而代之放在这里的竹篮。她看了看篮子里,发现今天带来的是用了苹果制作的饼干。她拿到嘴巴里咬下,饼干随即碎裂,落下许多屑屑。 「……没有味道。」 之前那么翘首盼望的点心,现在却比独自一人吃的莴苣更索然无味。 ∴ ∵ ∴ 「——欢迎?」 萝赛被擅自开门走进来的客人吓得一愣一愣地打招呼。当然了,通知有人来到森林的铃铛刚才响起,所以她知道有客人前来。 她也从窗户确认来的人是谁了。 但她觉得不可能,一直到那名客人划船抵达隐居所,她都尚未接纳现实。因为对方是个她以为不会再造访这种店的人。 「打扰了。」 海利朱顶着与往常相同的脸,理所当然走进屋里。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变化。 「……好。」 迷情药已经交货了。换句话说,萝赛和海利朱已经不是魔女与客人的关系。明明就是如此,他来这里到底还有什么事? 萝赛原本还疑心,却突然惊觉某件事而脸色发青。 「难道交给您的药有什么不妥吗?」 「药效无庸置疑。而且药已经不在我的手上。对方什么时候要用,我也无法干涉。」 萝赛说出忽然浮上心头的疑虑,海利朱却摇了摇头。 「话虽如此,我是有再三警告对方如何使用啦……饮用之人的行为举止也是。」 萝赛感觉到海利朱锐利的视线,缩起盖在松垮长袍内的身体。 ——难道他是想重提当时的事吗? 当时双方交会的视线、共同交织的名字、融化的气息,这些萝赛全都记得很清楚。别说要把那一切当成没发生过——萝赛今后根本不打算和海利朱见面。 如果这里有一个已经不会演奏音乐的音乐盒,或许世上还是有人会去转发条,但萝赛并不是那种人。换言之,她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这样的发展。 万一只有一次也好,倘若海利朱在往后的人生中能想起自己,那就很幸福了……这是萝赛原本的想法,但她可禁不起那般丑态毕露的自己被想起来。 「请您忘记试药时发生的事。于我而言,服下的药也早已失效。」 虽然药物的后遗症还残留着,她却没有说谎。萝赛斩钉截铁地说道。虽然她还依依不舍,念念不忘对海利朱的情意,但她仍然露出就连那份感情都消失无踪的表情。 感觉就像是在作一场恶梦。她往后说什么都不想再翻出这个话题。 「——对了,你在服药之前,说过药对魔女没什么效果吧?」 确切来说不是如此,但萝赛并没有回答。要是他以为其他人类也会快速失去药效,想必会担心那瓶已经卖出的迷情药有多大的能耐。 萝赛见情势不对,转过身子,挡下海利朱的疑问。 「您还有什么事吗?」 海利朱初次造访隐居所时,显得非常不高兴。虽然最近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不信任感了,但他也不可能会想再来这种可疑至极的地方。证据就是,他还是穿着旅装隐藏身份。一定是又出现其他事情要办才会来。萝赛带着这样的肯定提问,但海利朱没有立刻回答,她因此心生不解地回过头。 只见海利朱压根没看着萝赛。 心情都被打乱了。呼吸瞬间变轻松了。萝赛追着海利朱的视线,想知道他在看什么,结果是睥睨着放在窗边的桌椅。 他大概是感觉到萝赛的视线了,他只挪动视线看向萝赛。冷冽的群青色眼眸贯穿了萝赛。 「萝赛。」 他一叫出名字,萝赛的身体瞬间发出燥热。她就像受到拉扯,心头跟着悲切地嘎吱作响。 萝赛根本没想过他还会呼唤自己的名字。 她也没想到只是被叫了名字,内心竟会这般如实地产生反应。讶异、喜悦、不甘全部搅在一起,从体内往外喷出。 「那是受到药物影响——!」 所以别再继续叫我的名字了——萝赛本想如此恳求,嘴巴却遵循本能闭上了。激情的心也恢复冷静了。 因为眼前冰冷的视线居然在责怪萝赛。 「你把桌巾收起来了吗?」 萝赛往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她此刻清楚体会到草食动物面对肉食野兽是什么心情了。 「……我不知道那是您的重要物品,我这就还给您。」 「我没有要你还我。」 眼前这名蹙眉的男人手里与平常一样抓着一个大大的竹篮。萝赛冷静下来感受,才发现里头飘出芳醇的香气。 他又拿食物过来了。拿来给萝赛。 「……我以为您不会再造访此处,所以不需要了……」 「你应该好好重视进食,这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海利朱大大叹了口气,接着递出竹篮,但萝赛往后退了一大步,并深深低下头。 「若是费用,我已经收下您支付的金钱了。不能再收您任何东西……」 请饶了我吧。难以言语的思绪化作微弱的气息。萝赛在长袍中耿直地祈祷,几乎快要哭了。 一旦收下一次,她一定会奢求还有下次。 明天、后天、大后天——她会日复一日成天望着窗外,期待海利朱是否会到来。 光是想像,她的身体就僵住了。简直是无比恐怖的日子。 他们之间契约结束可说是刚刚好。因为甜美、开心的单恋期间就有个明确的终点了。 她可以自私地结束因自私而起的恋情。只要一个转念。 但要是收下这个,这段感情就不再是能让她单方面回顾,然后作壁上观的温柔恋情了。 没有终点的单相思是如此可怕。 「……那么……」 海利朱一直默默看着仓皇颤抖的萝赛,此刻终于开口。他以温和的口气发出第一声,却又感觉得到嗓音中带着宛如走在一条细钢索上的紧张气氛。 「我想再委托你制药。」 「……什么?」 要制什么药?当萝赛不解地歪头,海利朱前所未有地皱紧眼头回答。 「……迷情药。」 惊讶甩开所有感情,以冠军之姿来到面前。萝赛的眼睛和嘴巴张大到极限,就这么凝视着海利朱。 而海利朱撇过头,似乎是想至少要放视线溜走。 「……这次终于要买自己用的了?」 「魔女的兴趣是刺探客人隐私吗?萝赛?」 为了隐藏被呼唤名字的心慌,萝赛把嘴闭成ㄟ字形。魔女当然不会刺探客人的隐私。所以刚才那句话完全是萝赛失态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见到萝赛那样的丑态后,这个人居然还想买一瓶药,实在是恶劣至极。 说到底,萝赛是魔女,所以她不会对使用魔女秘药有任何迟疑。然而,魔女萝赛不会拿迷情药泼海利朱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倘若即使用了魔女秘药,依旧得不到想要的人,到时候只会留下绝望。 「……我明白了。我接受您的委托。」 又要等上一段时间了喔。 萝赛无奈地如此告知后,海利朱不知为何开朗地笑着说:「正合我意。」 ∴ ∵ ∴ ——萝赛。 那是魔女不许海利朱呼唤的她的名字。 海利朱从未坚持呼喊女性的名字。别说坚持喊名字了,就连关心公主以外的特定女性都很难得。魔女不准他叫名字时,他是觉得火大,但那是魔女之名。他也独自思考过,或许有不能叫名字的规范,只是他不知道。 可是,喝下迷情药后,爱上海利朱的魔女却轻易允许海利朱用名字叫她。她不许并未迷恋自己的海利朱呼唤名字,现在却央求海利朱呼唤。 就算只有一次,海利朱也说什么都不想叫她。可是,看到像幼猫一样在掌中颤抖、磨蹭的萝赛,他却无法狠狠责骂。 当他回过神来,已经自然而然开始宠溺萝赛。他感觉到一股怜爱,想完成萝赛所有希望。 对自己产生恋慕之情,羞怯到躲在帽兜之下的爱怜。如老练娼妇那样淫靡的指尖,还有如叶隙流光的天真笑容。 不愿顺从药效的模样,令海利朱想起平常面无表情将苹果点心塞满整张嘴的魔女。 或许是被现场气氛吞噬了,他的脑袋渐渐变得只能思考眼前的萝赛。他明明自负有很强的自制力,却试图做出不该对花样年华的少女做的事。 萝赛为了海利朱的委托,愿意以身试药。她的情愫是由药剂催生出来的,海利朱明明知道绝不能做出玩弄她的行径,现场却有某种无法违逆的事物。 时间正好结束实在是万幸,他差点就万劫不复了。总算是没有伤害到只是被药效操弄、并未喜欢上海利朱的萝赛。 沙漏漏完之后的萝赛比平常还要冷静。 根本不可能从她的表情读取她对海利朱的情愫。那些感情已经消失无踪,灰飞烟灭得令人发笑。这件事明明应该不去计较,可是海利朱看到萝赛那张清醒到不能再清醒的表情,竟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表的落寞。 萝赛撇下脑中思绪尚未转换过来的海利朱,迅速俐落地结束包药,然后请海利朱付钱。海利朱将造访魔女隐居所时,一定会带在身上的钱交给她,接着双方就互道离别了。 海利朱回到宅邸后,心中依旧困惑不解。 ——他狂跳的心脏还是无法平复。 这简直就像谜底揭晓后,才发现被灌下迷情药的人是海利朱一样。那天之后,无论清醒还是睡着,他都忘不了萝赛的声音、体温,还有梨花带泪的眼眸。 因此海利朱什么都没想就造访魔女的隐居所,以为见面之后,一切或许会明朗。他一如往常带着点心前去。 然而—— 『请您忘记试药时发生的事。于我而言,服下的药也早已失效。』 萝赛却已经将对海利朱的情意忘得一干二净。海利朱明明无论如何、无论怎么做都忘不了啊。 『您还有什么事吗?』 等待着海利朱的是彻底的拒绝。 隐居所内无论何处,都已经不见海利朱曾经存在过的气息了。最起码——即使他们之间难以称作是友情——海利朱始终相信他们还是有一些情谊存在,因此感到非常震惊。更感觉到一股近似背叛的失落感。 因为他以为萝赛会理所当然地欢迎他到来。 两人沐浴着和煦阳光,饮用香料味几乎呛鼻的红茶——海利朱深信未来此处永远会有这样的时光。 但眼前这名娇小的魔女却觉得不过是撤掉桌巾,就能赶跑海利朱。 面对这名薄情的魔女,海利朱无论如何都想还以颜色。 「萝赛。」 明明没有被人灌下迷情药,他却叫出名字,魔女听了,脸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与后悔的表情。 你活该。海利朱的心表面如此嘲笑着,角落却被复数无形的长枪刺得体无完肤。 自己果然被她拒于千里之外。 『一次就好,请您叫我「萝赛」。』 那真的是秘药带来的假象,绝非是只能说真心话的萝赛的真心话。 随后,萝赛继续对着坠落失意谷底的海利朱落井下石。 『……我以为您不会再造访此处,所以不需要了……』 为了萝赛选的点心飘出阵阵香味,进入鼻腔当中。 海利朱往后不只是没办法沐浴在从小窗户洒落的阳光中,请她泡只有这里才能喝到的红茶。他发现再这样下去,将会永远失去这一切,因此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想再委托你制药——迷情药。」 他原本觉得是那般可疑、操弄人心的药物,现在却开口道出想要那种药的话语。 然而话一说出口,他便觉得这真是一个妙计,不禁想赞叹。收集迷情药的材料有多麻烦,他已经亲身体会。他也很清楚调制需要耗费庞大的时间。 只要花上这么一段时间,萝赛想必不会再抗拒他了。而且虽然花这一笔大钱令人心痛,如果能资助萝赛一点资金,那这正好是个用钱之道,可以用掉他一直存下来没花的钱。 海利朱就这样依旧不知道萝赛为何要拒绝他,只是对自己得出的结论大为满意地笑了。 ──────────────────────── 第五章 对公主殿下施展魔法的人是魔女 每天都笼罩在一片阴沉灰暗的天空之下。强劲的晚秋之风带走秋天,早晨的雾霭开始混入冬天的气味。刺痛皮肤的空气诉说着冬天的到来。 今年有很多客人,必须多做一点蜡烛。薪柴也多叫一点比较好吧。还必须想起冬天用的被子和长袍收去哪里了。萝赛还想上街用作物交换要洒在田里的谷壳和干草。但今年镇上的人已经知道她的长相,交换过程可能会有点麻烦。 呼——一吐出气息就会染成白色。萝赛难得如此忙碌地奔走。她要准备过冬。她一下子在隐居所内,一下子又跑去外面,时而到地下,甚至到阁楼的房间,头顶黏着灰尘和蜘蛛丝不断来回走动。 当她正忙碌,她听见告知有访客的铃铛「铃铃」响起。 是海利朱又来了吗? 萝赛打从心底无法理解,但他大费周章地又委托了一瓶迷情药,所以再度泡在这个隐居所当中。萝赛觉得自己就像被拉进贵族莫名其妙的玩乐当中,半惧半喜地接下委托。该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有人拿刀抵着脖子,逼人玩卡牌游戏一样。如果想捅人,真想拜托他狠狠给个痛快。 怀抱多年的恋情顽强执拗,正因如此,才更难缠。即使好几次想着「不要再喜欢他了」,并哭泣到天明,每到早上,她的心依旧向着他。 萝赛捧着手里的东西,转过身不理会铃声。反正说到访客,一定是海利朱或蹄炎。萝赛认为如果是他们,一定会自己过来,也就不管铃声,继续做她的事。 当她总算能喘口气,天色已经逐渐转暗。太阳在厚实的云层间闪耀,替山棱线染上金黄色。丝绸般的行云染上红萝卜色、茄子色,以及山栀子的颜色,不断流过天空。一切风貌都倒映在湖面上,显得鲜艳夺目。 给人仿佛住在彩虹中的感觉,萝赛很喜爱这一瞬间。 当她看着天空发呆,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太阳西沉的时间已经变得很早了。就在萝赛拉过领口的披肩,急忙想进入隐居所时,她想起铃声在白天有响过一次。 现在想想才发现,都没有人来叫住萝赛。又是野兽吗?但这个时期对野兽来说也很忙,萝赛不认为它们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 那么,会是坐在逼着我整理干净的桌子前,优雅地喝茶的人吗?她抱着这个想法,往隐居所内看去,却没有任何人在。 果然是野兽吗?她看向森林,发现有一块鼓起的布团出现在栈桥上。 萝赛感到有些麻烦,但还是将小船拉过来。她鞭策疲惫的身体,行船在茜色的湖面上。抵达森林端后,她重新深深盖好帽兜。接着取下挂在船首的提灯,对着那一团鼓起来的布说话。 「您好——是客人吗?」 萝赛向那团布攀谈后,那团布随即蠢动。 果然是客人吗——萝赛吞下叹息。铃当响了之后,到现在已经过去许久。萝赛基本上没有迎送客人的服务,但偶尔有些客人会一直在这里等待,直到有人来迎接。这名客人也是蹲在这里,似乎等得厌倦了。 魔女的秘药价格不菲。因此客人绝大多数都是上流阶级的人。这些贵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造访这种地方,所以基本上会派佣人过来。但在渴求魔女秘药的偏执怪人中,也有这种会亲自拜访的偏执怪人。 而这种怪客全都很麻烦。 「嗯……总算有人来迎接啦。」 萝赛正色等待对方继续开口,心想着接下来大概会破口大骂或大吼大叫吧。 然而,从布的缝隙可窥见的竟是虽然年幼、却蕴含理性光辉的眼眸。这个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视线高度出乎意料与萝赛几乎等高。这名客人掀开外衣,露出自己的脸。 「你就是魔女吗?我并非客人,但希望你能招待我进屋。」 她是一名宛如冬季空气那般凛冽,又如水晶般美丽的少女。厚脸皮的口气非常符合这份带有香气的高雅格调,毫无异样感。 但她的脸色发青,嘴唇也发紫了。大概是穿着单薄的衣衫长时间待在森林的缘故吧。湖畔原本就很冷了,连习惯这种冷度的萝赛都需要防寒对策。 萝赛被些微的罪恶感拉扯,最后带领少女前往隐居所。 「虽然有些杂乱……」 她过去从未像这样提及屋子的脏乱程度。但隐居所历经大肆翻搅,变得比平常更加杂乱,不是萝赛在说,现场已经混乱到让她觉得必须补充说明了。 她用脚踢开编织到一半时,想起「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的一捆稻草,将之塞到屋子角落。稻草随即在屋子里四散。 想当然耳,少女在玄关大门前哑口无言地伫立着。但她还是坚毅地挺起胸膛,一脸像个勇赴战地的战士,就这样踏入这个未开之地。 少女的外衣已在森林弄脏,从外衣当中伸出的鞋子居然是室内用的鞋。萝赛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千金小姐,但一看就知道是上流家庭的女儿。她身边的人想必急得跳脚吧,真令人同情。 「希望你叫我『萝』就好。」 绷紧的脸庞可见些微紧张,但她并未鄙视魔女。 「我明白了,萝小姐。就请您直接叫我魔女吧。」 总之,就算只有坐的地方也好,要先确保一个空间给她,萝赛环视室内。平常用的椅子和桌子在准备过冬用品的期间,已经变成「暂放区」,获得非常有效的活用。要是随便去碰那些层层堆叠的东西,恐怕会全部崩落吧。现在实在是没办法马上空出来。 最不受过冬准备的魔手侵犯的地方,就是萝赛的床。她将放在上头的东西随便丢到地板,接着用手拍了拍冬被。虽然扬起了一些尘埃,但也没办法。这里可是魔女的隐居所。 「外头很冷吧。请坐。」 萝困惑地首先游移视线,接着才以下定决心的表情颔首。穿过萝赛身旁时,可听见她道出祈祷:「神啊……」但很遗憾的是,神没有连魔女隐居所都守护吧。 萝轻轻地坐在萝赛的床上。冬被的被套与森林中的落叶一样,以各种色彩复杂地编织而成。 「……出乎意料还不坏。」 「您喜欢就好。」 这个被套是几年前一个很喜欢萝赛的客人送的礼物。中意魔女秘药的贵人中,也有些人会像这样随手附赠礼物。萝赛不会把物品的价值放在心上,能用的话就用,不用的话就塞进置物柜里,或是请蹄炎收购,处理方式形形色色。 在萝赛补柴火进暖炉的期间,萝原本假装全神贯注地抚摸被套,最后却尴尬地开口了。 「……我突然来访,一定吓到你了吧?」 「来这里的客人每个都很突然。」 她将放在暖炉上的茶壶的热水倒入木盆中。接着加入冷水,调整到刚刚好的温度后,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小瓶子,将「约会前洒在脖子上的药」加入木盆中。这种药散发出令人放松的香味。 萝赛将热气升腾的盆子轻轻放在萝的脚边。 「能容我冒犯一下吗?」 「无妨。」 萝赛或许泼了萝一桶冷水,但她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样的气氛。萝赛轻轻地伸手捧起萝的脚。她小心脱下沾上泥巴和草汁的肮脏室内鞋。这双美丽的室内鞋着重在外观装饰,要在冬天的森林中保护萝的脚,实在是稍嫌无力。如萝赛所想,这双连每根脚趾都工整美丽的脚,颜色比暖炉中的灰烬还要白。而且各处可见紫色的瘀青。 如果是平常,萝赛才不会管,但不管年轻女子独自忍受这份痛楚,她也良心不安。而且她也无法战胜长时间把人放在外头不管的罪恶感。 「一定非常冷吧。」 萝赛搓揉萝苍白的脚,并放在盆中的热水浸泡。当她将另外一只脚也放入热水中,水很快就降温了。 她将新的热水倒进杯子,然后加入木盆里。双脚逐渐变暖后,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萝的脸颊也开始恢复红润。 萝赛将木盆收走后,拿布擦拭萝恢复温暖的脚。接着,当她以厚实的毛毯包裹两层、三层,萝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 「你不问我是谁吗?」 「我听您说您是萝小姐啊。」 萝听见萝赛的回答,伤脑筋地垂下眉尾。没有丝毫紊乱的工整眉毛不安地下垂,看起来非常不相配,也显得天真稚气。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是有许多人服侍的望族千金,但现在她身旁既没有侍女,也没有仆从,保护着她的东西就只有身上的一件苹果色外衣。她要一个人独自来到这里,想必不是一件易事。 「我问了比较好吗?但魔女基本上不会刺探、插嘴客人——来到这个隐居所的访客有何理由,也不会对外张扬。因为谋求魔女秘药之人,都有着迫切的愿望,自己却无力实现。」 除了她的名字,萝赛对她一无所知。她有什么样的烦恼、有什么样的愿望,想说就说,不说也罢。 萝赛只要制作委托的药品。 萝赛说这些,是打算安慰萝,但听在她的耳里,似乎有不同的意义。 「你是说只要拥有迫切的心愿,即使渴求扭曲人心的药物也能免受挞伐吗?」 原本可见不安神色的表情,转为讪笑。冰冷得仿佛一碰便令人心寒。 这是人们蔑视魔女秘药时常有的反应。萝赛过去已经听过这类话语好几次了。 这也没办法。对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类而言,魔女的秘药想必是可疑到了极点。这个道理就跟一个不会用剑的人咒骂用剑很卑劣,并感到恐惧是一样的。 「那么,面对一个与死亡搏斗、迫切想活下去的病人,您会犹豫要不要把药师的药交给他吗?」 「你是说魔女秘药与药师的处方相同?」 「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不同。给予身心特别效用的东西——这就是药。」 萝的脸再度因困惑皱成一团。她的脸颊抽搐,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而且对魔女来说,每个来到这个隐居所的人,都是家财万贯的上宾。」 萝赛用力强调「家财万贯」四个字,细细说给萝听,她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张大嘴巴「啊哈哈」地笑了。 「这样啊,所有人都是贵客啊。」 「是的,那当然。」 萝赛这么说明明是为了引人发笑,但对方笑的事情却不知为何与自己所想的不同。 萝赛难得如此设身处地对待一个客人。她不会帮客人开门,连椅子也不会帮忙拉,这才是常态。可是萝却有种吸引力,让人想替她做些什么。 萝尽情地笑到泛出些许泪光,才收起笑声低头告诉萝赛。 「我想要你的药。」 萝赛点了点头,仔细地将她蕴含在这番告白中的意念悉数收进心底。 刚才萝弹劾魔女秘药时,之所以表示出抗拒,并非是针对魔女或魔女秘药,而是求药之人的心。 如果是在说她自己,也就不怎么意外了。 「不久之后,我就要嫁人了。嫁到远方。非常、非常远的地方。或许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这块我始终爱护至今的土地!」 她的声音就像要吐出累积在心中的激情。她换了个语气,以便控制自己激昂的情绪。 「我原本就有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出嫁——为了家族出嫁。但人算总是不如天算。这也就代表我其中一个失算重大到足以左右自己今后的一切。」 「——要说来听听吗?」 「好啊,听我说吧。我一定是很希望有人能听我倾诉。」 少女握紧的手尚未有女性的丰腴样态。萝赛将身上的长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我要嫁的对象是比我年长四十岁的鳏夫。哎呀,这句话真的要保密喔。光是知道我晓得这个词,大概会有四个人人头落地。」 萝露出尖锐的虎牙笑道,似乎是有嬉闹的余力了。 「……就算我自视甚高,以为做好觉悟了,光想像在那边的生活,就令我惧怕。既然不能带走心爱的家人和朋友,那我想要有个心灵依靠——没错。我求的就是魔女你做的——」 迷情药。 听见从珊瑚色的嘴唇道出的话语,萝赛眨了一下眼睛。虽然迷情药原本就是需求很高的药物,萝赛最近却与这种药彻头彻尾地有缘。 「有您这般美貌,魔女秘药也相形见绌吧。」 「别担心,我不是要用来笼络人心。」 「咦?」 「是要用来让我爱上对方。」 「用来爱上对方?」 「只要我爱着那个男人……那么不管在那里遇到什么事,我都能努力下去,不是吗?即使没有朋友相伴,即使再也见不到家人——不管在那里发生什么事,不管受到何种对待,我都必须笑着待在那里。爱上男人就是我的心灵依靠。」 暖炉的炉火晃动萝的眼眸。 她包裹在萝赛肮脏的长袍底下的小小肩头上,居然扛着如此沉重的担子吗?知道她年纪这么小就要嫁到那种地方,萝赛找不到话语安慰她,只能眯起眼睛。 「即使献上名讳、奉献身体,唯有心灵无法自主。所以,我才会决定依靠你。魔女啊。」 萝赛是魔女。魔女既不隶属国家,也不会在教堂受洗。 所以,世上并不存在萝赛的君王与神明。 然而,萝赛觉得她在刚才看见类似那种存在的光芒了。魔女秘药受到众人鄙视,而且只为一己之私使用——对方却说得像是希望,这让萝赛由衷感到自豪。 「……这是我的荣幸。」 「干得很好。」 听见萝赛打从心底道出的话语,萝咧嘴一笑。 「啊啊。全部说出来之后,心里痛快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像这样敞开心房与人说话。走在自己喜欢的路上,还有落单——这些都是第一次。白天时,我觉得难得有这种经验,就发呆了好一阵子,结果太阳不知不觉下山了。」 萝露出毫无阴霾的开朗笑容。她的生活方式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个人、也总是落单的萝赛形成对比。 然而,萝赛已经听见太多内情,以至于无法羡慕她的生活方式。 当萝赛为了泡杯茶而前往厨房,告知访客到来的铃铛响了。又有客人了吗?今天可真是热闹。 萝赛从窗户窥探昏暗的森林。多亏那位客人拿着提灯,萝赛才能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萝小姐,似乎有个熟人来了。我出去回绝他来访,请您在室内等我。」 「熟人?我知道了。」 萝赛留下乖乖点头的萝,关闭玄关大门。她拿着提灯往小船前进。接着将提灯挂在船首,熟练地缓缓划动船桨。 这时候,从森林处看见萝赛的海利朱大大地挥手。 「萝赛!你出来迎接真是帮了大忙。我看船不在这里,本来无计可施——」 「请您冷静一点。很不好意思,今天——」 「抱歉,我现在十万火急。有没有能找失物的药或占卜?如果道具或材料不够,我马上——」 萝赛不知海利朱怎么突然在夜里不请自来,整个人哑口无言,但海利朱没有理会她,只顾着继续说自己的话,却在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萝赛追着海利朱的视线,想知道这次又怎么了,只见隐居所的玄关大门居然开着。 「喂——」 一名少女在来自隐居所的微光照耀下伫立在庭院。她摆荡着长袍,手不断挥舞。 「……薇萝拉公主!」 愤怒的叹息与一个不能听见的人名从海利朱咬牙切齿的齿缝中滚出。就算萝赛不属于国家,对于建立在她居住的森林旁——要说的话,就是邻居的——名字,她还是大概知道。 更别说是王族之名了。 「……关于您想找的东西……」 「抱歉。已经不用了。」 也是啦。萝赛默默地噤口不言。 简称萝的薇萝拉说过她「想要迷情药」,可是却没有要下订的意思。而且有洁癖又死板的海利朱居然会大费周章来买可疑的魔女秘药,代表是他无法拒绝的对象拜托他买的。 虽然萝赛主张不刺探客人的隐私,但径自进到脑子里的情报却无法可防。 「您为何会在这里……您一个人是怎么到这里的?」 萝赛看到海利朱在眼前怒发冲冠的模样,在心里发誓:千万不能惹到这个男人。 海利朱怒火中烧到根本没发现室内比平常还要乱七八糟。他面对优雅坐在床上的萝,太阳穴的青筋不断抽动,并挤出话语。 「您知道现在城里有多混乱吗?您以为有多少人在找您……」 海利朱气得发抖,但他的声音却突然停了。 萝赛原本想说一直盯着看也不好,索性看着柴火,现在却回过头,想知道怎么突然消停了。 只见双方互相对峙,烧得啪啪作响的柴火摇曳光影,投射在他们的脸颊上,他们却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彼此。拉长的影子也是在墙上互相对峙。 萝看到海利朱那张难以直视的苦瓜脸,忽然放松肩膀的力道笑了。 「嗯,对不起。原谅我吧。」 那是一张根本不符年龄的笑容。感觉就像放弃了一切——不对,是明明在请求原谅,却像是已经原谅一切的笑容。 那高高在上的措词实在是难以想像是在谢罪,而且也丝毫不替自己找借口。不知是被萝的态度吓到,还是恢复冷静了,海利朱难耐地蹙眉,接着屈膝跪下。 「是下官僭越了。没能陪着您、守护您,请恕下官在此一并致歉……幸好您平安无事。」 面对这道带着深深后悔的声音,萝大大地点头。 「给你添麻烦了。」 「大家都很担心您。还请您在回到寝室之前,千万别忘记这句明事理的话语。」 「不用这么怕我乱跑,我也要回去了。」 萝开朗地一笑置之,并胡乱揉着海利朱压低的头。萝赛能从那种仿佛在慰劳马匹跑得好的抚摸手法,感觉到深深的爱和信赖。 「魔女啊,我很遗憾此行前来闹得不得安宁。」 「……请您下次一定要喝完茶再走。」 萝接下来就要远嫁他国,想必不会再有下次了。 但面对将魔女秘药视为希望的萝,萝赛依旧希望她以后能随时再来提出委托。她甚至觉得即使不委托工作,单纯来这里放松也行。即使她知道以萝的立场来说,是无法做出这种事的人。 但萝体察到萝赛的心意,露出一抹微笑。 「好,下次就慢慢聊吧。那就……回去吧。」 萝这么说完而站起来的瞬间,随即散发出一股华美的气质。从直到刚才为止的「贵族千金」气质转变为堂堂「公主」了。 这份突然溢出的气场闪得萝赛的眼睛睁不开。她一边眨眼,一边低头,视线就这么来到萝的脚。就是那双脱下沾了泥土和草汁而肮脏不已的单薄室内鞋后,裸露在外的公主玉足。 「请您先别动,稍等我一下。」 萝赛说完,嘟囔着「我记得在这一带……」,同时翻找杂物堆成的小山。咚匡锵,小山塌了。海利朱似乎因此终于察觉室内乱得无法以笔墨尽述,悄悄地皱起眉头。 「有了有了。」 萝赛拿出来的东西是个以麻袋包裹的物品。她用手拍去微量的灰尘,然后解开绳结。袋中的东西是一双靴子。蹄炎说过,这是以一种名为海豹的生物皮革做成的特制皮靴。是他前往北国时,买回来送萝赛的伴手礼。萝赛本想着等现在脚上这双靴子不能穿了再穿,所以还尚未穿过。萝赛觉得不能再让萝穿那双已经弄脏的室内鞋,所以先检查过没有发霉才递给萝。 对方毕竟是支付一笔巨款的上宾,而且再怎么说,萝赛都是「湖畔善良魔女」。 「毕竟夜晚的森林很暗、很危险。」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承蒙你的好意了。」 她用手帕简单包着脚,然后替萝套上靴子。接着绑紧鞋带,以避免靴子脱落。即使这是为了走到城里的应急用鞋子,这双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海豹靴子还是有些穷酸,不足以妆点公主的脚。但应该还是能抵御一晚冬夜吧。 「下次见了。」 形状高雅的嘴唇之所以看起来腼腆地笑了一下,一定是萝赛心中如此冀望。 萝步行前往栈桥,海利朱则是随行其后。他与萝赛交错时停下脚步,脸轻轻靠近萝赛的耳朵。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定会补偿你——」 都说了,不要靠得这么近——萝赛看着在夜晚也帅得无情的人这么想,同时伸出单手盖住气息掠过的耳朵。 海利朱诧异地皱眉,他的头刚才被萝揉过,所以还乱糟糟的。这让萝赛兴起一股叛逆之心。 平常明明高高在上得令人生气,一面对公主却一反常态地低姿态。光是今天,萝赛就已经不知听他说过几次「抱歉」了。 这一切都是海利朱几乎动不动每天跑来害的。 那让萝赛愚蠢地误会自己知晓海利朱的一切。每当她被迫看着海利朱陌生的表情、生活的环境,还有与人培养出的情谊,都让她的心脏痛得像是被切碎一样。令她心有不甘到了极点。 她总是不断被人点醒:海利朱是她绝对无法触及的存在。 「第二次的委托是不是尽早完成比较好?」 萝赛小声地说着,不让萝听见。 「什么?」 「那东西必须在萝小姐出嫁前给您吧?」 「啊?」 唉,真想叫自己闭嘴。萝赛在心中臭骂自己。 刺探客人隐私是违背魔女信条的行为。这种因嫉妒涌现的丑陋言语,令萝赛羞耻不已。 她分明知道自己在说傻话,嘴巴却停不下来。 「我是说,那瓶药是您为了不让出嫁的萝小姐忘记自己,才会下订……」 「不是。」 「那么,难道是想强行和她私奔——」 「我都说不是了。」 海利朱一只大掌抓住萝赛的脸颊。他用手指挤压脸颊,让她的嘴嘟起来。被人强制性闭嘴,让萝赛安心得想哭。如此一来,她就不会再说傻话了。 如果她刚才是张牙舞爪的猫,那现在就是被抓住后颈的猫了。海利朱的手放开沉默不语的萝赛的脸,然后抓住她的长袍,帮她重新深深盖住。 「真难得你会过问这种事啊。」 心脏发出扑通一声。萝赛以为海利朱对她失望了,吓得冷汗直流。 萝赛是魔女。如果海利朱对身为魔女的萝赛失望,这比其他部分遭到否定更令她害怕。 但海利朱不顾萝赛的忧心,只是微微一笑。或许是萝赛先前被他抓住的脸颊已经泛红,他以手的侧面轻抚脸颊。 一股与刚才不同的冷颤窜上背脊。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马上再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海利朱快步走向萝的身边。 在远处的萝看着他们两人,了然于心地笑了。 ∴ ∵ ∴ 「……就算您刚才那么说,却这么快就来了吗?」 「我都说是马上了吧?」 一脸不悦的人是刚刚才送萝回王宫的海利朱。时间从他们分开到现在,并未过去多久。虽说夜晚的访客并不稀奇,萝赛还是吓到了。再怎么说,他说「马上再过来」的「马上」也太快了。萝赛以为那是社交辞令,现在已经吓得退避三舍。 难道发生了需要这么赶的急事吗?毕竟海利朱这阵子都白天来访,而且王城到森林边缘也是一段不近的距离。 「萝小姐她……」 「送她回去了。骑士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我已经把工作交接出去了——先别说这个,给你添麻烦了。幸好有你收留她。我由衷感谢你。」 「哪里。毕竟她对我来说也是客人。」 「真的很抱歉。我想她应该不会再偷溜出来了……唉,公主过去行事从未如此调皮。」 所以海利朱才会那般脸色大变地找人吗?萝赛听说平时品行越是端正的人,遇事会越果断偏激。大家一定都没想到她会瞒着护卫的耳目溜出城堡吧。当时的情况想必是人仰马翻。 「这不重要,你这么晚了要出门吗?」 呆站在原地仰望海利朱的萝赛这才想起自己的打扮。为了抵御夜晚森林的冰寒,她穿得全副武装,就像换了冬毛的熊。 「对,没错。我要去湖中……」 「大半夜的去那里?」 海利朱一脸不解,然后迅速看向萝赛的脚。萝赛也觉得疑惑,跟着看自己的脚。 「……看来你有备用的靴子。」 「刚才那双才是备用的。话说回来,您说这话可真失礼呢。」 「我也没办法吧。你以前长袍——」 「当时的事……!」 萝赛想起自己不知海利朱在场,悠悠哉哉在湖里游泳的失态行径。她的脸顿时涨红,无法继续言语,只能任由嘴唇颤抖。 「好啦,知道啦。平常我都是忘记的。只是我刚才走得很匆忙,忘了把你刚才借出去的靴子拿过来。如果你只有一双鞋,一定会冷吧?」 看到海利朱担心自己的日常起居,尤其是衣着,更掀起了萝赛的羞耻心。 「不用您操心,区区替换的衣物,会有人帮我送来。」 她气不过,以强硬的口吻说完。在她喝下药之后,感情就变得太过直率了。一旦面对海利朱,就无法顺利假装面无表情。 送衣物的人当然是蹄炎。除了蹄炎,萝赛可说是没有其他熟稔的对象。蹄炎是一边旅行,一边行商,所以有时也会无法绕到这里来。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萝赛送出书信,他一定会将需要的东西送来。 「……你这身衣服和鞋子,都是他送的吗?」 海利朱没了直到刚才为止的轻松气氛,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萝赛跟不上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显得不知所措。海利朱应该不是个会因为萝赛强势的态度就闹别扭的肚量狭小之人。还是说,他是觉得魔女买东西的管道很可疑吗?萝赛没有做任何非法勾当。应该吧。大概吧。或许吧。 「刚才我送给萝小姐的海豹皮靴就是那个人送的没错。」 「你说要送她是吧?那就先放在我这里。」 「好的,没问题。您请便。」 萝赛原本就是秉着送人的意思,才拿那双靴子保护公主的脚。她自己是不觉得舍不得,但海利朱冷淡的语气却让她很是介意。 但这位臭脸骑士似乎没有想再说什么,萝赛万般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指着夜晚的黑暗。 「那么,呃……您要跟着我走吗?」 拿着提灯的海利朱大大点头。 萝赛带着海利朱,划船行驶在夜晚的湖泊上。湖泊被群树包围,没有一丝波纹,漆黑得像是一池墨水。对于不习惯的海利朱而言,想必连现在漂泊在何处都不知道吧。萝赛叫自告奋勇要划桨的海利朱坐好,拿着船桨开始划行。她以纤细的划桨手法,操纵小船驶向目的地。 「就是这里。」 「这里有什么……」 东西吗——海利朱说到一半便闭口不言。 刚才还被厚实云层挡住的月亮静静地探出头来。月光在夜空和湖泊两边闪耀着。小船造成的波纹在湖面晃动,形成一条月光小径。小船分毫不差地行走在月亮形成的发光小径,接着在闪耀的月亮底下停住。萝赛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从小船伸出手,捞起那轮明月。 「这是迷情药的材料。是商业机密,还请您不要外传喔。」 她轻声呢喃,避免被别人听见。接着举起小瓶子,只见刚才捞起的月光还在瓶中不断闪烁。 「很美吧?」 魔女调制药剂的素材中,都是些稀奇古怪之物,其中月光是最美的一项。萝赛将小瓶子拿到面前,就近看着。瓶中发光的亮点照耀着她的脸颊。 看到萝赛陶醉地低喃,海利朱也点了点头。 「……是啊。」 萝赛很高兴知道他们两人有同样的感受,在夜晚的湖泊中悄悄地笑了。 回到隐居所后,萝赛便开始光与水的分离工作。新鲜程度是关键。她根本没有余力搭理海利朱。 当她搅拌着魔女大釜,随即感受到一道炽热的视线。她刚才一直忽视那道视线,然而一旦发现视线的存在,就很难假装忘记了。 「请您别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失手。」 说不出「快滚」的自己实在是很窝囊。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出违心之言。 海利朱感觉到萝赛有多么认真,于是默默别开视线。 人家都照做了,萝赛却耐不住一直保持沉默,再度开口。 「您不说话,我会紧张。请您说点什么吧。」 「你这个人很麻烦耶。」 即使内心受到打击,萝赛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她不断搅动大釜,接着用纺锤逐一纺出漂浮在上头的光。她伸长手,拉细集中起来的光,然后旋转纺锤,重复捞起光的动作。 「……我第一次看到魔女施展魔法。」 「毕竟给人看也没什么好处。」 海利朱嘴上明明说很麻烦,却还是照着萝赛的吩咐去做,萝赛则是看也不看海利朱地回答。 「——这样啊……对了,你都知道有访客要来吗?」 「为何这么问?」 「你每次都会从窗户看我吧?」 「您发现啦。」 「那当然。」 萝赛不断纺制月光,将之化为细如丝的光。她以熟练的手法将就要缠在手上的光缠上纺锤。 「您的眼睛真好……是祖先施了魔法,只要有人走到森林的栈桥,那根梁柱上的铃铛就会响。有时候野兽来也会响就是了。」 「……原来如此。你之前说如果有可疑人士过来就会躲起来,是听铃铛的声音确认的吧?」 「……」 「……萝赛。你有听到吗?」 「不好意思。我会失手,请别跟我说话。」 「喂。」 萝赛假装没听见海利朱接着说「明明就是你要我和你聊天的吧……」,专心自己手上的工作。到头来,等萝赛能够回答海利朱问题的时候,已经是手上的工作结束后了。 「……那么,您刚才说什么?」 她将纺锤收进一个大玻璃瓶,并且转向海利朱。只见他坐在自己拿到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傻眼地看着萝赛。 「——你让我想起你这个人就是我行我素。真是谢了。」 「不客气。」 「……所以铃铛会响到什么时候?」 「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种深夜应该不会响吧?」 「您在这里赖到这么晚,有资格问这种问题吗?」 现在换萝赛觉得傻眼了。她不知道海利朱到底为了什么事要待到这么晚,但现在夜已经深到惊人的地步。日期想必早已变了吧。 「当然会响啊。不管早上、中午、晚上都会响。而且,来找魔女的人大多会挑晚上,所以我的身体已应习惯马上清醒了。毕竟住在这一带的魔女只剩我一个了。」 海利朱被萝赛责怪深夜还待这么久,原本一脸不自在,现在表情却慢慢地越来越僵硬。 「那么你已经有好几年都没好好睡觉了吗?」 「我有睡啊。我只是说,我会马上清醒。」 「这样就叫做没有好好睡觉。」 海利朱站起身子,大大晃动椅子,发出「喀哒」声响。海利朱的行为举止一直保持贵族风范,这是他第一次在隐居所粗鲁地让椅子发出声响站起。当萝赛还在讶异之中,手已经被海利朱抓住。那只大大的手掌拉着萝赛如枯枝纤细的手。魔女隐居所很小。房间并未以门区隔,就连寝室也只是在以隔板隔出的空间里摆一张小床。 萝赛被送进刚才萝坐着的床铺前。接着,她就像装满稻壳的麻袋,被随意扔到床上。就在她吓了一跳,要提起身子时,海利朱整个人从上方覆盖住她的身体,挡住她的去路。 「快睡。」 「什——!」 萝赛瞬间定格。她刚刚想要起身,所以手肘拄着床铺无法动弹。 「我叫你快睡。」 海利朱出乎意料的行动,以及这幅离谱的构图,使得萝赛仓皇失措。 「你已经用这么纤细的身体和也可能是毒的药物打交道,结果饭也不好好吃,晚上也没怎么睡……?」 祖母过世后,萝赛就没有与人好好交流,所以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碰到别人如此直言规劝了。唯一如家人那般熟稔的蹄炎基本上是放任萝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所以也不曾照顾过她。 这正面迎来的大道理令萝赛目光游移。海利朱以强劲的眼力瞪着萝赛,并将距离拉近到额头都快贴在一起了。 「可是,这……但身为骑士的您也一样——」 「我们有人可以轮替,也有休假。但你总是一个人——」 海利朱的话语停止了。他似乎终于理解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姿势了。 萝赛近距离盯着海利朱的眼睛慢慢睁大。海利朱那双有长长眼睫毛簇拥的眼眸当中,就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这名有着粉红色头发的魔女因惊讶和混乱,眼里泛出泪水,嘴唇也在发抖。 「……」 「……」 双方都坚守沉默。这可说是非常明智的判断。 几秒后,海利朱万分谨慎地抽回自己的身体。他谨慎到仿佛重心稍微错置,世界就会灭亡。 海利朱的双腿原本跪在有萝赛躺着的床上,现在落地了。确认到世界免于灭亡后,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到了这个节骨眼,说这种话或许没有说服力,但我不会卑劣地冒犯熟睡的女性。我发誓。」 海利朱老老实实地这么说,萝赛也点头如捣蒜。 「……这我知道。我不担心。」 虽然海利朱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但他对萝赛的态度大致上还算是满意。 「那你就睡吧。如果有访客,铃铛会通知人吧?一旦响了,我会划船去接人。你不必担心。」 必须思考的事情一定像山一样多。萝赛不能没规矩地在海利朱面前睡觉,而且海利朱处理完萝的事情后,想必也很累了,她不能如此依赖人。更何况,如果现在又依赖海利朱了,以后独自度过的夜晚一定会很痛苦。 「什么都别想,安心地睡吧。」 然而,这道沁入心底、流遍全身的温柔嗓音抚摸着萝赛的眼睑。她无法反抗涌现心底的安心感,就这样乘上扁舟,开始神游良宵。 ∴ ∵ ∴ 萝赛整个人睡死了。睡到她都想骂自己蠢了。 隔天,萝赛独自在床上抱头苦思。嘴角有口水流出来的感觉。窗外有从森林过来玩的小鸟展翅啼叫。一大早就啾啾啾地叫。一大早!啾啾啾! 萝赛以最糟的心情醒来,身体状况却是最近未曾有过的好。身体很轻盈,头脑也很清晰。虽然她自己没有发现,说不定她早就濒临自己的极限了。 她根本不想知道自己也会变得这么弱。她一直以为自己很强悍,现在只能对着枕头,将快哭的情绪随着叹息吐出。 「醒了吗?」 「是滴!」 隔板的另一边传来海利朱的声音。她的身体吓得抽动。她昨天被哄着哄着,就在海利朱面前睡着了。她应该没有打呼,但还是不安得不得了。但又没有询问的勇气。 「给您、添麻烦、了……」 「说话不清不楚的,烦死了。你慢慢来,打理好自己后再出来。」 魔女不必打扮得光鲜亮丽,但萝赛还是拿起随意扔在床边的魔法镜,检查自己刚睡醒的脸。她擦掉眼屎和口水后,用手梳整头发。 萝赛从隔板后探出一颗头。鼻子上下抽动。其实不必刻意嗅闻,她也感觉得出来家中飘着前所未有的香味。 「既然出来了,就去坐在椅子上。」 「是滴!」 萝赛就像遵从长官的下级军人,小跑步前往桌子。原本乱放在桌上的东西,都整齐排在地上。家中整理出人可以走的通道,以及人可以用餐的空间。 萝赛战战兢兢地坐下,不知短短一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后,装着三明治的盘子放上桌。萝赛忍不住屏息。 「这个是——!……是什么啊?」 「我去湖里钓了鱼,就把前几天剩下的苹果奶油涂在鱼身烤,然后夹在一样是之前放在这里的面包里。放在湖里冰镇的莴苣可以用吧?我还拿了田里的巴西里,以及放在那边的小瓶子里的盐巴和香料喔。田地已经随手浇过水了——这不重要,面包减少的速度好慢。你有好好在吃吗?」 海利朱滔滔不绝地说出一连串不知该从何吐槽的话语,萝赛就像个废人一样直点头。她都不知道自己家里有钓具,也不知道海利朱那么会钓鱼,更不知道海利朱居然用食材的库存管理自己的身体。 萝赛迟迟无法消化眼前的状况,一愣一愣地低喃。 「好像很好吃……这种早饭……真难以置信……」 早餐的香味与魔女隐居所的气味互相交融。 「这样……简直就像外婆——」 「啊?」 听见萝赛脱口而出的话语,海利朱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萝赛急忙左右摇头。 这样简直就像是祖母还在世时。就像是早晨光辉射入魔女隐居所中,与前来游玩的鸟儿一同围绕着温暖早餐的那个时候。当时萝赛还小,总是睡眼惺忪地坐在位子上吃早餐。被祖母数落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并喝着祖母煮的汤。 她明明已经好几年没回想起这种事了。静止的心因为一个人的行动,径自动起来了。明知以后绝对会后悔,海利朱却给了她活到现在最幸福的时光。 「非常谢谢您。我睡得很好。还承蒙您做这样的早餐……」 话还没说完,海利朱便把杯子放在萝赛手边。他泡的红茶散发出与萝赛泡的红茶相似的香气。 是回想着那首歌泡的吗?萝赛现在高兴得不得了,也想哭得不得了。 「多谢您的款待……」 「哪里。」 坐在对面的海利朱也拿起杯子。 萝赛在享用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会是她这辈子最棒的早餐。 早餐收拾完毕后,萝赛立刻开始调制药品。她用尽全力忽视比第一次制药时,更痛彻心扉的情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上次做好的剩余混合液,然后放入月光这个最后一样素材。 当光芒飞舞,药就完成了。这是魔女秘药完成的瞬间。 「请收下吧——这是迷情药。」 萝赛递出刚做好的药,海利朱却不发一语地盯着看。 「……不是啊,太快了吧?」 「之前您委托的时候,我多做了一点混合液,所以这次只须调整即可。」 海利朱露出极为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能接受萝赛的说词,又像是无法接受的感觉。 「材料几乎都是用您之前拿来的份,所以不用给钱了。毕竟我也受到您诸多关照。」 「那是我自愿做的。我这就付钱——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我现在没带在身上。」 「这我明白。」 「更糟的是——因为昨晚发生那种事,公主殿下要提早出嫁了。我要护送她到国界,下周就会离开本国。」 「哎呀,那我完成得刚刚好呢。您真的不用在意费用。」 萝赛不断将药瓶推给海利朱,就像在说「拿去,拿了就快走」,使得海利朱对她投以难以置信的眼神。 「有没有人说过你薄情寡义……?」 追根究底,魔女并不会和外人建立被认为薄情寡义的情谊。根本不会和客人如此频繁见面,也不会说这么多话。 萝赛上次把药交给海利朱时,就感觉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再继续与海利朱共度时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却得过且过地度过每一天,而且还一起吃饭。这让萝赛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让她忍不住怀有愚蠢的美梦,希望这种奇迹般的幸福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前几天轻而易举就收起桌巾,但这次或许收不起来了。身为魔女,不能容许这种事。 「我活到今天,从未有人说我薄情——恕我失陪一下。」 萝赛之所以中断话语,是因为她听见熟悉的铃铛声。 她往窗外一看,发现森林有人影。有两个男人在对岸森林面对面谈话。 从昨天开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萝赛现在甚至开始怀念以前只求几个月有一个客人造访就好的这个边境之地。 「……那身制服是镇上的警备兵啊。」 海利朱也从萝赛身后窥探窗外。萝赛可以从背后感受到海利朱的体温,但她始终佯装不知。 「警备兵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但这里不在巡逻路线上吧?那应该是麻烦事了。」 伤脑筋了。当萝赛这么想,并看向森林,不禁大吃一惊。男人们居然坐上了小船。 「为、为什么小船会在那一边!」 「喔。因为你说晚上可能会有客人来,我就动手拉以前听你说过的滑轮,把小船拉去那边了。我想说要回去的时候,再自己拉滑轮就好——」 萝赛心慌不已,觉得海利朱真是鸡婆多事。如果小船在这一边,就能装傻到底了,但现在那两个男人已经划船往这里来了。 萝赛离开窗边,将手里的迷情药放在工作台上,然后掀开床铺脚边的地垫。地垫底下设有通往地下的开口。那小小的祈祷室甚至无法说是地下室,小到没办法两个人躲进去。 海利朱见到地下室诧异了一下,萝赛随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进去。接着从上方关闭盖板。萝赛可以听见抗议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将嘴巴贴近地面,开口对他说: 「请您绝对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喔。」 下方的人似乎察觉萝赛的用意,停止了抗议声。 萝赛忧虑的不是麻烦即将到来。 而是海利朱身在魔女隐居所这件事。 不能让警备兵看见海利朱。他是支撑这个国家的贵族血脉,也是公主的宝剑。他不是能出现在此处的人。 萝赛从上方铺好地垫,一脸若无其事地重新将长袍深深盖起。划着小船来到这里的警备兵拍了拍门环。 萝赛带着些微紧张,打开大门。 「来了。是客人吗?」 「请问这里是『湖畔魔女』的居所吗?」 「是的。我就是『湖畔善良魔女』。有什么事吗?」 「鬼才会来找你调制恶心的魔女秘药啦。」 另一个警备兵吐出轻蔑的话语。 少数来到魔女隐居所的人会对魔女百般示好,剩下的大多数都是这种态度。萝赛已经见怪不怪,但即使如此,她也没有义务容忍。 「这样啊。再会。」 萝赛拉上开门之后就一直握着的门把。那名傲慢的警备兵因此急了。 「什!你以为自己可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们吗?」 「正是如此。因为我是魔女。」 萝赛是魔女。这并不是她贬低自己的说词。而是代表她正确掌握了自己的生平与谋生之道。 ——魔女异于常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自古以来,魔女就是独立的自治体。虽然如今已经风光不再,却因为物以稀为贵,获准成为特例。这也证明对显贵之人而言,魔女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魔女没有应当守护的国家和律法,相对的,却处在不侵犯人,也不受侵犯的领域。 魔女与人活在相异的世界中。 萝赛之所以认为自己和海利朱的未来不会有交集,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们生活的场所、走过的道路都不同。 「两位请回吧。」 「该死……我看你是女人,才给你面子。」 警备兵将脚塞入门缝间,不断使劲地推门。所有造访魔女隐居所的人——包括仆人——基本上都有着一身驾轻就熟的高贵举止,所以萝赛看到如此粗鲁的应对方式,不禁退避三舍。 「喂,你也适可而止。」 一旁另一名警备兵不知是看退缩的魔女可怜,还是觉得如果她跑到屋里拿出剧毒逼退男人也很伤脑筋,于是出声制止。 「『湖畔魔女』啊,是我们冒犯了。其实我们有事情想要请教。」 「如果与魔女的知识有关,我会收钱喔。」 「很可惜,我们手上没钱,所以请教别的事。最近王都周边频繁发生窃盗案件。受害的都是贵人的宅第和极为富裕的商贾之家。」 「喔。」 是因为有窃盗犯出没,才特地过来呼吁人小心的吗?萝赛从微微敞开的门缝看着男人们。 「我就开门见山问了,我们获报,说出入此处的男人与窃盗犯的特征十分相似。」 「唉……耶?」 萝赛发出讶异的声音。面对这个完全、压根、丝毫没有想过的发展,她的思绪根本跟不上。 「呃、男人?……不是我?」 说到频繁造访这座湖泊的人,就只有海利朱一个人。但萝赛根本无法想像如海利朱那般全身上下都是骑士范本的男人会遭人怀疑。早知如此,要是他们咄咄逼人,说「魔女很可疑!」,萝赛还比较能接受。 「我就直说了,我们也怀疑你可能是共犯,所以才过来调查。」 怎么会这样?萝赛眨了眨眼睛。她的背流下不正常的汗量。 现在这样不单单是海利朱的风评会变差。在魔女的负评推波助澜之下,毫无罪责的海利朱可能会被逮捕。 当然了,萝赛作梦也想不到海利朱会偷东西。问题在于,他们口中的海利朱就在家里——而萝赛无法说谎隐匿他。 「『湖畔魔女』,请你谅解。我们必须守护人民,人类一旦犯法,就必须接受制裁。」 「这我明白。」 「那么,请你配合。」 对萝赛而言,她很难赶走彬彬有礼地有求于人的人。因为她到头来就是个想成为他人助力的魔女。 警备兵们似乎将萝赛彻底退却的表情视为肯定了,他们从外头用力推门。还抓着门把的萝赛因此失去平衡。警备兵们不顾踉跄的萝赛,硬是走进家门。 「请等一下。你们现在闯进来,我很困扰。」 「是因为有偷来的东西吗?那堆小山很可疑啊。」 「那只是乱摆的东西。」 「以一个独居女子来说,这物品的量太多了吧?而且也太乱了。」 那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独居女子有多邋遢而已!萝赛实在是很想冲着他抛出这番话。衣物换季时,每个家大概都是这样。一定是。 「还是说,我们进家门之所以会困扰,是因为你藏了男人?」 「这里没有小偷。」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说,你也没见过据报出入此处的高挑灰发年轻男子?」 萝赛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萝赛是魔女。魔女不能说谎。 魔女使用名为魔法的谎言,所以她们不能行使魔法以外的谎言。但是—— 萝赛在长袍内握紧双手。 她不管怎么想、不管想几次,还是觉得让人知道海利朱在魔女隐居所中很不妙。 人们对魔女的印象就如刚才警备兵所说的那样。 『鬼才会来找你调制恶心的魔女秘药啦。』 所有来到魔女隐居所的人,都是偷偷摸摸来的,或是派遣佣人前来。这一定是因为魔女秘药恶心诡异,使用魔女秘药就是卑鄙下流,有损名节。 萝赛喜欢海利朱。 所以她希望海利朱永远走在阳光底下。 「是的,那当、然……」 萝赛的声音沙哑,喉咙逐渐萎缩。她听不清楚声音。眼前慢慢转暗,视野开始模糊。心脏就像被某种东西捏碎,传出隐隐的刺痛感。 「我不、知、道……」 被捏紧的喉咙发出咻咻的虚弱气息声。她甚至无法站立,手扶着墙。她还觉得头晕,视线无法对焦。 「这、个……」 无法呼吸的痛苦袭向萝赛。她不停盗汗,一滴从下巴往下滑的水珠滴落地板。 「人——」 「你没事吧?」 当萝赛听见这道声音,身体顿时发出颤抖。大量的空气正好进入她的肺。她因为一股迎面袭来的发麻爽快感,按着胸口蹲下。有一只大手放在萝赛的背上。那人就像在抚摸猫背,手法温柔且充满关怀。 「身体都不舒服了,不要乱来。乖乖躺在里面的床上睡觉吧。」 她不知道声音的主人——海利朱说了些什么,因此不断左右摇头。 为什么要出来?为什么没有领会萝赛的意思?你在说什么谎啊? 萝赛只想像得到海利朱穷途末路的最糟场面,眼中渗出泪水。 「好了,你乖乖听话。」 海利朱在萝赛耳边轻声低语后,轻而易举地将她抱起,就要前往床铺。萝赛以不太能动的手紧抓着海利朱的脖子,死命地摇头表示不要。萝赛已经无力抵抗的身体,不断地发出微微的颤抖。 「我只是要抱你去床上。」 萝赛的头摇得更用力了,表示就是不能去床上。 「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海利朱夹杂着叹息说完,重新抱好萝赛。接着自己坐在椅子上,并让萝赛坐在自己的腿上。 「让你们久等了。」 海利朱充满张力的声音在静默的室内回响。现场已经完全被海利朱支配。面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可疑男子,警备兵别说制止他行动,连出声叫他都办不到,只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看着一切。 接着海利朱以极其自然的口吻询问一脸呆愣的警备兵们。 「你们所属的单位是哪里?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还不确定你们是不是真的警备兵。态度强硬又欠缺礼教,我甚至怀疑你们是谎称警备兵的不肖分子。」 警备兵们急忙挺直腰杆。 「当然了,她个性诚挚,虽然诚实接待你们,却也心存疑惑吧——真可怜。身体都不舒服了,还怕得晕倒了。」 海利朱抚摸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萝赛的背说道。后半句甚至是萝赛未曾听过的轻柔声音。比蜂蜜、比海利朱带来的任何一种点心都更甜美的嗓音直接灌进萝赛的耳里。 然而煞风景的是,萝赛这个受到海利朱这般宛如对待最爱女性的举动的当事人,脑袋里却被大量的问号占据。 大概是因为不再说谎了,萝赛的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以深深盖在头上的帽兜遮住的脸也恢复了不少血色。她已经可以自己一个人坐着了,于是挪动身体想离开,海利朱却仿佛责怪她似的,多用了一点力气重新抱好她。这又让萝赛的脑袋产出更多的问号了。 一个问号、两个问号、三个问号…… 现况莫名其妙到她都快在脑中玩起问号整队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了。 「在此致上十二万分歉意。我是隶属阿尔那布・史卢夫法警备团第六警备部队的纳贾・哈萨拉。」 「我是同部队的卡夫・比杰鲁。」 「阿尔那布・史卢夫法——是菲尔沙弗阁下的警备团吗?」 「是。」 警备兵们的姿态很明显改变了。 即使不看他们的脸,也能知道他们已经被海利朱隐藏不住——不对,是根本无意隐藏的贵族气息震慑了。那已经不是面对可疑人士的语气,而是面对长官的态度。 「菲尔沙弗阁下年轻时,曾担任家父的侍从。从小就待我很好。」 海利朱就像是在说一件平凡无奇的事,并且继续搓揉萝赛的背。萝赛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变成物品,乖乖待在海利朱腿上。 「……恕我冒昧,能请问您尊姓大名吗?」 警备兵们露出仿佛被人命令自戕的苦涩表情问道。 「海利朱・亚兹。」 听见海利朱如此若无其事地自报姓名,萝赛的身体都绷紧了。海利朱的手滑过萝赛的背,似乎是想缓解她因恐惧和困惑而僵硬的身体。 「我是王宫骑士。碰巧也是个年轻男子,而且拥有一头灰发。」 警备兵瞬间立正站好,并举手敬礼。 「是我们失礼,冒犯您了!」 「我们不知道您是亚兹大人,居然怀疑您——」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我在意的是……你们懂吧?」 抚摸萝赛背部的手停了。现场飘荡着冰冷的空气,连受到庇护的萝赛都忍不住僵住。 「我们也给魔女阁下添了极大的麻烦。」 「我们一定会负起责任,处理好这件事。」 警备兵想尽办法策动僵硬的身体,对着萝赛低头致歉。 海利朱大概是从萝赛的动作察觉她想回应他们吧。他抱着萝赛的手再度使力制止她。萝赛也不知道这种场合是否能忤逆海利朱,只好保持沉默。 他们看在旁人眼里,根本是在卿卿我我。萝赛和海利朱身上酝酿出进入两人空间的气氛。 警备兵们别开视线。随后,其中一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 「请问——恕我冒昧,亚兹阁下为何会在这里……」 「喂,笨蛋,别问了!」 「毕竟好歹还是要写笔录。」 「理由不重要吧!你随便写就好了!」 「不能这样吧!」 要是叫他们现在立刻跳进湖中,他们一定乐于照做吧。他们的脸色显示出待在现场是一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 海利朱从容不迫地对着警备兵说: 「我是男人,她是女人。如果还需要除此以外的理由,那我就亲自跑一趟警备团吧。」 警备兵们一起踏步后,敬礼致意。 警备兵如脱兔般逃离后,萝赛终于恢复正常。当她要从海利朱的腿跳下,海利朱围着她的手又出力妨碍了。萝赛无法挣脱,她的脸色一下铁青,一下涨红,并转头看向海利朱。 「什、客人!」 「什么事,亲爱的?」 萝赛哑口无言。因为她没想到那个海利朱会说出如此没意义的玩笑话。 「你也可以再用名字叫我喔。」 海利朱完全不怕生气的萝赛,以手指抓着帽兜,然后掀开。 事情的发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如萝赛所想,尽是些意料之外的事,根本无法维持冷静。 「您为什么要撒那种谎,说得好像我们是情侣……还有,为什么连名字都说出来了!」 「你才是,为什么要护着我?」 海利朱的表情认真到根本难以把刚才那个开玩笑的他当成同一个人。他那双澄澈的群青色眼眸贯穿萝赛。那道视线仿佛带着强烈的斥责。 萝赛没想到自己会被责怪,整个人缩起来。 「因为……我以为您不想让人知道您在这里……」 萝赛心里只想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海利朱藏起来。 她过去总是逃避麻烦至今。麻烦不是用来解决的事物,而是用来敷衍打发的。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走上像海利朱这种正面做个了断的道路。 「所以不惜撒了不能撒的谎?明明结果吃了那种苦头。」 为什么要为了庇护他,不惜撒不能撒的谎?个中理由在世上只有一个。 因为海利朱比自己更重要。 但萝赛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我不知道身体会不舒服。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谎……」 「问题不是这个……」 「先别说我,客人,您才应该回答我。我都不惜受那种罪,也要把您藏起来了,您为什么还要悠悠哉哉地出现?而且还老老实实自报姓名……」 萝赛死命地想拉回原本的局势,海利朱大概是拿她没辙,只好老实招认。 「公主殿下十天后,就要远嫁风也吹不过去的异地。我也会卸下公主近卫骑士一职,所以奇怪的谣言没那个时间越滚越大。」 「既然不会给萝小姐添麻烦,我也就放心了……但您也会直接留在那里?」 「我吗?我不在公主的陪嫁名单中。将人送到国境之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因为公主行程提前了,人事命令还来不及颁布,我短时间内应该会在城堡里无所事事吧。」 「那不就很有问题吗!」 萝赛以「这个脑袋空空的蠢货在说什么鬼话啊!」的气势发出惨叫。 「什么问题?」 「就是您说、和、和我、是、情、情……」 「你慌成这样还真难得啊。让我看看你的脸。」 「麻烦不要开这种鬼玩笑好吗!」 由于海利朱抓着萝赛的下巴想转过去,她不由得狠狠地推开海利朱。但凭萝赛纤细手臂的力道,海利朱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是萝赛失去平衡,差点从海利朱的腿上掉下去。 「你在玩什么啊?」 多亏海利朱扶着她,她才没有掉下去——但她的平常心、自尊、情意,一切的一切都支离破碎了。 明明为了保护他而努力,却被不屑一顾,她感到好伤心。但是,就算是为了骗过警备兵,海利朱还是把自己当成女友呵护,这却让她开心得不得了。 两种相反的情绪在萝赛心中翻腾,一发不可收拾。萝赛想尽办法逃离海利朱的腿,并把刚才调制完成的迷情药塞给他。 「您拿了这个就没事了吧!您真的不必付钱,所以请快点滚出去!你这个、大臭虫臭屎大魔王!」 萝赛推着海利朱的背,把人推出家门,然后粗鲁地关上大门。 「快滚!」 ——这天是萝赛人生当中第一次理智线断裂的日子。 ∴ ∵ ∴ 过了一晚后,因水煮沸使得盖子发出笑声的热水壶也会冷却。尤其是隔天碰到一个佣人奉主人之命,与「主人今日的心血来潮食材」一同拿来的迷情药费用,更是会彻底冷却。 「您要是不收下,我恐怕会被开除。」 对方以掺杂惧怕魔女的神情请求,萝赛也无法赶走他。萝赛勉勉强强地收下东西,但她万万没想到亚兹家的佣人之后竟以两天一次的频率造访隐居所。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对方居然表示宅第每次都会替萝赛准备餐食。而且,海利朱还严格命令佣人,在萝赛将东西吃完之前,都不准回去。 「……请问您需要诅咒您家主人的药吗?」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来访四次之后,佣人也就没有那么害怕萝赛了。 听说由于薇萝拉公主要提早出嫁,海利朱每天都忙得没时间睡觉。或许他早已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无法再过来,那天才会在晚上来访吧。但这对代替不能来的主人送餐来的佣人而言,简直是倒楣到了极点。 这名衣装笔挺的男佣人名叫沙费纳。沙费纳看起来年近初老,每次都走来这种偏僻的森林——而且还只是为了运送食物——萝赛实在是于心不忍。 「那么,请至少收下这个。您不收的话,我就不吃东西。」 「那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萝赛将「只要摩擦就会发热的药」交给沙费纳。萝赛告诉他,完全冷却之后,也能用于去除衣物的异味,他听了很是高兴。 「真是的,我都收下药品的钱了啊……」 这次他们客人与业主的关系应该能就此了断了,但他为什么到现在还像这样继续照顾自己呢? 萝赛没想到还会再度为这样的现象烦恼,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她大大咬下一口面包。虽然好吃,但她还是不能无功受禄。 「我服侍主人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但这是他第一次对佣人提出这般任性的要求。」 代替主人送餐来的沙费纳笑咪咪地说着,看起来并不觉得此事很折磨他。 「……沙费纳先生,难道您很高兴?」 「是的。您或许觉得此举是在给您找麻烦,但想必只会持续到主人回来那天吧。希望您能容许主人的任性,以及我这个老爷子的乐趣。『湖畔善良魔女』啊。」 人家都称呼她「善良魔女」了,萝赛自然无法拒绝。 『如果是我,一定会诅咒因我的死亡感到开心的人。你就祈祷对方是个善良的魔女吧。』 自从四年前听见海利朱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萝赛就叮嘱自己要当个善良的魔女。 就这样微不足道的一句话——一句海利朱想必已经忘记的话语,萝赛却始终记得。甚至拿来当自己的人生指标。 萝赛一脸束手无策地又咬了一口面包。既然说是「到主人回来那天」,代表海利朱回来后,是再度由他拿食物过来吗?难道是想为了未来,先巩固魔女这条门路吗?就算是这样,做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服务过头了。感觉就像是被金主包养,感觉不太好。 但就算想得再多,萝赛到头来还是搞不懂海利朱的想法。萝赛过去一直未与人交流,终究无法深思人心——更遑论心上人的心。 当她专心喝着与面包一同拿来的豆子汤,她听见一丝演乐之声。似乎是冬天冰冷的风将乐音吹到这个地方了。 「今天城镇好像很热闹呢。」 「因为薇萝拉公主即将出嫁,现在正在举办庆典。如果您没有其他安排,傍晚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傍晚去比较好吗?」 「是啊,我建议您傍晚再去。」 萝赛信了沙费纳这番说得斩钉截铁的话语,决定傍晚上街去看看。 其实这是她首次去逛庆典。祖母讨厌人群,所以未曾带萝赛去逛过。变成一个人之后,不是时机不对,就是兴不起去逛庆典的精力,一直错过机会。 所以萝赛不知道庆典居然是如此缤纷的场合。城镇本来就一直都很热闹,今天却更胜以往。 人多到整条街都挤不下。街道沿路比平常多了许多市集。似乎也有平常不会看到的异国商人们。蹄炎说不定也在哪里摆摊,但店家多成这样,应该找不到吧。 建筑物就像上了妆,以色彩缤纷的布匹和花卉装饰。窗户挂着赞扬薇萝拉的旗帜,不断随风摇摆。 装着防水布的马车涂满明亮的色彩,并插着数量多到快满出来的花朵。打扮可爱的少女们拿着装满花朵的竹篮,卖花给路过的人。人们将从少女手上买到的小花束插在胸前或帽子上,扮演装点街道的任务。勾肩搭背的人们排成一排,跳着欢喜的踢踏舞。 有香味飘来,好像有人在某个地方烤肉。各处都放着桌椅,人们也忘却时间,开心地谈笑。 「庆典真是热闹……」 感觉就像巨大的热气不断升腾。光是看着人们,就会被震慑。根本顾不得逛庆典。即使如此,萝赛还是设法去看了附近的摊位,并买下一个大篮子。以五叶木通的藤蔓编成的篮子就像熬煮了很久的糖,散发出闪亮的光泽。她以前用的竹篮被松鼠咬到不能用了,所以一直想买个新的。 正好买了个好东西——但萝赛也只有刚开始觉得高兴,很快就后悔了。她不该在这种人挤人的地方买这种大到必须双手捧着的东西。而且因为她拿着一个大篮子,路边摊的老板都争相想卖她东西。 「太太!顺便买点苹果吧!」 「太……!」 这种称呼方式令萝赛哑口无言。但是,当她想起自己穿着落伍的连身裙、篮子中塞满了东西、被人群挤得憔悴的模样,有这种结果或许无可厚非。 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她听说这个年纪以世俗观点来看,有孩子也不奇怪。 「要是不算我非常便宜,我可不买喔。」 「喔、喔……我哪句话惹到你了吗……?」 老板有些退缩,大概是感觉到萝赛默默生气的气场了。 「我卖的苹果很好吃喔。不用特别保存就能放很久。怎样?五颗算你这样。」 萝赛不发一语地折起一只老板竖立的手指。 「喂喂,你杀价也杀得太过分了。」 「愿薇萝拉公主的前途幸福美满。」 「啊啊!就是说啊,今天是可喜可贺的庆典嘛!可恶!拿去啦!」 老板随手将苹果丢给萝赛,她也就用已经放了大量的布和叶子的篮子接住。当萝赛也支付硬币,忽然看见贴在墙上的纸。老板跟着萝赛的视线看去,数着硬币说:「喔。」 「那是通缉令啦。警备兵交给我,要我贴在显眼的地方。」 通缉令上写着窃盗犯的特征。 【据传,是个男人,年轻,身材高挑,灰发。】 如前几天警备兵所说,是海利朱也符合的特征。 「太太,你有见过这样的男人吗?」 有是有,但并不是上面写的男人。萝赛无法说谎,所以首先开口说出一件不吐不快的事。 「——我先声明,我未婚。」 老板不发一语地又丢了一颗苹果给萝赛。而萝赛也再度用篮子接住,然后离开摊位。 萝赛一直抱着篮子,实在是累了,所以走出人群,到旁边休息。她差不多想回去了,但现在必须先恢复走回去的精力和体力。对一个万年茧居在家的人而言,稍微走一下就累瘫了。 当她出神地望着深红色的天空,她听见街道传来偌大的号角声。更有甚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拍手声接着传来。气氛热络到要发出地鸣了。萝赛转头望过去,不知什么活动即将开始,吓得她差点跌倒。 她跌跌撞撞地尽快回到街道。只见群众挤来挤去,一边欢呼,一边挥手。 首先经过的是背着乐器,整齐划一行走的乐团。后头跟着一辆用花卉点缀的奢华箱型马车。即将出嫁的薇萝拉公主一定就坐在那辆马车上吧。 此外,与那辆马车并排行走的是坐在马背上的——近卫骑士。 萝赛想要钻出人群,却因为手里的篮子造成妨碍。她别说要钻出去了,前方的人不断将她往后推,都觉得那个大篮子很挡路。她就这么被挤到后头,来到只能看见人们后脑勺的位置。 她想尽办法踮起脚尖看乐团。但就算稍微提起视线,也看不见乐团佩戴在帽子上的羽毛。 就在她慢吞吞磨蹭的时候,引导马车的旗手来了。高高举起的旗帜随风飘扬。马车在旗帜的引导之下,继续往前。马车的视线较高,所以就连萝赛也看得见薇萝拉的身影。 马车窗帘平常都会全部拉起,但唯有今天全部敞开。即使如此,以新娘游行来说,如此收敛的曝光度,令人觉得是在防止薇萝拉逃走。 薇萝拉从小窗户对着国民挥手。 那名穿着室内鞋来到隐居所的荒唐少女——萝赛当时也觉得她是个美丽的女孩,但现在这副梳妆打扮、履行王族职责的模样,更是无法比拟的美丽。 这名充满气质与体贴、要远嫁异国的公主向众人献上最后的致意。 萝赛拿着篮子,无法回应挥手,只是盯着薇萝拉。当她一脸呆滞,与马车并排、警戒周遭的骑士眺望此处。 蓝色的斗篷随风飘动。那一瞬间短暂到一眨眼就会结束。 毕竟骏马不断往前走,他也不能停下来。证据就是,他已经前进到有一段距离的远方了。 即使如此,萝赛还是觉得有和他对到视线。 他将灰色头发往后梳,收在与斗篷同为蓝色的帽子里。双方相隔如此遥远,明明绝对看不到眼眸的颜色,萝赛却知道一定是群青色。 不是平常为了乔装成市井小民的寒酸打扮。海利朱配合游行特地梳妆打扮,展现出骑士风范,那副模样比想像中还要帅气好几亿倍。 「叫我傍晚再来……」 沙费纳一定是想让萝赛见识见识自家主人潇洒的模样。萝赛双腿一软,当场蹲下。 ∴ ∵ ∴ 车轮因为公主的一句话停下。在预定之外的地方停下马车,令车夫以忧心的视线看向四周。 此处是几乎没有人影的王都郊外。 马车的车门开启。旁人随即替薇萝拉拿来脚踏凳。 海利朱立刻下马,对薇萝拉伸出手。 薇萝拉将包在丝制手套之下的手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接着下车落地。 一同坐在车上的侍女也跟着薇萝拉下马车。她紧跟着公主,绝不让公主逃走。 薇萝拉苦笑面对所有人警戒的模样,抓起自己的裙摆。随后,她对着森林优雅地屈膝微蹲。 旁人都以为那里有人在,而紧张不已。 但是,始终没有人靠近的迹象。 因为薇萝拉盯着看的森林深处另一端,只有可见一缕炊烟从烟囱向上延伸的魔女隐居所。 现场只有海利朱知道薇萝拉这一屈膝礼的用意。 「耽误你们了。走吧。」 薇萝拉以再也没有遗憾的公主神情这么说。马车载上公主后,再度往前移动。 喀啦喀啦喀啦——开始旋转的车轮再也没有停下了。 ──────────────────────── 第六章 奢侈之夜与魔女 对萝赛而言,海利朱不在的期间,很难说是过得惬意。冬天无论调制药品还是农事都比平常更少。虽然动物和草木休眠的冬天明明也有事可做,但是无论哪件事,萝赛都提不起干劲去做。再加上生活不忙碌,思考事情的时间就变多了。当她不经意想起那名灰发男子,总会拿自己的头去撞墙,好去除邪念。 而且沙费纳会每两天来送餐一次,无论萝赛愿不愿意,都会想起他的主人。愚蠢的是,每当铃铛响起,她都会期待「今天说不定会是本人前来」。 萝赛没有想到恋爱居然会把她变得这么脆弱。她自言自语地说:难怪每个人都想要迷情药了。如果是现在的萝赛,无论海利朱提出多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她都会唯唯诺诺地答应吧。 等海利朱回来,然后连同沙费纳一起致谢并道别,一定就能马上忘记这段奇异的时光。只有这件事是她的一缕希望。 她不想要再被其他事扰乱心神,只想安稳地在湖中凋零。萝赛察觉自己的想法渐趋阴暗,急忙走到室外。冬天太阳出现的时间较短,所以内心容易忧郁。她对着冻僵的手吐气,并将庭院的落叶和树枝集中在一处,开始烤番薯。她呆呆地望着细细的白烟升上天空。 萝赛不知道自己发呆多久了。当她回过神来,发现森林那侧很吵闹。她望向对岸,想知道是怎么了。看样子是镇上的孩子们跑来森林玩了。 萝赛定睛一看,不禁心头一震。因为来到森林玩耍的人是之前对萝赛丢泥巴球的孩子们。 之前明明对魔女做出那种事,萝赛真佩服这些孩子的胆子如此之大。不过仔细一看,会发现他们不会不必要地靠近栈桥。看来还不能断言他们不怕魔女的报复。 萝赛忍不住想恶作剧,于是从落叶中拿出番薯。她将番薯刺在棒子上,然后高高举起。孩子们停下动作看她了。虽然陆续聚集过来了,却还是保持一定距离,不再靠近。虽然想吃番薯,但又害怕直接过来找魔女拿。 萝赛站了起来。孩子们就像是看到奇妙的虫子作鸟兽散,躲到森林里去了。她走到栈桥,拉动滑轮,将小船拉过来。接着将烤番薯放在小船上,再度将船拉回对岸。 她在原地看了一下子,孩子依旧不过来。萝赛想着也该做家事了,于是回到隐居所。 到了傍晚,萝赛忽然想起番薯的情况,所以去查看小船,发现番薯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 ∵ ∴ ——叮铃。 这道翘首盼望的铃声响起,是在海利朱启程后,过了一个月之后的夜晚。 萝赛立刻睁开眼睛。明明才刚清醒,意识却清晰得惊人。沙费纳昨天来过。他来的频率是两天一次,所以今天并非他会来的日子。而且他也不会在夜间造访。 萝赛无法压抑心中的激昂。她掀开冬被,离开床铺。她甚至没有余力穿鞋,赤脚接触地板。脚底板顿时窜上一阵冷意。 冬夜的森林万籁俱寂,就像万物都陷入了沉睡。化上冬妆的森林上方是一片广大的夜空,鲜明的星星四散夜空各处。湖泊倒映着明亮的星星,就像珠宝盒被翻倒,显得熠熠生辉。无论是奢侈点缀夜空的星星,还是清晨时分、被朝阳染成粉红色的湖泊,都是萝赛自幼最爱的光景。 萝赛的指尖轻轻拨开窗帘。有人站在栈桥上。那人不只没有点灯照路,似乎还穿着暗色系的御寒衣,所以凭些微的星光根本无法看清容貌。但是萝赛有印象。她觉得一定是他。因为和她平常从窗户窥探的人影轮廓非常相像。 萝赛按着胸口。难受得几乎疼痛。 她根本无暇受不了自己如此翘首盼望。只想早点见到他,想得不得了。她梳理自己因睡觉而乱糟糟的头发,并替已经烧成余烬的暖炉添加纸张与柴火。接着,她突然定在原地不动。 他为什么连照明都没有点亮? 海利朱平常都会拿提灯。他都点着一看就像贵族微服时会用的粗蜡烛。 萝赛再度望向窗外,对方已经坐上小船了。小船的船首依旧没有挂着提灯。 只是忘了拿来吗?忘记照亮夜路所需的提灯?明明是自己想到的说词,却荒诞不经到令人发笑。 萝赛有不祥的预感。万一海利朱是为了不吵醒萝赛,才没有拿照明——若是这种理由,他应该不会踏上栈桥。 因为他知道。一踏上栈桥,魔女隐居所的铃铛就会响。 萝赛再次看向窗外。小船已经不见踪影。与其说是混入夜色当中,更像是改变了行走路线。那个人没有停泊在小岛的栈桥旁,而是躲藏在其他地方,企图靠近这里。 预感转为肯定。萝赛判断这是紧急事态,于是走到放着药品的架子前,喀锵喀锵地寻找药品。 ——匡。 她的手因紧张和焦急发抖,几个小瓶子因此被她碰掉了。玻璃破碎声在夜晚的黑暗中回响。 萝赛的背脊瞬间冻结。外面来的人一定发现魔女醒着了吧。如果无法出其不意,她就没有胜算。魔女秘药远远称不上是万能,为了实现心愿,就必须按照一定的顺序施行。但现在毫无疑问已经不能期待她有时间按照顺序施行,对方也不会好心给她时间做这种事。 萝赛放弃击退对方,卷起床铺下方的地垫。她掀开地面木板,躲进祈祷室。接着尽可能伸长手修饰地垫,避免看起来不自然。她越是急着想快点弄好,手指就越不听使唤。 她感觉到屋外有人的动静。萝赛放弃整理好地垫,关闭了盖板。这个甚至不到一张床大小的地下室一片漆黑。她屏息并缩起身体,双手紧紧搂着身体。心脏不断跳动的声音仿佛近在耳边。 头顶不断传来喀哒声响。萝赛原本还不解那是什么声音,原来是她身体的颤抖传给盖板了。当她明白自己如此惧怕,恐惧的心理也就不断放大。 过去不是没遇过这种事。 但她现在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大概是因为萝赛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她希望还能再和他一起吃美味的苹果。 萝赛用力闭上眼睛,并低下头。玄关大门有好一阵子一直发出喀嚓喀嚓声,最后她感觉到门打开了。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这个人果然是可疑人士没错。 萝赛让可疑人士大摇大摆地从玄关入侵了。入侵到这个历代魔女长大、守护,并且重视的魔女隐居所——入侵她的家。 她很怕,很伤心,很不甘。 ——喀、叽、喀、叽、叽。 每当可疑人士走一步,地板就会发出声响。萝赛感觉得到他越来越近了。萝赛完全搞不懂对方来这么穷酸的魔女隐居所到底要做什么。 一会儿后,可疑人士开始在家中四处走动。大概是因为没有照明吧。时不时可以听见那个人踢到什么,或是物品掉落声。每当如此,可疑人士就会低声咒骂。当然了,这是萝赛从未听过的嗓音。那个人发出的一切声响都与怒气一同传到地下室了。 「唉——魔女也不在。我听说她是年轻女人,才想说能找点乐子的耶。」 萝赛不知道有什么乐子好找,但对她而言,想必不是什么幸运之事吧。 「有够穷酸啊。只有这么一点喔?听说她大把大把地在卖药,我以为有更多可以捞耶。」 金属碰撞声随着这道烦躁的嗓音传过来。看来对方是冲着卖药的钱而来。海利朱给的两份迷情药的钱正好就在这里——萝赛的臀部下方。因为是一大笔钱,她拿到之后,就连着袋子原封不动藏在地下室了。 就在萝赛明白对方想要的东西在自己手边的瞬间,或许是觉得无处可逃,她的身体本能性地发出颤抖。结果似乎因为身体动了一下,放在臀部下方的硬币堆松动了。 「铃」的一道金属声就这么传出。 「……什么嘛。」 萝赛双手按住自己的嘴。如果不用力按着,感觉就会叫出声音。男人的声音靠了过来。地板互相挤压,发出叽叽的哀号声。 「原来是在那里啊。」 光听声音就知道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 ——喀、叽、喀、叽。 对方慢慢踩着脚步过来,就像在享受把猎物逼到无路可走的乐趣。无路可逃的猎物只能在原地发抖。萝赛急促的气息充满小小的地下室。地下室冰凉的空气抚摸着萝赛雪白的肌肤。霉味从萝赛的鼻子进入体内,然后充满大脑。 ——喀。 脚步声在头顶停下。接着发出像是在找什么,或是恣意翻倒手边物品的粗鲁声音,那声音直达脑袋最深处。萝赛的身体几乎要反射性地抽动。她的手用力地按住差点叫出来的嘴巴。 萝赛无法逃离这个充满呛人恶心感和恐惧的地下室。 ——碰咚!喀、喀锵! 现场传出一道格外大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把道具箱整个翻过来了。萝赛控制不住身体直发抖。只剩气音的哀号从唇边滑落。按着嘴巴的手指已经陷入脸颊当中。她眼睛睁得偌大地僵在原地。 对方是找不到通往萝赛躲着的地下室开口吗?或许是故意乱踢东西威吓,好吓吓萝赛。 萝赛越想越怕。 身体的颤抖压不下来。牙齿喀喀作响,发出难听的声音。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这里,所以无声无息地拼了命想让自己的心冷静,以便停止颤抖,但就是停不下来。 此时,有一道光射入萝赛因睁大而干燥的眼睛。盖板出现一道细细的亮光。提灯的光从盖板和地下室开口的缝隙间射了进来。 地垫被掀开了。萝赛顿时无法呼吸。 空气好稀薄,头好晕。 天花板打开了。提灯照进来的光太亮,萝赛明明想闭上眼睛,她却怕得身体连这个行为都抗拒。 「——萝赛。」 眼泪反射性从睁大的眼睛当中流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她的嘴里发出声音。连萝赛自己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你没事吧?」 温柔的嗓音和充满关怀的表情都对着萝赛。他将门板完全掀起,提灯则是放在一旁。 短促的呼吸越来越乱。现在一口气进到肺部的空气,一定是在里面乱窜到令人发痛。因为刚才一口气吸气,身体承受不了。急促的呼吸一次又一次地袭向她。令她感到难受,肩膀不断激烈地上下起伏。 她好怕,好害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抱歉,我来晚了。」 萝赛反射性抓住向她伸出的那只手。那只手不知为何像冰块一样冰冷。而且湿透了。海利朱本想退开,但最后像是放弃了挣扎,直接抱紧萝赛。 他不断抚摸萝赛的后背,想安抚萝赛剧烈摇晃的身体。因为两人紧紧靠着彼此,水浸润到萝赛的衣服,令她越来越寒冷。随着水逐渐扩散,海利朱的心情仿佛也一同渗透过来了。 「你有受伤吗?」 海利朱触摸萝赛的手似乎发出微微的颤抖。 萝赛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她拼命策动嘴唇回答:「没有。」 海利朱顿时全身放松下来。他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那太好了。」 海利朱说完,再度紧拥萝赛入怀。原以为他只会拥抱一眨眼的时间,没想到他还安抚似的拍了拍萝赛的背,这才放开萝赛。 但萝赛还是抓着海利朱的衣服。她察觉这点后,急忙想放手。可是因恐惧和紧张而握紧的手已经僵硬,无法顺利行动。 这时,一只大掌包住萝赛颤抖的手。他不断温柔地抚摸,慢慢地,萝赛的手终于松开。 「不好、意思……」 「你不必道歉。」 海利朱笑着安抚萝赛,接着站起。他大大抬起自己的脚。结果某样东西撞到他没穿鞋的脚,就这么飞起。然后大声撞到地板。 「我真是粗心啊。明明只是想走过去,脚却撞到他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假。萝赛一愣一愣地仰望海利朱。海利朱不小心撞到的东西是个人。是和海利朱体格相同的灰发男子。他一定是海利朱之前遭人误认的窃盗犯。这个男人已经翻白眼昏厥了。 萝赛在地下室听见的巨大声响,其实是海利朱击退窃盗犯的声音吗?男人的身旁不知为何有一把应该放在田里的锄头。 男人的双手和身体被某种东西束缚着。感觉绑得跟贵妇的马甲一样紧。海利朱抓住这名被牢牢绑紧、连一只蚂蚁都穿不过去的男人。 「我是很想陪着你,但我要先移交这家伙再过来。我马上派沙费纳过来。在他来之前,不管谁来,都绝对不要开门。」 「刚、刚才也不是我开门让他进来的啊。」 萝赛反驳,想表达自己并没有做出那么愚蠢的行径。或许是听见萝赛刚强的声音了,海利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放心地露出轻笑。 「这样啊。抱歉。」 提灯的光轻柔地照在海利朱的脸颊上。他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屏息。 「我走了,你穿暖一点。」 「对了,客人,您为什么湿透……」 萝赛在说完之前,就察觉真相,错愕地张着嘴。 「难道您是游过来的吗……游冬天的湖?」 冷冽夜晚的湖水酷寒到甚至会结冰。那残酷的冷意连骨髓都会冻僵,痛得就像被寒冷噬咬。有些野兽不小心掉入湖水甚至会丧命。 「隐居所明明一片黑,我却听见玻璃摔破的声音。而且小船的动向也很可疑,我会觉得有事发生很正常。」 现在应该也冷得非比寻常才对。萝赛急忙将海利朱往床铺的方向推,并摊开隔板。 「您可能会死啊!请您把衣服脱下来!」 「不,萝——」 「请您快脱。」 萝赛以不由分说的口吻重复了一次。海利朱似乎放弃挣扎了,隔板另一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萝赛接着拿来布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凉被等物,反正手抓到什么就往床铺那边丢。因为她实在是太过慌张,或许踩到窃盗犯好几次了。 「请您用被子裹着自己。湿掉的衣服请放在隔板上。」 幸好她刚才有添柴。啪啪作响的火焰旺盛地燃烧,已十足温暖了室内。 「这东西好挡路。」 萝赛踹飞窃盗犯,让他在地上滚动以便挪位置。她想扩大床铺那一侧的空间,于是拉动隔板。这么一来,海利朱就能裹着被子烤火了。 「萝赛,你把犯人挪到我这——」 「放心。我会灌安眠药给他喝,也会洒麻醉药。」 「是、是喔……」 萝赛将药从架上拿来,完成必要的手续后,用在失去意识的窃盗犯身上。现在只能这么做。只见窃盗犯一动也不动,乖乖地躺在地上。 即使打开衣橱,里头也不可能会有海利朱能穿的衣服。萝赛只好将海利朱挂在隔板上的湿衣服扭干,去除水气。只要把衣服摊开一个空腔,就算不必花那么多时间,也能用暖炉的热气烤干。因为暖炉,屋子里已经逐渐温暖,萝赛微湿的衣服也干了。 「对了!外衣,客人,您没穿着外衣。」 「我把衣服丢在森林那边了。」 「我去拿来!请您在这里取暖!」 「萝赛!」 萝赛忽视海利朱有些怒气的叫声,从家中飞奔而出。她到了栈桥,但小船果然不在这里。萝赛绕到后头,看见小船孤单地在水面漂浮。萝赛抱着「幸好船没有随着水波漂走」的想法,拿起掉在地上的船桨将小船勾过来。 她乘上小船前往森林,很快就发现衣服和剑了。还有萝赛憧憬的骑士斗篷。 她觉得泪水就快涌现。她手指颤抖,揪着衣服。她将衣服搂在怀里,不知为何吐出一口气。 她立刻切换思绪,心想必须动作快,因此宝贝似的搂着衣服回到隐居所。只见海利朱已经穿好衣服,伫立在玄关了。 「衣服……!已经干了吗?」 「是啊。很够了。我要走了。」 他大概是很介意把犯人留在这里吧。他接过萝赛小心翼翼搂着的衣服后,扬起嘴角。 「帮了大忙,谢谢你。」 受到帮助的人并不是海利朱。而是萝赛。萝赛顿时觉得眼头一阵热。 「您为什么……」 为什么海利朱不惜游冬天的湖,也要来救她呢? 但萝赛觉得问这种事太卑鄙了。正因为海利朱奋不顾身游湖过来,萝赛才会得救。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所以萝赛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海利朱要执行护送薇萝拉公主前往国境的任务,所以离开了王都。他不可能穿着工作用的衣着来这么偏僻的场所办事。而且还是这种大半夜。 「您是在追捕窃盗犯吗?」 海利朱别过脸,手里抓着剑。他一脸苦涩。以极为尴尬的感觉开口。 「……我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 「如果屋内亮着灯,我本想进去坐一下。想知道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便,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萝赛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种事只要回去宅第,听取沙费纳的报告不就知道了吗?萝赛实在是不认为这是他结束任务归来后,必须特地在深夜大老远跑到森林深处确认的事。 「就为了这件事?」 看到萝赛愣在原地的模样,海利朱打从心底感到不愉快地扭曲脸庞。 「无所谓啦。反正幸好我有过来。好了,我要走了。」 海利朱说出这句仿佛闹别扭的话语后,扛起那名窃盗犯。 「啊,客人——」 「做什么?」 海利朱回过头,表情臭得可以。 萝赛握紧双手,随后深深地鞠躬致意。 「谢谢您救了我。我由衷感谢您。」 海利朱不发一语地接受萝赛的道谢,伸手胡乱揉了揉她的头,接着消失在夜晚的黑暗当中。 ∴ ∵ ∴ 「亚兹,你冷静一点。」 听见这道声音,海利朱才回过神来。只见同事葛欧涅斯以认真的表情盯着他看。 葛欧涅斯与海利朱相同,都才刚从稍早的任务回到这里。他住在宿舍,所以在回自己的房间前,首先顺路来到职场。当他看见海利朱扛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窃盗犯进来,吃了好大一惊。但现在是夜间,拘留所没有开放,所以姑且把人带到骑士团的值班室,想说先丢在这里。 「我现在这样不冷静吗?」 「你的举止或许是很冷静啦。可是你的表情像是要把他当场碎尸万段。」 海利朱砸嘴。如果可以杀了他,海利朱一定会动手吧。他就是如此憎恶这个男人。 海利朱持续工作了一整个月都没有休息,他给自己的奖励就是从森林的树丛中,悄悄窥探魔女的隐居所。 他没想到只不过是短短一个月没见面,竟会如此地想念萝赛。 她有受寒吗?有好好吃东西吗?会不会忙不过来?有发生什么困扰吗?有受到镇上的人无情欺侮吗?那些警备兵们还有过来胡闹吗? 海利朱已叮嘱过多年来服侍自己的沙费纳要留意萝赛的周边情形,但如果可能,他依旧希望帮上萝赛的人是自己。 他更想处心积虑地好好珍惜萝赛。 ——她有没有感到寂寞呢? 海利朱觉得很寂寞。 明明是陪着如妹妹般珍惜并守护至今的薇萝拉踏上出嫁之旅,他脑子里想的却全是萝赛。 他无法忘怀最后在马背上看见打扮如村姑的萝赛。他没想到在启程前还能再见一面,所以之后有好一阵子一直喜形于色。他还因此被薇萝拉耻笑,说他得了连魔女秘药都治不好的病了。他就是这般成天想着萝赛。 同时,海利朱理所当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明白在活到今天的几千、几万人口中,都是如何称呼这份即使相隔遥远的两地,依旧为其忧心且心急如焚的感情了。 「……已经睡了吗?」 萝赛的家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黑夜湖泊的正中央。 既然她已经睡了,那就好。虽然她说已经习惯夜间有访客,海利朱还是希望她晚上好好睡觉。 一旦踏上栈桥,铃铛就会响起,所以海利朱打消了上前的念头。但他却发现小船行驶在湖泊上。 「大半夜的,有客人?」 他不检讨自己以前也在大半夜来访,只觉得不开心。可是看萝赛的家,却没有点亮半盏灯。海利朱之前未曾注意,但每当他在夜晚来访,萝赛都会点着灯等他过去。是因为她听见有人站上栈桥就会响起的铃铛声,才为了访客点灯吧。 可是,现在魔女隐居所却还是一片漆黑。小船也不知为何驶向魔女隐居所的后方。海利朱直觉有事发生,始终盯着看。 他心生疑窦地观察,结果远处传来一丝细微的玻璃破碎声。 随着那道声音传出,海利朱毫不犹豫脱下鞋子与衣服。当他身上只剩一件裤子和单薄的衬衣,冬天的寒意令他全身冒出鸡皮疙瘩。他甚至把挂在腰间的剑也留在原地。 他悄无声息地进入湖水中。湖水冷冽犹如寒冰,瞬间夺走海利朱的体温。尽管全身受到刺骨的痛楚,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开始往前游。他无声无息地慢慢靠近小岛。 小船已经抵达小岛。船里没有人。海利朱一上岸,寒意顿时更胜刚才。吹过湖上的冷风毫不留情地扑在他湿透的身体上。 他不断反复握拳、张手的动作,让冻僵的身体发热。如果身体关键时刻不能动,那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什么事都没发生,那自然再好不过。那声音只是萝赛睡昏头摔破玻璃,而划动小船的人只是个不善操桨的客人,这是最好的情况。 至于妄下定论就跳进湖里的海利朱,他一个人变成笑柄也就罢了。 但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状况—— 『如果有可疑之人来,我会立刻躲到地板下。』 海利朱想起这么说的萝赛,不禁咬紧牙关。他听见那番话时,纯粹觉得「她真可怜」。海利朱受到的教育告诉他,女性是该被人保护的存在,所以他只觉得无人守护的萝赛实在是可悲。 但是现在,他反而尊敬萝赛独自保护自己到现在。而如果可能,他迫切地希望往后萝赛能让自己也出力帮助她。 海利朱拿了放在田里的锄头,然后前往玄关。门是开着的。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唉——魔女也不在。我听说她是年轻女人,才想说能找点乐子的耶。」 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快失温,此刻却涌现全身上下的血都要沸腾的怒气。他压抑内心的冲动,隐身在玄关大门后。然后隔着肩膀窥探屋内。不先判断清楚状况,他不能贸然冲进去。 男人点亮萝赛放在家中的老旧提灯,似乎是为了物色整个家。那名男人身材高挑,而且是灰色的头发。与海利朱出任务前,闹了一场乌龙的窃盗犯特征一致。 但在弄清男人真的不是客人之前,海利朱身为骑士,实在是不能加害他人。屋内虽然乱成一团,但也无法否认可能是萝赛邋遢成性造成的。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说「魔女不在」。她一定躲在那间地下室了。海利朱想像了一下萝赛在那个狭小幽暗的空间,不安、恐惧的模样。他用了一些力气,抓紧握着锄头的手。 「有够穷酸啊。只有这么一点喔?听说她大把大把地在卖药,我以为有更多可以捞耶。」 情报应该是在哪里误传了吧。萝赛贩卖的「药」与这个男人想像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男人是想偷走萝赛家里的钱财了。如果对方抵抗,海利朱也能行使武力制伏,但就在他决定还是先出声叫住对方时,他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什么嘛。原来是在那里啊。」 男人似乎听见什么声音,转了个方向。男人的视线对着萝赛躲藏的地下室门板处。男人跨步前进。视线固定在隐藏盖板的地垫上。 出声叫他的选项消失了。当海利朱回过神来,他的脚已经跨了出去。当盗贼察觉大步靠近的海利朱时,身体和意识都已经被打飞了。海利朱秉着最后的良心,没有拿锄刃攻击,而是用尽全力以锄柄使出突刺。 现场发出偌大的声响,男人撞上墙壁。幸好堆放在那里的东西中并没有易碎物品。没有破坏到萝赛的家,海利朱就放心了。 海利朱随手丢下锄头,抓住男人的衣襟,就把他的头往墙壁撞上去。确认他翻白眼完全昏厥后,用腰间的皮带将人绑紧。为了不让他挣脱,海利朱绑得非常紧。 屋子内顿时一片寂静。海利朱看了看有没有躲在角落的共犯,但此人似乎是单独作案。 他掀开地垫,打开地下室的门。那双被提灯照亮的翠绿色眼眸一看到海利朱,瞬间润出泪珠。 ——每当海利朱想起萝赛那抹泪,就想宰了这个窃盗犯。 「我代替你看守吧。毕竟明早又不能移交一具尸体。」 葛欧涅斯出声后,海利朱才回过神。 「抱歉。麻烦你了。」 海利朱心怀感激地接受同事的好意,踏上回家的路。当他快步回到宅第,天空已经出现紫色的云彩,朝阳开始升起。他刚才有先传令给宅第,所以虽然才刚天亮,宅第的人已经手忙脚乱开始动作。担任总管、负责整合所有仆人的沙费纳之所以不在,是因为他体察海利朱的意思,已经前往萝赛家了。 海利朱洗完澡后,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他迅速开始用餐,将简单的食物塞进胃里。 用餐途中,葛欧涅斯机伶地派人来传达他们从窃盗犯口中问出的证词。 那名窃盗犯是在酒馆听人闲聊,才得知魔女是年轻的女性。孩子们对魔女丢泥巴球的时候,镇上的大人就知道魔女是一名妙龄女性了。 这件事因此勾起窃盗犯的兴趣,他接着询问详情。听说镇上的人大方地说了。说魔女日夜都在兜售药品。 魔女的顾客都是显贵之人,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窃盗犯心生歹念,觉得如果是年轻女子,应该能轻松控制她。他对魔女莫大的财产蠢蠢欲动,开始探查萝赛的周边情形。 萝赛基本上不会外出,过着形同隐居的生活,只有个男人会以两天一次的频率,在固定的时间送食物给她。所以他一下子就拟定好偷窃的计划。 除了窃盗犯的报告,葛欧涅斯也表示他已经替海利朱办好休假手续了。海利朱抱着对同事的感激,吩咐信使可以走之后,摇响唤人铃。 「沙费纳……他不在吧。来人啊。」 一名男仆立刻赶来,连脚步声都没听见。想必是配合海利朱抵达宅第的时间,才急忙起床的吧。他死命地用手抚平睡翘的头发。 「我送公主出嫁前委托的东西送到了吗?」 「还没有,对方前一阵子有联络,说还要一些时间。」 海利朱坐在沙发上,边绑靴子的鞋带边说: 「我是不想催人,但太慢就没有意义了。麻烦你如实转告对方。」 「遵命。」 「另外,麻烦到我房间拿我平常喝的提神药,是放在架上的小瓶子。还要备马。我喝过药之后,马上要出门。」 就算海利朱的身体再强健,连续工作一个月后,又跳进寒冬湖水中,想必已经吃不消了。他吐出微弱的叹息,并按着自己的眉间。 接获命令的男仆晃着头上的翘发低头致意,然后静静地离开。 ──────────────────────── 第七章 魔女、骑士,以及迷情药 沙费纳匆忙赶至隐居所,他的眼角皱纹已被挤得更深,并泪眼汪汪地庆幸萝赛平安无事。萝赛原本还纠结着自己明明说过一个人没问题,结果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但当她看见沙费纳的眼泪,也就容许自己对平安一事表达纯粹的感谢了。 在沙费纳的帮忙下,他们整理了被窃盗犯弄坏的东西。打扫也告一个段落后,他们就在柔和阳光洒落的桌子前,慢慢享用红茶。 当平和的时光流逝,告知访客前来的铃铛响了。 「他该不会来了……」 萝赛的脸色瞬间铁青,她并不是担心又有窃盗犯来了。而是在担心打从心底希望他好好休息的男人。她望向窗外,随即看见她心中所想的那个男人。 但情况不太对,连在远处都看得出来。 「……主人?还有,我们家的男仆也来了……魔女阁下,失陪了。我去接他们。」 「好、好的。」 从萝赛身旁窥探窗外的沙费纳也脸色骤变地赶往外头。 站在森林栈桥处的海利朱被男仆扛着肩膀,就像个病人一样。和他一起来的人似乎是亚兹家的仆人。那名仆人大概是非常匆忙,明明外出了,却还穿着仆人的衣着。 在沙费纳划船去迎接海利朱的期间,萝赛也翻找着架上的小瓶子。她想像着海利朱会有什么症状、为什么要来依靠自己,并谨慎地挑选瓶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非常抱歉!我拿错提神药,将别的药交给主人……!」 「我已经原谅你了!够了,别碰我!快回去!」 外头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虽然萝赛没能听见对话内容,却被海利朱急迫的怒吼吓到了。因为这是萝赛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大吼。 萝赛匆匆忙忙打开玄关。结果沙费纳扶着海利朱,两人双双跌进室内。 「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快叫药师!」 萝赛蹲下观察海利朱。果然是因为跳进湖里,结果感冒了吧。海利朱的脸红到都快发黑了。这已经远远超出萝赛能应付的范围了。 海利朱用手肘施力,想让自己站起,却似乎无法再继续撑起自己的身体了。他用力地咬紧牙关。 「不需要。沙费纳,你们快回去。」 「我怎么能放着您这样的状态不管——」 「别说了!魔女阁下有办法解毒!」 什么——萝赛与沙费纳面面相觑。 「……我吗?」 这么一来,应该与魔女秘药有关吧。萝赛切换思绪。 「您被下毒了是吧?外观、滋味、气味,什么都可以。您记得毒药的特征吗?」 海利朱摇摇头,从额头流出的异常汗水随之飞散。 「这个牵扯到守密义务。沙费纳,拜托你,带着他走吧。」 明白主人丝毫不肯让步的理由与工作有关,沙费纳也只好妥协。因为他知道海利朱绝不会改变主意。沙费纳立刻站起,大概是觉得只能尽早交给魔女处理了吧。 「……小的明白了。魔女阁下,万事拜托您了。」 「好。我以性命担保。」 萝赛看着沙费纳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就算不知道海利朱中了什么毒,她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沙费纳离开屋子,与待在外面的仆人回去后,海利朱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想必很痛苦吧。他不断用嘴巴短促地呼吸。 「我碰一下喔。」 萝赛伸手触碰海利朱的肌肤。他的身体随即夸张地抽动了一下。面对那难以置信的高温,萝赛忍不住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海利朱抓住了。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萝赛甚至反应不过来。那大大的手掌已经因黏腻的汗水湿透。明明看起来像是使了极大的力气,萝赛却完全不觉得痛。这让萝赛明白即使处在这种极限状态,他还是很小心不捏伤萝赛。 「感觉好像要疯了……这个没有解药吗?」 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沙哑嗓音,带有令人不寒而栗的磁性。汗水从他的下巴往下滴。 「看来您知道自己喝了什么药吧?」 「知道。」 咕嘟——萝赛听见这道吞咽口水的声音。 「就是你亲手做的迷情药。」 萝赛定格了整整五秒。 「——什么?」 「我不小心喝下之前买的那瓶了。」 不小心是……萝赛瞬间喑哑。那种药可不适合不小心喝下去。 「是有解毒剂,可是我手边没有足够的材料制作。您喝了多少?」 「我不知道。我觉得味道跟平常不一样,就马上丢了——但确实有喝下一口。」 「就算喝下整瓶,也只会爱上别人半天,然后就慢慢平复了……」 「你要我这样等半天?绝对不可能!而且我没有爱上谁。我并未摄取体液。」 因为魔法并不完整,他才会这么痛苦吗?一定是魔法无处宣泄,在海利朱体内失控乱窜。 海利朱想站起来,身体却失去平衡。 「危险!」 海利朱一倒下,就撞到桌子。结果放在桌上的杯子摔落。 ——啪锵。 屋里发出巨大的声响,陶杯摔破了。 「您没事吧!」 萝赛吓得脸色发青,仔细地观察海利朱有没有受伤。虽然衣服被红茶泼湿了,却也只沾上擦掉就看不出来的量。而且他似乎没有受伤,萝赛这就放心了。 「太好了。要是客人您……」 「是海利朱。」 起身的海利朱用手轻轻捧着萝赛的脸颊。 「……耶?」 盯着萝赛的那双群青色眼眸朦胧水润,蕴含着摇曳的热能。萝赛明明没有勇气直视,海利朱却不许她别开视线。 「……呃呀……」 「我要你叫我海利朱。」 他的手掌触碰到的脸颊传出阵阵酥麻感。海利朱盯着一愣一愣的萝赛,缓缓地歪头。 萝赛连眨个眼都无法凭自己的意志做到。她睁大眼睛,看着那张俊俏的脸庞不断逼近。眼见海利朱就要堵住萝赛敞开的柔软嘴唇。 堵住嘴的是海利朱的另一只手。 「……」 萝赛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当萝赛沉默不语,那只代表着最后自制心的硬实手掌轻轻挪开。 「……事情不妙了。」 「……这、那个、我看出来了。」 海利朱发出低沉的嗓音,将自己的脸埋在萝赛的肩头呜咽。 刚才洒出来的红茶是萝赛喝的。想必是坠落地板时,喷溅到海利朱的眼睛或嘴巴里了。 萝赛理解了现状,整颗心都在尖叫。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身上的冷汗停不下来。 「可恶……你当时就是忍着这种感觉吗?」 海利朱按着胸口,似乎是想平息大吵大闹的胸口,同时痛苦地低鸣。每当他开口说话,萝赛的肩膀就会晃动。他湿热的气息穿透衣服,吹拂在萝赛的肌肤上。 海利朱全身上下似乎集中了不少的力气。可是,他触碰萝赛的手却始终温柔不变。 从他咬紧的牙关间,可以听到一丝呻吟。萝赛只是呆呆站着,什么都做不到。她连给予一点微小的刺激都感到害怕。 「抱歉,就一下。」 「一、一下……」 「对,一下。」 一下。萝赛毫无意义地复述了一次。 海利朱将萝赛的头搂过来。头上的帽兜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摘下。 他的手撩过萝赛的耳朵。埋在头发里的手指直接碰触萝赛未经修饰的肌肤。他用指腹不断抚摸,像是在享受原始肌肤的触感。他的小指指尖轻触萝赛的后颈。当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袭向萝赛。与她之前当迷情药试验体时,是一样的感觉。 当萝赛因为捧着头的手带来的快感而无法言语,海利朱突然抱紧了她,紧到头发都要乱了。海利朱的嘴唇微微地掠过萝赛的耳朵,并再次抚摸她的头重新回味。 海利朱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萝赛。」 宛如索吻的煽情气息落在萝赛的脖子上。 麻药般的嗓音溶化了萝赛的耳朵。她的脸好烫。如今魔法已经如常发挥,海利朱的脸色也恢复了,但相反的,萝赛的脸却整个涨红。 海利朱小心翼翼地放开萝赛。但看到满脸通红、梨花带泪地颤抖的萝赛,海利朱再度抱紧她。 「不行了,好可爱。」 呀——!萝赛的心发出这样的尖叫。 「才没有不行!」 「不行了……好可爱……」 「哇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可以昏倒,萝赛多么想这么做。但神的庇佑果然没有扩及到魔女隐居所来。 「总、总之,请您放开我。」 萝赛说出提议,认为只要双方隔开物理距离,或许就会冷静下来,但海利朱却无情地摇头。 「我从刚才开始就试了好几次,却分不开啊。」 您喝下的药应该不是黏着剂啊?萝赛立刻在心里吐槽一脸沉痛的海利朱。海利朱抱紧到现在还跟不上状况的萝赛,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这不重要,叫我海利朱。」 「不行,办不到。」 「不然只有药效发挥的这段时间也行。」 当然也只有在药效发挥的时候,才希望萝赛叫他的名字啊。 他的说词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看来就算误饮迷情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是不会消失。 萝赛在心中明明能想反驳什么就反驳什么,在现实中却连一句话都没办法真的开口说出来。海利朱抱紧她的暖意,还有打从心底疼惜她的事实,都狠狠地扰乱萝赛的心。 「求你。」 这道气息浓厚的嗓音羸弱得令人难以置信。 是一道让人几乎怀疑要是萝赛不叫海利朱的名字,他可能会伤心而死的声音。 海利朱抱紧萝赛的指尖紧张地僵硬。萝赛因为那股放在背上的触感而妥协。 「那我叫您海利朱大人……」 「萝赛……」 萝赛还以为海利朱会抱紧自己,没想到却是互碰额头。彼此接触的部位可以感觉到他传来的阵阵喜悦。 萝赛的身体瞬间发热。海利朱的眼角逐渐融化。双方靠近到鼻尖都要碰在一起的距离,萝赛承受不住海利朱如此近距离的特写,不禁闭紧双眼。 「——萝赛,你这样不太妙。」 萝赛不懂什么事不妙,于是轻轻睁开一只眼睛窥视海利朱。只见海利朱睁着因热意而迷蒙的眼神,怜爱似的眯起眼睛紧盯萝赛。光看他这样的眼神,就感觉得到他现在有多么渴求萝赛。 萝赛一愣一愣地看着海利朱,他随即发出忍受痛苦的呻吟。接着,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要掩饰喉咙的干渴。那个动作煽情到让萝赛全身的毛竖了起来。 「拜托你务必把眼睛睁开。」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萝赛点头如捣蒜。点到脖子都快断了。 但海利朱的脸庞还是很近。萝赛使出浑身解数别开视线。 「你要是闪躲,我会想堵死你的去路。」 「您太残忍了!」 不然您要我怎么办啊——萝赛大叫着,并伸出双手,想尽可能远离海利朱。但不管她怎么挣扎,因为海利朱改为抓住她的双颊,只远离了如灰尘大小的距离。 当萝赛泪眼汪汪地想挣脱海利朱的束缚,她感觉到窗外有人的气息。 他们对上了视线。只见窗外有三个孩子。是之前对萝赛丢泥巴球,并带走烤番薯的孩子们。大概是坐着小船来到这里的吧。沙费纳他们坐回去的小船应该在森林那侧没错。他们一定是以为这里只有魔女一个人,所以才会靠近。 他们似乎踮起脚尖,手指攀附在木窗框上,隔着窗户窥探萝赛他们。六颗眼睛直盯着萝赛,都快把萝赛的身体开出洞来了。 孩子们一知道萝赛已经发现他们,作鸟兽散地逃离了。 萝赛原本一直静止不动,现在却胡乱地捶打海利朱。 「看……看您干了什么好事!臭虫!臭大便!笨蛋!笨蛋!」 「你好可爱。」 「可爱个鬼!混账王八蛋!被孩子们看到了!他们会四处宣传耶!」 「拜托让我负责。」 「真的是没救了!这种药就是为了逼你这种身份的人说出这种话啦!结果!你却!呆呆地!呆呆地上当!」 过度的慌张使得嘴巴毒辣的本性全摊在阳光下了。 差点被单恋的人亲吻、被说可爱、被抱紧,然后被别人看见,接着出口成脏,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萝赛索性放飞自我。 「呜、呜……呜啊啊啊啊……」 当她回过神来,已经发出哭声,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一颗颗泪珠从那双有着深邃森林颜色的眼眸止不住地落下。 「呜、呜噎……呜噎……」 「拜托你,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算我拜托你,别哭了。」 看到萝赛哭泣,海利朱打从心底感到为难。他将手放在萝赛的双肩,然后低头窥探萝赛的脸。只见萝赛哭得鼻水都要流出来了,不断发出啜泣呜咽声。 「那、那么,请、请您马上……恢复、理智……」 「我很清醒。」 这副模样最好能算清醒。这样醉鬼说他「没醉」还比较有可信度。 「不然,请您、放、开我……」 萝赛在呜咽之中说道。结果海利朱深深皱起眉头,大大吐出一口气后,缓缓松开放在肩膀上的手——然后又瞬间将萝赛搂在怀里。 「不行了,这已经是极限了。」 「您明明!明明说!什么都愿意做!」 萝赛就算是面对祖母,也未曾以这种口气说过话。但海利朱就连萝赛这副模样也感到百般怜爱。他伸出手指,轻抚在极限状态下哭成泪人儿的萝赛的脸颊。 「真的不行吗?」 海利朱屈膝跪下,仰望萝赛。那双覆盖着长长睫毛的群青色眼眸正不安地晃动。看到海利朱精通自己这张脸的使用之道,萝赛只能瞪着他。 「不哭了吗?」 「客人您……」 「是海利朱。」 「海利朱大人您不肯自律,所以我会哭个不停。」 萝赛吸了吸鼻子反驳,海利朱却打从心底不服地蹙眉。 「别说傻话了。如果在场有一百个人,那一百个人都该夸我如此克制。」 「您哪里克制啦!」 「我已经死命地忍着不要随心所欲地摸你了。」 海利朱以一碰就仿佛会割伤人的认真表情注视着萝赛。他的眼神明明不冰冷,却极为锐利,而且静得出奇。 看到那张仿佛拼命压抑着滚烫岩浆的表情,萝赛不禁屏息。她浑身瘫软,海利朱随即抱住她。 「你怎么了?」 「……我的脚软了。」 萝赛的心中掀起一阵风暴。 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被他用这种眼神盯着看。就算是多亏了迷情药,对单恋海利朱四年的萝赛而言,那是一句刺激性极强的话语。 「啊?……不对,抱歉。我的样子吓到你了吗?我扶你,坐下吧。」 海利朱搀扶使不上力的萝赛,靠着墙壁坐下。 他让萝赛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并轻轻将萝赛搂进怀里。而萝赛也顺着他,靠在他身上。 「还好吗?」 萝赛点点头。海利朱不断地轻抚萝赛靠在自己胸膛的头。 海利朱刚才所说的克制,一定不是这种摸法。 萝赛鲜明地回想起自己从前只喝了仅仅两滴药,就对他抱有多么低劣的情欲。她悄悄地将手放在当时蠢蠢欲动的子宫处。海利朱为了避免吓到萝赛,抵抗着迷情药,不断忍着冲动。还故意将气氛弄得愚不可及,让萝赛气到哭喊。 幸福顿时流遍萝赛全身上下。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幸福。 虽然一下子讶异,一下子混乱,一下子又生气,但萝赛也喜欢海利朱。她的感情与因为迷情药而暂时喜欢上萝赛的海利朱完全不同。 萝赛不可能不觉得开心。如果这只是暂时的,那她也想沉浸在这份担当不起的幸福之中。 当萝赛低头不语,海利朱的喉结上下摆动。 「萝赛,算我拜托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睡着。」 海利朱这道低语般的声音显得沙哑,有着藏也藏不住的渴望。 萝赛立刻用力睁开眼睛,然后不断点头。因为萝赛点头的速度实在是太快,海利朱不禁苦笑。 「来聊聊天吧。这样比起坐着不动,更能转移注意力。」 「就这么办。」 萝赛使出全力表示赞同。 她稍微调整好心情,无意识扭动身体,想挪好坐姿。结果海利朱不知道为什么,瞬间伸出双手束缚住她的身体。 「……请问?」 「我为不好坐道歉。但是,算我求你,能不能坐着别动?」 萝赛一时还不解为什么海利朱必须道歉,但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坐在什么地方了。也难怪她会觉得不好坐了。因为这里是海利朱粗壮的大腿上方。 「什、什……」 萝赛直到刚才为止,都不清楚自己坐在哪里。海利朱暂时先抱起在慌乱之中又要乱动的萝赛,然后盘腿坐。随后,在萝赛发出抗议之前,再度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这样比刚才好坐一点了吧?」 问题不在这里,但不管萝赛说什么,想必都是徒劳吧。所以萝赛选择沉默。 「事已至此,我可以问问一件我一直很在意的事吗?」 「……您请问。」 萝赛已经累透地回答道。 「你说你四年前就认识我了吧?怎么会认识我?」 「您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纯粹好奇。我想知道你是把我当成轻蔑对象吗?还是漠不关心?或者稍微对我有好感?」 海利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已经取回平时的冷静了。但萝赛的脸贴着海利朱的胸膛,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正以猛烈的速度搏动。 感觉得出他正侧耳倾听萝赛说出的一字一句。为了掩饰自己红透的脸,萝赛将脸埋在海利朱的胸口。 「我是在城镇遇见您。您当时披着蓝色的斗篷。名字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的。」 「我们有交谈吗?」 「不,没有交谈。」 「这样真亏你还记得耶。」 虽然口气略显傻眼,海利朱的心跳却加速了。萝赛明白他是觉得很高兴,也就把头压得更低,并回答:「是啊。」 结束总是来得很突然。 「萝赛。」 ——萝赛立刻明白,这是宣告结束的信号。热意消退的嗓音安静得宛如黎明湖畔。 「谢谢你。已经平复下来了。」 海利朱拍了拍萝赛的头。他的手法非常轻松。如实诉说着迷情药的药效已经消退。 为了转移注意力而开始聊天,结果才刚聊没多久,海利朱突然陷入沉默。当他下次开口,就已经恢复理智了。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早到来了。 海利朱按着萝赛的肩膀,拉开彼此的距离,接着站起身子。萝赛也跟着他缓缓起身。跟海利朱紧贴到刚才的部位散发阵阵热气。冰冷得吓人的空气灌入衣服中,冷得萝赛直打哆嗦。 他们直到刚才为止,明明还紧靠着彼此,紧到了几乎互相交融的地步,现在却已经不会碰到任何一根手指。这种理所当然的距离,令萝赛万分不舍。 萝赛与药效结束的海利朱不同,她跟不上现实。 ——我吓到了。我早已知道自己做的药有多大的效力,也很清楚这种虚假的幸福很快就会结束啊。 但萝赛现在却打从心里感到失望。 「萝赛。」 一道熟悉的坚韧嗓音呼唤萝赛的名字。当她面对海利朱站好,却无法直视海利朱的脸,因此把头压低。她甚至无法隐瞒自己的失意,小声地回答。 「是。」 「希望你能跟我结婚。」 「好……——的?」 萝赛在情急之下抬起头。她完全搞不懂刚才听见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当她仰望海利朱,海利朱却一脸认真地等待她的回答。就萝赛看来,海利朱已经没有被魔法蛊惑的迹象了。 「我刚才说过了吧……?这种药就是为了逼人说出这番话……」 「是啊,我听到了。」 从海利朱无意收回那句话来看,想必是喝下迷情药时的感情还支配着他的心吧。看来他不打算接纳萝赛的忠告。萝赛于是放慢速度解释,就像是在告诫不听话的小孩那样。 「我是魔女,所以不觉得用魔法改变人心是坏事。可是——」 萝赛一时语塞,但还是死心似的说出真心话。 「恕我僭越,我希望客人您能获得幸福。」 对萝赛而言,坦白说出祈求海利朱幸福的话语,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毕竟海利朱知道萝赛所说的话,全是出自她的真心。 「只要和你结婚,我就会幸福。」 「就算这是您的真心,也恕我不能答应。因为我是魔女。」 听见萝赛果断地拒绝,海利朱不悦地挑眉。 「为什么是魔女就不行?」 「您还问……魔女与人不同。」 「不能说谎的人类比比皆是。」 「不只如此。」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不同?」 萝赛一筹莫展了。她以确认的口气,说出以贵族身份出生在这个国家的海利朱理所当然会知道的事实。 「如您所知,魔女并不隶属任何国家。也不会遵从人类制定的律法。您是为了国家而活的人,难道要娶一名不从属任何国家的人为妻吗?」 「我完全不介意。分属两个不同律法、宗教的国家的人也会结婚,而且大有人在。」 「您、您应该也知道,既然我不遵从律法——代表就算我制作害人的药,就算我把药给了别人,您也无法制裁我喔。」 「制作武器的铁匠也一样吧?」 海利朱说得没错。萝赛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活到今天的。 「可是……您是骑士。您有身为骑士的职责,也有自己的伦理观,要是我做了什么必须被制裁的事时,您有办法容许我获判无罪吗?」 那对海利朱而言,应该是一种屈辱吧。无法守护正义对他而言,想必难以忍受吧。 「不知道。到时候我会依照自己的心思决定。我或许能原谅你,或许能以律法以外的方式做出交代。你没有必要事先回避这些。」 萝赛自始至终都在顾及海利朱,海利朱却俐落地甩开她的顾虑。他的主张非常有道理,萝赛虽然在一瞬间被堵住了嘴,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地滔滔争辩。 「而、而且魔女基本上都不会结婚。」 「那你是怎么出生的?」 「母亲不知跟谁要了精子……祖母还有曾祖母都是这样。所以我也是,等到有朝一日要将自己的魔法传给后代时,就会去找人要精子——」 萝赛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海利朱以可怕到难以置信的脸瞪着她。海利朱察觉萝赛被自己吓得缩回去,轻轻吐出叹息。 「那么,就算那个人是我,你也无所谓吧。只要我们顺便结婚就好了。」 「可是,魔女是……」 萝赛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她打从心底感到为难,忍不住开口。 「魔女是人们会因其死讯而感到开心的存在。」 萝赛被这句脱口而出的真心话吓到了。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是她平常一直忘却的事。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克服的事。 『不管怎么样,都松了一口气啦!』 但她根本不知道四年前的那句话,居然让自己如此痛苦。 「因其死讯而感到开心?」 萝赛不断摇头。不管说什么,感觉都会脱口说出沉浸在伤感当中的无意义话语。 海利朱烦恼了片刻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而看着萝赛。 「——四年前、城镇……是那个时候吗?」 他似乎有印象,表情显得非常痛苦。 「你听见那番话了吗?」 对海利朱而言,那想必只是细微末节般的小事,真亏他有办法想起来啊——萝赛苦涩地这么想,并无可奈何地点头。 「……对。」 「……那么,听了那些话,一定很难受吧。」 这道首先安慰萝赛的温柔嗓音,轻轻揉着满是疮痂的伤口。 没错,萝赛那时非常难受。她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甚至下意识遗忘了自己很难受这件事。 即使海利朱厌恶魔女秘药,却从未对萝赛这个魔女做出不当之举。知道萝赛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后,待她就像是对待普通女性那样。愿意帮忙拿放在高处的东西、担心她的身体,还拿甜点来给她吃。 这些举动足以让四年前只是憧憬的爱恋开始转动。 「言归正传。」 「什么!」 萝赛太过惊讶,明明捂着嘴巴,却叫了出来。 萝赛以为刚才那样已经完全结束话题了。既然海利朱记得,那他理应更清楚。他一定知道有许多人讨厌魔女。 没有人会想娶一个因其死讯而开心的妻子。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您还问,因为魔女被人讨厌到死了会很开心……」 「我告诉你,如果有人因为你的死而高兴,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抓过来揍扁。」 揍扁。听见这个平常的海利朱不可能说出的吓人词汇,萝赛的脸不禁抽搐。 海利朱见萝赛如此,一脸无奈。 「开口闭口都是魔女,烦死了。我是来委托魔女工作的。所以这些事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我就想要身为魔女的你。」 「咦?」 「你真的不懂吗?你没想过我为什么没换衣服就跑来这里吗?」 萝赛一惊,看向海利朱。经他这么一说,昨晚虽说已经是黑夜,却是人们还醒着的时间。他在这样的时间以骑士装扮造访魔女隐居所,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风声。在海利朱脱下的衣服中,并没有用来掩盖身份的外衣。别说外衣了,甚至有显示身份的蓝色斗篷。 萝赛眨了眨眼。 「萝赛,听好了。你要记住一件事。」 海利朱就像对孩子晓以大义,带着耐心开口。 「魔女或许会以极度鸡婆的好心,为了我试图说谎——但男人赌命的时候,大多别有用心。」 海利朱往前走近一步。萝赛吓得抽动身体。 「世上没有男人会为了救一个不喜欢的女人,而跳进严冬的湖水中。」 海利朱虽然带着苦笑说出这番话,眼里却蕴含着认真的光彩直盯萝赛。他缓缓靠近,避免吓到萝赛,然后伸手触碰萝赛的脸颊。 「你只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就好。你喜欢我吗?」 萝赛是魔女。使用魔法的魔女无法说谎。 而海利朱很清楚这一点。 萝赛察觉了他真正的意图,不禁面红耳赤。她眼里噙着泪,瞪向这个微蹲膝盖以窥探自己的脸的男人。 「——说出来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回答。」 这是海利朱过去对萝赛释出的温柔。 『万一你露出不想谈论这件事的表情,能老实表明「会变成谎言,所以我不想说」的人,就只有我了吧?』 这是只能对知晓魔女秘密的海利朱诉说的话语,也是因为相信海利朱,才说得出口的话语。 「你还挺倔强的嘛。」 海利朱接下萝赛竭尽心力的撒娇,虽然嘴上那么说,却开心地笑了。因为如果萝赛「讨厌他」,一定能轻易说出口。 海利朱默默将自己的脸靠近萝赛苹果色的脸颊。药效明明已经消退,现在依旧热得迷蒙的眼眸慢慢靠近萝赛。 萝赛用力闭上双眼。她现在知道迷情药奏效时,海利朱为什么会叫她「不要闭眼睛」了。下一秒—— 「看招!泥巴炸弹!」 啪的一声,一颗泥巴球砸中海利朱的后脑勺。 停止呼吸的萝赛和海利朱缓缓看向玄关。只见孩子们双手捧着满满的泥巴球站在那里。后方还跟着手拿锄头、柴刀的大人们。大人们很明显是一脸愧疚,纷纷别开视线。 「哎呀,真是抱歉……因为孩子们说有个男人非礼魔女……我们想说要是发生什么事,就要帮她才行……」 看来是孩子们为了报烤番薯的恩情,把大人叫来了。听见大人尴尬的话语,萝赛满脸通红地离开海利朱。 「你离魔女远一点!魔女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 孩子们高高举起他们的手。萝赛则是迅速当场蹲下。 ──────────────────────── 尾声 魔女 森林深处有一座湖泊。 湖中央浮着一座小岛,魔女隐居所就孤零零地盖在那里。 这幅景色从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就没有变过。 自古居于此地的魔女时而助人,时而指引明路,时而吞食人的欲望。 今天也有一艘小船抵达魔女隐居所。坐在船上的男女熟练地下船。女人以熟知从栈桥到隐居所要走几步的步伐往前,然后将挂在隐居所前的「关店中」的牌子反转过来。看着变成「开店中」的牌子,满意地点头的女人——魔女萝赛取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进入隐居所。 一道坚实的脚步声从萝赛背后传来。 「其实您不需要每逢放假都陪我一起来啊。」 萝赛带着有些无奈的嗓音,向跟在后头的海利朱说道。 「好歹休假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我就是秉着好好休息的打算才来的,没问题。」 海利朱从带来的篮子中拿出桌巾。他以大掌将桌巾顺到桌角,铺设得没有一丝皱折。桌巾散发出刚洗好的香气。 接着从篮子中拿出书本,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坐在有阳光从小窗户洒落的老地方。这个座位已经变成海利朱的特等席,他最近度过假日的方式就是不打扰萝赛,与她一起共度时光。 与海利朱的分发单位有关的人事命令,是在送薇萝拉前往国境的任务之后——也就是那个盗贼事件和可怕的迷情药误饮事件发生的约两个月后颁布。 想必是为了慰劳他这段日子的贡献吧。他在休了一段长假后,依然以骑士的身份在王宫执勤。 说到为什么萝赛会如此了解海利朱的事,是因为她现在以食客的身份,在海利朱家受他照顾。 即使萝赛再怎么没有丝毫防盗意识,那个强盗事件还是让她大受震撼。她获得海利朱的帮助,做了最大限度的防范,例如强化警备之类的,但海利朱的忧心依旧不减。最后还坚称要住在这个隐居所。 如果当初马上做出求婚的回应,事情或许能圆满解决。 但这个天生就茧居的魔女最害怕「变化」了。而且这里是代代魔女守护至今的土地,对萝赛而言,也是出生长大且钟爱至今的无可取代的场所。她无法彻底离开这里。 几经波折后,萝赛决定只在晚上去海利朱家叨扰。白天就按照往常那样,在隐居所以魔女的身份度过。海利朱之所以不是以未婚妻,而是食客的身份迎接萝赛,也是为了体贴尚未下定决心结婚的她吧。 萝赛周围的变化不只有住处。不知为何,城镇上的人们也开始友善地对待魔女。 不知是海利朱的说服发挥效用了,还是萝赛看起来不可怕。人心易改,但萝赛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那么容易改变。正因如此,萝赛才能以魔女的身份过活。 不过,虽说是海利朱的请托,镇上的人们偶尔会来到森林深处探望萝赛依旧是不争的事实。那也许不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好意,但萝赛也只须顺着他们的意接受。 湖泊似乎变成孩子们的游乐场了,他们有时也会放森林里的树果在隐居所前。 「好痛……」 「没事吧?」 「没事。老样子了。」 隐居所还是一样乱糟糟的。萝赛将被脚踢到的壶放回原位。当她拿起地上的壶,不经意地看到脚边。 她穿着新的靴子。是海利朱为了将靴子送给薇萝拉的萝赛准备的鞋子。与上一双毫无特色的朴素靴子不同。不只重视实用性,也兼具修饰女性足部的纤细设计。只要勤于保养,一定能用好几年吧。高雅的黑底鞋面革上,有用小小的玻璃珠绣成藤蔓的图样。每走一步路,玻璃珠就会发出亮光,萝赛非常喜欢。 「啊,对了。海利朱先生,能麻烦您去看一下信箱吗?」 无法再二十四个小时接客的魔女,如今依旧有客人会来求取魔女秘药。因此她在招牌上注明,若时间不对,就在信箱中留下要事与下次来访的时间。 萝赛将钥匙交给海利朱后,他一句微词也没有,就去信箱拿了信件过来。他手里只拿着一封信。是莴苣色——不对,是柔和的春天新芽色的信封。 「谢谢您……哎呀,是萝小姐。」 萝赛看了寄件人的名字念出来,海利朱却脸色大变。 「我都还没收到她的信耶!」 「女生比较早熟嘛。所以也很早就离开哥哥独立了吧。」 萝赛小心不撕毁里面的信纸,直接拆开信封。很遗憾,她并没有拆信刀这种东西。 萝的信很易于阅读,连不习惯笔谈的萝赛也能乐在其中。信中从季节招呼语开始,写到最近发生的事,内容有趣可笑。见萝赛以温柔的目光看过一行又一行的字,海利朱坐立难安地问: 「她的信……常来吗?」 「这已经是第三封了。」 「……要是殿下知道,他会哭死。」 海利朱露出沉痛的表情,似乎是同情自己的主人。 第二王子是与薇萝拉年纪最相近的哥哥,也和海利朱一起长大。而海利朱现在新上任的职位就是随侍第二王子的近卫骑士。 「……哎呀哎呀。」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吗?」 阅读信件的萝赛忍不住发出声音。海利朱急忙靠近,但还是不会没规矩地偷看信件。萝赛轻轻捧着写有重要之事的信件,抬头望向海利朱。 要是说出这件事,真不知道海利朱会多么慌张。萝赛绷紧了脸,露出认真的表情。 「似乎有喜了。」 「喜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说,萝小姐怀孕了。」 海利朱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大大张开,哑口无言。 面对这个如她所想的反应,萝赛咬着脸颊内侧的肉,忍着笑容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那瓶药似乎也派上用场了。从信中的内容来看,这是萝小姐也希望的事。」 看见信中所写的尼辅利特王与薇萝拉的爱情故事,萝赛不禁露出浅笑。 据说尼辅利特国王因公务遇见年幼的薇萝拉,并在她身上看见过去亡妻的身影。后来国王等待薇萝拉成年,透过国家正式求婚,以便留下更多东西给年轻的薇萝拉。 从薇萝拉在信上写的婚后情景来推测,应该是已届高龄的国王并未期望与她有恋爱关系。薇萝拉禁不起国王如此无私的爱,最后在床上威胁他:「与其永远这样,不如喝下这瓶药。」 可怜的是尼辅利特王。他会误以为娇妻从母国偷偷带来的秘药是自杀用的毒药,其实也无可厚非。 国王不能让盼望多年的心爱薇萝拉服毒死去。所以他夺走薇萝拉的药。随后国王心想:既然这段婚姻将薇萝拉逼上绝路,那就让年迈、时日无多的自己先死吧。 国王已有出色的继承人。为了还大有未来的娇妻,他一口气喝光瓶中的药。 却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对方比公主年长四十岁耶!」 「海利朱先生,正所谓有爱就不成问题了啦。」 海利朱想必也不希望薇萝拉受到冷落,但这个消息来得实在是太快,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考虑到国王的年纪——说不定会有人想委托对男性较实用的药。先行准备好,一定不会有损失。当萝赛估算着费用,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 ——叮铃。 是告知有访客的铃声。萝赛一如往常看向窗外,发现有个男人看着这里大大挥手。男人的身旁跟着三匹驴子。驴子的背上都放着像山一样高的货物。 「……」 萝赛单手捂着脸,海利朱也从旁看向窗外。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那个男人……」 「您认识蹄炎吗?」 「之前有在这里擦身而过。」 「喔,经您这么一说,的确有这回事……」 萝赛回答海利朱的同时,还是心不在焉的。海利朱于是撩起她那头粉红色的头发。他玩弄着一束发丝,同时不悦地看向窗外。 「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是什么东西啊?」 「那是……呃……」 萝赛无法回答,一脸为难。自己的头发一直被拉扯的感觉确实也让人介意,但现在有更迫切的问题在湖泊的另一边。 「你该不会要说那是给你的东西吧?」 萝赛还是无法回答,整颗头不断往下垂。 「我去拒绝他。」 「那个、那些是、呃……呃!」 「如果你有需要的东西,我会替你准备。你不要再收其他男人送的东西了。」 海利朱还是一样态度高高在上,但萝赛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他的嫉妒心,连脖子都变红了。 即使如此,萝赛还是不能按照海利朱说的去做。她双手盖着自己的脸。 「那些东西……该说是礼物吗?呃,我是说……」 「怎么样?」 「我是说,那是……」 「嗯。」 「其实他……以我的亲人自居……」 「啊?」 「蹄炎……他从我还小的时候,就很照顾我……所以,祖母在临死之前,好像将我托付给他了……」 「喔。」 「所以,我猜、那些东西……」 该死。臭蹄炎!为什么偏偏挑今天来啊?萝赛在心里臭骂着。 但她很快地放弃挣扎,直接大喊。 「意思是那些东西——是他为我准备的嫁妆!」 海利朱以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蹄炎,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所谓的嫁妆,是指嫁娶时,女方准备的东西。换句话说,这正代表了萝赛也有那样的心思。 森林的树木也该开出白色的花朵了。 往后想必会结成又红又甜的果实。 ──────────────────────── 番外篇 魔女之影与幸福的摇篮 这件事发生在萝赛接到萝的第三封信不久前。 就是在那件光想起就寒毛直竖的强盗事件……还有海利朱误饮迷情药事件两个月后的事。 「您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萝赛抛出已经不知道问了第几次的话语。她将长袍摊开在地上坐着,手磨着石臼。屋子里有研磨石臼的唰唰声,还有小瓶子在锅中煮沸消毒发出的喀喀摇晃声,两者就像音乐一样合奏。萝赛以传回手上的震动,感觉被压碎的素材流出,同时傻眼地盯着海利朱。 「我是说,我也要住在这里。不行吗?」 「呜呜,有个帅哥在说莫名其妙的话……」 春天的暖阳从窗户射入,令海利朱金光闪闪。那张已经很美的尊颜经过打光加持,魅力提升了起码有十四倍。萝赛都忍不住想膜拜从帅哥变成帅哥大神的海利朱了。 森林与湖泊环绕着隐居所,使其被包围在和煦的春日当中。草木萌芽,森林换上一身明亮、年轻的色彩。告知春天到来的鸟儿在窗边轻快地走着。其中也有才刚离巢的小鸟正在练习展翅飞翔,不断撞在隐居所的墙壁上。 海利朱彻底无视这么可爱的访客,极为认真地据理力争。 「哪一句听不懂?我的意思是,上次隐居所才发生那种事,我没办法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现在还在放假,所以才能这样陪着你,但离我上任新职位已经没几天了。白天我会派人跟着你,晚上我就住在这里兼任保镖——」 「不行了……我还是听不懂……」 萝赛捧着石臼,在工作区蹲下。她的手停不下来,仿佛深信只要一直研磨,就能忘记海利朱刚才所说的可怕话语。 她多年来毫无防盗意识,无忧无虑地在这栋仿佛一有强风吹来,就会被刮飞的陋屋中过活——但现在轻易容许一个可疑人士入侵后,就算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家,也会有所不安。 自从强盗闯进来后,萝赛也意识到应该自卫,所以开始拒绝夜间的访客。当然了,门锁也换成最新型的,小船也绑上新的绳子。绳子是请蹄炎准备的,里面有编入铁绳,以防被人轻易割断。好像是蹄炎听闻萝赛遭遇强盗,匆匆忙忙去调来的。 另外,小船改成靠在小岛这一侧。虽然会变得比较麻烦,但考虑到安全,还是一有客人来,就让萝赛前去迎接。如果没有船,世上也没有哪个强盗会不惜游过冻死人的严冬湖水来到这里。但是,即使隐居所在冬天被这个天然要塞保护得很好,到了春天却又另当别论。春天的湖水清澈美丽,就算有人鱼在里面戏水也不奇怪。虽然还是冰冷,却没有威胁性命的效果。 遭到强盗袭击后,海利朱立刻建议义警还要留意魔女的隐居所,并请求扩大巡逻路线。就连萝赛想不到的细节,海利朱也都轻易完成了。 更有甚者,休职中的他几乎每天都来到魔女隐居所。多亏他,客人已经不怎么来访,根本做不成生意……但当然了,很令人安心。 而且,海利朱能待在身边,对萝赛而言,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毕竟—— 「呀啊啊……」 「怎么了!」 「没有。我没事。我只是想起、对,只是想起很多事……」 萝赛擦拭从全身上下一口气喷出的汗水回答。这点更是令人感到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萝赛现在居然与海利朱两情相悦。这一定是遥远世界中,某种书上写的「代打逆转再见满垒全垒打」魔法。 只要有魔女秘药的药效,萝赛也不是不能让一、两个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但是,一被告知他在喝下迷情药之前就喜欢上了,这对总是依赖秘药力量的魔女而言,也就只能高举白旗投降了。 明明已经过了两个月之久,萝赛却丝毫没能做好心理准备,始终极力回避情侣之间会做的事,一直生活到今天。 而海利朱大概是知道他们两情相悦而松了一口气,所以克制住所有波涛汹涌的攻势。 但萝赛似乎已经深得海利朱的欢心。想当然耳,他将萝赛视为应该保护、爱护的人。 「嗯嗯嗯……我这颗跳蚤似的心脏真是可恨……」 但萝赛一直到现在都尚未习惯这个现实,按着跳得飞快的心脏呻吟。 「看样子是没事了。」 海利朱傻眼地走来,拉起蹲在地上的萝赛。萝赛被海利朱拉起后,像个孩子一样,拍了拍长袍。萝赛知道海利朱原本就是个肢体接触频繁的人,但他向萝赛表白后,就更不客气了。每当有肢体接触后,萝赛都要从头默背《给魔女的药草基础》,才能压下心中的混乱。 「总之,搬家的事就先放在一边……」 「你就是一直放着不谈,结果春天都来了。如果再这样拖到夏天去,都要腐烂了。」 「话题才不会腐烂……」 「那我问你,我住在这里,你有什么理由如此不满?」 海利朱不悦地质问。他这段时间一直是从容地对待畏畏缩缩的萝赛,但现在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萝赛默默地别开视线开口。 「我怎么可能让您住在这种陋屋啊……」 「我不介意。我在远征时,住过更简陋的旅店,有时甚至会野营。虽然是比这里还要干净整洁啦。」 这道不悦已经消失的嗓音中,带着些许安心的音色。 「这里也只有一张床,而我又还没办法跟您同、同床共枕。」 「既然你说『还没』,代表以后可以吗?」 现场发出一道巨响。萝赛的脚撞到工作桌的桌脚了。海利朱于是不动声色地改变话题,大概是决定先放过萝赛吧。 「我喜欢这里。因为这里是养育你长大的家。」 站起来就会碰到蜘蛛丝,坐下就会碰到灰尘,地板一走动就会发出声响——就算是这种能一言以蔽之的陋屋,对萝赛而言,仍然是很重要的场所。但要让一个生来就是地道贵族的贵人住在这种粗鄙的建筑里,那简直是荒唐至极。这跟把热油倒进水里一样不可原谅。 「我是骑士,所以我会照顾自己,也不会妨碍你做事。你只要在这里做自己喜欢的魔女工作即可。」 萝赛打从心感到为难地沉默不语。她不习惯有人温柔待她。她一直不知道,原来被人温柔对待还会觉得困扰。 海利朱似乎感觉到萝赛是真的感到为难。因此叹了口气。 「好吧。今天就先谈到这里——相对的……」 「呜!」 萝赛明显地畏怯了。因为经过这两个月,她已经学会预测海利朱接下来将要说些什么了。 「你也该叫我的名字了吧?」 萝赛瞬间捂住耳朵、紧闭双眼。 「啊——啊——啊——」 她发出声音,假装听不见,却有某种东西碰到她的额头了。那东西柔软又温暖。当萝赛想通那是什么东西后,一下子睁开眼睛,身体也向后仰。海利朱的脸就在近得惊人的距离。 「您您您您您做什……」 「萝赛,我一直把你的想法摆第一,等你做好心理准备——但其实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可以做这种事的。你知道吗?」 这完全是在威胁人。他是在宣告,要是萝赛继续无情地拒绝海利朱的要求,他就要来硬的了。 萝赛也不是不想要亲密关系。可是,她对这方面的事实在是太过无知了。 「……您、您做什……」 海利朱挑起形状姣好的眉毛,将手放在萝赛的脸颊上。接着缓缓地用拇指抚摸她的嘴唇,慢得仿佛要让她深刻体会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 萝赛轻而易举就屈服了。 「海利朱、大人!」 「算你过关吧。」 萝赛瞬间脱离海利朱的手,双手按着地板瘫在那里。萝赛在扬起的灰尘中环抱自己的身体。她体内的血仿佛要沸腾了。 「呜、呜呜……脸、脸有够俊俏……」 「是啊,我想也是。」 海利朱现在已经不会傻眼地说「你在说些什么啊」了,他没有把萝赛的戏言当一回事,将萝赛从灰尘里拉起,并拍下附着在粉红色发丝上的灰尘。 ∴ ∵ ∴ 「你要不要去吃雪酪?」 隔天,海利朱出门办事后,一回到隐居所,就急忙这么邀请萝赛。而萝赛只是静静地眨了两次眼睛。 「什么是雪酪?」 「就是冰品,是冰的甜点。有北方来的行商运来大量的冰块。陛下特别分送给市井使用,说是要纪念薇萝拉公主成亲。」 「甜点。」 「就是甜点。」 海利朱复述自己告诉萝赛的话语。都怪他,萝赛现在对「甜点」这个单字根本没有抵抗力。为了上街,萝赛迅速换下长袍。 平常上街时自己乘坐的马车,现在却是两个人一起坐。他们坐在盖着车篷的马车上,海利朱以有些雀跃的声音说: 「原来你上街时,会把长袍换下来啊。我之前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有穿给您看过吗?」 「有两次。」 萝赛连一次都不记得了,原来还有第二次吗?她搜索记忆,发现一次是被孩子们丢泥巴球时。但另外一次就想不起来了。 「在森林的栈桥,还有薇萝拉公主出嫁的游行上。」 经海利朱这么一说,萝赛才想起还有那么一回事。原来海利朱那个时候有发现萝赛吗?萝赛当时觉得他们有对上视线,看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 「我没想到会遇见你,所以吓了一跳。」 萝赛全身僵硬地钉在原地。因为海利朱大概是想起了当时的事,一脸开心地眯起眼睛。萝赛实在是承受不了,伸出双手往前推。 「……你做什么?」 「您很刺眼……」 又说这个吗?海利朱被萝赛用双手推开脸,只能叹气。接着,他不经意地往外看,拍了拍萝赛的手。 「萝赛,你看看外面。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是我住的宅第。」 海利朱手指着一条绿意盎然的道路。萝赛还以为海利朱是住在更靠近城镇中心的住宅区,觉得很讶异。 「真是僻静的地方。」 「住在这条路上的人家只有几家,所以只要找黑色的屋顶,你很快就能走到了吧。要是发生什么事,你随时可以来。」 萝赛以为魔境王都全是同样的屋子栉比鳞次排在一起,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当她靠在马车板上看着外头,海利朱说了声「不对」。 「我说谎了。」 萝赛对说谎这个关键字产生反应,回头望向海利朱。 「就算没事,你也可以随时想来就来。」 萝赛先是闭上嘴巴,然后缓缓张开。 「随时?」 「对。」 「想去就去……」 「没错。」 「为什么?」 海利朱露出苦笑。萝赛看见这抹攻其不备的笑容,心脏开始大肆吵闹。 「我希望你也能喜欢上那个家。」 海利朱的眼角浸润着温柔。 萝赛坐在马车上晃动,只能回答「好」。 「就是那里。」 他们走下街头马车,走几步路后就抵达了目的地。是个搭建遮阳篷的简易市集。只有局部摊位人满为患,似乎都是冲着雪酪而来的。 萝赛许久没和别人一起上街了。以前她都跟在弯腰驼背的祖母身后走着。但今天和她一起上街的人不是祖母。 萝赛抬头望着站在身边的海利朱,接着又马上把脸挪回原本的位置。要是一个放松,感觉脸颊的肌肉就会违背萝赛的想法动起来。她现在没有长袍,必须回避那样的失态行为。 「你怎么了?」 「没有。」 当萝赛含糊其辞地回答,有人从后方大声呼喊。 「海利朱先生!平时辛苦你了。」 「今天也来巡逻吗?」 走过来攀谈的人是年轻男人们。他们似乎在帮忙在王都开店的人分配雪酪。他们身上都穿着绣有不同店名的围裙。 「不是。如你们所见,我今天带着女伴同行。」 海利朱拉过萝赛的手。萝赛任由他的拉扯,身体靠了过去。 众人见状,开始传出窃窃私语。原本在男性们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攀谈的女性们全都目瞪口呆。男人们看了,开朗地笑道: 「什么嘛。你果然有对象了嘛。」 「哎呀,我老婆总说『世上才没有一个名草有主的男人,在假日以「很闲」为由,跑到街上巡逻』,讲都讲不听。」 「这样啊。」 看来镇上的人们并不知道海利朱是谁家的人。基于善意,在假日巡逻的优质男人——他们一定只觉得是这样。 「以你的女朋友来说,这女孩真是普通啊。」 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有多嘴的大叔存在。萝赛放空脑袋,死盯着大叔看。大叔看到萝赛别说陪个笑脸了,表情甚至完全没变,不禁被吓到。 「哪有,很可爱吧?」 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爱——海利朱接着这么说,结果萝赛甩开他的手,以更胜野猫的速度和他分开了。随后,她踩着飞快的脚步离开现场。海利朱撇下哑口无言的居民们,跟着追上萝赛。 「你怎么了?突然跑走很危险耶。」 危险的人是谁啊!萝赛多想这么大声怒吼。她的心脏很明显差点停了。看到萝赛颤抖着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海利朱伸出自己的手。 「萝赛,我想和你牵手。可以吗?」 看见伸到眼前的手,萝赛闭紧了嘴巴。不知道这是不是海利朱的习惯,他总是爱把事情问出口。明明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萝赛已经不知道这么想过多少次了。 「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拒绝。」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 所以——因为她不讨厌,才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唔唔唔——萝赛咬紧牙关,将手放在海利朱伸出的那只手上。然后说出只能用在海利朱身上的魔法咒语。 「我不想说!」 「知道了。」 海利朱紧紧握住萝赛小巧的手。他们开始走进人群之中。萝赛尽可能别开视线,不去看他们牵着的手,生硬地走动。她总觉得有非比寻常的汗量从手心滴落。她死命压抑想立刻扭下自己湿黏黏的手的冲动。 雪酪是免费分送的。他们乖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等轮到他们时,装雪酪的容器中已经所剩无几。装雪酪的男人随和地向海利朱攀谈。 「哎呀,海利朱先生。欢迎。你运气真好啊。已经快没了……天啊,你在约会吗?那么,两碗请拿去。」 男性看到海利朱与萝赛牵着手,笑着递出两碗雪酪。想必是从附近的餐厅要来的不同餐具中,就装着雪酪。他们两人各从男人手中拿了一碗。装着雪酪的锡制餐具冰得沁透人心。他们牵着手移动,想说在远一点的地方吃。 萝赛已经不会在意和海利朱牵手了。因为她的目光早已被手上的锡制餐具吸引。首次见到的雪酪就像雪球一样湿润绵密,是一种梦幻般的食物。 极小的雪之结晶凝聚在一起,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各处已经融化的部分就像花蜜一样闪耀,惹得萝赛口水直流。 海利朱察觉萝赛的目光已经定在雪酪上,于是停下脚步。萝赛并未观望周围,直盯着雪酪问: 「已经可以吃了吗?」 「可以。」 萝赛听了海利朱的回答后,拿起原本插在雪酪中的树枝。树枝已将前端削平,变成简易的汤匙。 萝赛用汤匙舀起雪酪。她就像在抚摸一只胆小的兔子,手法始终很小心,接着将汤匙送进嘴里。因为雪酪是纯白的,萝赛还以为会是普通的雪花滋味,没想到竟是苹果口味。口感清脆,在舌头上虚幻地融化,仿佛春天的尽头。 为求放上舌头的瞬间便消融的雪酪,萝赛再吃一口。第二口又继续引诱她吃第三口。海利朱看着这样的萝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一口也没吃,只是从旁守望着她。 当萝赛着迷地享用,她听见有人凶狠地大喊:「不要哭了!」她的肩膀因此抽动了一下,目光终于离开雪酪,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可是、人家一直很想、想吃雪酪啊……」 有个年幼的少女哭哭啼啼地发出呜咽声。她身旁站个一个比她还年长一点的少年。 「有什么办法啊。已经没了啊。」 男孩也发出像是硬逼自己接纳现况的声音。看来雪酪已经分送完毕了。萝赛咬着汤匙,看着那对兄妹。 如哥哥所说,这件事无可奈何。但萝赛也明白妹妹难过的心情。因为这个真的很好吃。 这时候,有个人从旁切入萝赛眼前。海利朱靠近那对兄妹,摸了摸女孩的头。他接着也摸摸男孩的头,然后将手里的雪酪拿给他们。看见突然有人将雪酪让给自己,吓了一跳的男孩慌张不已,但海利朱很快就离开那对兄妹身边。 萝赛咬着汤匙看海利朱。 「这个是我的喔。」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你讨。」 听见海利朱的回答,萝赛大为满意,又开始勤快地动汤匙。不管吃了几口,还是很好吃。 萝赛对雪酪的滋味和海利朱的回答都大为满意,就这样享用雪酪,但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碗里只剩一点了。 萝赛失落地盯着雪酪,然后看向海利朱,接着再度看着雪酪。 「……如果只有一口,倒是可以分您吃。」 「我就收下了。」 海利朱立刻回答,他弯腰并张嘴。 萝赛有些不情愿地将汤匙塞进海利朱的嘴里。 「您、您这个体力怪物……」 好不容易坐上街头马车的萝赛蹲在车里,对海利朱恶言相向。他们吃完雪酪后,海利朱找了各种理由,带着萝赛四处走动,弄得她已经累得不成人形。真想拜托他不要小看茧居族的体力。萝赛已经累到甚至觉得在黄昏鸣叫的乌鸦可恨了。 「我会在快到森林时叫醒你。你就睡一下吧。」 海利朱说出体贴萝赛的话语,并未因她的恶言不高兴。 「我不要。」 萝赛才不想再次失态,被海利朱看见自己刚醒来的蠢脸了。 她分明是这么想的,现实却很残酷。才没过几分钟,萝赛已经完全睡着了。 萝赛醒来是在森林之中。她首先看见的是自己晃动的脚。当她哑口无言,也随即明白了是海利朱背着自己。 「什、什——!」 「你醒啦。」 海利朱背着萝赛,以与平常无异的口气说话。这让萝赛在海利朱的背上脸色刷白。 「为什、背、我重……」 「你继续靠着我吧。你很累吧。」 虽然她累得要死,但与其让海利朱做这种事,就算她所有脚趾都起了血泡,自己走回去还比较好。但不管她挣扎几次,海利朱完全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因此萝赛死了心,将脸颊靠在海利朱的背上。事已至此,萝赛兴起想彻底恶搞他的想法,所以双手用力一压。 「你在做什么啊?」 「想说一点点也好,要增加您的负担。」 「不重。比羽毛还轻。」 「人类动不动就说谎。」 听见萝赛用鼻子哼了一声,海利朱呵呵笑道。这引起萝赛的好奇心,想知道他是用什么表情在笑。 但像这种明明靠得这么近,却看不见彼此的脸的空间,想必让萝赛稍微坦率一点了吧。 她轻轻地开口。 「海利朱先生。」 海利朱抱着萝赛的手,松脱了一瞬间。那一瞬间短到没让萝赛感觉到腾空感,就再度被稳稳背着了。 「……做什么?」 萝赛过去始终坚持不叫名字,现在突然叫了一声「海利朱先生」,大概让他觉得非常讶异。他的声音有些亢奋。 萝赛今天在镇上听见人们多次叫他「海利朱先生」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带有好感。海利朱过去建立的信赖,已经温柔地培养成「海利朱先生」这个词。 萝赛非常喜欢这个音节。 「我可以……只在晚上去府上叨扰吗?」 这次她实实在在感受到臀部下滑的感觉。但海利朱还是在萝赛滑下去之前就撑住她了。 「……当然可以。」 海利朱的回答简短到仿佛再多问一句、再多答一句,恐怕就会破坏萝赛的心情,让她撤回这个提议。 萝赛将额头贴在海利朱的背上,不断地顶着他。 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森林里走着。 萝赛在幸福的摇篮中,想着小时候好像也有见过这种影子,并轻轻闭上双眼。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魔女启程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长星 录入:长星 萝赛将脱下的长袍随便收折,然后塞进背包里。接着用靴子前端「咚咚」地蹬了地板两下。 她的背包中只塞了最基本的必须物,轻得能简单背起。现在明明还是早上,家中所有窗户却拉起厚重的窗帘,使得室内一片漆黑。 这明明不是永别,萝赛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感伤。 「……我走了。」 萝赛环视室内,轻轻点头致意。 当然了,隐居所没有任何回应。静静伫立在原地的空气并未表达什么,相对的,也没有责怪萝赛。 萝赛打开大门,春天清爽的空气吹拂而过。她大大吸了一口气,在门板上贴了一张纸后,离开这座湖泊。 今天是萝赛要搬迁到海利朱家中的日子——也是她展开新生活的日子。 萝赛多年来一直是单相思,却因为海利朱委托迷情药,不知为何就和他两情相悦了。 由于求婚来得太过快速,尽管萝赛已经请海利朱等待她的答覆,还是顺着海利朱担心她继续住在那栋受强盗侵害的陋屋的好意,决定以食客的身份,只在夜晚期间到海利朱家叨扰。 虽说白天会一如往常待在隐居所,但对于从没想过转移据点的萝赛而言,新天地依旧充满些许不安。 就连已经离开隐居所的现在,她也对离开这个选择是否正确没有信心。但她最起码能相信自己决定要信赖海利朱的这个决心。 她从今天起,就要前往海利朱的宅第,并接受他的照顾。以前一起上街时,她已经听海利朱说过宅第大概的位置。 亚兹邸不在住宅区,而是在距离喧嚣稍远之处。离萝赛的隐居所所在的森林也没有很远。 当时海利朱也一并告诉萝赛该怎么走了,所以只要搭乘街头马车,萝赛自己也能抵达宅第。虽然已经说好下午由沙费纳前去迎接萝赛,但沙费纳也有宅第的工作要做,萝赛觉得不该劳烦他跑一趟,就选择自己一个人前往了。 只要在下午前抵达,应该不会有问题。她抱着这个想法,早上浇完水就马上离开隐居所了。 而现在——虽是穿过了一些家畜房舍,并突破树丛来到这里——她应该是顺利、平安地在中午前抵达海利朱的宅第了。 「有……够大……」 她拍落卡在头上的叶子,同时这么嘟囔。 「他说过是黑色的屋顶吧……」 即使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也没有其他黑色屋顶的宅第。 虽然萝赛早已料想到,耸立在眼前的宅第却比想像中更大。大到足以放进好几栋萝赛的家。宅第本身由干练的工匠精巧地打造,美得宛如一件艺术品。高耸得令人难以置信,窗户数量也多得惊人。 萝赛至今接待过各式各样的客人,却从未受邀前往客人的宅第,也不曾主动去拜访。因此她对于所谓的贵族宅第,都仅止于想像。 被草木围住的广大庭园深处,有气派的马厩。这幢宅第似乎也有鸡舍。祖母在世时,萝赛也在隐居所养过鸡。这让她雀跃不已。 萝赛悄悄靠近铁丝网,那些鸡随即拍动翅膀欢迎她。泥土、饲料、鸡屎混合后,散发出独特的家禽气味就笼罩在她的四周,令她怀念不已。 萝赛吸饱这样的空气后,决定等自己安顿好要再来看看。 在屋顶玩耍的风向鸡旁,竖立着一根烟囱。炊烟正不断往上飘。想必已经在准备午餐了吧。 不知道今天的餐点是什么?萝赛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嗅闻。就在她回想着海利朱带来的各种好吃伴手礼,悠闲地望着炊烟时,有人从宅第内侧将门打开了。 开门的人是个手里拿着东西的年长女士。她穿着颜色不起眼的连身裙,并围着围裙,头上还盖着白色的头巾。 那名女士一发现萝赛,便一脸困惑。 「怎么在这种地方……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请问这里是亚兹大人的宅第对吗?」 「对啊。」 「你好。我是从今天起,要受各位照顾的——」 在萝赛把话说完之前,女士就大大地点头。 「什么嘛!我说你,来得太慢了吧!」 见对方大吼,萝赛大吃一惊。虽然态度没有口气那么气愤,却也不是爽快欢迎人的反应。只见那名女士以夸张的肢体动作对着萝赛招手说:「跟我过来!」 萝赛挺直了腰杆,快步走到女士身边。 「真是的,居然第一天就迟到。你要感谢我们家主人心胸宽大啊。」 萝赛以为自己已经很早来了,没想到会被骂迟到,因此吓了一跳。 那名女士并未发现萝赛的反应,她将拿来的厨余放入庭园的木箱中,然后继续说: 「我的名字是塔拉。你要叫我塔拉姨。」 「塔拉姨。」 「真是的,我没听说你是这种矮冬瓜啊。而且你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耶!动作快。往这边。」 萝赛在塔拉的催赶下,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她们进入宅第后,马上来到厨房。厨房内有干净的水源、放着许多厨具的桌子,还有一座料理用的大石窑。 最重要的是,整个空间充满甜甜的香味。 当萝赛策动鼻子嗅闻,先走出厨房的塔拉站在门口回头看她。 「往这边。」 「好。」 萝赛向以甘甜香气引诱自己的糖煮苹果道别,乖乖追上塔拉的背影。 其实光从外面看就会知道了,但里面也是大得惊人。萝赛跟着塔拉走在走廊边边,睁大了眼睛四处观望。 阳光从开在屋子各处的窗户洒落,充满整座宅第。宅第之中有许多格调高雅的家具摆设。萝赛以为一定是以纯白灰泥涂抹加固的天花板,居然还刻有艺术图样。 塔拉招手呼唤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花板的萝赛。她们走在擦亮到发出焦糖色光泽的阶梯上,塔拉以极微小声的音量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是莫蕾吗?」 「我叫萝赛。」 塔拉轻轻点头,表示她明白了。 ——难道我要以佣人的身份,住在这里工作吗? 萝赛拜托海利朱让她只在夜晚住下,或许海利朱就是这么解读的吧。如果是这样,那也只能加油了啊——萝赛看着塔拉夹杂白发的后脑勺,茫然地想着。 「就是这里了。」 走在前方的塔拉停下脚步。她伸出有些丰腴的手指,扭动样式素雅的门把。萝赛在塔拉的催促下走进房里,发现内部一改从门口到走廊的豪华气息,是一间简单朴素的房间。 只摆着朴素的床铺、衣橱,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装潢显得非常简易。 虽然房间大小远比隐居所还小很多,却有着睡觉时不必挪走床上物品的整洁度。房里有一扇小窗户,阳光也会从那里照进室内。 塔拉打开衣橱。衣杆上挂着几件已经用熨斗烫好的佣人服。 这些连身裙布料素净,却是适合年轻女孩穿着的配色,塔拉一件一件拿下来,逐一与萝赛的身体比对。 「加上你,宅第里有五个仆人。主人几乎都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所以其实不会费太多工夫——头抬着,不要低头。」 萝赛原本看着塔拉的手,现在则照着她所说的看向前方。 「园艺师一个月会来四次。是有通勤的马夫,可是没有车夫。男丁都会驾车,所以如果接到要出远门办的事,只要获得沙费纳先生许可,就能请他们出车了。」 「是。」 「同事很少,所以应该很快就能记住所有人了吧?你来是要接替请产假的人。要勤快一点啊——好,是这个尺寸吧。」 塔拉交给萝赛的衣服是没有装饰的佣人服。 「毕竟不能让主人蒙羞嘛。你的衣着打扮也要干净整洁喔。至于下午的服装和正式场合用的佣人服,我晚一点会再拿几件同尺寸的放在衣橱里。」 「好。」 「快点换好衣服,回到厨房去吧。小姐从今天起就要过来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小姐从今天起就要过来了。 萝赛听见这句话,这才终于掌握了现状。换言之,她被误认为是应该今早抵达的新佣人了。 看样子,真正的萝赛在这幢宅第当中,姑且会以客人的身份受到接待。 「你以后也要在这里工作,所以先听好了。」 塔拉短暂噤口,有些犹豫地垂下眉尾。 「……听说从今天开始来到宅第的小姐,其实是个魔女。」 萝赛面不改色地听塔拉说话,但内心非常震惊。 因为她没有想到海利朱会将自己是魔女一事告知——早已知晓真面目的沙费纳以外的——佣人们。 ——我待在他的身边,却始终维持「魔女」的身份真的好吗? 不管萝赛提醒自己多少次,自己并非以贵妇之姿受邀来到这幢宅第,内心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其实追究起来,这一切完全是自己优柔寡断的错,但她就是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定位待在这幢宅第当中。 萝赛好歹也知道要收敛,她明白身为宅第主人的求婚对象,不可以邋遢地拖着长袍,捣烂动物的肝脏。 调理器具拿不完,所以她没有带来,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开始调药——但萝赛还是做好心理准备,觉得身在宅第的期间,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因此海利朱这样的宽容,令她很是感动。 「对方是主人选的人,我是觉得不要紧啦……但你可别惹她生气或不高兴喔。否则她魔杖一挥,就会把你变成青蛙了。」 其实能用那么强悍魔法的人,也只有远古时代的大魔女了,但萝赛还是点头回应。向他人坦白内心的不安后,塔拉放心地笑了。 看来她对魔女果然心怀恐惧。但对海利朱的信赖,却坚定到甚至能覆盖那份恐惧。 见萝赛拿着自己交给她的佣人服一动也不动,就要离开房间的塔拉又掉头回来。 「不要再拖拖拉拉了,真是的。而且这是怎样?居然瘦成这样……之前的宅第都没让你好好吃饭吗?」 塔拉猛然缩短距离,捧着萝赛的双颊。接着往左拨又往右拨,细细地查看。 「就你这张脸,也难怪会招人嫉妒啦。」 塔拉一口气扯下萝赛身上的连身裙。她近期没有被人脱衣的经验,吓得说不出话来,身体更是僵直不动。 「幸好上一个宅第的夫人是个好人啊。你的推荐函写的都是好话喔。而且身为管家的沙费纳先生也没进行面试,就直接决定用你了。你可要好好工作喔。等请产假的人回来,主人会根据你工作的情形,决定是否继续录用你的。」 萝赛就像一具假人,任由塔拉俐落地换上衣服。 「你好像是雇来当随侍小姐的侍女,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宅第的人很少。所以举凡顾火、打扫、洗衣、煮饭、外出采买,所有工作你都要做喔。」 一直到最后在胸前系好领结,感觉只过了几秒钟的时间。塔拉拍了拍萝赛的胸口,就像是结束的讯号。 「主人会在星夜祭的隔天让佣人放假,还会送礼物给我们。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主人了。而且主人的长相还格外俊俏。你努力做事是很好——但可不要爱上他喔。」 塔拉锐利地瞪了一眼,令萝赛挺直腰杆站好。但她根本无法回答「好」或「不好」。 塔拉走出房间。萝赛则是将带来的行李放在房间后,跟着塔拉走出去。塔拉走在走廊上,熟练地说明格局。 「这里是备品间,转过那个转角后就是浴室。小姐的房间已经在昨天准备妥当,所以要麻烦你到厨房帮忙。你会做番茄炖牛肚(Trippa)吗?」 萝赛对着回过头的塔拉大力摇头。如果她会做那么费工的料理,多年来就不会以莴苣为主食了。 「那渔夫水煮鱼(Aqua pazza)呢?」 萝赛再度摇摇头。 「鸡蛋蔬菜派(Quiche)总该……」 话都还没说完,塔拉似乎已经察觉了。萝赛坚定地摇着头。 「鸡的话,我会杀。」 「鸡舍里的还不要动喔。今晚的主菜是雉鸡,已经泡在香草里了。没办法。去扫玄关吧。」 塔拉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她们两人正好来到玄关大厅。 「……呃,这里就是玄关吗?」 萝赛伸手指着的东西,是一扇施作了美丽雕刻的大门。 一旁有阶梯,从天井洒落的光线柔和地照着玄关大厅。花瓶里插着华美的花朵,一旁排着椅子和烛台。 「对啊……萝赛,你该不会以为刚才进来的地方是玄关吧?那是给佣人走的便门喔。」 萝赛确实以为那是玄关。但她没有说出口,而是打开真正的玄关大门,以便打扫。 她用尽全力推动厚重的门扉,美丽的庭园步道随即在眼前扩展开来。 如果是现在,萝赛就能明白自己刚才走的是便门了。眼前的景色就是如此壮阔。但她不动声色,若无其事地远望出入通道。 绿篱没有一丝紊乱,经人修剪成圆弧形。五颜六色的花卉在园艺师的照料下,想必一直都是最佳观赏状态吧。 「好了,用这个仔细刷地板吧。」 塔拉不知从何处拿出水桶与固定整束秸秆做成棕刷的物品,不由分说就塞给萝赛。 萝赛接过打扫用具后,前往塔拉所说的取水处汲水,然后用棕刷刷地板。 在萝赛蹲在玄关打扫的期间,也和其他佣人们打过照面了。 她和其中一名男仆见过一次面。就是海利朱误饮迷情药时,扛着他来拜访的那名男仆。 由于萝赛当时披着长袍,他大概不认得魔女的长相吧。也就没发现这名汗流浃背、努力打扫玄关的假女仆就是当时的魔女。 两名男仆开朗地向萝赛打招呼,并随兴地邀请她下次一起去酒吧。 闲聊结束后,萝赛再度鼓足干劲打扫玄关。 然而,趁着下厨空档前来查看的塔拉却用双手比了个大叉叉。 「这样不行。根本不像样。要像这样刷,看好了。」 塔拉抢走萝赛手上的棕刷,将大大的身体蜷曲得小小的,然后开始刷地板。从刷地的声音之大,就能知道她用了多少力量在刷地。 「要像这样。可以吗?那接下来就——好痛痛痛……」 塔拉示范完毕后站起,却按着腰呻吟。 「你怎么了?」 「我最近腰痛得厉害。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啊。」 看来是刚才不该站得太快。萝赛从按着腰无法动弹的塔拉手上接过棕刷,并伸手搀扶她,引领她到一旁的阶梯坐下。 「啊啊,不可以坐在正中间啦。」 「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什么问题?佣人怎么能占用楼梯正中央啊?」 塔拉的声音充满惊愕,觉得萝赛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看来对一个获得主人写推荐函的女仆而言,这是理所当然该知道的知识。但萝赛却未显愧疚之色,不以为意地说: 「现在没有人看见。而且,如果要道歉,就由我去。」 「……谢谢你了。我坐一下就会好多了,你先去做事吧。」 不知是不是被人担心,让她感到害羞,塔拉甩了甩手驱赶萝赛。 她的腰好像很痛。当萝赛开始思考要从隐居所拿药布过来,随即听见吵闹声。 「——她不在隐居所吗!」 「门上有贴着纸,说她先往这里来了,可是却还没到……我正想去警备队的哨所询问。」 声音的主人似乎是海利朱和沙费纳。为了打扫,玄关大门开着没关,所以外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得出海利朱的嗓音充满强烈的心慌。 原本搂着塔拉肩膀的萝赛迅速站起。 「……我忘了。」 她快步穿过大厅。 然后从玄关探出一颗头。 「贴在门上的纸是怎么写的?」 海利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生气,当他一边对着沙费纳说话,一边走在庭园步道上,正好看了萝赛这里一眼。 萝赛和海利朱四目相交,对方的眼神用力到仿佛会发出碰撞声响。 他的脚步戛然而止。萝赛在远处也看得出他是一脸惊愕。 「哎呀,主人。欢迎您回来。」 塔拉从萝赛身后出现。她的举止没有丝毫腰痛的迹象,并向海利朱鞠躬致意。 「不好意思,我们把门开着没关。我们正在清扫大厅……来,主人回来了。快打招呼。」 「从今天起,要受您照顾了。」 萝赛在塔拉的催促之下,低头行礼。 只见海利朱以大掌盖着脸,完全陷入沉默。大概是在努力理解现状吧。 就在海利朱在脑中整理好思绪,就要开口的时候——他们听见一道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 「非、非常不好意思!」 一名少女顶着一头乱发,从大道上跑进来。 「马车的车轮在旁边的森林脱落——我已经尽可能赶过来了……!我是从今天起,要承蒙各位照顾的莫娜!请多多指教!」 少女莫娜跑来,二话不说就低头鞠躬。她的动作一气呵成到绑在头上的那两束头发几乎要打在脸上。 塔拉和沙费纳一脸费解地轮流看着萝赛和莫娜。 根据突然现身的莫娜所言,预计今早开始来工作的人是她。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从刚才开始,孜孜不倦地打扫玄关的人是谁了。 最先察觉的人是已经数次造访魔女隐居所的沙费纳。他恍然大悟地看着萝赛,然后优雅地鞠躬致意。 塔拉见状,原本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也瞪大了眼睛。 今天会来到这座宅第的人有两位。 那就是佣人与魔女(小姐)。 只要看到沙费纳向谁低头,不必想也知道谁是佣人,谁是小姐了。 「原、原来您是小姐……!都怪我误会了,居然如此冒犯您……!」 塔拉深深低头赔罪,惶恐地发抖。 萝赛伸手碰触她的肩膀,慢慢请她抬起头。 「塔拉姨,我晚一点拿药布给你用好吗?」 「……什么?」 塔拉抬起头来,一愣一愣地张嘴看着萝赛。 「……状况我都清楚了。塔拉、沙费纳,她是今天起,要住在我们家的魔女萝赛。麻烦你们照顾了。莫娜,也麻烦你了。」 海利朱以体贴的视线看着佣人们,接着走到萝赛身边。 他身上穿着比平常更高雅的服饰,看起来就像个陌生的绅士。说得保守一点,也是全国最帅的人。浑身上下光彩夺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萝赛不好意思直接看着他,于是策动鼻子嗅闻。 「……你在做什么?」 「我想说有汗味。」 「你以为是谁害的……」 只觉头疼的海利朱抓住萝赛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自家主人不由分说地要带走萝赛,惹得塔拉忙从后方大喊。 「啊啊,小姐!棕刷,您还拿着棕刷!」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放松休息吧。」 海利朱带着萝赛来到一间大到令人有些瞠目结舌的房间。 这里应该装得下两间……不,是三间魔女隐居所。房间内到处都看得见不知通往何处的门扉。海利朱大概是发现萝赛始终盯着门看,于是开口解释。 「那边那扇门已经上锁了,不过其他的门都能自由使用。如果要用火,麻烦去厨房。找谁都可以,先知会一声就好。」 「好的。」 基本上,萝赛本就打算一如往常在隐居所进行调药,所以大概用不到吧。但依旧点头回应。 花纹美丽的地毯有着长长的绒毛,使得鞋子深陷其中,这样不管站多久都不会累了。桃花心木制的雅致家具都是光泽十足,房间墙壁则是贴着绿色的布。 明明奢华又高雅,却沉静得仿佛置身森林当中。将房间的色调统一成绿色与褐色,足见海利朱是为了萝赛,才紧急命人准备的。 「好了,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为了迎接客人而做的打扫工作,却变成客人本人在做?」 海利朱以略微责难的口吻询问,但看到萝赛那双深绿色的眼眸闪闪发亮地环视房间,似乎是被打败了。他叹了一口大气。 「塔拉也上年纪了。拜托不要太捉弄她。否则她会吓到魂不附体。」 海利朱坐上替萝赛添购在房里的长沙发。 像这样一看,就会觉得海利朱真的是贵族。他顺利地融入这个房间,完全不会不协调。 萝赛看着在闪闪发亮的房间中闪闪发亮的海利朱,不禁低语: 「……我很怀念。」 「怀念什么?」 「她给人的感觉和祖母很像。白发相间的头发也是。」 海利朱抓了抓头。难得有一头美丽的头发,现在变得毛燥乱翘。 「——她那个人说话方式不太客气。」 「我完全不害怕。」 萝赛将手放在胸前说着。她的嗓音变得比平时还要柔和许多。 萝赛的祖母是个严厉的人。没有任何幽默感,开口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生气。塔拉和祖母确实都嘴上不饶人,但绝不会侮辱萝赛。 她之所以无论塔拉说了什么,仍然跟在后头打转,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与祖母相处的习惯。即使只是短暂的假象,萝赛还是想品味那令人怀念的香气。 「多亏有她,我觉得这幢宅第很好,很令人安心。」 「这样啊。」 海利朱细细地体会这句话,然后点头。 萝赛是魔女。魔女行使名为魔法的谎言,因此无法使用魔法以外的谎言。 海利朱知道这件事,所以才能坚定地接受萝赛说出口的真实。 他站起身,来到萝赛身边,接着伸出手。他摸了摸萝赛的脸颊,轻抚她的太阳穴。他用拇指蹭着发际,痒得令萝赛扭动身体。 「大家都是值得信赖的人。那个今天刚来、叫莫娜的女孩也是沙费纳选的。他的眼光不会错。」 「好。」 「请莫娜来,是要担任你的贴身侍女,不过——」 「我是会收徒弟,但侍女就不用了。」 「我会转达。」 面对这句如果是贵族千金就绝对不被容许的发言,海利朱却没有反驳。 一如萝赛刚才所感受到的,她确信自己真的可以在如此正统的贵族宅第中,维持彻头彻尾的「魔女」身份,胸口不禁一阵热。 海利朱的手指原本温柔又缓慢地品味萝赛脸颊的触感,现在却停了下来,转而拍了拍她的头。 「再正式说一声……请多指教了。」 「要受您照顾了。」 萝赛面对起身的海利朱鞠躬致意。舒爽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一旁的窗帘。 ──────────────────────── 第一章 困惑的魔女 晚上早睡,早上在日出前醒来。 自从萝赛开始在亚兹宅第受人照料,就过着像个正经人的生活。因为隐居所还有田地要照料,她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清晨离开宅第。 此外,已经没有必要准备接待深夜访客也是一大进步。虽说自从被强盗入侵后,萝赛就开始拒绝夜间访客,但只要有人来到栈桥,铃铛依旧会响起,而萝赛已经养成铃铛一响就会醒来的习惯。她这才知道深夜不会被因人或野兽触动的铃铛声叫醒,一路安眠到天亮有多幸福。 她往返宅第与隐居所的手段,是请宅第管理的马车接送。 她并未被硬性规定去参加传闻中的舞会、晚宴,或者是花园派对,白天就去隐居所,晚上回到宅第,过着随兴的生活。 这天依旧是太阳尚未升起的早晨,萝赛因为烤面包的香味醒来。 怎么会有如此奢侈的早晨呢?萝赛窝在过去不曾接触过的轻柔棉被中扭动身体,然后像只蓑衣虫一样探出头来。她策动鼻子闻了闻,整个鼻腔随即充满小麦的香气。 佣人们正在准备萝赛平时会带出门的午餐。塔拉很擅长下厨,但没想到她连面包都能自己烤。 依据当天所做的面包种类,有时会夹火腿,有时会附上果酱,可说是五花八门,但就算是没有配料的纯面包,萝赛也很喜欢。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面包?萝赛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她现在清楚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去过莴苣生活了。 她尽情地闻香后,慢慢钻出被窝。她想着今天要做的工作,并打开衣橱。横杆上挂着海利朱为了萝赛准备的一排衣服。 每一件都不算奢华,但品质很好。那些衣服做工非常扎实,感觉也能应付在森林里的生活。这个国家的裙装主流是裙摆自然垂坠,而不是轻盈的蓬裙。 萝赛过去只有一件平常穿的衣服。话虽如此,她也并非经济拮据。是因为这对平民而言很稀松平常,而且魔女还会披上长袍,她根本不觉得是困扰。 她以前确实觉得没有必要张罗服饰,但现在像这样看见美丽的洋装摆在眼前,她的心还是如女孩子般地感到兴奋雀跃。想到这是心上人送给自己的衣服,就更是雀跃了。 他准备这些衣服时,心里一定是想着萝赛吧。 ——噗。 房里传出一道宛如漏气的轻柔声音。原来是萝赛受不了心中的羞耻,对着洋装揍了一拳。被迁怒的洋装就像受到微风吹拂,微微晃动了一下。 萝赛将心上人送的东西当成沙包打了一会儿后,用手背擦拭汗水。明明才初春,她却流下黏腻的汗水。 虽然被海利朱和其他人觉得她卯起来打扮非常丢人,但只要以「我也只有这个能穿,没办法」为由,她觉得自己就有办法穿在身上了。毕竟母亲那件裙摆磨破、浑身污垢的旧裙子早已化为抹布。 「……好,穿吧。」 萝赛激励自己,猛然抓住衣架。 每天早上像这样与可爱的洋装格斗,已经成了萝赛在亚兹宅第为数不多的例行公事了。 她选了带着紫色调的灰蓝色洋装。是与春季蓝天很相似的颜色。这件洋装的衣袖有刺绣,但整体没有过多的装饰,色调也沉稳恬静,对羞于梳妆打扮的萝赛而言,是相对容易选择的选项。 她拿梳子意思意思地梳好头发后,将洋装从头上往下套,然后把手伸出来。在胸口下方绑了一个蝴蝶结后,萝赛看了看镜子。 领口非常松垮。萝赛心想大概就是这种造型吧,她拉了拉领口。果然垮下来了。这副羞耻的模样实在是令人不放心。毕竟魔女整天都不停地活动。领口松成这样,感觉每动一下,衣服就会濒临脱落。 她触碰领口,想知道怎么会做成这样,这才发现有钮扣。 「……钮扣在后面吗……!」 萝赛是魔女。普通魔女不会要人帮忙更衣。 祖母也是自行更衣,母亲一定也是这样。萝赛今天才知道世上有钮扣做在后面的衣服。 萝赛看着镜子。她的眉毛窝囊地下垂。觉得换穿另一件衣服实在是非常麻烦。 「……」 她不发一语地凝视镜中的自己。接着,想办法扣好自己能扣的钮扣后,披上长袍。反正她也不会脱下这件长袍。不会有人知道她没把扣子扣好。 虽然第一天来到宅第时,为了穿过城镇而脱下长袍,但在宅第中,她都和平常一样,穿着长袍生活。为了守住魔女的秘密,也为了习惯与人接触,长袍可说是必须之物。 萝赛打开房门。大概是因为突然开门吓到了人,她听见一声「呀」的叫声。 发出可爱惊吓声的人是和萝赛同一天来到这幢宅第的女仆莫娜。这幢宅第有五名佣人,但只有管家沙费纳和女仆莫娜住在这里工作。一手包办餐食的塔拉早上很早来,但晚上会提早回家。 原本就在亚兹宅第工作的仆人们都毫无疑虑地接受了萝赛。一开始就被误会成新人似乎颇有成效。此外,除了众人相信海利朱选择的女子应该没问题,还要加上之前有些许交流的沙费纳也贴心地为萝赛着想,这些都是令众人改观的重要因素。 一个人的地位取决于他人的评价。萝赛过去在这方面总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大家像这样把她也当成人类的一员,令她感到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啊、魔……小、小姐……!」 但是,莫娜却不一样。每当她见到萝赛,都会明显表露出畏惧的神情。她和其他佣人不同,尚未萌生对海利朱的信赖。萝赛并没有受到她的蔑视或恶意捉弄,可是每次见面都脸色发青,这样其实也很伤人。 「……小姐早。请问需要帮您做些什么吗?」 莫娜以理性压抑恐惧,声音颤抖地询问萝赛。面对一个如此害怕的对象,拜托她帮忙扣衣领的扣子也很残忍吧。 「不用。」 「那么,您离开的期间,我会帮您打扫房间。」 「麻烦你了。」 萝赛早已习惯不与人互相干涉。莫娜低头致意后,也迅速离开现场。 当萝赛没来由地望着莫娜的背影,有人从她的背后出声。 「她平时都是那样吗?」 萝赛吓了一跳,在长袍底下的身体因此往上跳了一颗苹果的高度。拜惊吓所赐,她踩到长袍的下摆,差点跌倒。不过有一只手从背后往前伸,搂住她的腰后,阻止她跌倒。 「喂,不要玩。很危险耶。」 当然了,她自认没有在玩。萝赛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只见她的身后站着一如她所想的海利朱。 萝赛顿时全身瘫软,仿佛要升天了。她顺其自然,安详地闭上双眼。 她受亚兹宅第照料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打扮休闲的海利朱。她不觉得自己还有办法睁开眼睛,可是对方的样貌已经清楚烙印在脑中,所以明明闭着眼睛,还是被那道强光弄得痛苦挣扎。 梳理整齐的浏海、有些乏力的眼神、才刚剃好胡子的干净下颚、比平常更不设防的领口。对瞬间承受这些冲击的萝赛而言,稍嫌刺激太强了。 加上她闭上眼睛,使得其他感官变得较为敏锐,她能清楚感受到为了剃胡而使用的肥皂香气,以及搂着腰的手带来的触感。 萝赛想方设法、小心翼翼地不让嘴角扬起,并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现在又在玩什么游戏?」 「我想说信徒邂逅神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正沉浸在感动之中。」 「是喔。」 以海利朱而言,这是一个不干不脆的回应。他一定不懂萝赛在说些什么。这也没办法。只要海利朱无法客观审视自己的样貌,未来想必都无法与萝赛共享她感受到的尊贵。 话说回来,如果海利朱今天在家,那她还真希望哪个人能跟她说一声。海利朱的工作时间不固定,到了工作现场,就会变得更加不规则。因此没人能预料他什么时候会在家。 但如果萝赛知道海利朱在家,就会比平常更早起床,并更早挑选洋装了。不对,别说提早起床,或许不惜更早醒来。唔唔唔——萝赛的鼻子已经因不甘皱成一团。 萝赛从海利朱的臂弯中轻轻抽出,贴近一旁的墙壁。为了恢复内心的平静,她现在只想持续膜拜这张平整的冰冷墙面。 滴答、滴答、滴答——坐镇在亚兹宅第走廊上的雄伟落地钟正刻划着时间。 「……差不多可以了吗?」 看到眼前的魔女开始消弭气息,仿佛要与墙壁同化的模样,海利朱充满顾虑地探问。 「可以。您有何贵干?」 「你真的完全不在乎我耶……」 怎么可能不在乎啊?如果能不在乎,那不知该有多好。听了海利朱丝毫无法理解的抱怨后,萝赛投以质疑的目光。她的心明明如小鹿乱撞成这样,海利朱却丝毫不明白。 「我是问你,她对你的态度一直都是那样吗?」 「说是『那样』,但光是没有因为我是魔女就逃走,我觉得已经很尽忠职守了……」 事实上,把自己像个真正的「千金小姐」一样接待的塔拉等人还比较奇怪。 塔拉他们越是亲切地对待萝赛,她就越是紧张,也无法放松。对过去长期不与人深交的萝赛而言,为了不让人抓住自己「无法说谎」的弱点,与他们相处都非常累人。 「我去念她一、两句吧。」 「不用这么夸张啦。」 「与你息息相关的事,哪有夸不夸张之分啊?」 萝赛搞不太懂,但她有感受到自己非常倍受重视。她皱起眉头,扭曲着嘴巴挤出声音。 「适可而止……麻烦您点到为止就好。」 「知道了。」 萝赛对贵族家中的组成了解不多,但还是多少知道佣人地位。鲜少有贵族会耿直地亲自造访魔女之家。替贵族奔波求取「魔女秘药」的人,主要都是下级佣人。这些佣人对贵族而言,只有如果不能获得信赖,就会立刻被扫地出门的价值。自己的判断将会左右某个善良之人的人生,这个担子对萝赛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 萝赛松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身体,随即感受到在长袍底下的衣服滑落至肩膀。她原本就瘦得只有皮包骨,又是斜肩,对她而言,衣服滑落原本的位置是常有的事。 她将手伸进长袍中,拉起衣服。然而,没扣好的后襟却敞开,使得衣服又滑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 见萝赛在长袍底下扭动,海利朱以猜忌的眼神睥睨她。 「呃,没有,我——」 洋装和房间都是海利朱准备的。要是为了不说出扣子的问题而岔开话题,或许会被解读为是对他的不满。 「哈哈……」 最后,萝赛发出干瘪的笑声。受人照料竟是如此拘谨的环境,萝赛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是以前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即使不必说谎,也能轻松转移话题,但现在与人相处却是越发困难了。 而奇怪的是,如此烦难之事,她却觉得不怎么痛苦。 海利朱彻底起了疑心,他灵活地提起单边的眉毛。 「怎样?」 「啊——呃……钮扣……」 见到萝赛的目光莫名游移,海利朱眯起眼睛。 「……难道说,你没扣扣子?」 「对……」 听见萝赛轻声回应后,海利朱拉过萝赛的手。这实在是称不上是优雅的护花举动,但萝赛还是唯唯诺诺地遵从。不知为何,萝赛总觉得不可以忤逆海利朱。 海利朱打开房门,进入房间当中。他带着萝赛来到的地方似乎是备品间。萝赛的房间明明就在前面,如果要避人耳目,去萝赛的房间应该是最近的选择,为什么要选这里呢?萝赛原本不假思索就要开口询问,但海利朱一回头,就以心情恶劣的表情睥睨着她,让她不由得闭紧嘴巴。沉默是金。 「长袍……」 「咦?」 萝赛刚才都在想事情,以至于听不懂海利朱在说什么,她反问之后,海利朱不知为何顶着心窝被狠揍一拳的苦涩表情把话说完。 「——褪下长袍。」 萝赛这才强烈地后悔自己逼海利朱赤裸裸地全说出来。 其实她根本不必心虚。毕竟海利朱现在又不是要替她宽衣解带,而是要帮她穿衣。这一点无庸置疑。 可是她却因为海利朱的话语,整副身体从脚底到头顶都僵住了。想必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晃动吧。 萝赛四肢僵硬地向后转,接着轻轻地将长袍褪至肩膀。露出来的背部虽然并非全部,但还是看得到些许肌肤。萝赛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扣好几颗扣子。她有多少遮住一点肌肤吗?还是都露出来了?她感觉得到自己越是介意海利朱的视线,肌肤就越是燥热。 海利朱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触洋装上的扣子。 啪的一声,萝赛感觉到钮扣被解开,洋装随即变得更加松垮。他在做什么?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即使心慌,萝赛却一句怨言都没有说出来。她只能瞪大双眼,紧闭双唇,一个一个追着海利朱的手带来的感触。 海利朱一把抓住洋装的布料。不晓得他知不知道萝赛的脑袋一片混乱,但他的手法极为谨慎。绝对比替熟透的桃子剥皮还要温柔。 海利朱提起抓在掌心的布料,萝赛能感觉到钮扣一个一个扣上了。刚才之所以会解开扣子,似乎是因为萝赛扣错了。 清晨的备品间内只有双方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回响着。萝赛总觉得空气逐渐稀薄,开始感到不安。她越是关注海利朱的手,还有他的气息,呼吸就越是急促。 扣好萝赛脖子周围的扣子后,海利朱的手停了下来。 好了吗?萝赛开口想这么问,但嘴里干得发不出声音。一旦动一下身体,感觉就会碰到海利朱的手指,所以她不敢动。她就这样等了几秒钟。 「……好了喔。」 时间没有萝赛感受到的那么长。大概十秒、十五秒——明明只是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萝赛却觉得累坏了。他到底在看什么呢?萝赛决定当成是在确认钮扣有没有全扣好。 「谢谢您。得救了。」 其实萝赛并不觉得有多不方便,所以海利朱不帮她扣好也没关系,但如果这样他会比较舒坦,让他扣是也无所谓。没错,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想快点离开现场。因为她总觉得这个房间的空气蕴含着某种东西。 她用手背触碰脸颊,发现脸颊非常烫。照这个热度来看,她的脸一定红到脖子去了。这实在是太丢人了,让她忍不住低头。 说「好了」的人明明是海利朱,他却一动也不动。海利朱就站在门前,如果萝赛要出去,就一定要请他走开。但这句话需要些许勇气才有办法说出口。萝赛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某种陌生的事物彻底震慑住自己。 萝赛丝毫不敢移动,时间在不断流逝。那惊人的压迫感使得她不敢回头。 「……请问,您在生气吗?」 萝赛提起勇气,低着头对身后的海利朱提问。 「不,完全没有。」 「不,但……?」 但就是不对劲啊。萝赛不解地歪头。海利朱的嗓音确实不具怒气,那么这股气氛又作何解释? 海利朱想必发现萝赛心中的困惑了。萝赛可以感觉到他挪动身体了。 「我只是……」 「呃——」 没想到,海利朱将手指滑进萝赛衣领的缝隙中,触碰到她的后颈。他的手指随后顺势沿着脖子往上。全身一口气起鸡皮疙瘩的感觉令萝赛瞬间软脚。 「一直忍着想这么做的冲动。懂了没?」 「懂、懂了!」 萝赛当场瘫软无力地坐下,并用双手盖住后颈。从刚才延续到现在的沉默,恐怕是因为海利朱俯视着萝赛已经通红的脖子,才会闭口不言吧。 仔细想想,海利朱在扣扣子的期间,手指都未曾碰到萝赛的肌肤。萝赛没有扣过别人的扣子,但如果不小心或再小心,想必都会碰到。 「我先去餐厅了。」 海利朱说完这句话,便离开备品间。萝赛都不吃早餐,去餐厅也没事可做,但那里能放松心情,她也就往餐厅走去。 一到了餐厅,却不见理应先过来的海利朱。萝赛心生疑惑,看了看厨房。哼着歌甩动平底锅的塔拉因此发现萝赛。 「哎呀,您怎么了,小姐?您要吃早餐吗?」 「不是。」 萝赛只能说真话,所以与海利朱以外的人说话都必须谨慎发言。佣人们看萝赛这样,似乎都以为她是怕生。 「难得您来一趟餐厅,要不要喝杯茶?」 「好的。谢谢你。」 萝赛点头致谢后,塔拉笑咪咪地开始准备茶饮。塔拉个性稳重,工作上却很严苛,但她与祖母不同,为人还算是和善。 她还为了呆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事的萝赛拉来一张厨房的椅子。 「要加牛奶吗?今天有新鲜的奶水喔。」 「好。」 「要很多?还是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马上来。」 萝赛坐下后,塔拉立刻放了一壶茶在桌上。接着,在茶壶上罩着保温套。这个茶壶保温套是用许多美丽的布料拼凑而成,说不定是塔拉自己做的。 她在一旁放好沙漏后,再度回到灶台。萝赛将脸颊整个放在桌上,等待沙漏漏完。煎蛋的香气、匆忙的脚步声、餐具沉重的声响。这一切都很稀奇、很怀念,同时令内心酥痒。这些感受假装无辜地轻轻抚摸萝赛的舒适地带,却死不承认。 「怎么?原来你在这里啊?」 在萝赛喝着浓红茶加些许牛奶的奶茶时,终于来到餐厅的海利朱出声叫她。 「哎呀,小姐是在等主人?看到两位感情这么好,实在令人高兴。」 塔拉将海利朱的早餐拿到餐厅桌上摆好。而且还不由分说将萝赛的茶壶也拿到餐厅。当她「啊」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盯着茶壶,海利朱便将手伸向她。应该是要萝赛抓住他的手吧。她知道。虽然知道…… 「你要让我等多久?」 「好……」 萝赛战战兢兢地将指尖放在海利朱的手掌上。海利朱稳稳地握住那不安定的手,以熟练的手法搀扶萝赛走下椅子,接着毫不在意地开始往前走。萝赛却是坐立难安。只不过是几步的距离还被人护送,她不可能不感到难为情。 「您在家中迷路了吗?」 海利朱拉开餐厅的椅子,萝赛坐下后,为了分散羞耻的情绪,她开口讥讽海利朱。话虽如此,其实这幢宅第大到不无迷路的可能就是了。但海利朱坐上自己的位置后,摇头说:「没有。」 「我去让脑袋降温。」 「喔。」 为什么要冰敷脑袋——就在萝赛歪着头喝下奶茶的瞬间,她明白了「让脑袋降温」的意思。才刚喝进嘴里的奶茶差点因此喷出。她紧闭嘴唇,死命地想尽办法咽下去,结果换来盛大的咳嗽。 「没事吧?」 她在咳嗽之间点了点头。但连她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没事。 ∴ ∵ ∴ 萝赛雀跃不已。她雀跃到当她坐进时间一到便在森林外围迎候她的马车,男仆都对她轻盈的脚步感到怪异。 在她小心抱着怀中的瓶子,宛如对待婴孩那样抚摸之际,马车抵达亚兹宅第了。 萝赛在夕阳照射之下,拔腿前往鸡舍,而不是玄关。她踩着轻如羽毛的脚步来到鸡舍前。鸡只们集中到网子前,咕咕咕地为感动的重逢打招呼,萝赛也开口向它们说: 「有乖乖的吗?」 「嗯,还可以吧。」 听见这道不可能会有的回应,萝赛吓了一大跳。她原本将手伸向小瓶子的盖子,想要拿出瓶中的东西,现在只能回过头,将小瓶子藏在背后。 只见站在背后的人,是这幢宅第的主人海利朱。 他的便服衣摆沾着尘土,可以知道他才刚结束工作回家。萝赛环视周遭,可以看见他的马正被马夫牵着走。 「您回来啦。」 萝赛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说声「您回来啦」之后,总会催生出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海利朱就像一只吃到陌生东西的鹿,吞吞吐吐地动着嘴巴,然后含蓄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话说回来,你走得这么急,来这里要做什么?」 看来自从萝赛下马车之后,就被他看见了。萝赛用力抓住背后的瓶子。 「没有任何您需要在意的事。」 「那么,你藏着什么?」 如果光听这一句话,或许会以为海利朱在怀疑萝赛是来对鸡只施展可疑的魔法,但从他的口气来判断,可以知道他只是觉得这个状况很好玩。 「您可以帮忙保密吗……」 「太遗憾了。这幢宅第里发生的大小事都会传入我的耳里……应该说,除了我,你还想要瞒着谁啊?」 外婆——更正,是塔拉姨。 萝赛放弃挣扎,递出藏在背后的瓶子。只见那个透明的瓶子当中,有萝赛勤奋收集而来的东西在蠕动。 萝赛按照海利朱的指示,将瓶盖打开。当海利朱看见在瓶中蠕动的东西,那张端正的容颜瞬间扭曲,脸颊也不断抽动。就连这种表情也很帅气。 「……那是……」 「是蚯蚓。」 萝赛沮丧地说着。有几只活力十足的蚯蚓就要从瓶中爬出,所以萝赛用手指将它们弹入瓶中。蚯蚓再度被送回瓶中后,加入了在瓶底蠕动的群体。大量被萝赛塞进瓶子里的蚯蚓互相交缠,爬得根本看不出哪里是头、哪里是尾巴。 「这些全是森林里的蚯蚓喔。我没有拿田里的蚯蚓,而且它们都受伤了,也不适合制成药材——」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别再说了。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海利朱将手放在嘴边,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您讨厌蚯蚓吗?」 「至少不会想一直盯着看。」 海利朱果断明确、斩钉截铁地说。萝赛手里拿着他怕的东西,就这么没来由地往前跨出一步。 海利朱退后一步。萝赛穷追不舍地再往前一步。海利朱又往后逃了一步。 「真、真好玩……」 萝赛开心得不小心说出来了。平常都是她被逼到绝境,现在能逼退海利朱,纯粹让她感到开心。但萝赛的喜悦不一定就会是海利朱的喜悦。为了制止萝赛再继续靠近,他用力地喊:「总之!」 「你是想把这些拿去喂鸡吧?」 「是的。」 「那为什么希望我瞒着塔拉?」 形式一口气逆转,萝赛抓住再度从瓶口探出身子的蚯蚓,嘟起嘴说: 「因为我知道塔拉姨早上都会喂它们吃饲料……想说喂零食会被她骂……」 家畜的饲养方针各有不同,萝赛以前养鸡的时候,祖母总是对喂食零食这件事没有好脸色。萝赛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祖父母会因为疼爱孙子,瞒着父母偷偷给孙子零食。她从不记得自己的祖母做过这种事,所以她不明白那是什么感觉,但大概就跟现在的她很相似吧。 追根究柢,萝赛抓蚯蚓的地方是庭院的田地,所以祖母想必也是讨厌蚯蚓从田地里消失这件事。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 萝赛忍不住将塔拉和祖母重叠在一起,才拜托海利朱隐瞒,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或许事情没有那么严重。 「……她不会生气吗?」 「应该不会吧。」 「她不会觉得我这个魔女一定是阴险地笑着想把它们喂胖,以后好宰来吃吗……?」 「你在说哪国的童话故事啊?你这么担心的话,就由我去告诉她,你开心地喂吧。」 「真、真的吗!」 萝赛在长袍底下的脸瞬间发亮。看见萝赛开心的模样,海利朱浮现心满意足的神情,但当他将视线往下看,随即皱紧了眉头。似乎是看见那些蚯蚓了。 「……但再怎么样,一次喂那么多应该不太好吧?」 萝赛决定遵从海利朱的建议。她用手指抓了几只蚯蚓喂鸡后,将花坛的土轻轻放入瓶中。接着用海利朱交给她的手帕盖住瓶口,并用麻线绑紧。空气多少还是能流通,这样应该能放一阵子。 「……你想拿去哪里?」 「您借我住的房间。」 要是放在这里,一定会被园艺师拿去用。 「……进你房间的人会被吓死耶。」 「那么,我就藏在床底下之类的地方。」 萝赛宝贝地抱着瓶子,藏进长袍之中。海利朱以还想说些什么的眼神看着萝赛的腹部——准确地说,应该是藏在长袍中的瓶子——但最后却没再说半句话,转身面对宅第。 海利朱打开玄关大门。这扇萝赛要使尽全力推才推得开的稳固门扉,海利朱一只手就推到底了。那强壮的手臂每每都令萝赛心动不已。 萝赛失神地看着海利朱,走在门廊底下时,脚绊了一下。萝赛瞬间回过神来,但还是没能摆脱跌倒的命运。 「好痛……」 「你没事吧!」 海利朱急忙来到摔跤的萝赛身边。 「是,我没事——」 「小心一点。要是出事,那该怎么办?」 萝赛觉得海利朱那张认真的脸实在是过于小题大作,因此抬头看向他。谁知,海利朱的视线根本没有与她交会。因为海利朱看着的地方是萝赛的腹部——也就是那个塞满蚯蚓的小瓶子。 「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啊。」 「就是说啊。」 万一萝赛摔跤,摔碎了瓶子,这个豪华的入口大门就会在转眼间满是土壤与蚯蚓。海利朱见萝赛眯着眼睛瞪他,罕见地一脸尴尬。 「抱歉,是我不好。我扶你吧。站得起来吗?」 萝赛在海利朱的搀扶下站起,然后再度将蚯蚓藏在长袍内,往玄关前进。 但刚才单手轻松打开玄关大门的海利朱却定格在原地。萝赛看了看大门,想知道是怎么了,没想到塔拉就站在门边,气得表情宛如恶鬼,双手也扠在腰间。 萝赛吓得浑身发抖。忍不住用力把头压低。 「……塔拉,怎么了——」 「太令我痛心疾首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塔拉我已经无颜面对夫人了!」 「……啊?」 海利朱茫然地张口,发出傻里傻气的声音。看来塔拉的怒气并不是冲着萝赛而来,是海利朱。 「小少爷,塔拉看错您了!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对未出阁的小姐出手!」 萝赛的身体在长袍底下吓得跳起。 「您明明在那般鹣鲽情深的双亲膝下长大,该不会是想把小姐当成情妇吧!」 「塔拉,我没有这么想,你先冷静一……」 「这教我如何冷静!塔拉从您幼时一直服侍至今,上次对小少爷您如此失望,是您在台风天擅自骑老爷的马出去时!」 「我都要你别再叫我小少爷了吧。而且那不是我干的,是兄长。我只是在马厩前替他看守,别让马夫过来。」 「您还强词夺理!您过去从未表示过您看重哪一名女性,现在却突然带了一个人回来,原因就是这个吗?您突然变了一个人,变得一往情深,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么一来,小少爷您就会安定下来……但这太过分了!」 塔拉咆哮似地不断责骂海利朱。从这个情势来看,海利朱恐怕从小就不敢反抗塔拉了。宅第里似乎没有人能够阻止塔拉,有几个人躲在走廊转角,一脸苍白地默默观望。 「你先停一下。你所想的那种事,我一件都没做。」 「两位不是在鸡舍偷偷摸摸地说要瞒着我什么事吗!」 「那是……」 「刚才也是,小姐跌倒时,您说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听我解释……」 海利朱实在是招架不住塔拉猛烈的攻势。连萝赛都没有插嘴的余地。 「我已经照顾小姐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了喔!我还很担心一直不见月事……没想到、没想到您居然已经行此不义之举……!」 各式各样的事情复杂地交缠,造成塔拉有了这个非常离奇的误会。但光听塔拉的说词,其实也不难理解为何问题会往如此怪异的方向偏移。 「小少爷!您有在听吗!」 「我有在听。反正你先听我解释……」 「我的天!男人都是这样,一旦自己站不住脚了,就想叫女人闭嘴。我塔拉可不许您如此不老实喔!」 塔拉终于说到泛泪了。甚至听得见吸鼻水的声音。她是认定海利朱对萝赛乱来,所以觉得很伤心吧。这让海利朱更畏缩了。 「我放弃挣扎。」 萝赛面无表情,但内心十分慌乱,她将手从长袍伸出。 「……小姐?您到底……」 塔拉看见萝赛拿出的东西,「噫」地倒抽一口气。她想必是从土壤缝隙间,看见不断蠕动的蚯蚓了吧。 「这是我拜托海利朱先生向你保密的东西。你以为我肚子里的东西也是这个……」 蚯蚓在瓶中不断扭动,彰显自己的存在。 现场一举陷入沉默。在远处心惊胆颤观望的其他佣人们也是一脸无言。 「蚯……蚓……?」 「我想……拿来喂鸡……」 塔拉这才察觉自己误会了。她睁大眼睛,大叫一声:「天哪!」 「主、主人,我真的非常抱歉……」 「我都说不是了吧。」 海利朱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比起究责,他散发出更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的态度。 「我这样的误会也非常冒犯小姐……」 「没关系。这已经比被人误会我会吃人还要好了。」 「天哪……」 塔拉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萝赛在开玩笑。但海利朱知道城镇上的人会这么想,不禁蹙眉。 「所以,塔拉姨——」 萝赛递出蚯蚓,引来塔拉一声尖叫。 「我想把这个放在房间里……」 「只要主人……同意即可……」 塔拉沙哑地说。她的嗓音透露着海利朱一定会拒绝的强烈希望。 萝赛看向海利朱。只见海利朱面有难色地点头。 塔拉随即吐出失望的叹息,在走廊转角观望的佣人们则是在地上倒成一片。 ∴ ∵ ∴ ——喀。 萝赛因为这道鞋尖撞到某种硬物的声音醒来。 熄了灯的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外洒落,在地毯上创造出一幅四边形名作。 如果是平常,那就是一道不会放在心上的细小声音,但萝赛今天却不知为何兴起了兴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并从床上爬起来。 淡粉红色的头发离开触感舒适的丝绸床单。她的手扶着床铺两侧都有的床头柜,然后站起身子。 这组床头柜是前几天蹄炎刚让三头驴子拉过来的嫁妆——新娘用具的一部分。 在海利朱替她准备的室内,不协调地摆放着蹄炎为她挑选的家具,萝赛并不讨厌看着这样的景致。 她轻抚床头柜,然后前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传出声音的地方是从萝赛借住的房间连通到隔壁房间的门。萝赛站在这扇唯一上了锁的门板前。 这扇门的门锁只能从这间房间开启。萝赛抓住尽责锁好门扉的门锁,然后轻轻打开。 「!」 门一打开,就看见海利朱在那里。他不知为何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却因为萝赛把门打开而失衡,手肘直接撑地。 双方都像是看见死人从坟墓中爬出来那样目瞪口呆。海利朱一定万万没想到萝赛会发现自己在这里,也没料到萝赛会醒来。 「您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 海利朱站起身后直接语塞。他的服装仪容工整得没有一丝紊乱。应该是即将出门工作吧。萝赛完全搞不懂海利朱在出门工作前夕,来到这扇不会开启的门扉前只是坐着的行动。 海利朱思索着要说些什么,但在看到萝赛的模样后,立即回到房间。随后,他拿来一件铺棉外套,盖在萝赛的肩上。因为萝赛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衣。 萝赛心怀感谢地收下了。外套散发出肥皂的清洁香气与海利朱的气味。 「你平常都这么晚了还醒着吗?」 刚才先发问的人明明是萝赛,海利朱却没有回答,反而抛出问题。贵族大人就是这样——萝赛心里虽这么想,还是颔首回答: 「没有,今天只是刚好醒来。」 「这样啊。」 「海利朱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想说在出门工作前——喔,没事。没什么。」 「怎么了吗?您居然这么支支吾吾的。是发烧了?」 「没有。」 海利朱不悦地回答。接着小声嘟囔,感觉打从心底不想说给她听。 「——我是在确认你在不在啦。」 「……您会透视吗?」 「看是看不见。但就算隔着门,我也大概能感觉到有人在的气息。」 这样的作为,萝赛根本从未办到过。她佩服海利朱有如此厉害的特技,同时也很傻眼。 「我当然在啊。」 「不是,我知道归知道……」 他又尴尬地说道。不对,或许是觉得很难为情。对明知答案,却依然觉得不安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而且原本就是您说隐居所很危险,我才会来这里避难的啊。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 萝赛没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海利朱似乎是现在才想到这件事。只见他一脸恍然大悟。 「——说得……也是啊。」 「就是啊。」 海利朱神情严肃,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连蹙眉的表情也很俊俏。这张俊俏的脸蛋怎么看都不会腻,但萝赛罕见地在意其他事物更胜海利朱的容貌。 萝赛压抑不住好奇心而伸长了脖子,窥探海利朱身后的他的房间。 萝赛这才知道,原来这扇门连着海利朱的房间。门的另一边也很昏暗,看不见全貌,但她想尽可能地看看海利朱的房间。 海利朱察觉萝赛这样的举动,在片刻的沉默后,低声询问: 「——要进来吗?」 海利朱对着宛如乌龟那样伸长脖子的萝赛问道。萝赛在情急之下,差点脱口回答「要」,就这样仰望海利朱。 海利朱以如冬夜湖畔那般静谧的眼神低头看着萝赛。 原本确实存于心中的好奇心瞬间消散。紧接而来的是胆怯。 不知为何,萝赛总觉得一旦回答海利朱,与他之间的一切就会产生变化。 即使不去理解海利朱的邀约代表着什么,萝赛也凭本能察觉,因此感到畏怯。 在不知不觉间紧绷的气氛趋缓了。因为海利朱扬起了嘴角。 海利朱将手掌放在刚睡醒而乱糟糟的萝赛的头发上,然后胡乱地搅动。 「有看到你一眼就好了。你继续睡吧。」 说完,海利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萝赛虽然察觉海利朱包容了自己某件事,却不知道那确切是什么事。 她只能维持裹着铺棉外套的模样,盯着紧闭的门扉。 ──────────────────────── 第二章 魔女与神秘的来访者 湖泊不会因为萝赛改变就干涸。同样的,森林也不会因为萝赛离开,动物就减少,或是从此采不到果实。 但对萝赛而言,却不是如此。站在萝赛的角度,湖泊是珍贵的故乡,森林则是重要的工作场所。要是湖泊和森林改变了,她便无法一如过去那样继续担任魔女。在伟大的大自然面前,区区一名魔女也只是渺小的存在。 如此微不足道的魔女一大早就在森林里了。笼罩在湖畔的朝雾经风吹拂,穿梭在林木之间,然后四散。 不久前大肆盛开的花儿们则是完成职责,开始凋零。萝赛用力踩着脚步,行走在洒满花瓣的森林小径上。萝赛每走一步,脚步就会陷进柔软的腐叶土当中,所以走在这条路上需要一点小技巧。 她拿在手里的竹篮当中放满了凋零的花瓣。她拣选了比较没有变色的美丽花瓣。当然了,这也是制药材料。 弯腰捡拾花瓣其实也是很粗重的劳动。萝赛的腰很快就开始发出哀号。她搓揉着酸痛的腰,并伸展腰背,发出「嗯——」的声音。 这时候,萝赛听见一道细微的声音乘着流窜在森林中的风而来。萝赛以为是野兽的叫声,掀开帽兜后,将手放在耳朵后,谨慎地环视周遭。 从声响的律动来判断,似乎是人类。萝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那道声音也逐渐清晰。 「来人……有没有人呀!来人呀!」 是一道很急迫的声音。可是听起来很模糊,不知道是从何传来。 萝赛仔细地环视周遭,并寻找声音的主人——有了。声音是从一个开凿在森林中的地洞传来。那是狩猎野兽在用的陷阱。 大概是厚厚堆积的落叶使得地洞变得难以辨识,结果就掉下去了。想必是别人忘记替不再使用的陷阱重新填土了吧。 ——萝赛回想老旧尘封的记忆,觉得那好像是祖母以前用的陷阱,但应该是她误认了吧。一定是这样。 「有人……在那里吗?」 对方似乎是听见萝赛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了,因此从地洞中发声。 萝赛探头窥视坑洞当中。森林原本就光线昏暗,地洞中一片漆黑,所以她看不出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模样。不过从声音来判断,感觉是个年幼的少女。 「得救了……」 原本孤单无助的声音瞬间开朗了起来。为了让掉入陷阱的野兽爬不上来,地洞的坡度挖得很陡。一个年幼的少女想必是没办法凭自己的能力爬上来吧。 而且万分之一——不对,亿分之一的机率——真的是祖母忘记重新填土的地洞,那或许自己也必须负责。 萝赛脱下长袍,无可奈何地将手放在陷阱边缘。她一边留意不要摔下地洞,一边将脱下的长袍垂落地洞。她手边没有绳子,所以只能用长袍代替。少女察觉萝赛的意图,紧紧抓住长袍。 「谢谢您!您要拉我上去吗?」 「不是,我没有把一个人拉起来的力气,请您自己爬上来。」 「自己爬……我吗?可是这里没有脚可以踩的地方耶。」 「那要不要踢土壁,踢出可以踩的地方呢?」 少女听见萝赛的提议,顿时哑口无言,但还是下定决心,开始踢土壁。虽然萝赛担心要是踢得太用力,性质柔软的森林土壤可能会让地洞崩塌,但说这种话引人不安也不是办法。 少女经过一番恶战苦斗后,终于想尽办法从地洞中爬出来了。一直抓着长袍支撑少女的萝赛也累瘫了。她和爬上来的少女有好一阵子双双瘫倒在地上,并且不断喘气并调整呼吸。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地洞……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从地洞里出来后,放下心中大石,少女的嗓音透露出前所未有的懊悔。 穿在她身上的大衣和鞋子都沾满泥巴,整个惨兮兮的。那些被压扁的昆虫体液和树根汁液一定洗也洗不掉了。她的头发也满是泥巴,脏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体各处的泥巴已经干燥,头发宛如被撒了粉末,简直是乱七八糟,都要重绑了。 萝赛一愣一愣地看着少女。她有圆圆、大大的眼睛,以及圆滚滚的脸颊。她的五官处处巧夺天工,工整得堪称完美。即使全身沾满泥泞,依旧能看出少女的美,这让萝赛倍受冲击。 「啊啊……这是我特意准备的啊……!」 少女攀爬地洞时,说什么都不肯放开手里那包用高级布料包起来的东西,看着它烂成一团,少女无力地跪在地上。 从她的遣词用字来看,应该不是附近的孩子,说不定是贵族。如果她是贵族,大概是客人带来的孩子吧。来到这种森林深处的贵族,全都是来找魔女的。 「……我这副模样实在是……」 少女沮丧地低头仔细查看自己的身体,并伸手触摸。弄得这么脏,铁定会被父母臭骂。 大概是害怕被人骂吧。她显得格外消沉,并开始触摸自己的身体,想检视有无异常。 当她的指尖触摸到身体某一处,她发出尖细的惨叫声。 「不、不见了!」 萝赛听见这道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倒的惨痛叫声,不禁吓了一跳。少女开始摸遍自己的全身上下,寻找想找的东西。 「怎么会……难道说……」 少女跪在地面,丝毫不在意弄脏身上昂贵的大衣,尽可能伸长了脖子窥探刚才那个地洞。好不容易把人拉上来了,要是再掉下去可笑不出来,因此萝赛站到少女背后。 「真不敢相信……居然掉到那种地方……」 少女窥探地洞内部,茫然地低喃。萝赛也从后方窥探,心想大概是什么东西掉在里面了,但看得不是很清楚。她定睛一看,似乎若有似无地看见一道反射叶隙流光的小小光芒。 少女伤透脑筋地回过头。 「小姐,您能下去帮我拿上来吗?」 少女的表情是那么惹人怜爱,她的恳求是那么微不足道,世上无论是什么样的人,一定都会想随着敬礼完成她的命令。 但萝赛是魔女。 「咦?我不要。」 听见萝赛毫不留情的回应,少女很是惊讶。似乎没想过会遭到拒绝。 「要是没有那个,我会很伤脑筋啊。」 「如果爬不上来,我也会很伤脑筋。」 「我可以重金酬谢!」 「不行,没办法。」 「怎么这样……」 少女嫩芽色的眼眸一点一点渗出泪水。要哭了吗?萝赛稍微退后。 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看见别人哭泣。 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她觉得坐立不安。她好像很担心,不知一旦少女哭出来,她该怎么办才好?这让她很讶异。不管谁哭了或是生气了,应该都和她这个魔女无关啊。 但值得庆幸的是,萝赛是杞人忧天了。少女缩紧下巴,闭上眼睛。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已经不见任何泪水了。 「我改天再过来。」 尽管少女的决心中残留浓烈的悔恨,还是将视线从地洞剥离,斩断自己的依依不舍,然后看向萝赛。 「我也给您添麻烦了。我必须答谢您。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我是『湖畔善良魔女』。」 萝赛一报上名号,原本从怀里要拿出谢礼的少女用力瞪大眼睛,脸部肌肉也开始抽搐。 「什——!」 少女的神情充满惊愕。 就算她能熟练地对一个陌生女人打招呼致意,一知道对方是魔女,也会怕得无法动弹吧。虽说对方是贵族,萝赛也不会期待一个小小的少女能区分善恶。 「魔、魔魔魔、魔、魔女……!」 皮革制的袋子从少女手中脱落。但少女似乎并未发现。她遮住嘴巴的双手不断颤抖,眼眸再度泪汪汪。 最近持续碰上这种反应,令萝赛有些失落。她明明理应很清楚,即使获得海利朱的接纳,也不代表会受全世界所有人的欢迎。 萝赛对魔女的工作感到自豪,但对人而言,魔女却是威胁。她必须好好地回想起这个准则。 萝赛毫无声息地退开。随后,少女发出「啊」的一声。萝赛不解地歪头,但少女却只是道出「本」这个莫名其妙的话语。 都已经把她从地洞救出来了,再来就没事了吧?萝赛感觉到继续相处对彼此都没有好处,于是拿起脏兮兮的长袍,拍了拍沾在上头的尘土与泥巴。当萝赛披上长袍就要离开现场,少女又道出「啊、这、我」这些莫名其妙的声音。萝赛不知为何,觉得少女是想叫住自己,因此不解地询问。 「怎么了吗?」 「啊、那个、没想到、本尊……居然在这种地方、遇上,我!」 「……?」 「啊、我、啊……是您的粉丝!」 「……粉丝。」 粉丝?萝赛在心中复述。 她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但没有信心是否与少女所想的相同。因为所谓的粉丝,应该是用在非常有好感的人身上的词。 「那个、我没想到在拜访隐居所之前,就能先见……嗯嗯……!见到您。」 少女在一头雾水的萝赛面前拿出手帕,开始仔细地擦拭自己的手。见萝赛哑口无言地在原地观望,少女整张脸涨红,死命地建构话语。 「我、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您!」 「崇拜。」 「崇、崇掰、魔、魔女大人!」 「魔女大人。」 「啊啊,我这副模样……我、我原本是真的打算之后再跑一趟的……伴手礼也成了这副德行……」 「伴手礼。」 「拜、拜托您。请您、请您、跟我、跟我握手!」 少女猛然伸出双手。 「……握手。」 看那双手抖得可怜,萝赛不明所以地握住她的手。 「我、我这辈子都不洗手了~~!」 眼泪从少女嫩绿色的眼眸中滚落。眼泪一落下,就再也无法控制了,只见她哭得双肩瑟瑟发抖。 萝赛原本很担心少女要是哭了该怎么办,但她现在根本没有余力顾及少女的情绪。她现在比感动得浑身颤抖的少女还混乱。 因为在她过去的人生当中,从未碰过有人对她讲话如此结巴、如此极力要求握手,还说不要洗握过的手。 有某件超越自己想像范畴的事情正在发生。萝赛强烈感受到一股未知的感觉。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萝赛一直以为她是跟着客人来的孩子,但既然都没人来找她,看这个情形,说不定少女本身就是客人。萝赛带着不知何来的不安情绪,开口询问少女,结果少女踮起脚尖,整副身体都挺直了。 「我、我今天特别来拜访您……不是为了别的……」 少女按着胸口,仿佛设法压抑着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经过一次大大的深呼吸后,一口气以森林中的树木都会为之撼动的大音量说: 「请、请您收我为徒!」 被这道大音量吓到的小鸟们纷纷飞散。萝赛仰望着群鸟纷飞的模样,同时回答: 「不可能。」 「说、说得也是啦……我突然跑来,还这副模样……伴手礼也糟蹋了……连拿来给您看的仿制药都掉在陷阱之中,这样的我……妄想成为伟大魔女的弟子,实在是想得太美了……」 「不,您误会了——如果不是魔女,就无法成为魔女。我不打算收无法成为魔女的人为徒。」 魔女是以血脉传承的。人产子就会是人,魔女产子就会是魔女。 说着,萝赛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想到或许少女真的是魔女所生。 如果是这样,那少女就是除了祖母,萝赛首次接触的魔女。萝赛压抑心中的兴奋之情,拼命维持认真的表情问: 「——还是说,您是魔女的后代吗?」 「……不、不是……我是……那个……」 少女有口难言地含糊其辞。她一脸悲怆,仿佛说出自己的血缘后,一线希望就会从此消失。 她不是魔女啊。萝赛假装没发现自己有些失望的心情。 话说回来,原来掉进陷阱里的东西是药啊。萝赛看了看陷阱。虽然不可能是真正的「魔女秘药」,但为了入门而把做好的东西带来,这样的心态实在是值得嘉许。 如果真的能收她为徒就好了,但魔女并非想当就能当,也不是不想当就能不当的身份。魔女就是这样暧昧地在世界当中飘忽不定。 「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啊……我请人陪我来……」 「那么那个人在哪里?」 「在森林入口等我。」 「原来如此,您一个人走得回去吧?」 萝赛询问之后,少女微微点头。 「那我就此告辞……如果有事要找魔女,我建议您可以拜托父母,请他们买『魔女秘药』给您。」 萝赛深深盖好帽兜。接着向少女点头致意,离开了现场。 ∴ ∵ ∴ 「头……好痛……」 男人的脚步摇摇晃晃地踉跄。 「是喝太多了吧——就快到了。请您努力撑住。」 三个人男人走在还笼罩在昏暗天色的冷清王城中。步伐不稳的男人走在前头,两名配剑的骑士跟在后头。 「你没有大发慈悲背我的温柔选项吗?」 脚步踉跄的男子——玛尔疆国第二王子雅修穆回过头瞪着说话的人。从他乌黑的发丝之间,可以窥见一双透着不满的翡翠色眼眸。 王城腹地宽广到几乎让人以为无边无际。王城象征权力,这块广大的腹地上,林立着好几栋建筑,分别用来处理政务与居住。 虽说雅修穆拖着被酒精击沉的身体,好不容易抵达王族的居住区,离他房间所在的那一栋建筑却还远得很。雅修穆摇摇晃晃来到位于中庭的喷水池,靠着喷水池边缘蹲下。 喷水池溅出的水花喷在雅修穆身上,他的身后就站着海利朱和葛欧涅斯两名护卫。他们一直到几个月前,都是第一公主薇萝拉的近卫队,但在她出嫁后,就调到雅修穆的近卫队了。 「瓦赫许卿都要您再多休息一下了,是您要辜负他的好意吧?」 雅修穆昨晚基于公务,受邀到瓦赫许家参加晚餐会。餐会结束得很晚,所以瓦赫许家甚至准备了给护卫休息的房间——但雅修穆却在黎明前开始吵着要回王城。所以他们急忙叫醒车夫,为自己的失礼向挽留他们的瓦赫许家赔罪后,驱车赶回王城。 「因——海利朱!你也看到了吧!他们家的夫人居然只穿着衬衣躺在我的床上耶!还擦了香水和白粉……就用那副像火腿一样的身体!」 雅修穆脸色发青地大叫。但他的嘴里马上发出「呜噗」的水声。因为他大吼大叫,刺激了想吐的反胃感。虽然从这副在喷水池边干呕的模样很难产生联想,其实这位拥有中性美貌的雅修穆王子,无论在贵族或平民之间,都非常受到青睐,说他是翩翩美男子。 「殿下,您要吐吗?」 葛欧涅斯温柔地开口询问,但雅修穆只是微微摇头。 既然王子要住在舍下,那么把希望放在王子一晚的心血来潮,萌生期望王子宠幸的想法,也不足为奇。过去也有好几位当家叫适婚年龄的女儿溜进王子寝室。但是,叫妻子上床接待王子的男人倒是很稀奇。 更别说以那名女性的身姿,任谁都会多少同情一打开门的瞬间,就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然后抛出一句「我要回去」的雅修穆。 「您就是这样一直回避送上门的佳肴,才会传出其实好男色的传闻啦。」 「哼,我反而想称赞瓦赫许卿面对那条火腿,居然有办法食指大动。」 赤口毒舌后,雅修穆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不适,手抓着喷水池边缘一动也不动。话虽如此,他也不让人碰他,似乎很讨厌别人帮他搓背。海利朱和葛欧涅斯决定乖乖专注在警备工作上。 「你们……聊点什么吧……」 「就算您这么说,我们都在执勤啊。」 海利朱无情地拒绝后,惹得雅修穆泪眼汪汪地回答: 「算我求你们,你们要温柔一点,体察主人想转移注意力的心啊!」 葛欧涅斯看持续遭到海利朱冷酷对待的主人可怜,开口对站在一旁的海利朱说: 「亚兹,你最近都会乖乖休假了耶。」 「休假就是拿来休息的啊。」 海利朱简短地回答葛欧涅斯的问题。 「可是以前不管我们怎么叫你休息,你都会用『没事做』拒绝,然后跑来工作啊……我看是因为女人吧。」 「没错。」 「啥!」 葛欧涅斯晚了一拍才重复了一次「啥!」。就连脸色发白的雅修穆都从喷水池抬起头,惊愕地瞪大眼睛,并盯着海利朱瞧。 「喂——海利朱,我没听说过啊。」 「想要我邀您参加婚礼吗?」 「慢着,婚礼才要邀我吗!我当然会去啊!」 「既然如此,婚礼就邀请您,请您记得空出时间。」 「就?你打算在婚礼之前都不介绍一下吗!啊啊,太可悲了!枉我还把你当成血脉相连的兄弟啊!」 要是再继续大叫,雅修穆的嘴里真的会有东西跑出来。面对顶着如此不适还极力抗议的雅修穆,海利朱那副事不关己的面容却与喷水池的水花一样冰冷无情。 「难道说——那个……魔女的传闻是真的吗?」 「你猜得应该没有错。」 海利朱点头回应带着猜疑询问的葛欧涅斯。 海利朱之前被误认为盗贼时,就在魔女隐居所向警备兵自报姓名了。加上现在也没有隐瞒自己会去魔女隐居所,以及与魔女同居的事。因此葛欧涅斯在某处听闻此事并不奇怪。 「喂,什么传闻啊?魔女?你们在说什么?葛欧涅斯都知道,我为什么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啊……男人之间一一报告这种事,感觉很恶心吧?」 海利朱开始觉得聊这么没营养的话题,还要一直用毕恭毕敬的口吻实在是很蠢,索性草率地对雅修穆抛出这句话。 「我和你的交情这么好耶!」 「别说了。」 「我还以为借给拉拉的你总算回来了——结果这是怎样啊!居然在外面有了女人!」 「别说了。」 海利朱散发出喷水池的水都要冻结的寒气。雅修穆的好男色传闻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海利朱压根不想被卷入其中。然而每当人们谈论到雅修穆的对象,有八成机会都会提到海利朱的名字。 「再说你啊——」 「……哎呀。」 「不要这么故意打断别人说话!」 「不,有个不得了的贵人来了。」 雅修穆跟着海利朱的视线,转头望向王城。他看见有个身穿暗色系斗篷的娇小人影隐身在区隔中庭的回廊梁柱后。 雅修穆察觉了人影的身份,尽管明白是无谓的挣扎,还是用喷水池的水洗把脸后站起。 「听好了……虽然刚才我们说到魔女什么的,但在她面前可别提起。」 「是。」 「遵命。」 雅修穆蹙眉,也不隐藏自己心中的不快,就严厉命令海利朱与葛欧涅斯。他挺起胸膛,以任谁都不会觉得还在宿醉的步伐往人影走去。 人影明白自己已被雅修穆发现,瑟缩了双肩。但在如此开阔的地方,无论往左或是往右都无处可逃,只得在原地不知所措。 「露露,你在这里做什么?」 人影受到呼唤后,绷紧了身体——然后慢慢转过身。这个人并没有露出放弃挣扎的表情,而是一抹稳重的笑容。 「哎呀,欢迎您回来。您今天回来得真早。」 「一言难尽啊。」 海利朱和葛欧涅斯遵循礼仪,向对方低头行礼。少女以一副早已习惯他人行礼的态度,单手稍稍倾斜,允许他们两人抬起头来。 「我没想到一早就能见到王兄。看来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了。」 这名语气端庄的少女是玛尔疆国第四公主露露。她才刚满十一岁,此刻以可誉为王国至宝的笑容微笑着。乳白色的头发在朝阳的照耀下,散发出宛如珍珠般的美丽光泽。 「话说回来,露露。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 「我刚才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起来了。可是王兄,您问这个问题可真怪。中庭是为了让人散步才存在的呀。清晨散步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善早起的你出来散步?你看起来也不是为了迎接王兄才早起的。」 露露不改脸上那张笑容,继续看着雅修穆。 「你早上起不来,想必不会有人一大早就开始警戒。你溜下床后,都在做些什么?拜托可别跟我说是被最爱的王姐(薇萝拉)感化,所以跑到外头闲晃喔。」 「王兄怎么用闲晃这个词,要是母后听见,她一定会昏倒喔。」 见到嫣然一笑的露露那张天使般的笑容,雅修穆不慎差点心软。但是,这里离露露的房间不近,穿着避人耳目的长袍也不自然到了极点。很明显是想背着众人溜出王城。既然能如此落落大方地对答如流,雅修穆怀疑这已经不是露露第一次溜出来。 「奶娘人呢?」 「她最近好像膝盖痛。」 露露眼带忧愁,担心着平时总是随侍在侧的老侍女。 「看样子,她担任你的随从实在太费劲了。近期就由我来安排监视你的人。」 「哎呀……——我不能给王兄您添麻烦。而且造成您的担忧,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我会暂时避免外出,好让您安心。」 「难得你有这份心。但王兄也很担心你。明白吧?」 雅修穆这句话代表露露的监视体制已经决定要变得比过去更加严密。 露露原本想借由自我约束,请雅修穆收回监视命令,现在因为这句话,她明白交涉已经失败。她在一瞬间露出认真的表情,但下一秒,却又挂上任谁都会为之倾倒的笑容。 「——对了。」 露露「啪」的一声双手拍掌。现场无法承受这道声音带来的冲击的人,就是正惨烈地强忍宿醉不适的雅修穆。他默默地将头往后仰,并大皱眉头。 「海利朱,我听说你邀请一名女性到府上居住。这是能恭喜你的喜事吗?」 「连你都知道吗……!」 雅修穆之所以踉跄一下,似乎并不只是因为身体不适。但在妹妹面前,他可不能狼狈地跌倒,所以想尽办法踩稳脚步,并看向海利朱。 「露露公主,谢谢您的祝贺。」 「哎呀,果然是喜事。你需要的是鼓励?还是贺礼?想要什么呢?」 「您有这份心思就很够了。」 「哎呀,王兄还有拉拉王姐都视你为兄长敬爱,我怎么能不喜迎你的幸福。该送什么好呢……对了!」 雅修穆察觉露露又想要拍手,所以这次在拍手声传过来之前,就先偷偷别过脸,逃过那道声响。 「『魔女迷情药』如何?」 海利朱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你又说这个。」 「呵呵呵。王兄想必很需要吧。」 「喂,露露。」 「海利朱,你应该不需要吧。毕竟没有一个女人被你用这副容貌说甜言蜜语,还能把持得住嘛。」 这句话让海利朱不知该如何回答,雅修穆看了,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怎么?对方没沦陷?」 「请恕我缄默。」 「哎呀呀。」 「哦。」 兄妹双双眼前一亮。海利朱随即行注目礼后,往后退一步,以表示自己不会再回答他们追究的任何问题。 ──────────────────────── 第三章 魔女与夕阳澄澈的湖泊、溪边芒草、喜烧锅的隙缝 「我打算开始着手筹备婚事了。」 海利朱以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晚餐后的闲谈时。 这句话使得空气从萝赛的喉咙倒流,发出「咳恶」的恶心声响。多亏她急忙闭紧嘴巴,才没有发生惨案,但那并不是会想让人——而且还是心上人——听见的声音。她想尽办法吞下红茶,然后按着发疼的鼻子。 「呃、是、好的,也对。是有这么一回事,没错。」 什么叫「有这么一回事」啊?萝赛在心中吐槽自己。因为虽然她表面上佯装毫不在意,其实非常在意。 就算萝赛再怎么不谙世事,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呆呆来到向自己求婚的男人家里接受照料。虽说她并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赖在这个家,但如果没有设想到往后——设想到未来将会结婚,她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求婚的人是海利朱,但他从未催赶以食客身份来到宅第的萝赛结婚。蹄炎带了新娘用品来之后,仍然没有任何变化,反而让萝赛开始着急——不过这一刻似乎终于来临了。这样啊,这样啊。既然来了,那也没办法。萝赛用双手的指尖按着忍不住要窃笑的嘴脸。但她觉得因此成了一张滑稽的脸蛋,很快就放手了。 萝赛托着腮,用长袍的袖口挡住嘴巴。因为再继续松懈下去,她整张脸的肌肉都会因为敌不过喜悦,而狼狈地垮下来。如果现在只有萝赛一个人,她一定会高举双手跳起来。 明明在谈梦想中的结婚,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海利朱却眉头深锁。萝赛因此感到困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倒是如果你没问题,就继续筹备了。」 真是不干不脆的说法。世上的人们是不是也都必须学会如何与未婚夫的这种态度相处呢? 未婚夫。自己说出来,又自己感到害羞。为了不让这份即将满溢出来的感情渗透到脸部表情,萝赛用力绷紧自己的脸。但因为太过用力,她就顶着眉间和鼻梁上都是皱折的表情点头。 「好啊,我想应该没问题。」 「——真是不干不脆啊。」 海利朱挑起半边眉头,不服地低语,萝赛差点喷出口水。 「天啊。居然跟我刚才想的一样。」 「什么?」 「没事,哈哈哈。」 萝赛从沙发起身,并低头致意后,逃也似地跑向自己的房间。她的脚步轻盈得像在跳舞一样。 ∴ ∵ ∴ 「没见过你啊。」 萝赛听见一道陌生的嗓音。才刚走出鸡舍的她,仔细地关好门。 对方才是,是萝赛没见过的人。萝赛站在鸡舍前,看着声音的主人。 站在眼前的是一名男子。年纪应该和海利朱差不多。他的身形修长,身上穿着做工精细、绅士一般的衣服。他五官工整,虽有些稚气未脱,却也带着与年纪相符的成熟韵味。长长的乌鸦色头发绑起来后又随意松开的模样,更增添他的妩媚。眼眸在朝阳的照耀下,就像受到精细打磨的翡翠一样闪亮。 萝赛来到这幢宅第受照料已经过了两个月,但宅第一直鲜少有访客。通常都只有卖面粉的儿子、回收炉灰的业者,或是邮差会来。 「对了,海利朱好像说过他还雇了新的女仆。喂,有个千金小姐来到宅第了吧?你有见过她吗?」 在这个天色还带有紫调的时间,他没通知一声就独自跑来宅第,真是个没有常识的男人。最起码,如果是塔拉,就会如此判定。萝赛不习惯人世,所以塔拉教过她各式各样的事。她总是苦口婆心地说「不可以靠近怪男人」、「就算对方有甜点,也不可以跟着陌生人走」。 但是萝赛心里大概有个底,就算这个没常识的男人没常识,应该也是会受到宽恕的人物。生为贵族的海利朱之所以能如此失礼,就是因为他拥有胜过这种准则的身份。 一大早跑来这里,而且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强调自己与海利朱很熟稔,但如果是想暗示性炫耀,真想拜托他去别的地方炫耀。毕竟再怎么说,萝赛都是海利朱差不多要开始筹备婚事的未婚妻。再说一次。是未婚妻。萝赛隐隐涌现一股竞争心态,无视了男人的提问。 她将刚收取的鸡蛋放入竹篮中,并用树枝开始刮除附着在鞋底的泥巴。 「我还想说明明有客人来,你又在干么……脏死了。」 男人看见紧黏在鞋底的泥巴,明显退避三舍。萝赛的反抗心不断膨胀。看来她和这个男人合不来。萝赛开始想将树枝扔到男人身上了,为了隐藏自己的不悦,她重新将长袍的帽兜深深盖上。 男人见状,表情瞬间定格。 「——是魔女吗?」 直到刚才为止的轻蔑气氛,瞬间转为紧张得令人发麻的空气。 魔女的长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制作方法,但人们都不太想穿用暗色系布料制作、且帽兜又深又大的长袍。因为看起来就像个魔女。 换句话说,萝赛能不介意他人眼光穿上暗色系布料、且帽兜又深又大的长袍,基本上就是魔女。 萝赛手上的树枝已经沾上因鸡屎而结成块的稻壳,因此她随手丢到一旁。 她一瞥男人,然后向着男人走去。男人对她投以尖锐的视线。萝赛一步一步靠近男人,然后在男人身旁蹲下。那里放着萝赛刚才装好水的木桶。 萝赛扛起桶子,接着将手伸进去,就开始在鸡舍周围洒水。因为观察天上的云,可以预料今天的气温应该会比较高。她也早点前往隐居所比较好吧。 男人一愣一愣地看着萝赛泼水,不解地皱起眉头。 「你——」 「啊。」 萝赛还来不及开口,边说话边走向萝赛的男人就滑倒了。刚洒水的地面本来就很滑了,加上鸡舍周围都是干稻草和稻壳。当然很容易滑倒。 滑倒的男人一屁股跌在湿透的土壤上,他的表情一脸呆滞。鸡群在鸡舍中开始咯咯叫,仿佛在笑男人的衣服上沾满鸡屎和稻壳。 萝赛看着男人好一阵子,男人也看着萝赛。 双方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后,他们听见宅第的方向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你们在做什么啊!」 大步跨越中庭而来的人是海利朱。萝赛急忙对着他开口。 「海利朱先生,那里洒了水,所以变得很滑。」 海利朱听见萝赛的制止后,开始放慢脚步。 「什……你对我根本没有半句提醒耶!」 「我还想说你怎么一大早跑来……是在闹什么啊?」 海利朱对着坐在地上的男人伸手。如果男人是如萝赛所想的人,那么海利朱的态度可说是相当随兴。 就在萝赛看着男人受海利朱帮助的模样,内心感到讶异不已时,起身的男人看了看弄脏的臀部和衣服,同时皱眉。 「虽然是女人,但根本是魔女啊。」 这是萝赛已经听惯的轻蔑话语。她并未浮现一丝伤心的神情,而是事不关己地持续直盯着男人。海利朱则是挑起一边的眉毛,显示出他的不悦。 「既然是魔女,那当然是女人啊。」 「拜托,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以为海利朱没听懂自己的意思,想正确说出他话中的意思。但当他看了海利朱的脸,随即察觉海利朱是故意假装没听见自己的谩骂。 男人停下话语后,海利朱以清楚的嗓音告诉男人。 「就算是你,我也不打算与你争论这件事。」 「海利朱,你该不会……」 海利朱从怀里拿出手帕,然后塞给男人。接着直接忽视还想问什么的男人,转身面对萝赛。 「抱歉。这个男的说话太失礼了。他突然跑来,你一定吓到了吧。他是我的朋友,叫雅修穆。」 是如萝赛所想的名字。说到雅修穆,既是海利朱现在的护卫对象,也是上次以访客身份会面、昵称萝的薇萝拉的哥哥,同时更是统治这一带的玛尔疆王的次男之名。 「他还有对你做什么吗?」 萝赛看着仔细地用海利朱的手帕擦拭服装脏污的雅修穆。海利朱之所以没有把他当成王子对待,是因为这是非公开场合吧。 「他是对我说了没礼貌的话,但我也还以颜色了,所以现在很满意。」 看到魔女嗤之以鼻,雅修穆的脸不禁抽动。 「喂,海利朱。拜托笑着否定我。你的未婚妻该不会是——」 「就是她。她叫萝赛。我会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你先去换一件衣服。」 听见海利朱无情地肯定,雅修穆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呆呆伫立在原地。 在雅修穆更衣的期间,萝赛将收取的鸡蛋拿到塔拉那里。明明有个突如其来的访客,佣人们看起来却非常习以为常。他们没有任何讶异的神情,勤奋地准备要给雅修穆替换的衣服和热过的擦拭布。 萝赛一如往常地从塔拉手上接过装有午餐的篮子。洒落窗户的阳光已经开始向上攀升。对萝赛而言,已经到了她想前往隐居所的时间。 其实她也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就出门,但她想跟海利朱说一声再出发,所以前往会客室。 当她来到会客室附近,随即听见谈话声。开着的门缝可以看见海利朱他们的身影。海利朱站着说话。沙发位于萝赛看不见的位置,雅修穆想必就坐在那里吧。看来他已经更衣完毕,说话的口气显得很悠闲。 「——先把婚结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呆子。那是愚蠢男人自以为是的妄想!」 海利朱肤浅的发言令雅修穆一笑置之。海利朱随后陷入沉默,诉说着他心中的不满。 萝赛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步。她的心莫名沉重,脚也动不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就什么?后半句的音量变小,萝赛没能听清楚——但能接在后面的话语到底有多少呢?就各过各的?就能任意摆布她?就是我说了算?不管后面接什么,都与正面含义相去甚远。 再加上,雅修穆的回答是「愚蠢男人自以为是的妄想」。最容易联想到、且机率最高的应该是——女性关系吧。 萝赛没想到未来的丈夫竟与好友大谈出轨话题,受到极大的打击。 萝赛是魔女。魔女很重视约定。 对萝赛而言,结婚就是相爱的两个人互许的约定——是一种契约。 魔女不一定要结婚才生子。因为只要获得精子,孩子可以由魔女(女人)养大。 萝赛不会被阶级或门第束缚,结婚对她而言,甚至是生存当中没有必要缔结的契约。即使如此,她依然回应海利朱的求婚,那纯粹是因为萝赛爱着他。她觉得接受身为人的海利朱所追求的生活也无妨。 然而,不断向萝赛求婚的海利朱刚才的发言,却令萝赛觉得非常不恰当,也非常不忠。 ——祖母留下的魔法书中有记载,遥远的异国有一句咒语是「不伦是文化」。 但就算不依赖那种咒语,这个国家的贵族在结婚后,还是继续享受恋爱。 萝赛都忘了。正因为人们肆无忌惮地谈情说爱,魔女才能一直做生意。 「——赛,萝赛。」 萝赛回过神来,抬起不知不觉低下的头。 「你怎么了吗?」 海利朱发现萝赛伫立在门前陷入沉思,所以走来查看情况。萝赛微微别开视线,并回答: 「我想说该回去了。」 「是要回去哪里啊?针山城堡吗?还是剧毒沼泽?别跟我说是没人会靠近的森林深处。那里是我们家的后花园,只有数百年前就擅自在那里筑巢的麻烦女王蜂栖息。」 萝赛明明是对着海利朱说话,回应的人却是在沙发上向后仰的雅修穆。海利朱随即以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雅修穆。 「我现在再清楚跟你说一次。要是你再说话冒犯她,我就不得不辞去你的骑士一职。」 雅修穆刚才明明那般滔滔不绝地讽刺萝赛,一被海利朱谏阻,却呆愣地张着嘴。 「……海利朱,拜托跟我说这是一场梦。」 「这既是现实,我也是认真的。」 「那你一定是冒牌货。我认识的海利朱才不会这样对待女人。」 「那么,我一定是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了吧。」 海利朱斩钉截铁地回答完这段仿佛会持续到永远的对话后,便不再开口。接着,为了让现在还一脸深受打击的雅修穆见见萝赛,他主动往一旁退开。 「雅修穆——她是『湖畔善良魔女』萝赛。」 「原来如此……很高兴认识你,魔女萝赛——还是我应该叫你小姐(Lady)?」 「称呼魔女即可。」 「那么萝赛,你在这个家住得怎么样啊?」 明明要雅修穆称呼魔女,他却直呼其名。大概是想报复海利朱把萝赛摆在自己前头吧。这让萝赛发自内心感到不悦。 但是,萝赛却没有回嘴的意思。因为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想与这种浑身鸡屎的男人纠缠。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 从刚才开始,这句话就在萝赛的脑中不断重复。因此她几乎没听进海利朱和雅修穆争辩了什么。她甚至没办法正眼看着海利朱。 「我还要替田地浇水,先失陪了。」 「……啊?喂、喂,给我站住!」 萝赛看也不看大吼的雅修穆一眼,行礼致意后,就直接离去。 萝赛盘腿坐在被湖泊圈住的魔女隐居所中央,不断转着研杵研磨。用脚稳稳固定住的研钵传出些微的震动。 「啊,糟糕。磨过头了。」 用来做魔女秘药的材料已经碎得与她想要的大小相去甚远。面对这个明显的失败,萝赛自暴自弃地瘫在地上。尘埃因此扬起。 「居然失手了……上次做错是什么时候了啊?」 萝赛刚继承「湖畔魔女」名号时,成天都在失败,但最近明明已经做得得心应手了啊。 萝赛对失败的原因心知肚明。 「只要结了婚……」 她的思绪完全被海利朱早上的这句话支配。无论是平常一直在做的农事,还是做惯的药品调制,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出错。她第一次碰上这种状况,对自己也是百般不解。 『我希望你能跟我结婚。』 海利朱说出这句话时,萝赛还劝解他,说他只是还受到药物支配,但他却予以否定。时至今日,他该不会要说那句话就是迷情药的药效导致吧? 萝赛可说是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性。萝赛过去一直过着不与人来往的生活,即使脑袋理解人类会说谎,但或许根本没有实感。 海利朱生性认真且高高在上,萝赛却自然地、真挚地接受了他的告白,这点连萝赛自己都很讶异。或许是因为接触了海利朱太多的温柔,萝赛才没有把他的求婚当成贵族的玩乐。 萝赛自然而然就相信海利朱的话语,宛如一种铭印现象。 正因如此,她才实在是无法相信海利朱所说的话。 一旦她有那么一瞬间认定毫不避讳地相信海利朱的自己「肤浅」,接着就会觉得依旧死性坚信海利朱的自己愚蠢得很。先行一步的自己正回过头嘲笑伫立在原地、盲信海利朱的她。 萝赛相信海利朱。她想要相信他。得出这个结论的人是自己。而要为相信的结果负责的人,同样也是自己。 放胆怀疑就好了吗?放胆相信就好了吗——萝赛现在已经没有信心告诉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了。 「……今天就先回去吧。」 就算继续待在这里,也只是不断消耗材料。萝赛无力地站起身,结果尘埃从地上扬起。她连拍散尘埃的力气也不剩,就这么任由长袍衣摆带着灰,走出隐居所。 当她来到室外,太阳已经快沉入山头另一端。她今天预计要做的事,连一半都没有完成。萝赛轮流望着染成橘红色的湖水,以及比平常更杂乱的室内,沮丧地垂落双肩。 她关好大门,并将看板翻面。她将钥匙挂在脖子上后,伸手拿起船桨,却吓得瞪大双眼。 因为海利朱就站在栈桥与森林边界处。他是会和萝赛一起来到隐居所,却不曾前来迎接,因此看到他在这里,萝赛大为吃惊。 说不定宅第发生了什么必须前来迎接自己的大事。萝赛心急地划动小船。 「发生什么事了吗?」 虽然是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声音当中却参杂着焦虑。海利朱感受到萝赛心中的焦急,因此缓缓摇头。 「我只是因为今天不用值班,才会过来接你。」 接你。萝赛惊讶得瞬间僵在原地。 心上人来迎接自己,她还真是来到一个魔幻的世界观了。在萝赛朦胧想像的未来当中,并不存在这样的事(事件)。 她甚至忘却自己还在质疑海利朱,为了掩饰心中热烈的害臊,她开口: 「那么,今天明明是假日,他却害得您工作增加了吧。」 虽说是假日,但总不能放着护卫对象自己回去,萝赛抱着这个想法开口,海利朱却摇了摇头。 「没有,他有叫骑士在宅第旁待命,所以不用担心他。」 看来就算是个浑身鸡屎的男人,还是有身为王子的自觉。这么一来,海利朱也能在与朋友谈笑之后,将人交给护卫,自己放松休息了。 萝赛察觉海利朱直盯着自己的脚,所以也跟着低头往下看。看来他是在看被萝赛放着不管的长袍衣摆上的脏污。萝赛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拍落上头的脏污。 「——今天已经好了吗?」 「您的意思是?」 「你要回家了吗?」 「是的。继续待在那里也——」 也无心工作。萝赛差点这么说出口,急忙闭上嘴巴。要是海利朱询问「为什么」,她没有信心能全盘回答。见萝赛中断话语,海利朱似乎想到了什么,整张脸皱在一起。 「雅修穆果然说了什么吗?」 萝赛很讶异,她没想到海利朱还在担心这件事。为了消弭海利朱的担忧,萝赛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他没说什么。」 「那么,是我吗?」 萝赛一时之间无以回应。 ∴ ∵ ∴ 海利朱知道,现在这阵反射性酝酿出的沉默就是萝赛的回答,他默默闭上眼睛。 自从萝赛说她除了亚兹宅第,已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之后——海利朱就一直在思考她的事。 萝赛因为魔女深藏的秘密,从出生到现在就一直默默活在远离人烟的场所。她避免与他人交流,隐藏表情活着,现在却每天都必须与人接触,海利朱只能靠想像去体察个中辛劳。 但就算如此,海利朱依然不希望她回去过一有动静就担心受怕得躲到地下室的生活。即使萝赛觉得无所谓,海利朱却再也无法忍受让她过那种日子。 他看萝赛和塔拉他们似乎处得很好,所以原本没有发现这件事,但在看到新来的莫娜对待萝赛的态度后,他开始感到害怕。 万一自己有一天不在了,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没事当然是最好的,但既然他的职业是骑士,就无法保证一个完整的未来。毕竟人们无法事先预测会不会出事,就算预测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回避。 就连海利朱身边的人一知道萝赛是魔女,都对他投以奇异的目光了。一旦没了他这个后盾,根本不知道萝赛还能拥有多少保障。 既然如此,海利朱想要干脆早点给萝赛一个法定身份。只要结婚,进了亚兹家后,即使面对自己不在的最糟情况,世人也不能蔑视萝赛。而自己的家人也会顾及外界目光,不会放着成了寡妇的她不管。 值得庆幸的是,萝赛刚开始虽然对结婚感到迟疑,但从她没有拒绝蹄炎带来的嫁妆来看,海利朱原以为她对结婚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 原以为——之所以是过去式,是因为海利朱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结婚还为时尚早。毕竟就算抛出结婚的话题,萝赛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开心。 『所以,你想姑且先把婚结了?』 『只要结了婚,再来就等她喜欢上我——喜欢长相以外的部分。』 即使被人讪笑是愚蠢的男人,海利朱也不在乎。结婚之后,再等待萝赛的感情萌芽即可。如此一来,就算自己在这段期间出事,也能够守护到她。 萝赛的表情变化和应答都很少。她偶尔会慌慌张张、羞涩害臊、开心喜悦,这些海利朱都渐渐学会判读了,但说到她试图隐藏的感情,海利朱可说是完全没有信心能判读出来。 她有着「不能说谎」的特质,所以海利朱有时会怀疑她不把话说出来或是含糊其辞时,是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心? 她过去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所以海利朱不认为她会随随便便地判断结婚这件事。可是,海利朱无法断定她是不是后悔做出结婚这个判断了。 况且往后或许还会像这次这样,因为她待在海利朱身边,遇见如雅修穆那样试探她的人。 但若问她是否后悔了,海利朱又觉得残酷无情。 他知道萝赛——魔女无法说谎。他觉得索求真话,无异于逼她直接掏出心脏。 无论是肯定或否定,都是她最赤裸的真心。她或许会给出海利朱想听的话语,也或许不会。但最后结果想必都会伤害到海利朱——同时,伤害到海利朱的萝赛也会伤心不已。 可是——海利朱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萝赛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她从未别开视线,一直盯着海利朱。她的心里一定是慌得不成人形。 海利朱轻笑一声。他抓住萝赛如枯枝般纤细的手指,然后默默单膝下跪。看到海利朱跪地,萝赛深绿色的眼眸大大睁开。 「萝赛。」 人有时也要做好尽管会承受伤害——同时也伤害别人的觉悟,往前迈进才行。 「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敢说。」 「……是希望我离开宅第吗?」 「不是。就算是开玩笑,也拜托你别这么说,我笑不出来。」 萝赛面无表情地看着立刻回答的海利朱。 「那么,是想先谈好关于婚后恋爱的价值观,是吗?」 萝赛平时不会打断别人说话,现在却罕见地一句接着一句开口。简直像在表示:与其被动接受讯息,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还比较轻松。 「怎么?你都听到啦?」 海利朱不假思索地回答后,他抓在手里的那只手随即变得有些紧绷。勾勒出萝赛那双盯着海利朱的眼眸的睫毛发出轻颤,随后蒙上一层阴影。看见她露出阴沉的表情,海利朱的心都快凉了,但他还是坚定地开口。 「我很喜欢你。」 他首先道出自己的心意,不知是不是受到初夏潮湿空气的影响,他的话语萦绕在萝赛耳边,挥之不去。萝赛被他握着的手,在他的手中抽动了一下。 「我希望你未来也能一直在那个家中生活。」 萝赛睁大了眼睛,那又大又圆的眼珠仿佛快掉出来了。原本白皙到令人担忧的肌肤,现在逐渐染上一丝桃红色。她的嘴巴因心慌颤抖,脸颊也染得通红,接着努力挤出声音。 「魔、魔女、不会违背约定。」 「是啊。」 萝赛大概是想说「她无意打破说要住下来的那句话」吧。像这种迂回的说话方式,就是她一路培养至今的武器。海利朱无法逼她舍弃。 「我是人类,所以大概也会说谎吧。或许有一天,你会怀疑我所说的话。我给得起的不变承诺,就只有结婚这件事了。」 萝赛——海利朱发出残破的嗓音。 「既然你来到我家,既然你离开了隐居所……应该就代表你多少也是喜欢我的。」 萝赛目瞪口呆,仿佛诉说着「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啊」,所以海利朱盛气凌人地皱紧眉头。 「是这样没错吧?」 萝赛小小的头不断上下摆动。 「所以,我们就先这样直接结婚吧。我确实也想过法律和身份这些复杂的事——但说到底,我就是想和你结婚。你可以等结婚之后,再喜欢上我没关系。」 萝赛的身体瞬间瘫软无力。在她瘫坐在地上之前,海利朱拉住他抓在手里的手,将萝赛抱在自己怀里。 「你怎么了?」 「脚、我的脚、我的脚……」 萝赛失神地不断反复说着「我的脚」。萝赛将额头靠在海利朱的肩上,把自己的脸埋进去。她盖着帽兜,所以看不见她的脸。 在萝赛说完第十六次的「我的脚」之后,她暂时闭上嘴巴。接着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提起自己的身体,并与海利朱隔出一步的距离。 「我大概知道问题症结点在哪里了。这样啊……我基于魔女的本分,凡事有避免说清楚、讲明白的习惯……所以,没错。所以请您稍等我一下。」 萝赛烦恼着该如何表达,经过几秒后,她再度开口。 「我在那幢宅第住得非常舒适。我非常喜欢。如果可以,我想就这样永远承蒙各位照料。您说要筹备婚礼,我也感到非常开心。还有——」 萝赛一下子双手上下摆动,一下子蹲下又站起,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终于看向海利朱。 「其、其实我也是——」 迷蒙的双眸、颤抖的双唇,海利朱觉得自己知道萝赛试图说出口的话语是什么。他带着期待,挺直了腰杆。 「……我喜、喜……」 现场弥漫着宛如守望长孙即将首次站起的氛围。海利朱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默默守着萝赛。 「夕、阳……湖水澄澈明亮呢……」 吹过澄澈明亮湖水上方的冷风窜过两人之间。 「……」 「……」 「……是啊。」 「……请您、请您再稍等我一下。」 听见这道快哭出来的声音,海利朱除了说「好」还能说些什么呢? 「喜……喜……溪边……一年四季都有芒草呢……」 「是啊。」 「喜……喜、喜、喜烧锅好像是一种异国食物……」 「这样啊。」 「喜……喜……」 萝赛以带着觉悟的目光仰望海利朱。但就在海利朱回望她的瞬间,她的眉毛顿时无力地下垂。 「喜隙……缝……就在我们之间呢……」 「那就填满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不是这样等我、等——」 一下——这句话的尾音被吸入海利朱的胸口。海利朱为了填满两人之间的隙缝而抱紧萝赛,使得萝赛暂停呼吸到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下一个是什么?」 「我我我我我可不是在玩喔!」 「废话。」 是玩乐还得了。海利朱多用了一点力道抱紧萝赛。 她以为自己有多迫切希望听见那句话。海利朱这样的真心仿佛寄托在他的声音之中,使得萝赛陷入沉默。糟了——海利朱后悔莫及。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尽可能维持气氛自然,这个魔女大概是说不出口吧。 但萝赛紧紧抓住海利朱的胸膛,以如果不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就一定听不见的微小音量说: 「——我喜欢……您。」 一股幸福的感受顿时在胸口扩散。海利朱受到一股过去不曾感受过的喜悦推动,顺势紧紧抱住萝赛。 他觉得萝赛可爱得不得了。海利朱一直不知道,世上居然有如此可爱又惹人疼的事物。 他揭开萝赛的帽兜,抚摸淡粉红色的浏海。接着在发际落下一吻。 他的手指迳自来到萝赛的脸颊,将头发塞到耳后。他亲吻萝赛的太阳穴后,鼻子直接埋入她的头发当中。然后品味萝赛那股带有女性风味,却又浸润药草香气的独特气味。他觉得好可爱,也好想疼爱她,想得不得了。 当海利朱开始以指腹摆弄耳朵的细毛,一股微弱的力道拍打了他两次。但就在他打算不予理会、继续自己的行为时,萝赛用力地按住他。 「做什么?」 「什什什什什么做什么、我才想问、您要做什么!」 萝赛心慌得就像是有星星从天空落下一样,海利朱却以手掌包覆住她的脸颊。 「既然我们已经两情相悦,我应该可以摸你吧?」 光是自己的鼻子和萝赛的鼻子前端碰在一起,海利朱就能感觉到一股酥麻感。他明明身在幸福正中央,萝赛却依旧红着脸,吓得目瞪口呆。 「难、难道海利朱先生……您喜欢我?」 「啥?」 你以为我讲过多少次了?萝赛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离谱,使得海利朱不小心面露凶光。 「因因因为,您用这种目光,这、这种手……」 是什么目光、什么手啦?我过去也一直是以同一双目光、同一双手活到今天的。萝赛现在总算明白——实际感受到海利朱的情意有多深了吗? 为了堵住萝赛说傻话的那张嘴,海利朱将自己这张一样是生来就黏在脸上的嘴凑过去。 「不、不行,等等!等等,这、这个必须等等!」 萝赛以纤细的双手推开海利朱的身体,小声道出一句:「不行了,要死了。」 这让海利朱吓得脸色发白。毕竟再怎么说,萝赛都无法说谎。 「怎么了?难道魔女在结婚前接吻是违反戒律吗?」 「不是这样,虽然不是,但、但我已经不行……」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啊?」 「我的觉悟……!」 「什么啊。就这点小事啊。」 烦死了——正当海利朱想来硬的,这次反过来换萝赛抓住他的脸颊。接着,为了避免嘴唇互相碰触,便将脸颊转过去对着他。 「——海利朱先生,求您。等等。」 求求您——被萝赛再次以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海利朱握紧了拳头。 在他过去的人生当中,想必没有如此被迫忍耐的时候。就连在生死界线徘徊时,都没有这么难受。 「可恶……」 海利朱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才说出「我知道了」四个字。萝赛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般地吐出嘴里的气。就连这样的气息,海利朱都觉得很甜美,感觉要是一个不留神,就会被那柔软的唇瓣吸引过去。 做出不得已的抉择后,选择退让的海利朱,以坚定的嗓音说: 「等结婚之后,你就能做好觉悟了吧?」 「……」 「结婚之后,我就不会忍耐了喔。」 「……」 「听到了吧?」 「……」 「听到了吧?」 是。 魔女勉强发出声音回应。 ──────────────────────── 第四章 成了展示模特儿的魔女 「呀哇啊啊啊啊啊啊!」 某天清晨。在这个太阳都还没升起的时间,萝赛的尖叫声响彻亚兹宅第的走廊。啪沙啪沙——魔女的长袍带着至今从未出现过的声音激烈翻动。 「哎……呀!」 管家沙费纳走在走廊上,萝赛却以惊人的气势从他身旁呼啸而过。 她大步狂奔,一脸铁青,还喷出不寻常的汗量。她活到今天,还不曾如此拼命地奔跑。她明明这么拼命策动双脚,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哇啊啊啊!」 从后方追赶而上的海利朱轻轻松松就抓到萝赛了。他就像抓着猫的后颈那样,将萝赛悬在半空中。 萝赛见沙费纳哑口无言地看着他们,随即投以谨慎的视线,想寻求一丝救赎。 然而无情的是,她的求救讯号并未传送出去。只见沙费纳看向拿在手上的文件,低声呢喃「呃——接下来该做什么去了……」后,慌慌张张地离开现场。 海利朱将萝赛重新扛在肩上后,大步流星地在走廊上快速向前。萝赛任由双手双脚腾空摇晃,盯着步步离去的沙费纳背影,想赌上一丝他会回过头的希望……但他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消失在走廊转角了。 ——先不论现在的状况,自从明白他们两情相悦,海利朱便以对待恋人的方式对待萝赛。 他们之前或许也算是货真价实的恋人,但萝赛就如海利朱所说,心情还是有些跟不上现实。对萝赛而言,多年来喜欢海利朱是常态,但海利朱喜欢她却不是。即使脑袋得知海利朱与她有同样的情意,仍然觉得不真实。 海利朱原本就是个不避讳肢体接触的人,历经那件喜烧锅事件后,他更是肆无忌惮地频繁接触,简直到了无法与从前比拟的地步。 他们谨守界线的接触就像猫咪嬉闹那样,甜蜜又温柔。每当他们牵手,每当他们的腿靠在一起,每当脖子受到抚摸,在感到酥痒羞耻的同时,爱意也往上堆叠。 但是,萝赛压根不知道这种如暖阳般舒适的恋爱家家酒之所以能成立,都是建立在海利朱拼死的忍耐上。 ——砰咚。 关门声结束了萝赛的逃避现实。海利朱不发一语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粗鲁地关上门。萝赛获得解放后,仓皇逃走。但过去从未做过的全速冲刺,让她的脚因此受创,很快就跌在地板上。然而,海利朱别说搀扶她了,甚至释出高压步步逼近。萝赛匍匐前进,好不容易逃到门口,却在门边被逮个正着。海利朱用力地将手放到在地上爬的萝赛的身体两侧。 「噫!」 这是彻头彻尾的恫吓。就算是盗贼团的首领,也会用更正常的方式勒索人吧。 萝赛根本不敢看海利朱,只能瑟瑟发抖,没想到突然有某种暖暖的、非常柔软的东西碰到她的脖子。当萝赛想通那是嘴唇,身体瞬间僵住。当海利朱炽热的气息随后抚上耳际,她才扯开嗓子大叫。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请您饶了我!对不起!」 ——这天早上,萝赛在相同的时间醒来。 她带着做了个好梦的心情下床。接着没来由地站到某扇门前。这扇门连接着萝赛和海利朱的房间。海利朱或许是考量到两人将会结为连理,才给了萝赛这间房间。身在与海利朱相连的房间,令她涌现一股难以名状的喜悦。 萝赛扭动门锁,打开房门。她打开一条小缝,从缝隙偷偷窥探海利朱的房间,却发现他已经醒来了。 「——你醒了吗?」 海利朱带着惊讶的表情看向萝赛。他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某种文书。 「是的。」 「怎么了?有事吗?」 「我可以进去吗?」 萝赛这句提问如实显示出两人的关系已经产生变化。 以前海利朱问萝赛要不要进来时,她便感觉到两人的关系会因此产生变化,所以有些害怕。如果是现在,她觉得她已能理解海利朱坚持不踏进自己房里的理由。因为当时萝赛的身份依旧是那个散漫的魔女,她说过自己不是以未婚妻的身份而来,是以食客之姿赖在家中。 「——可以。披件上衣再过来吧。」 海利朱扬起嘴角,以柔和的嗓音允准。萝赛回到房里拿了披肩后,来到海利朱的房间。明明已经被发现了,她却还是稍微留意脚步声,像是要避开谁的耳目一样。 「早安。我可以过去那边吗?」 「无妨。」 萝赛来到坐在椅子上的海利朱身边。萝赛知道要是靠得太近,想必会看见文书内容,所以提醒自己千万要留意,但海利朱却让开身体,好让萝赛更容易看见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写通知结婚的书信。」 「如果有很多亲朋好友,一定很辛苦吧。您今天还不用出门工作吗?」 「是啊,时间还不赶。」 「这样啊。」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但是,萝赛并不讨厌这份沉默。 「我本来是打算等一下告诉你的,其实今晚会有客人来。」 「那么,我回避一下会比较好吧。」 「不,你也在场吧。」 萝赛以为身为魔女的自己在场不得体,所以打算不参加,但海利朱却将她留下。 宅第中充满诸多世俗规矩,而宅第内的大小事都是由沙费纳负责。所以萝赛一直以为并非亚兹夫人的自己不会出面招待客人。 「……我也要在场吗?」 萝赛不了解人类的风俗习惯,这点是挂了保证的。不只如此,对一个茧居又怕生的人来说,她需要一点时间做准备才有办法接待客人。没错,如果可以,至少给她十天,那就算再怎么害怕,起码也能做好心理准备。 「是你也认识的人。」 萝赛皱起眉头,心想该不会是那个没礼貌的王子吧,但海利朱却什么都没说。他似乎以为萝赛与普通千金小姐一样,会因访客到来感到开心。 如果是扛着巨款的客人就好了。萝赛在心里嘟囔。她没来由地捏着桃红色的发尾摆弄。对了,她还没梳头发。她事到如今才想到这点,一边用手梳理,一边来到海利朱背后。 她看着海利朱的背,身体便擅自行动了。她就像要靠在上头,紧贴在宽广的背上。 从手臂感受到的海利朱背部,就像刚才梦见的一样温暖。她暗自窃笑。 「……萝赛?」 一旦向后转,萝赛就会失衡跌倒,所以海利朱丝毫无法动弹。他的嗓音充满疑惑。这也让萝赛觉得很有趣,不禁抖动肩膀笑着。 「——你的心情可真好啊。」 「我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您那次背着我的梦。」 那是萝赛第一次和海利朱上街时的事。 海利朱背着玩累之后、在回程马车上睡着的萝赛,走回隐居所。当时,看到海利朱与镇上的人互动,并叫他「海利朱先生」,萝赛才决定来到这幢宅第。 「我很高兴。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背我了。」 「——你之前被谁背过吗?」 海利朱不知为何紧张地发问,萝赛则是放松颈部的力量,依偎在海利朱身上。 「被外婆。」 「……这样啊。」 这是一道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又仿佛虚脱的声音。不过,萝赛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做了一个好梦,而且背部又是如此暖和、令人怀念,而且唾手可得。她现在拥有这样的幸运。这令她开心得不得了。 萝赛将身体换了一个方向,从正面搂住海利朱的脖子。她并未发现海利朱绷紧了身体,只是随心所欲地将仿佛置身梦境的恍惚气息灌入海利朱的耳朵。 「我可以再多碰触您一点吗?」 才刚说出这句话,萝赛就在殊死追逐战中败下阵来,现在别说是壁咚,根本是以近乎地板咚的状态被海利朱逼到绝境。 「等——!手!手!您的手!您的手……!」 「我的手长在身上。」 「手伸进来了!伸进衣服、衣服!」 她越是挣扎想逃,姿势就变得对她越来越不利。 那只没规矩的手摸着萝赛的腰,手上的温度直接透过肌肤传递至大脑。萝赛策动脖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她从撩起的裙子看见自己的腿,不禁为之愕然。 平常总是盖着腿的可靠裙子,现在已经狼狈地吞下彻底的败仗。海利朱那只战胜裙子的粗犷的手,正直接触摸萝赛的腿。 他们坐在彼此身旁时,大腿是偶尔会靠在一起,可是并未如此直接感受过对方的体温。 海利朱满是硬茧的粗犷手指在萝赛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形成阻力,进而引发快感。那极度酥痒、忍不住要叫出声音的舒服感受,令萝赛混乱得晕头转向。 「问我能不能多碰触一点的人是你吧?」 海利朱的手顺着萝赛的腿往上。他游走在灰色地带,使得萝赛发出更胜可怜小羊的悲惨叫声。 「那那那那那个不是、呃——等!」 被碰触到的部位发出隐隐悸痛,全身也喷出涔涔汗水。 海利朱似乎就连看到汗水都感到开心,他将脸凑到脖子旁,贪婪地闻着味道。接着伸出舌头舔拭发出「噫」的一声后、就完全定格不动的萝赛的脖子。 这完全是逾矩的行为。 气氛前所未见的不对劲。海利朱过去的忍耐就像一口气爆发一样,面对这样的猛攻,萝赛使出全力挥舞白旗投降。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咿!」 面对未知的事物,萝赛只能大声哭喊。 「萝赛。」 当萝赛一片混乱,这道低沉的嗓音挑逗着她的耳朵。一股酥麻的快感流入体内,连耳朵的细毛都跟着竖起。 「我不会做可怕的事。」 「可可可、是是、呜呃啊哇哇哇哇!」 她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萝赛的身体完全僵住,海利朱接着伸出双手包覆她的脸颊,并与她对视。 「真的不行吗?」 海利朱吐出夹杂叹息的话语。当萝赛察觉他那形状姣好的嘴唇已然湿润,全身上下都涨红了。 「你好可爱……好想疼爱你——拜托你。」 海利朱水润的双唇碰到萝赛的脸颊。由于他在这种状态下说话,嘴唇湿滑地在脸颊上挑逗。已不知是第几次的快感再度席卷萝赛全身。令她整副身体直颤抖。 「萝赛。」 肌肤吸收喜悦后,传出阵阵酥麻感。 被海利朱恳求似地呼唤名字,让萝赛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可以。 她梨花带泪地看着海利朱。海利朱的眼睛也和那时——和喝了迷情药时一样迷蒙。萝赛仓皇地张嘴。 「……呜、啊,好——」 正当萝赛就要顺势道出肯定,海利朱的身体却突然离开她。随后,他以灵敏的动作靠近窗户,看了看窗户下方。 「……他是有千里眼吗?」 室内飘荡的气氛转眼间改变。海利朱的嗓音透露出像是虚脱,也像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现实的感觉。 萝赛完全跟不上海利朱这出乎意料的行动。她用手肘撑着身体,放着微开的嘴巴不管,就这么仰望海利朱。 海利朱回过头,这才发现萝赛的身体停在要起来、不起来的尴尬位置。他带着苦笑,慢慢靠近萝赛。在海利朱的搀扶下,萝赛从地上站起。他接着蹲在萝赛面前,伸手整理紊乱的裙子。 萝赛回想起刚才的情景,脸颊瞬间染成桃红色。她刚才居然一直维持着那般丑态。海利朱想必已经察觉萝赛被弄得紧张到虚脱,而且极度不习惯这种事了吧。连整理紊乱的衣服都做不到,她实在是觉得自己很丢脸,忍不住垂头。海利朱摸了萝赛的头后,依依不舍地在耳后落下一吻。 「——我们下楼吧。客人似乎到了。」 ∴ ∵ ∴ 「哎呀,真是抱歉啦。没想到我居然把约好的时间搞错半天。吓到你们了吗?」 「不成问题。喔,打断一下。那件物品放这里,那件放在边柜上——」 海利朱面对突如其来的访客丝毫不惊讶,一派轻松地应对。而蹄炎带来的随从就在背后进出,一一将大件的物品搬进来。 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平常飘荡着肃穆气氛的亚兹家玄关。他就是以萝赛的兄长——或者该说是监护人——自居的熟人行商蹄炎・坤。 海利朱刚才说今晚要来的客人一定就是蹄炎吧。面对他突然造访,只有萝赛一人大吃一惊,海利朱早已准备好迎接人了。只不过,因为他一大早就贸然来访,只好紧急请佣人前往隐居所了。 居然在朝阳尚未完全露脸的清晨跑来,萝赛猛瞪着蹄炎,觉得他绝对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想吓吓萝赛才会跑来。萝赛也真的吓到了。 一想起蹄炎来时,自己是什么模样,萝赛便陷入一股难以形容的郁闷感。虽然萝赛没有这种经验,不过与恋人卿卿我我时,被父母撞见的孩子或许就是这种滋味吧。为了切换坐立不安的心情,萝赛将注意力转移到从刚才开始一直搬运进来的物品。她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以尖锐的声音说: 「你不会跟我说这是剩下的嫁妆吧?」 「就算把这些全部送给你,也不足以表达我对你莫大的关心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亲爱之情喔。追根究柢,我不是说过新娘用品绝大部分都是用大魔女生前寄放在我这里的钱准备的吗?」 蹄炎以前也这么说过,但萝赛一直以为他是夸大其辞。「魔女秘药」确实能以高价卖出,但其素材也都是昂贵的物品。魔女这一行是赚得很多,但也花得很多。 对萝赛而言,与祖母的生活没有任何欠缺,但就算说得好听一点,也难以称作富足。萝赛实在是不认为祖母能准备那么一大笔嫁妆钱。 还是说,过去那段萝赛一直以为是祖母崇尚朴素节俭的生活,其实是祖母担忧她在不远的未来孤身一人,才刻意省吃俭用的呢? 一切都是为了在自己离世后,必须独自一人活下去的萝赛发生紧急状况时能用—— 一想到祖母的心思,萝赛静默不语。每当她体会到祖母的爱,在开心的同时,也被迫知晓自己有多么不孝,不禁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懊悔。 「你的心情很差耶……难道说,我打扰两位你侬我侬了?但在结婚之前,要守身如玉喔。」 人家明明陷入沉思当中,却在耳边说这种露骨的话,萝赛听了,直接顺应本心,用力踩蹄炎的脚。 「——可以到会客厅(Salon)谈话了吗?」 海利朱开口邀请抱着被踩的脚、假惺惺喊痛的蹄炎前往会客厅。萝赛也跟在蹄炎身后走去。看样子,搬运大游行已经结束了。亚兹宅第的会客厅中,已搬进屏风、挂在衣架上的礼服、布料、鞋子等物。 「哎呀,真是抱歉。可以的话,那些布能放在晒不到阳光的地方吗?那边的饰品也是。」 「照他说的去做。」 海利朱立刻优先完成蹄炎的要求。萝赛刚才就这么想了,海利朱对待蹄炎的态度变得非常柔和。看来他们两人在萝赛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私交了。海利朱过去甚至一度要萝赛别再收蹄炎送的东西,但现在想必已经认可蹄炎是萝赛的代理监护人——也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了吧。 「别看东西这么多,我已经严格筛选过了,但还是想让你们打从心底感到满意,所以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拿来了。」 眼前两个人以习以为常的姿态,走在摆满商品到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的会客厅中。 「不会,帮了大忙——萝赛,你也过来这里吧。」 在海利朱的催促下,萝赛也踩着摇摇晃晃的危险步伐,穿过引颈期盼自己会被选上的商品缝隙,来到沙发坐下。蹄炎接着将商品型录摊开在萝赛面前。他袖子上那个看不太懂的饰品因此发出光芒。 蹄炎是在各国旅行的行商,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他的外貌在这一带不常见,所以有时年纪看起来比萝赛还小,有时看起来却大很多。 「西方正好在流行很适合萝赛的款式。」 堆积如山的设计样式书堆满了整张桌子。 「款式只要本人喜欢就行了。」 「新娘都会介意新郎的喜好喔。你有什么喜好吗?」 萝赛刚才有猜到,但没想到真的是在讨论要做她的衣服。可是,她的衣橱中已经放满海利朱和蹄炎送她的衣服,几乎快要放不下了。萝赛不禁咽下一口唾液。就在萝赛坐立难安地策划逃亡时,海利朱一屁股坐在她的身旁。 「你有喜欢的样式吗?」 「咦……」 萝赛因此明白自己的逃亡计划曝光,只好乖乖环视室内。他们到底要自己在这片礼服之海、绸缎波浪中挑选什么呢?再加上与海利朱的距离靠得太近,让她冷汗直流。 「就算跟我说……喜欢的样式……」 说起来,萝赛根本不知道蹄炎今天过来要做什么。 当萝赛只能苦恼地低头看着设计样式书,海利朱和蹄炎于是叫她站起,把她当成展示模特儿,开始比对布料。 萝赛能做的就只是垂直站立着。就在萝赛眺望窗外,觉得今天从早就一直遭遇令人疲惫的事时,她发现原本带着紫调的天色已经整片染成蓝色。看来蹄炎抵达宅第后,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 「……奇怪?海利朱先生!您不是应该去工作吗?」 「我已经安排中午再出勤了,所以你不用在意。」 就在萝赛慌张地猜测海利朱该不会是为了这件事,才调整出勤时间时,一块琉璃色与一块绀紫色的布挂在她的双肩上。 「颜色挑亮色系比较好吧?」 「她穿高雅的颜色也很好看。」 「我是明白萝赛会担心世人的眼光啦——不过暗色系显老嘛。要说她是一个青涩纯真的新娘,年纪又稍微大了一点。」 「我说你。」 萝赛可不能假装没听见蹄炎这番话,她不假思索地吐槽,但海利朱却也丝毫没有理会。 「你看这边的颜色。蔷薇色、嫩芽色、姜黄色……」 「鹦鹉身上的颜色都还比较收敛吧……?」 蹄炎拿来的布太过闪耀,萝赛已经受够了。 「今天不必全部都定下来没关系,不过布料还是早点敲定比较好。」 蹄炎如此低声下气,惹得萝赛「呜」了一声,想说的话都卡住了。每次都是这样。虽然不知道会被蹄炎如何操控,但还是会兴起「既然如此,就快点决定下来吧」的干劲。 「挑一个就可以了吗?」 「那当然。不过就算挑好几个也没关系啦。」 萝赛抿着唇,环视整个室内。先不管蹄炎个人推荐的是什么,他还是把各式颜色和花纹的布料全带过来了。萝赛原本还不知该如何挑选,但她很快就找到格外吸引自己目光的布料了。那是萝赛最习惯穿在身上的颜色。 「……我喜欢那个。」 萝赛手指指向的前方,是一匹宛如冬夜湖泊的深黑色布料。 「来这一手啊——」 蹄炎未露一丝不满,转头看向海利朱。 「就此定案没问题吗?」 「那当然。」 海利朱轻描淡写地回答。看来只要是萝赛的决定,他就没有异议。 「也好。这匹布的光泽很强,做起来想必很美艳吧。黑色的礼服也有『不会染上你以外的色彩』的意思。」 「你可真喜欢讨吉利耶。」 「因为我是商人啊。而且黑色的结婚礼服很有魔女风范啊。」 「……结婚礼服?」 看见萝赛一脸不解,海利朱和蹄炎都愣住了。蹄炎随即浮夸地表现出他的惊讶。 「……怎么会这样?是我失算了。我应该再让她多学一些常识的。」 当萝赛以不加修饰的眼神看着永远把自己当成小孩子对待的蹄炎,海利朱一脸忧心地说: 「萝赛,你知道什么是婚礼吗?」 「是指结婚还需要某种特别的仪式吧?」 魔女不会结婚,森林里的动物也不会办婚礼。 萝赛顶多只认为仪式中会立下成为家人之类的誓言,对结婚的知识可说是绝望性地不足。 「没错。会邀请宾客到场,然后举行特别的仪式。到时候,就需要穿这种华丽的礼服。当然了,不能穿长袍。」 「是喔。」 原来是这样。萝赛点头回应这一席平凡无奇的话。蹄炎手上拿着的是别说肩膀,连胸口部分都没有什么布料的正式礼服。跟萝赛平常穿的村姑朴素连身裙有着完全迥异的设计和用途。 「……咦?」 紧接而来的沉默令萝赛回过神来。 「不穿长袍穿这个?谁穿?咦?不会吧。我穿吗?」 要我穿这个吗?她带着这样的心情提问,结果海利朱和蹄炎都大大地点头。 「……哈哈。」 她发出干瘪的笑声。 「……」 她再次仔细地看了看蹄炎手上的礼服。最后也只能沉默不语。她的脸已经完全痉挛了。 萝赛是魔女。魔女不会不必要地过度装扮。所以萝赛对打扮自己这件事有着不必要的羞耻。她甚至没办法擦口红。如果哪天有人觉得「魔女居然打扮得光鲜亮丽,到底想做什么啊」,她的羞耻心一定会粉碎,然后刺在心头死亡。 「拜托你。」 她听见海利朱坚定的嗓音。 「这会是我唯一一次拜托你穿着正式的礼服。所以求你答应。」 他的表情认真得难以置信。 「如此奢华的礼服对婚礼而言非常重要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看你穿着这种衣服。」 听见海利朱这一记特大号直球真心话,萝赛再度噤口不言。 被心上人如此认真地请求,萝赛当然也想爽快地穿给他看。然而,羞耻无论如何就是更胜一筹。 蹄炎刚才说婚礼会招待宾客。既然如此,别人更会产生「那个花枝招展的魔女是怎样」的想法吧。萝赛心知肚明,自己并不是美女,但她难以忍受被别人以为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竟想方设法变成美女。 「嗯嗯嗯……」 「只要你肯穿,我一定会答谢你。说说看你要什么吧。」 萝赛抬起头来。若是这样,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事都可以吗?」 「……我会尽我所能。」 这是萝赛有生以来最认真烦恼的一次。她将自己的心愿与他人的讪笑放上心中的天平。结果萝赛的天平根本没有摇晃一段时间,直接大大地倾斜。 「——我明白了。约好了喔。」 萝赛是魔女。对魔女而言,约定是非常重要的诺言。如果对双方都有利,魔女还是具备那一点肚量,足以不去理会身体几乎要飞散的羞耻。 「怎么?你已经决定好想要什么了吗?」 「是的。」 萝赛清楚地回答。 「那我先听听看吧。这样也好做准备。」 海利朱满不在乎地说道,萝赛却退缩了。她觉得很难为情,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萝赛一瞥蹄炎,发现他一副没在听他们说话的表情,但绝对有在听。萝赛很明白这一点。 「现在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 「毕竟还有别人在……」 看到萝赛支支吾吾的表情,海利朱瞬间定格。随后,他顶着微红的耳尖,「咳咳」地清了清喉咙。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下次我们独处的时候再说……」 「海利朱,你心怀期待,我还泼你冷水,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猜你现在问出来应该不要紧喔。」 看吧,他果然有在听。萝赛瞪向蹄炎,但他只是笑吟吟地回看萝赛。这只死狐狸!萝赛怒火中烧。 「……你想要什么?」 海利朱的表情从刚才开心的模样摇身一变,以似有不满的表情问道。 「呃。」 果然要现在当场说出来吗?萝赛不禁语塞。 「蹄炎、蹄炎还在……」 「我在又怎么了?反正你一定是要他拿虫脚、鸟尾什么的来给你吧?」 「那种东西用钱就买得到了,我才不会特地要求海利朱先生给我。我只是想要海利朱先生穿骑士服给我看——」 萝赛用手掌盖住嘴巴。她不小心顺势说出自己的心愿了。要对海利朱启齿都让她觉得害羞了,结果却在蹄炎面前说出来,这真是一大失态。蹄炎一定会大肆挖苦自己。 萝赛暂且忽视蹄炎,先看向海利朱。只见海利朱以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自己。 「……很困难吗?」 骑士的制服是萝赛第一次喜欢上他时的姿态。同时,也是再次爱上他的姿态。她一直想要设法近距离看一次。但萝赛既不会去他工作的地方,就算去了,一个可疑的魔女能在不被其他骑士捕获的情况下,靠得多近呢? 穿礼服的交换条件是骑士服。萝赛觉得这个交换条件并没有那么不合宜,但看海利朱的表情,说不定携带制服回家是被禁止的。 萝赛在觉得遗憾的同时,等待海利朱的裁定,结果却被摇摇晃晃走来的海利朱紧紧抱在怀里。 「唔咦!」 「……你好可爱。」 「唔咦咦咦!」 萝赛再度发出尖叫。她拍拍海利朱的背以示投降后,海利朱这才放开她。 「你好可——」 「您休想再说第二次了!」 正当海利朱又要胡言乱语,萝赛伸出双手堵住他的嘴。海利朱不知为何一脸满足。 「我一定会找机会穿给你看。」 「一言为定喔。」 「……你们两个,难道平时就是这种感觉吗?」 这或许是萝赛第一次听见蹄炎这般困惑的嗓音。 「海利朱,太好啦。她这么爱你。我以前提出交换条件的时候,她居然要我手动抓出六百六十六只猫身上的跳蚤耶。」 萝赛从帽兜中探出头来,直瞪着蹄炎。 「蹄炎,你快走啦。反正布料已经决定好了,够了吧?」 「不,他不用走。你们继续讨论款式吧。我该走了。」 海利朱边穿上不知不觉来到身边的沙费纳手里的外套,边说着。 「礼服就依照你的喜好选择吧。沙费纳,接下来拜托你了。」 「遵命。」 海利朱快速说完这段话后,大步走出会客厅。大概是要去工作了。萝赛急忙追上。 「……怎么了?」 海利朱察觉萝赛从后头匆忙赶来,诧异地回过头。 「有事情忘了说吗?」 「对。机会难得,我送您出门。」 「……好。」 原来如此——海利朱轻轻点头。萝赛过去未曾像这样送海利朱出门。她会没来由想前来送行,或许也是一种心情浮躁的表现。 「另外,关于礼服……请问您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照你的喜好做即可。」 「那么,有绝对不可以做的事吗?」 「你也不必费心留意这点。如果有非常不得体的作为,蹄炎自会插嘴干涉。他应该不会故意让你难堪才对。」 萝赛想起以前海利朱嫉妒地要求她别再收其他男人送的礼物。当时的误会也已经解开,萝赛是觉得应该没有问题……但还是姑且确认一下。 「我真的可以和蹄炎一起决定礼服吗?」 「可以。毕竟他一定比我清楚流行样式和礼节。」 「我不是问这个,呃……因为蹄炎是男人。」 不管用什么说法,感觉都会被对方觉得自我意识过剩,但她觉得自己好巧不巧选了最羞耻的问法。 「——既然把你带出了森林,我就不会再把家人从你身边剥夺走。」 即使不用严格地说,蹄炎也不是萝赛真正的家人,但既然海利朱接纳这样的身份,那就不是萝赛该插嘴的事。 「我知道了。我一个人难以决定,有他在是一大帮助。」 「我在成为骑士的当下,本就已经放弃社交往来了,所以受邀的宾客都是亲朋好友。你不用想得太沉重。」 「好的。那么,您路上小心。」 萝赛挥挥手后,海利朱的身体便定在原地不动。接着,他反转原本就要走出玄关的身体,搂住萝赛的腰。 「……你不觉得像这种时候,未婚妻有义务来个吻别吗?」 萝赛紧张地紧闭双唇。想起今早的互动,她的脸变得越来越烫。 「您、您说会等到婚礼、您说会等到婚礼的!」 萝赛压根不晓得挥个手是能触动什么心弦,但看到海利朱突然打开调情的开关,萝赛的回答都破音了。 刚才被推倒在地时,萝赛已经深刻理解自己就是拿海利朱没辙。她可说是完全无法抵抗。 但是,被人牵着走对她并没有好处。见萝赛毫不退让,海利朱顶着一张像是被塞了满嘴苦瓜的脸低语。 「……你给我记住了。」 「这是非法分子落网时会说的话,实在不该拿来对心爱的未婚妻说。」 但海利朱已经不再逼迫她接吻了。他抓起萝赛的手,手掌与手掌相对,接着慢慢撬开萝赛的手指。 见双方的手指一根一根交缠在一起,然后握紧,萝赛的嘴唇因慌乱颤抖。 「您、您做什……」 「只要不亲在嘴上就好了吧?」 海利朱揭下萝赛的帽兜,对着头顶落下一吻。亲吻期间,还不忘用拇指抚弄萝赛的手。萝赛禁不住那窜上心头的酥麻感,呼喊出名字。 「海利朱先生!」 「做什么?」 「手……」 「只是正常地牵在一起吧?」 是这样吗?这种触摸方式在一般世俗眼中是正常的吗?当萝赛心中混乱不已,刚才先到外头等待主人的沙费纳因迟迟等不到人,在担忧之下回来查看情形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管家一看到海利朱抱着萝赛,不动声色地悄悄退到玄关门后。萝赛常常这么想,这位管家未免也太会看人脸色了。 「海、海利朱先生!」 「我都说了,时间还没到。」 「不、刚才、沙费纳先生、沙费纳先生他!」 「是你多心了吧。」 最好是啦!萝赛刚才亲眼看到了。她确实看到了。 萝赛开始不停拍打海利朱的背,他这才死心,放开萝赛。 「那么,不亲吻,改成一句话吧。你要说些什么来送心爱的未婚夫出门呢?」 萝赛都忘了。这个男人本来就是一坨蛞蝓臭屎球。 她咬紧牙关瞪着海利朱,咬到几乎要发出「叽叽」声响了。但海利朱却丝毫不怕萝赛那张可怕的脸。 「你不知道要说什么吗?那么,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败给悔恨的萝赛终于开口。 「我……」 「我?」 「我会在家等待您早点回来。」 萝赛将帽兜拉到下巴处,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口。下一秒,她又被一双偌大的臂膀抓住了。 看来她成功说出正确答案了。萝赛低着头,吸取海利朱身上的香味。 今天晚睡一点,等待海利朱回来吧。她没来由地这么想,并将自己的脸埋进海利朱的胸口。 等载着海利朱去工作的马车消失在视野,萝赛才回到蹄炎等待的会客厅。 「回来啦。看到你的新婚生活出乎意料的开心,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喔。」 「还不是新婚啦。」 「哈哈哈。」 蹄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萝赛不悦地板起脸孔,挡下了他的话语。此时,莫娜代替沙费纳前来,站在敞开的门旁。 「你差不多累了吧?稍微休息一下吧。」 「蹄炎……现在的你真是帅呆了。」 用了平常不会用的脑袋,萝赛已经累瘫了,以至于蹄炎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 莫娜对休息这个字眼有了反应,立刻开始准备茶饮。还拿出应该是蹄炎事先交给佣人的点心。是加了苹果果实的玛芬。 萝赛原以为玛芬一咬就会崩解,没想到是很有弹性的口感。越咬就越有嚼劲,她已经迷上这种弹力十足的口感了。用手撕开,面包就会顺着纤维分割开来。 她仔细地看着剥开的断面,然后咽下一口唾液。 这个断面该不会是在引诱人吃它吧? 萝赛烦恼了片刻,不知该从手里的小碎块开始吃?还是直接吃本体?这段时间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经过调味的金黄色苹果从玛芬的缝隙探出头来。光看就能感觉到那清脆爽口的口感。 萝赛经过一阵烦恼后,决定咬上本体。结果多了一股有咬劲的果实口感,与刚才的感受很不一样。弹力十足和清脆爽口两种口感侵袭萝赛嘴里。穿透鼻腔的香气和苹果酸味令萝赛感到飘然若梦。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喜欢甜食的?」 蹄炎兴致勃勃地看着萝赛的模样好一阵子,然后惊讶地这么说。萝赛则是鼓着松鼠般的脸颊思考。 与其说是喜欢甜食,不如说是喜欢吃东西本身,而这一切都来自海利朱。 萝赛很高兴他能来访。被他喂食甜食也很高兴。 或许是因为两者效果相乘,带给萝赛过剩的喜悦了。 「既然你这么开心,我之后再挑点什么带过来吧。」 在萝赛过去的魔女人生中,都与新鲜的喜悦无缘。早上醒来就去照料田地,然后进入森林采草药或掘土,接着制作魔女秘药——为了活过那一天,执行当天必要的工作。 魔女的人生就是如此,萝赛也只知道那种生活方式。对萝赛而言的「善良魔女」就是如此。 而海利朱为那样的萝赛带来变化,蹄炎对他可说是非常满意。蹄炎原本就是个眼睛细长的男人,现在眯得更细了。 萝赛吃完玛芬后,连指头上的碎屑也舔得干干净净。 「我没料到你会吃这么多——不过能吃这么多,我也放心了。要是你不吃,我原本还想硬是塞进你嘴里呢。」 看到萝赛如此贪吃,蹄炎松了一口气地说道。萝赛觉得他的说法与刚才的话题兜不起来,于是提问。 「什么意思?」 「其实我有几个客人最近都晕倒了。」 「是生病?还是中毒?」 「没有那么夸张啦。听说都是在饮酒或放松休息时,感到身体不适。但奇怪的是,医生赶到的时候,症状都减轻了。」 「是喔。」 说到蹄炎的顾客,都是些左右这个国家命运的贵人们。 当萝赛听着蹄炎说话,一旁有一只手伸过来。那是莫娜收拾脏盘子的手。萝赛挪动身体,小心不要挡到莫娜工作。接着,莫娜顶着铁青的脸以眼神致意后,匆匆离开会客厅,将收拾好的餐具拿到厨房。 「她可真怕你耶。」 「不怕魔女的人还比较稀奇——不过,她好像比平时更害怕。会不会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像是魔女和商人在密谋毁灭国家呢?」 萝赛耸了耸肩说完,又拿了一个玛芬。 「这一阵子的天气突然变热了,那些人可能是禁不住暑气折腾吧。」 「怎么会,又不是苹果。」 「听说在南国,不能长时间曝晒太阳是常识喔。」 对于初次听闻的话语,萝赛的双眼一亮。对足不出户的萝赛而言,新的知识都是像这样由蹄炎带过来的。从长途行商回到这里的他总会带很多书回来。 「那些人的症状——」 「好了。」 蹄炎眯起眼睛微笑。一看到那张宛如狐狸的表情,萝赛的身体不禁抽动了一下。 「那现在就开始下半场吧——这个话题等礼服决定好了再继续吧。」 萝赛瑟瑟发抖地回答:「好……」 ∴ ∵ ∴ 蹄炎带着大量的商品来访后,过了一个月。 结果他们后来在当天就将礼服、头纱、鞋子,甚至是珠宝都全部决定好了。以兄长自居的他可说是烦得要死,但说到工作,就是个可靠的男人。 说到蹄炎的过人之处,就是明明会抒发自己的意见,最后却一定都是萝赛亲自决定。这对萝赛而言,不会留下任何不满,而且最后选出的东西也会比她一个人从头开始挑选更具品味。 他们也已经丈量好尺寸,顺利开始制作礼服。 萝赛得知婚礼这个文化后,也醒悟了等到季节即将入冬,自己就会变得比被拍卖的羊还要可悲。如此骨瘦如柴的魔女居然要精心打扮,在众人面前接受神的祝福,简直是天大的笑柄。 不过相对的,她也会有收获。一想到不知何时能看见海利朱穿骑士服的模样,她就期待得不得了。 砰咚一声,萝赛关闭信箱的开口。她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锁好信箱后,划着小船来到隐居所。尽管这么做很没规矩,她还是一边打开玄关大门,一边看着刚从信箱拿出的信件。 「……R?」 上头只着写寄件人的第一个字母。不过,如果这是委托人寄来的信,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没有哪个笨蛋会在给魔女的信件上堂而皇之地写下全名。 尽管很没规矩,萝赛还是用脚关闭玄关大门,并撕开封蜡。以对魔女提出委托的信封来说,这个信封实在是可爱过头了。信封上有着像蕾丝的精细刻痕,而且带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信纸上则是有着以颜料绘出的纤细花朵。上头每一朵美艳的花都是夏季花卉。但并不是这种森林深处会看见的野生花朵,而是在贵族庭园中,受到园艺师精心爱护才盛开的花朵。 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了委托魔女工作,就使用如此高级的信纸,甚至洒上香水呢? 纵使萝赛感觉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异样感,还是将信纸取出,当她开始阅读书信内容,嘴巴不禁呆滞地敞开。 【——致湖畔高尚的魔女大人: 庭园缤纷的花朵在徐徐微风中摇曳着。不知美丽的湖畔魔女大人近来可安好? 上次承蒙您贴心照料,我由衷感谢您。还请您原谅我以书信聊表谢意。虽说私事不足挂齿,其实我有不得已的苦衷,目前无法外出。我会再找时间——一定会——去拜访您。 虽然我在您面前丑态百出,我还是非常感谢时间女神给了我这段奇缘,实在是感激不尽。每当我仰望皎洁的明月,就会神往您那天肃穆美丽的姿态,整晚牵肠挂肚。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美好、崇高的一段时光。您凛然庄重的模样,还有雅致的举止——每当我闭上双眼,就会鲜明地回想起来。 如果您是灿烂的月光,那么我想化为星星伴您左右。如果这个愿望能够成真,那将会是无上的幸福。 您是照亮永恒黑暗的光芒,是阻挡风雨的参天之伞,是慈爱荡漾的浩瀚大海,是和煦的春之冰——】 萝赛视线游移,同时默默合起信纸。因为魔女隐居所中存放的无数书册中,无论哪一本都没有写过的诗歌,在这张信纸之后足足写满了五张之多。 萝赛不知为何,想起遥远异国的书中记载着一种可怕的病叫「中二病」。那是一种会突然变成多重人格,或是左手开始隐隐作痛,或是长出第三只脚——据说只有特定年龄且被选上的孩子才会罹患的可怕疾病。 「……是那个孩子吗?」 总之,现在已经知道寄件者是谁了。一定是那个前几天掉进陷阱、满身泥泞的少女。 萝赛再度打开信纸,眯着眼睛大略看过去。确认不是委托信件后,她便将这封信随便塞进书架缝隙间了。 ──────────────────────── 幕间 魔女灵魂长眠之地 某天早上,当萝赛醒来,太阳已经升起。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后,拉开窗帘。明亮耀眼的太阳洒落房里,在地上形成窗户形状的光晕。 「……睡过头了。」 虽然之前说了那么多,萝赛依旧自负是个生活规律的茧居族,对她而言,这样的失态是头一遭。察觉自己已经无法一个人活下去的恐惧,以及没能去查看祖母田地的后悔,令她陷入恐慌。她穿着睡裙就飞奔出房间,却猛力地撞上某物。 「唔噗!」 「呀……!」 她撞上的是莫娜。站在萝赛房前的莫娜以非常讶异的表情看着萝赛。看见她绷紧的面容,萝赛感觉到原本焦急的心慢慢冷静了。 「小——小姐。我看您没有在平常的时间起来,所以来看看您……」 「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这不重要,我必须回隐居所——」 「请您不用担心隐居所。主人已经命人过去处理了。」 莫娜进入萝赛的房间后,开始俐落地做准备。她拿着放在走廊推车上的茶壶冲泡冷茶给萝赛。接着趁萝赛润泽刚起床的喉咙时,将床铺整理整齐,然后就要从衣橱中挑选一件洋装。 「您今天的心情想穿哪一件裙子呢?」 还能有什么心情?萝赛根本没有凭心情选过洋装。之前塔拉跟她说过,每天穿同一件衣服很伤布料,所以她只是随便选一件不是昨天穿的罢了。 从莫娜不只手脚俐落,还会抛出对萝赛而言意想不到的问题来看,她原本一定是服侍家世良好的贵族千金吧。现在却必须面对这种魔女,她心里一定觉得很没意思。当萝赛始终不发一语,莫娜选了一套洋装,并从衣橱取出。 「那么,要不要穿这件米色的洋装呢?正好也有成套的缎带可以绑头发……」 「缎带应该不需要吧?」 「您讨厌缎带吗?」 若问讨不讨厌,实在是有点难以回答。因为萝赛不知道绑缎带的感觉有没有讨厌到要坚决说「不」。而且她很清楚自己有着「魔女居然梳妆打扮」的羞耻感,也有那么一点点「想绑绑看」的心情藏在内心一隅。 然而,萝赛的二度沉默却被莫娜解释为「不开心」。她明显开始着急。 「其实塔拉姨吩咐我,如果您身体无恙,就要帮您梳妆打扮。」 「这是为什么?」 「主人担心您的身体状况,所以好像取消了……但其实他昨晚命我们今天准备两人份的午餐。」 「……准备两人份的午餐?」 「是的。」 莫娜瞥了一眼萝赛的反应,然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主人从昨天开始就雀跃不已……」 「雀跃不已?」 「而且还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 「——塔拉姨说,主人可能是想邀您出去约会。」 萝赛再度面无表情地陷入沉默。莫娜则是以试探性的眼神看着萝赛。只见萝赛紧闭着双唇,坐在梳妆台前。 「……麻烦你了。」 「好、好的!」 莫娜以紧张的手替萝赛梳头发。她和萝赛来到这幢宅第后,过了一个季节,在这段期间内,萝赛从未让她触碰自己的身体。毕竟没有给她触碰的必要,她想必也不愿触摸害怕的魔女的身体。 她将米色的缎带叠在萝赛淡粉红色的头发上,然后开始编发。虽然萝赛觉得坐立难安,不知道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太得意忘形,但还是说不出「别弄了」三个字。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所以她只能紧守沉默。纵然让许多人以为她是招摇的魔女很不快,但海利朱一定不会这么想。 头发被拉紧的感觉很怪,但她在换穿洋装时就不在意这点了。当她站到镜子前,觉得或许是她自我意识过剩,不过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城镇女孩。 内敛的米色洋装巧妙地将淡粉红色的毛燥头发衬托得更有光泽。 「背后感觉好凉……」 「因为是夏天。」 「因为是夏天……」 「是的。因为是夏天。」 就算是夏天,萝赛过去也与衣着清凉无缘。但看样子,夏天就是要清凉。 「——您穿起来非常好看喔。」 莫娜充满顾虑地说道。萝赛透过镜子,看着站在自己背后的莫娜。 「……谢谢你。」 她将内心的酥痒归咎在穿不惯的洋装上,视线转回镜中的自己。布料就像吸附在萝赛的身体上的合身。背后几乎一半裸露在外,令她感到非常困惑,但既然莫娜说好看,不懂美丑的萝赛就没有插嘴的余地了吧。多亏衣领较高,如果只看正面,其实并不像晚宴服那么华丽。 萝赛身体僵硬地同手同脚走下楼梯。明明只是穿着人家准备的洋装,明明只是比平常更用心梳理头发,明明只是加入缎带编发,明明只是没穿平常那件长袍,萝赛就觉得静不太下来。 楼下传来海利朱穿透力强的声音,大概是在和沙费纳说话吧。 「早安。」 虽然已经不早了,萝赛还是姑且问声早。 将文件摊开在餐厅桌上的海利朱张着嘴,呆滞地看着萝赛。看到海利朱讶异的表情,萝赛有一瞬间真心犹豫是不是不该问早。只见海利朱花了一点时间把萝赛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才点了点头。 「早……啊。」 看见海利朱那张呆滞的表情,萝赛有些失望。她知道这是她一厢情愿,但她以为海利朱看了或许会感到开心。为了掩饰内心的消沉,萝赛低头致意。当她看见塔拉正要帮她准备代替早餐的红茶,也就移动到自己的座位。 在萝赛跨出步伐的瞬间,海利朱猛然站起,也不管文件散落一地。就算椅子因此被他撞倒,他还是看也不看一眼。结果沙费纳脸色大变,蹲下捡拾掉在地上的文件。 正当萝赛讶异海利朱怎么大步走来,他便急忙将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萝赛肩上。 「……咦?」 「你可以退下了。」 海利朱抓着萝赛的肩头,对着她的背后抛出这句话。萝赛设法转动脖子看向后方,这才看见男仆低头致意并静静离去。 海利朱确认男仆离去后,让萝赛面对自己。 「你平常穿的长袍怎么了?拿去洗了吗?」 海利朱似乎是在责备萝赛没穿长袍,这让她不是很高兴。萝赛确实是魔女,但就算是魔女,也没有人规定必须时时刻刻穿着长袍。 「要上街的时候,也会不穿长袍。」 「你今天要上街吗?」 「不是要去吗?」 「什么?」 双方见谈话没有交集,不禁疑惑地歪头。 「小少爷,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我还以为您今天打算两人一起出游,所以命令莫娜替小姐准备了。」 塔拉急急忙忙从厨房飞奔而出,向海利朱谢罪。 「原来如此……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没有任何不适。纯粹是睡过头了。」 「这样啊,真稀奇。如果你今天不忙,我想问你能不能一起出门?」 「不要紧。」 萝赛现在正在调制的药品已经告一个段落。她紧盯着海利朱的脸再三确认。 「我听说是约会。」 「……是啊。」 「就是幽会喔。」 「我知道。」 海利朱错开视线。萝赛挪动自己的脸,追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吗?」 「……没有。」 海利朱不知为何摸了摸萝赛的头。他的手法比平常更加温柔,似乎是因为察觉头上有绑缎带。 「你是知道我们要去约会,才打扮成这样的吧……——这件衣服是我送的。」 是这样吗?萝赛还以为这是含在嫁妆中的衣服,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洋装。这是适合夏季的舒爽布料,亲肤无感,也因此会觉得有些单薄不实。 「我没想到会这么露背……」 海利朱余悸犹存地诉说刚才那场宛如台风过境的威胁。看来就算是凡事都能完美达成的海利朱,在挑选女性服饰上,还是经验浅薄啊。 话说回来,莫娜能清楚掌握并管理萝赛也不知道的事,她果然是个工作能干的女性。当萝赛心生佩服时,海利朱来到极近的距离露出微笑。 「这身打扮很适合你。非常可爱。」 萝赛还以为眼睛要烧焦了。看来在太近的地方看耀眼的事物,对眼睛很不好。近距离看见这抹太阳般的笑容,令她举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 「近来城镇的人们约会都是这样吗?」 萝赛在叶隙流光中轻轻歪头问着。披在肩上的披肩随风晃动。凉爽的空气穿过身旁。这是萝赛熟悉的森林气味。 脚下脏兮兮的,每踏出一步就可能被树根或硬草绊倒,不是萝赛在说,这里实在是难以推荐给走不习惯的人。而且他们要前往的地方还是更苦闷的地方。 「就在这一带。」 萝赛带海利朱来到的地方,是位于森林深处的一棵栎树下。这棵栎树高耸粗大,枝叶复杂外扩,已与周围的树木混合交缠,甚至看不出全貌了。诡异延伸的树枝就像故事中会出现的魔女利爪。 海利朱拿着与这种诡谲之处格格不入的鲜艳花束前来,一脸为难地笑了。 「没有墓碑吗?」 「毕竟是已死的躯壳。能吊唁灵魂就可以了。而且,毕竟是魔女死去的场所,无人知晓一定比较幸福。」 「这样啊。」 海利朱将美丽的花束放在栎树根部。萝赛也因此感到坐立难安,摘了开在附近的铃兰花后,放在花束旁。 海利朱接着低头,闭起眼睛伫立在原地好一阵子。萝赛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就在栎树周围闲晃。 这里是五年前去世的祖母的埋骨之所。萝赛心血来潮的时候会过来此处,但不会太过频繁前来。对魔女而言,在脱离自然法则的当下,就已经脱离日常生活了。 但是偶尔——还是会以孙女的身份来访。虽然她已经不会希望祖母的灵魂留在此处,有时还是会没来由地走到这里来。 「久等了。」 「结束了吗?」 「是啊。能跟她打声招呼,实在太好了。」 「说到打招呼,我不去拜会您的家人好吗?」 萝赛不太了解结婚这件事,但仍然知道不是两个人自作主张就好。 「喔……我没说过吗?我们家已经由长男继承,他和父母一起住在海祖兰这块领地。领地离这里很远,我也才刚交接工作,没办法请长假,所以双方见面就安排在婚礼当天。」 所谓的婚礼,似乎也兼顾了大家齐聚一堂的作用。 「我还有一个哥哥……他现在人在国外,不过婚礼会回国。」 「那我就到时候再打招呼。」 「好,拜托你了——也该吃午餐了吧。」 「在这附近可能会不小心压扁外婆,所以换个地方吃吧。」 萝赛满不在乎地说道,海利朱则是五味杂陈地点了头。 他们来到有几个新砍的木桩的地方打开篮子。塔拉特制的午餐是三明治。有将长棍面包切成薄片后,夹着厚培根和荷包蛋的三明治,也有夹着甜苹果酱的三明治,共两种。 萝赛看到的瞬间,肚子就开始饿了。她已经做好两种都要吃的准备,首先将手伸向夹着培根的三明治。 「慢着。」 被海利朱制止,萝赛有些凶狠地瞪着他。不过是被制止吃东西,居然就狠瞪心爱的人,各位大概觉得很离谱吧。萝赛原本也是这么想。在三秒前是这样。 但在看到塔拉准备的这顿美味午餐后,萝赛就知道那只不过是单纯的理想论。因为塔拉做的三明治看起来是如此美味。 「别瞪我。既然看起来这么好吃,以后每天都拜托她做怎么样?」 萝赛拜托塔拉做的午餐大概只有半条面包那么多。原因之一是过往的饮食生活节奏,但主要原因是她现在知道自己原本就不是很能吃的体质了。 「我一个人吃的时候,没有这么多。」 「这样啊。」 海利朱发出轻笑,那抹笑容很温柔,萝赛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丢脸的话,不服气地看着他。 「坐在这个上面吧。」 海利朱从怀里掏出手帕,铺在木桩上。萝赛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海利朱并不是要阻止她拿三明治。她觉得因此瞪人的自己心胸有够狭窄,太丢人了。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您要抢走三明治。」 萝赛坐在海利朱铺的手帕上嘟囔。 「我怎么可能抢啊。」 「为什么不?」 「喜欢的女人这么高兴,没有哪个笨蛋会故意跟她抢。」 萝赛吸收了海利朱的这番话后,感觉到心里涌现一股无法压抑的幸福。他过去的言语还有态度都真切地席卷心头。 她的脸烫得仿佛会发出「轰」的一声。萝赛将手伸向头顶。然而,那里却没有以为会抓到的帽兜。她实在是想不通,不知自己怎么会脱下长袍这个最大的防具。 她静静地对着篮子伸手,偷偷拿出三明治后,大口地咬下去。只要嘴里吃着东西,想必就看不太出表情变化了吧。 海利朱也学萝赛,大口咬下三明治。坐在海利朱手帕上吃的三明治,感觉格外好吃。 动物声、虫鸣,还有流经某处的涓涓流水声环绕在四周,两人就在这样的森林中,津津有味地吃着午餐。 ──────────────────────── 第五章 浮于水池之上的魔女隐居所 萝赛以湖水仔细地洗净附着在翠绿药草上的泥土。即使天气热得让人冒汗,湖水依旧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倒映在湖面的景色是一片蔚蓝的天空。萝赛感觉到风中夹带异样的气味,因此抬头仰望天空。今天或许会下雨。她甩了甩洗干净的药草,以便甩掉水气,接着将小船拉上岸,然后翻转过来。 当她进入隐居所埋头做事,她听见铃铃声响。是客人一来到森林栈桥就会响起的铃声。 她从小窗户往外看,发现是个熟悉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这几天都没见到面的海利朱。他大概是工作结束后,直接绕到这里来了吧。而且他的手上还捧着一个篮子。篮子。没错,就是篮子! 萝赛快速收拾桌面,然后铺上桌巾。接着划船前去迎接海利朱。 「欢迎您来。」 「……喔。」 萝赛抵达栈桥后,海利朱以有些呆滞的表情盯着她。萝赛不解地歪头,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海利朱的目光还是固定在萝赛身上。 萝赛抓着长袍的衣摆擦脸,以为是自己直到刚才都在处理药草,所以脸上沾到脏污了。但她看了看擦完脸的长袍,上头并没有沾上什么脏污。 海利朱坐上小船后,伸手包覆萝赛的脸颊。是刚才萝赛擦的另外一边。 「原来脏的是这边啊。」 「不……是啊,嗯。没错。」 虽是不干不脆的回应,萝赛却也没有计较。因为不管怎么说,海利朱的手上都拿着篮子。 不知道今天的点心是什么?自从萝赛开始受亚兹宅第照顾,他们是会提供甜食让她享用,但她还是无法舍弃海利朱像这样亲自带东西过来的期待。 萝赛仰望海利朱。海利朱也低头看着萝赛,眼尾微微下垂。似乎有什么开心的事。他最近一直很忙,大概是工作上发生了什么好事吧。只要海利朱开心,萝赛也非常高兴。 抵达隐居所后,萝赛协助篮子(海利朱)下船,并走在前头引路,好让篮子(海利朱)能无碍地往前,接着替篮子(海利朱)打开玄关大门。海利朱始终笑咪咪地跟在萝赛后头。 萝赛打着要一边享用甜点,一边询问海利朱发生了什么好事的主意,引导海利朱坐上椅子——但在那之前,必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萝赛迅速贴近海利朱,告诉自己尽可能不要偷笑,并且伸出双手。 「怎么了?」 「谢谢您的伴手礼。」 不行了。明明已经忍得很用力了,嘴角还是不听使唤地上扬。 「……」 相较之下,海利朱的心情明明一直到刚才都还很美丽,却突然急转直下了。他歪着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篮子。 「你眉开眼笑是因为篮子(这个)吗?」 「什、什么眉开眼笑。我哪有……」 「就算表情没变,我也大概看得出来。」 这怎么可能。萝赛哑口无言。面无表情是「无法说谎」的魔女为了守住秘密的必要装备。然而,她现在明明比以前还要频繁接触他人,要是开始藏不住感情,将会无法守住秘密。 「怎么会……我的感情有这么明显易懂吗?」 眼见被人轻易看穿过去拥有绝对自信的面无表情,萝赛大受打击,海利朱却无可奈何地拍拍她的头。 「不用担心,顶多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这样。我在的时候,还能帮你说话。」 这样感觉也非常的难为情,但萝赛假装没发现这个事实,静静地垂头。 海利朱拿来的甜点是在类似饼干的派皮中夹入糖煮苹果的夹心派。 肉桂的香气融入酸甜的苹果中。每当咬一口派,爽脆的苹果口感便形成一场咀嚼的飨宴。 篮子中会飘出肉桂香,所以红茶就不放肉桂了。虽然喝起来的味道与平常泡的不同,却也很适合搭配夹心派的甜味,非常好吃。 他们坐在平常的座位享用甜点。萝赛没有想到她在魔女隐居所平静地与海利朱享用食物会成为一种理所当然。人生真的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 「你最近都做些什么?」 他们两人上次见面是四天前,坐下来好好说话更是久违了。萝赛吞下塞满整张嘴的甜点,然后开口说: 「上次蹄炎拿婚礼要用的鞋子来了。都是些鞋跟高到不行的款式。他说什么如果要站在您身边,不增加一点高度就不登对,所以逼我穿了好几双鞋……」 过去虽然不能聊身为魔女顾客的蹄炎的话题,但若是作为萝赛的熟人,就可以聊。而且,萝赛也很高兴能向海利朱报告双方共同的话题,兴高采烈地说着。 「结果到蹄炎满意为止,我应该穿了有二十双鞋。最后我已经没力气动脚,所以是沙费纳先生扶着我的脚帮我穿。」 海利朱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但萝赛并未发觉,继续往下说: 「当时守在一旁的人是其中一名男仆——」 亚兹宅第有两名男仆,但萝赛至今还是记不住谁是谁。 「因为我实在穿不惯高跟鞋,走路晃到连刚出生的小山羊都比我稳,那名男仆就扶了我一把——」 「萝赛,抱歉。」 海利朱优雅地放下茶杯。 明明说到正精采的地方啊。后来蹄炎把萝赛折腾到跌倒,惹得塔拉对他这个客人大发雷霆,场面可说是爆笑到不行。萝赛实在是很想说到这个部分,但海利朱却认真地面对她。 「我忘记说了。我今天不想听到其他男人的事。」 「……咦?那么,要等明天再说吗?」 「不管是明天还是后天,我都不想听。」 那我该什么时候说啊?萝赛将夹心派放入嘴里。她细细咀嚼夹心派,脸颊也随之染上苹果般的红润色彩。 ——我都忘记了,这个人喜欢我。 萝赛偶尔……不对,是常常一时遗忘这件事。再加上,萝赛直到现在都还没搞懂男女之间忌讳什么样的话题。 而且,总会有些事情是一般人不在意,但海利朱和萝赛会在意;或是一般人很在意,但他们无所谓。萝赛现在渐渐觉得唯有这件事,只能他们互相沟通,然后互相谅解了。 海利朱对萝赛在亚兹宅第和平生活一事付出了极大的关心。他本身也不吝为此付出。这点无庸置疑。 即使如此,他仍然厌恶去想像萝赛在自己不在的场合,与男人相处融洽的模样吧。 「呃……那么,我再想想。森林里有小鹿出生了。当我在一旁守着,母鹿就将脸凑到羊膜……」 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不过海利朱这次一句微词也没有,开心地听萝赛述说。 甜点吃完后,萝赛离开座位清洗餐具。她晚上会前往亚兹宅第,所以东西用完后,都要仔细清洗。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想偷懒就偷懒了。 「呼。就这样吧。」 将餐具洗到海利朱不会抱怨的程度后,萝赛转过身子。然后吓了一跳。 「……您睡着了?」 她刚才就觉得屋里很安静,却没想过海利朱可能睡着了。她蹑手蹑脚地靠近,然后窥探海利朱的脸,深怕把人吵醒。 「……睡着了。」 太神奇了,海利朱居然维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睡着了。他的双手交叉在胸前,似乎起到平衡的作用,明明睡着了,却没有一丝不稳。他的表情与安详相去甚远。连睡着时的表情也如此严肃,想必是很累吧。 萝赛蹲下,手肘顶在膝盖上。即使睡着了,即使一脸严肃,海利朱的容颜依旧俊俏,萝赛静静地盯着看。 海利朱刚调转工作单位,在不习惯的业务中,还一直费心要让萝赛融入宅第。更有甚者,他似乎也为了萝赛完全没经手的婚礼手续奔走。 他们一起用餐的次数也减少了。这就代表海利朱最近有多么忙碌。说不定,他刚开始其实是很勉强自己,才能够回家。 他刚才享用甜点时,说过今天好不容易空下时间了。说是这么说,他也说明天中午过后,就必须回到王城,所以真的只有一点时间能休息。 既然要休息,萝赛多希望他能躺在床上——但萝赛根本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把海利朱扛上床。既然他不是圆木,自然也不可能把他滚上床。而且一旦把他弄醒,他就不会再睡了。 萝赛并不是羞于触碰海利朱,而是怕碰了之后,他会醒来。她对自己有如此转变感到讶异。她出乎意料地已经习惯海利朱在自己身边了。 「……晚安。」 萝赛轻声低语后,背靠上海利朱坐的那张椅子的椅脚。她接着伸长了手,拿起散落在地上的书,轻轻放在大腿上摊开。 雨水用力地拍打湖面。大雨打得花草摇曳,然后溅在地面跃动。魔女隐居所就像漂浮于一座偌大的水池之上。 翻阅纸张的干爽声响在冰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萝赛屈膝坐着,并将书本放在腿上阅读。她与书本的距离近到鼻子都快碰到纸张了。屋内已经昏暗到若不靠得这么近,便看不清书上的文字。 「——萝赛?」 好像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萝赛的耳朵捕捉到暧昧的声音,因此抬起头来。 她东张西望地游移目光,随即碰上一道困惑的视线。海利朱在这个昏暗的室内,宛如一颗最亮的星星,他维持坐姿看着萝赛。 「我刚才睡着了吧?」 「不好意思。我本来是想在天色变得这么暗之前,就把您叫醒的……」 「不,是我不好,不小心睡着了。」 萝赛看向窗外,不禁惊愕。窗外正下着宛如暴风雨的滂沱大雨。她太专心看书,所以完全没发现。 「……下雨了。」 「雨下这么大,船也不能用了吧。等雨停再说吧。」 雨云覆盖着整片天空,使得天色晦暗无比。照这个情形判断,现在应该是即将天黑的时间。这里没有亚兹宅第那种气派的时钟,所以不知道确切时间。 海利朱今天已经先叫前来接人的马车不必来,实在是太好了。否则那人就要在雨中枯等了。 大雨打在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飞的单薄屋顶上,雨声大肆奏响,声音大到萝赛都不解自己刚才为何没听见。 「感觉好像会变成大海……」 「湖泊才不会变成海。」 「这我知道。」 萝赛点亮提灯,翻找厨房。但现在是夏天。她没有买能常备在家的东西,而且现在也不须常备了。所以想当然耳,这个家中并没有食物可吃。 雨短时间内都不会停了吧。早知如此,刚才的夹心派就应该先留一半下来。萝赛不觉得肚子饿,但一想到万一让海利朱饿肚子,她就过意不去。 对了,她以前有收过客人送的白兰地,一直没有开封。当萝赛寻找白兰地放在何处,「R」寄来的信掉了下来。她拿起随便塞在某处的书信,再度随便塞了进去。这个屋子就是这样才永远整理不干净。 萝赛好不容易找出白兰地,并用长袍将瓶身的灰尘擦干净。她以提灯照亮酒标后,询问海利朱。 「要来一点吗?」 「好啊。」 她将白兰地倒入平常用的朴素杯子里,然后放在桌上。虽然不是上等的玻璃杯,也没有高级的沙发,却也无可奈何。毕竟隐居所不只狭小,还乱糟糟的,其他能坐的地方也就只有床铺了。 「雨好像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呢。」 「是啊。」 萝赛开始有点担心了。她确实担心漏雨和屋子会被吹跑,但更重要的是,如果雨不停,他们就没办法以物理方式前往亚兹宅第。如果这场雨一直下个不停,萝赛和海利朱就要在这个狭小的家中度过一晚。 他们以前也曾经在这个隐居所迎接早晨。当时海利朱很绅士。他们分别是底细不明的魔女与高洁的骑士。但现在会如何呢?海利朱不会犹豫触碰萝赛,萝赛自己对于被海利朱碰触也—— 「那那那那那那个!」 「怎么了?」 「因为我实在过于无知,就做了许多调查——关于结婚一事。」 首先,还是先转移自己的思绪吧。萝赛将装有白兰地的杯子宛如砸在桌子上般地用力放下,然后前往堆放最近刚买的书的地方,抱着约三本书走回来。 「这个国家所谓的结婚,是指双方合意,遵循法律,以神之名结为夫妻。所谓的夫妻,是指社会层面和经济层面都合而为一的两个人,丈夫和妻子有各自的义务和权利……我这么说对吗?」 「对。没有错。」 萝赛想起海利朱以前曾经说过的话。 『我给得起的不变承诺,就只有结婚这件事了。』 当时的萝赛不只百感交集到快无法负荷,也尚不清楚何谓婚姻,所以对那句话是一知半解,但她现在懂了。 萝赛翻开的页面上也有阐述死别这件事。萝赛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因为实在是太惊讶,反复看了同一个地方好几次。 据书上所说,即使夫妻其中一人死亡——结婚状态依旧会持续下去。 许多动物不会为死去的伴侣守节。如果雌性死了,就找新的雌性孕育后代。它们不会为了尸骸继续做出任何奉献。 然而人类却会保有「夫妻」这样的形式,即使死后,依然持续献出自己的未来和责任。 海利朱所说的不变承诺,是真的永恒不变。他缔结了这份无论经过几年、几十年,即使自己不幸身亡,仍然不会改变的诺言。 萝赛觉得很高兴。比她第一次听到「希望你能跟我结婚」时,还要高兴许多。 「——……另外,我也了解到人们也会将法律以外的概念称作结婚。我知道的已婚人士都是些道德观有问题的人,即使结了婚,依旧来求取『魔女秘药』,所以我问了其他人。说是这么说,其实都是问宅第里的人啦。」 「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吧。」 「我也这么觉得——您要再来一杯吗?」 萝赛察觉海利朱的杯子已空,于是询问要不要续杯,结果海利朱摇了摇头。 「不了,已经很够了。」 如果是平常的他,明明会再喝两杯啊。萝赛只答了一句「这样啊」,就继续话题。 「首先,我问了莫娜。」 萝赛和莫娜还不是推心置腹的关系。不过最近即使在宅第中碰面,她的脸也不会痉挛抽搐了。看来就算对魔女的恐惧不会消失,不快的感受也许减少了一些。证据就是,面对萝赛诚恳的提问,她虽心存疑惑,还是认真地解答了。 「她说结婚是『未来的稳定』。」 「这样啊。」 「接下来,我问了沙费纳先生。」 萝赛一瞥海利朱。因为他刚才说今天——还有明天和后天——不想听见其他男人的事。 看海利朱没有任何反应,萝赛才继续说: 「他说结婚是『爱的沃土』。」 萝赛也有问两名男仆,但她忘记他们回答了什么,所以应该不必说出来了。 「最后,我问了塔拉姨。她说结婚是『继续携手向前』。」 「你听了这些,有什么想法?」 「大家的回答都不一样,但我觉得他们都没有说错。我认为结婚就是像这样,由两个人一起开创的关系。所以……」 萝赛拿起装有白兰地的杯子后,一口气喝光。 随后,她盯着已经见底的杯子开口。如果不鼓起勇气,她不认为自己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的想法是,和您谈论结婚……谈论这种话题——就是对我们而言的结婚了。」 萝赛和海利朱为了了解彼此,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不疾不徐地、不厌其烦地学会互相沟通。萝赛心中有海利朱,海利朱心中也有萝赛,他们已经获得了这样的肯定。 「这样啊。」 海利朱道出比重新温热过的可可更暖心的声音。 在萝赛无从知晓之处,一定受到海利朱如山一样高的诸多帮助。萝赛至今一直只在隐居所生活,几乎不清楚外界的事。无论是国家、骑士、贵族,她都不可能知道的更多。 一一掌握这些不知道的东西,并代替海利朱扛起重责,一定是不可能的事。这就跟叫海利朱现在使用魔法一样不可能。但是—— 「如果有什么事,还请您告诉我。我不了解人类,也不了解世间,但我不想要永远不了解您。」 萝赛想必没有办法与海利朱站在同样的场所,拥有同样的想法吧。即使如此,她一定可以与海利朱共享同样的目的,并支持海利朱,同时理解海利朱的感受。 「纵使我们走的路不一样,只要看着相同的方向,那一定就是『结婚』了……我……是这么想的。」 萝赛过去就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地活着,这是她首次认真思考未来下达的结论。 海利朱听着萝赛阐述的话语,但不管过了多久都没有回应。现场充斥着苦闷的沉默。 屋里满是白兰地的香气。萝赛抬起头,深怕自己得出的结论与海利朱描绘的愿景不同。 但海利朱却露出温柔的眼神。他只是笔直地盯着萝赛一个人,仿佛听不见外面的雨声。 那是一张洋溢着萝赛从未见过的慈爱与深厚爱情的表情。 「怎么……了吗?」 这声提问显得沙哑干瘪。 「觉得很想抱紧你。」 萝赛不解地歪头,海利朱平常明明问都不会问就抱上来,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收敛。 海利朱大概是感觉到萝赛的疑问了。他露出一抹浅笑,并摇摇头。 「这里没有别人。」 「是的。」 「光是一个拥抱,我没有信心能按捺住自己。」 海利朱的眼眸被提灯照亮,发出锐利光芒。炽热得几乎狰狞。那双群青色的眼眸饱含热能,迷蒙得蛊惑人心。眼里明明不可能存在火焰,现在却仿佛有一道小小的炽火在里头熊熊燃烧。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爱意。」 明明没有喝下迷情药,却有一股令人晕头转向的火热爱意传递过来。萝赛都要喘不过气了。 海利朱接着以充满磁性的声音说: 「早点举行婚礼吧。」 「……好。」 好——萝赛再度轻声说了一次。她已经没办法看海利朱的脸了。 雨一直到深夜才停止。 这么晚了,街头马车也已经停驶。如此一来,如果要回亚兹宅第,就要徒步行走了。当他们犹豫着要不要走在雨刚停的黑暗森林中回家,铃声响起。 沙费纳想必是非常担心两人的安危吧。他前来森林迎接他们,就站在远处的栈桥边,高举大大的提灯挥手。他敲打着提灯边缘的金属,发出阵阵声音。 萝赛与海利朱一起搭上小船。谈完了那种话题后,他们自然不能无忧无虑地睡觉,结果两个人都没休息到。萝赛觉得有点困,打了个呵欠。 「很困吗?回家之后,睡一下吧。」 「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 「我能休息,可是您——」 白白浪费一晚后,必须出门工作的时间想必很快就要到了。海利朱说过他今天中午还要去工作,萝赛心生担忧,因此含糊其辞。 「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拿到比睡眠更好的东西了。」 海利朱拍了拍坐上马车的萝赛的头。萝赛决定不去思考是什么样的东西。 当马车开始往前,萝赛摸索了自己的长袍。 「隐居所中刚好有做好备用的『提神药』,所以我拿来了。我还有『恢复精神的药』。这比任何药师的药都有效喔。」 「谢谢你。」 破例送给您——萝赛递出药瓶后,海利朱开心地收下了。近距离正面承受帅哥光芒,使得萝赛猛力别开脸。 「海利朱先生,您变圆润了呢。」 「圆润?」 海利朱备感意外地触摸脸颊。萝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是在说身体。 「我是说言行举止。」 「我没变吧?」 「您变了。您以前会更……霸道地行动。」 态度高高在上,不听取别人的意见——这她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用了一个自认委婉的词,但好像也没差多少。只见海利朱不悦地嘟嘴。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还不是,刚见面的时候简直是乱七八糟。」 「哪里乱七八糟?」 「故意要我一个一个收集那些陌生的药材——」 「啊啊啊啊啊啊啊!」 萝赛回想起自己的黑历史,在情急之下蹲下。 「……你为什么慌成这样?」 为了增加与海利朱见面的次数,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要求,她不可能让海利朱知道这件事。她用力地直摇头。 「圆——好吧,或许是吧。」 海利朱将视线从举止怪异的萝赛身上挪开,看向窗外。萝赛也起身看着窗户。夜晚的森林什么都看不见,但海利朱似乎看得见什么。 「我一直做着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我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受到这样的教育。事到如今已经改不了了。只不过……我现在知道有些事对我来说正确,对你来说却不见得。」 萝赛轻轻点头,示意海利朱继续说。 「我拥有名为骑士的力量、男人的义务,还有被你所爱的自信。所以,我其实可以强行干涉你。事实上,在你说要来宅第之前,我是真的打算杀进隐居所住。」 这番话有许多可以吐槽的部分,但萝赛脑袋跟不上,只是紧紧闭着双唇,倾听海利朱说话。 「可是,我发现应该要尊重——你自行思考并判断的事。」 注视过去愚蠢的自己将会伴随苦痛,海利朱就以这样的表情低语。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海利朱先生』。」 萝赛歪头,不解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我逼你叫我的名字,你一定也只会叫我『海利朱大人』吧?」 海利朱一脸开心地笑道,萝赛看了不禁脸红。 「那是因为镇上的人们都这么叫您……我只是学他们……」 「是这样啊?那不管是称呼我阁下、卿,或是小弟,一定都无所谓吧。因为让我开心的是,你思考了和我在一起的愿景,最后做出这个决定。」 「……这样啊。」 萝赛握紧拳头低头,觉得这真是一句要命的情话。要是现在不小心看见海利朱的表情,她的身体说不定会四散。 「然后,我发现到……你也有自己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我过去一定很傲慢吧。我是个男人,而且很清楚人类的世界,所以我一直想着要引导你、保护你。为此,我觉得要你多少忍耐一些事,都是无可奈何的……但今天听了你说的话,我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那么做。我也是……即使前行的方式不同,我也想和你看着相同的方向。我想和你过着这样的婚姻生活。」 萝赛虚心理解了自己倍受重视这一点。 海利朱的眼眸闪亮得仿佛聚集了那盏挂在马车上的小小提灯的亮光。 看着萝赛的那双眼睛温柔地眯起。萝赛承受不了,伸手用力拉扯自己的两颊。 「……你在做什么?」 「想说如果横竖都会被凄惨地弹飞,干脆自己亲手捏碎……」 「啊?」 「您的、脸、脸……」 「我说你啊。居然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 「不对,海利朱先生。您根本不懂。您不懂在谈论这种话题的时候,您的尊容有多大的破坏力。我的神经非常正常。是您那张脸太过耀眼……」 「啊——好啦。知道了。我非——常清楚你有多爱我的脸。」 他一这么说,萝赛根本无法回嘴。被真到不能再真的事实打脸,明明想回嘴说点什么,却只能无计可施地咬紧牙关。 「你这个蛞蝓干臭屎球……!」 「这是不可否定的事实吧?」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她只能气得颤抖身体。 「蛞蝓干巨型臭屎球!」 即使萝赛咬牙切齿地生气,海利朱也不当一回事。他一脸思索地靠上椅背,接着又灵光一闪地提起身子。 「……我懂了。」 「?」 「萝赛,说到底,你就是没有看习惯我的脸,才会害羞吧?」 「啥?」 才不是害羞。绝对不是害羞。但萝赛却无法开口这么说。 当一个人生来就有如此俊俏的脸庞,观念或许也会跟着偏移。无论有多么习惯,仍然改变不了每当海利朱在眼前微笑,萝赛就必须咬紧嘴里的肉忍受的事实。但这个男人压根没想过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 「既然如此,你一直近距离看着我的脸就好了。我想想,就到抵达宅第之前吧。」 「咦?」 「过来。」 说完,海利朱拍拍自己的腿,萝赛却回给他一个哑口无言的表情。她实在是搞不懂这个男人的神经是怎么长的。这种恶行简直媲美强行撬开肚子已经饱得很痛苦的人的嘴,然后塞进一整只烤鹅。 「绝对……没办法。」 「为什么?小孩子常玩这个吧?比谁更能忍着不笑,就玩那个如何?」 「我既不知道那种众神玩的游戏,也绝对没办法跟您玩。」 「罗——」 「绝对没办法。」 「……拜托不要说这么多次啦。」 被萝赛不断拒绝,海利朱无力地再度瘫在椅背上。 「我侄女倒是常逼我玩啊。」 「您侄女?」 「对。她们住在领地。海祖兰是有丰富大自然的地方……与其说是淑女,她们更像小小的探险家。」 「真是可靠啊。」 「是啊。已经五年没见到她们了啊……」 听见「五年」这两个字,萝赛不禁遥想过去。 说到五年前,就是祖母过世的时候。当时的萝赛非常拼命,且竭尽全力。正因如此,她才会坠入情网。 萝赛看着眼前这名爱了多年的男人,当她回过神来,已经开口说: 「——我五年前根本没想到自己的恋情有一天会实现。」 「……你以前有喜欢的人吗?」 糟了。她选错话题了。听完海利朱的提问,萝赛张着嘴,整张脸红到脖子去。 「请您忘了吧。我希望您忘了。」 求求您——萝赛握紧双手祈祷,但海利朱却蹙眉。 「……我以为自己是不会拘泥过去的人,不过——」 「……咦?」 「就算未来在哪里遇见那家伙,你也绝对不要告诉我,对方是你喜欢过的人啊。」 连日的疲劳一口气袭来,海利朱带着严肃的表情说道。 「……」 萝赛察觉海利朱误会了,因此闭上嘴。见萝赛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海利朱皱起眉头。看到那张表情,海利朱开始胡思乱想。 「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啊,算是吧。」 「……」 「……」 马车被沉重的沉默包围。萝赛遵守「绝对不要告诉我」的吩咐,一路坚守沉默。 ∴ ∵ ∴ ——虽说稍微钻研过了,萝赛离人类的常识仍然很远。 就算萝赛表明婚礼都由海利朱全权处理,海利朱还是会把决定好的事告诉她。听说他们要在冬日最冷的五天后,正午钟声响起的时刻,于有美丽彩绘玻璃的大教堂举行仪式。 参加者当然都是海利朱的亲朋好友,即使只邀请最低限度的人来,也有七十四人。再加上蹄炎,就是七十五人。 婚礼要穿的礼服和鞋子等物也准备得很顺利。每次假缝的时候,萝赛都很不安,不知穿着这种衣服是否真的能走动,但最后还是勉强能动,只能说裁缝师的手艺惊人。 她对结婚的未知恐惧也消除了大半,所以算是悠闲自在地等待当天到来——本来是这样,但一封莴苣色的书信却将萝赛打入混乱的熔炉当中。 太阳升起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橙色的云朵开始流入紫色的天空,天空逐渐变成黄色。 萝赛深深盖着帽兜,鞋带也绑得比平时更牢固,拨开草木走进森林。 ——哔啾…… 位于头顶上的黑鹰发出鸣叫,大概是在哪里找到猎物了。萝赛拿着在路途发现的树枝充当手杖,手时而触地爬上斜坡。她的脚踩在树叶铺成的路面上,那沙沙声响在森林当中不断回荡。 萝赛来到目的地便蹲下。她用手一拨开堆积在树根上的落叶,随即看见她要找的蕈菇。她只摘下制药必须的分量,放入夹在手与腰间的篮子后,又回到隐居所。 当她将刚采来的蕈菇挂在屋檐下,告知客人来访的铃声响了。她在隐居所周围绕了一圈,发现应该是有信件被投入位于对岸栈桥的信箱了。 她这才发现四周天色已经变暗。是该回宅第的时间了。她将所有蕈菇都挂在屋檐下后,锁好隐居所的门窗,然后横渡湖泊。她用自己这双纤细的手臂将小船拉上岸,然后意思意思藏在树丛里。 她打开信箱的锁,拿出信件。发现里头有两封信。 「……又来了?」 看见熟悉的「R」字,萝赛的脸不断抽动。因为她明明没有回过信,对方却屡次寄信过来。 萝赛原以为她是想报拜师遭拒的仇,但信上写的都是她有多喜欢魔女的句子,没有任何威胁之语。也没有设下诅咒或魔法的迹象。因为无害,萝赛就放着不管了——但追根究柢,她根本不知道寄件人是谁,自然无从阻止对方寄信过来。 而另一封信是莴苣色的信封。上头工整的笔迹并非找人代写,而是寄件人——薇萝拉亲笔书写。 薇萝拉是远嫁他国的玛尔疆王国公主。也是委托「湖畔魔女」制作秘药的客人。 如果她没有委托萝赛制药,萝赛别说和暗恋的海利朱结婚,甚至一句话都不会交谈。此外,听闻薇萝拉亲口将萝赛的「魔女秘药」说得像是希望,令萝赛感到无比开心。 谢天谢地的是,这样的薇萝拉始终与萝赛持续通信当笔友。萝赛没有任何以信件往来的同龄女性,所以现在每当拆信,心头还是有些酥痒。不必说,这与刚才那封写满爱的惊悚信件相比,自然是有如天壤之别。 萝赛一边看着薇萝拉的信,一边摘下开在附近的花朵。她拿在手里转着把玩,串联在花茎上的钟形花朵随之摇摆。 然而,萝赛看着薇萝拉的信,却在不知不觉间停止动作。没来由把玩的花——也掉落地面。 「塔塔塔、塔、塔拉姨!」 「哎呀,讨厌啦。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开朗啦?」 萝赛一进宅第,就前往厨房。在厨房下厨的塔拉以开朗的笑容迎接萝赛。 「塔拉姨!」 「什么事,小姐?」 萝赛在长袍中抓紧那封信,并说出写在信中的惊异事实。她询问塔拉明明是希望塔拉会说那是假的,明明是相信塔拉会笑着说她被捉弄了,没想到塔拉却轻易地点头承认。 「是啊,没错喔。」 萝赛大受打击,脚步蹒跚摇摆。塔拉吓了一跳,拿着锅铲就要搀扶萝赛,但萝赛拒绝后,摇摇晃晃地走出走廊。 「莫、莫娜!」 正在置换蜡烛的莫娜纤细的肩膀抽动了一下。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似乎深怕自己惹怒魔女。 「是的。您、您怎么了吗?」 莫娜一脸老实地询问萝赛,好像以为会因失态遭到责骂。萝赛好不容易觉得最近已经和莫娜稍微友好一点了,现在这一闹,或许又会拉开距离,但她实在是不能不问。 「我有事情想问你。」 「请问是什么事呢?」 莫娜做好心理准备似地挺直腰杆。萝赛则是咽下一口唾液后,问了与塔拉同样的问题。 莫娜一度眨了眨眼,好像有一瞬间听不懂萝赛的问题,但后来还是点头说:「是、是啊。」 「是这样……没错。一般来说,都是这么做的。」 虽说有一半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萝赛还是承受了无法计量的打击。 「……那个,小姐?」 「……没关系,不用管我……谢谢你……回答我……」 「哪里……那个,小姐……那个……请、请您小心!」 莫娜从背后大声提醒摇摇晃晃往前走的萝赛。 「沙费纳先生……」 萝赛像幽灵一样地露脸。在海利朱房间里工作的沙费纳吓得抽动肩膀。 「……原来是小姐啊。您怎么了吗?」 「请问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请教。」 「当然可以。您要问什么?」 沙费纳引导萝赛坐在海利朱房里的沙发上,并要求男仆拿温红茶过来。 萝赛啜饮男仆提供的红茶,温润了喉咙后,双手盖在脸上。 「塔拉姨、莫娜都说『对』……可是,我实在是难以置信……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这样正常……」 萝赛的声音沙哑,感觉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沙费纳缓缓地搓揉萝赛的背。 「原来是这样啊。请问到底是怎么了呢?」 「她……有个客人……熟人跟我有……书信往来。」 「是您的朋友啊。」 「我不知道能否这么称呼她。可是她说……」 萝赛的眼眶终于泛出泪水。她想起薇萝拉今天寄来的书信内容。 【刚好与我临盆的月份重叠,所以我不能去了,但我会祈祷那将是美好的一天。关于婚礼的誓约之吻,如果你不知道流程,交给海利朱就行了。】 「婚礼、要、要献上誓约之吻……」 「对啊。」 「噫啊!」 萝赛维持坐着的姿势,往上弹了一颗苹果的高度。她就是如此惊讶。萝赛顶着通红的脸,眼里噙着泪水,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海利朱。 「您您您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有为什么?这里是我我我我的房间。」 他的反驳令萝赛无话可说,只能不甘地闭紧嘴巴。 「您最近常常不在,我以为您今天也外出了。」 「太遗憾了。我刚才在隔壁房间找资料。」 沙费纳听完萝赛烦恼的内容后,认为接下来就是她和海利朱的问题了,于是带着温柔的笑容离开现场。 留下来的只有温暖的红茶壶、萝赛,还有海利朱。 「你之前说你查过结婚的事,当时看的书没有写吗?」 「只写了要互相立誓。我、我没、我没想到人类立誓时,会需要进行身体接触。」 「没有这么夸张。只是碰一下而已。」 「碰、碰一、碰一下的程度是……!」 亲吻本来不就是碰一下吗?亲吻本来不就是碰一下吗! 「放心。我会很温柔。」 「您说温柔!难道有温柔以外的做法吗!」 「……」 「您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要不说话!有需要不说话吗!」 萝赛抱着膝盖,蹲下将头埋进腿间。 「不可能……要在婚礼上初吻,不可能……」 呜呜呜——看萝赛的双肩开始颤抖,海利朱似乎觉得她可怜,于是轻轻抚摸她的背。 「意思是你想先练习妥当吗?」 「请您开玩笑也要适可而止!」 「……好啦,我不会勉强你。只要事先说好,就算不亲,也能继续举行仪式——」 「真的吗!」 萝赛猛然起身,令海利朱眯起眼睛瞪她。 「……萝赛。」 「可、可是,您刚才说了……您已经说出口了……!」 金口玉言喔——萝赛说着,站起来离开房间。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门后探出一颗头,窥探着室内。 「……请问……」 「怎样?」 「您还记得约好的事吗?」 「约好的事?」 萝赛面露难色,不悦地面对这名将许下的约定遗忘的男人。 「就是以我穿上结婚礼服换来的约定。」 「喔,我记得——但是,你要在这个时间点谈那件事吗?不觉得太厚脸皮了吗?」 「确实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可是请您穿上那身衣服比较重要。」 萝赛胆颤心惊地提问,就怕海利朱以他退让了誓约之吻为由,要萝赛也对骑士服做出让步。 「我一直在等,您什么时候要穿给我看呢?」 最近萝赛都会前往玄关迎接晚上回来的海利朱。海利朱回家的次数变少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理由,是萝赛期待海利朱会穿着骑士服回来,而雀跃地等候着。但可惜的是,海利朱目前还没有要穿回家的迹象。 「请您至少告诉我,您什么时候要穿?」 「……我不要。」 「为什么!」 「我会在适当的时机穿。」 「适当的时机……意思是在王城戒备时吗?这样的话,我岂不是一辈子都看不到了吗!您打算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一想到海利朱或许不会遵守约定,萝赛渐渐悲从中来,以致提高了音量。 「有必要这么慌张吗?」 「我当然会慌张……」 萝赛已经几乎要忘记身为魔女的基本规则了。她深呼吸,然后看着海利朱。 「您想毁约吗?」 「我不会。我说到做到。」 海利朱以认真的表情回答。萝赛因此稍微放心了一点,眼睛盯着海利朱不放。 「我相信您喔。」 海利朱轻笑一声后,下一秒随即化为要把别人的眼睛融化的宠溺表情。 「……好。」 「!」 萝赛吓了一跳,她在那份溺爱烧伤心头和身体之前,抢先奔跑逃出走廊。 ∴ ∵ ∴ 深夜昏暗的办公室中,有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月色之夜未受敞开的窗帘阻挡,顺利进入室内。 今天风很大,所以平时争相鸣叫的虫子格外安静。围绕在明月周遭的云薄如纱,发出白色的光芒。与星星一同沉睡的王城只有偶尔会听见风声呼啸而过,其余时刻是一片寂静。政务室中可以听见振笔疾书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道从远处步步靠近的模糊脚步声传进政务室。月光洒落在男人背上,他只靠一盏小小的提灯为照明,一脸严肃地瞪着文件,然后抬起头。 「查到什么了吗?」 雅修穆在月光的照耀之下,看着没敲门就被打开的门。门的另一边可见海利朱疲累至极的脸。 「恕属下深夜打扰。」 「无妨。坐吧。」 雅修穆放下笔,揉了揉眉间,并指着沙发。海利朱对着主人行礼后,默默地前往雅修穆示意的座位落坐。 「长话短说吧。」 「属下这就报告。原因不明昏倒的七名贵族中,有五人表明是喝了东西后,就马上昏倒了。五人中有四个人是喝红酒。」 「是哪个红酒制造商?」 「属下问过红酒商,皆已追查清楚。无论是品牌、产地,或是流通管道,全部不一。」 「这样啊。」 海利朱和雅修穆正在独立追查最近玛尔疆国内贵族陆续原因不明昏倒的费解现象。尽管这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雅修穆的熟人也昏倒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所有昏倒的人们不到半天就症状全消。而且他们的症状轻微,也未见留有什么后遗症,所以大概不会动用军方,而是请医生留意,但往后受害范围或许会越来越大。 「没查到决定性的线索啊。」 海利朱静静地回答:「是的。」 「拜托你继续查。今天先这样吧。」 海利朱静静地低头致意,接着离开政务室。雅修穆听着在走廊回响的脚步声,大大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 第六章 旧日小魔女 薄云在湛蓝染剂晕开的天空中飘荡。夕阳在虫鸣的伴奏下,将山之彼端染成金黄色,然后逐渐退场。 时值凉秋。是干冷的风开始吹拂,并且要在长袍底下加一件衣服的季节。现在应该要开始准备过冬了,但萝赛就是无法专心做准备。 「……您又来了啊。」 萝赛回到宅第后,不知为何被沙费纳带到会客厅。她一看到雅修穆趾高气昂地坐在长椅上,这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现在天色已经黑。既然他这么晚了还待在这里,代表要招待他吃晚餐了。从平常几乎会回家的佣人们还留下来忙碌奔走,也可窥见这一事实。 敞开的窗户外传来虫鸣,以及些微湿土的气味。雅修穆并未将那头黑长发绑起,他靠着沙发椅背「哼」了一声。 「吵死了。我先声明,我开始进出这座宅第的时间可比你还早,新来的。你这只狐狸精不要强出头。」 萝赛环视会客厅。看来海利朱不在这里。或许是在餐厅指示如何准备晚餐。 「——喂。喂,魔女。」 听见「魔女」这声呼唤,萝赛才面向雅修穆。毕竟萝赛之前要他以「魔女」称呼自己,但他还是企图直呼其名。萝赛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决定以「魔女」称呼自己了。 「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您说了什么?」 言下之意是她没在听,雅修穆的额头因此浮现青筋。 「我是在问你,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他之所以压低声音,不为别的——想必是不想让海利朱听见吧。萝赛不知道雅修穆今日为何会在这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雅修穆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而来。 「虽说是三男,海利朱也是正统名门海祖兰伯爵——亚兹家的儿子。我是在问你,就算他以骑士立身处世,但你知不知道那家伙牺牲了什么,才选择了你啊?居然和魔女结婚……如果你为他着想,不是应该主动离开吗?」 萝赛首次见到雅修穆认真的神情,同时也充满了压迫。他的嗓音中潜藏着高贵的精神与对海利朱的慈心。 萝赛咀嚼雅修穆所说的话后,疑惑地歪头。 「……是喔。」 「『是喔』?你这是什么无力的回答!」 「没有……」 萝赛与一脸不满的雅修穆四目相交,接着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决断居然不被别人相信——想必很懊恼吧。」 自从祖母死后,萝赛一直是自己决定自己的事。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也自负了一切后果至今。 萝赛无法判断这样是好是坏,但对她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面对萝赛这样的生活方式,海利朱并未出言诋毁。 『我发现应该要尊重——你自行思考并判断的事。』 他相信萝赛的判断和决心。这对萝赛而言,是一股莫大的力量。大到只要海利朱相信她,她就能努力下去。 海利朱想必也都知道雅修穆所说的那些事。既然如此,就代表海利朱已经深思过一切。如果真如雅修穆所说,海利朱必须付出什么牺牲——万一影响范围不只他一个人,萝赛相信他绝对不会轻易做出判断。 如果他想悔婚,时间要多少有多少。但他还是持续将萝赛放在身边。 既然如此,萝赛身为魔女——同时身为她自己,只须在他身边支持他。 「你……没有我想的那么笨嘛。」 决定了。萝赛身为魔女,对于动用「魔女秘药」可说是十分小心,但她默默发誓,以后绝对要用秘药给雅修穆好看。 「但是,如果要活在人群中——」 「雅修穆。」 萝赛与雅修穆心一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海利朱没好气地站在没关的门旁。 「你喝多了吗?」 海利朱的视线逼得雅修穆面露尴尬。接着,他拿起沙发旁小桌子上那杯喝都没喝过的玻璃杯,一口气喝光杯中物。 「是啊,好像是喝多了。」 萝赛指着喝光白兰地的雅修穆。 「这个人把我当成笨蛋。」 「我说的是,你没有我想的那么笨。」 面对这种宛如小孩子吵架的争论,海利朱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只在面对萝赛的时候,会像个孩子一样针锋相对啊?」 雅修穆将身体靠在沙发扶手上,并大大张开双手。 「如果连一个简单的打招呼都不准,我当然是没办法拥抱以示友好啊。」 萝赛见了那副挑衅的视线,将帽兜深深盖好。 「什么打招呼?」 「别装傻了。你的手从没伸出来过啊。」 「手?」 萝赛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想起一件事。她不久之前才知道,在玛尔疆国的礼节规范中,有亲吻手背这个动作。试穿结婚礼服时,被塔拉骂到臭头的蹄炎为了平息她的怒火,就亲吻了她的指尖。 萝赛至今未曾以淑女的身份受人介绍,自然不会知道身为淑女的礼仪。虽说海利朱说她「维持魔女的身份就好」,之后或许还是应该学学淑女的规范。 如果她今后要待在海利朱身边,想必还会遇上这样的场面吧。她一直不在意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但待在海利朱身边却一直让他蒙羞,这也不是她的本意。 而且,对萝赛而言,学习不知道的知识并不痛苦。对她而言,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情是,身为魔女的自己死去。 萝赛轻轻挪动自己的手。 「他想要吻手礼喔。」 「不是亲我的。」 萝赛抓住海利朱的手腕,想让雅修穆亲吻他的手,却被海利朱使出浑身解数阻止了。虽说学习礼仪是大大的欢迎,但要让雅修穆亲自己的指尖——就算是做做样子——那就是大大的不欢迎了。 看见两人开始嬉闹,雅修穆只觉头痛。 「够了、够了。别再秀给我看了。」 其实萝赛压根没有秀恩爱的意思,但还是迅速远离海利朱。她还不习惯有人调侃自己与恋人的关系。 「受不了……我没想到你们感情这么好。你们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萝赛心一惊。海利朱会造访萝赛的住处,是基于他的前一个主人——雅修穆的妹妹薇萝拉的命令。 但是,海利朱必须守护旧主的名誉,而萝赛必须严守客人的情报。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更有甚者,还必须以不留任何疑虑的方式回答这道问题。 多亏她刚才重新深深盖好帽兜,雅修穆应该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萝赛还是极其小心地以平常的声音说: 「您猜——」 「是在五年前。在街上认识的。」 海利朱为了帮助萝赛,立刻回答了。萝赛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招。萝赛确实在五年前邂逅海利朱,也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对萝赛而言,无虚的话语就好应对了。 「是啊,没错。」 「她在当时就喜欢上我了。对吧?」 萝赛哑口无言。他怎么知道?见萝赛一愣一愣地张口不言,连原本还笑着说话的海利朱都变成讶异的表情。萝赛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海利朱是为了引雅修穆一笑置之,才会开这种玩笑。他原本是期待萝赛接着说「怎么可能是那样」。他当然以为萝赛一定会那么说。因为他以为既然自己是最近才察觉他喜欢上萝赛,萝赛当然也是最近才动了心——他会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 海利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颊染上微微的红晕。他知道萝赛沉默代表着什么。 萝赛反复张嘴、闭嘴,想要设法蒙混已察觉了什么的海利朱,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无论是「不对」,或是「这怎么可能」,对萝赛都太过沉重了。 「……你这个特级蛞蝓干巨型臭屎!」 结果她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语。她眼里噙着泪吼完后,以长袍都要被掀起来的气势跑出会客厅。 「……她是怎样啊?」 雅修穆无言以对地看着萝赛不知为何消失的地方,但当他随后看向儿时玩伴,表情更加扭曲了。 「你也是,在搞什么鬼啊?」 「没有……抱歉。」 海利朱用手掌盖着脸,死命忍着窃笑。要是一瞬间松懈下来,他的嘴角恐怕会大幅度扬起。 「你意外干了一件好事。」 「是喔。」 雅修穆以舍弃一切感情的语调回答。 ∴ ∵ ∴ 萝赛穿上纯黑的礼服。这是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试穿礼服了。 蹄炎被赶出借来假缝的一间房间,只留下他带来的裁缝师与莫娜照顾萝赛。 婚礼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是最后的检查作业。裁缝师以卓越的技术缝制出完美的礼服,好让萝赛干瘪的身体多少上得了台面。 她与婚礼上要站在一起的海利朱有身高差,所以要穿鞋跟很高的鞋子。穿着不习惯的拘谨礼服,还有如此不可靠的鞋跟,光是笔直行走就要费一番工夫。 裁缝师离开后,累瘫的萝赛整个人赖在沙发上。 「你好像很累耶。要吃甜点吗?」 萝赛挺直腰杆坐好。这是对甜点应有的礼仪。 在莫娜准备蹄炎带来的甜点的期间,萝赛始终不安分地摇晃身体。 放在盘子上的东西是个美艳的甜点。但看一眼就觉得很好吃。 「我正好拿到罕见的甜点。听说这种苹果煮过之后,居然会变成红色。」 眼前的甜点就像是果酱凝固后的东西,有着美丽的水滴形状。红色的光辉宛如红宝石。蹄炎说,这是熬煮苹果肉并收汁后,再撒上砂糖的甜点。 放在盘子上的状态也很美,但拿在手指上透过光欣赏,更有一种非比寻常的美感。透明的果肉聚光后,会产生宝石般的光辉。萝赛第一次看见这种红色的甜点。光看就令人垂涎。 萝赛睁着与甜点同样闪耀动人的眼睛,咬了一口试试味道。甜点本身很柔软,却结实得足以留下齿型。 苹果的味道浓烈得令人不敢置信。丰富的果汁滋味浓缩在甜点当中。有着淡淡酸味的酸甜苹果香在口中扩散。附着在周围的砂糖颗粒沾上嘴唇,萝赛于是伸出舌头舔拭。 「对了,萝赛。你知道这个吗?」 蹄炎喝着茶,并缓缓从行囊中拿出一个小瓶子。瓶身有美丽的装饰,一看就是上流阶级会喜欢的模样。 萝赛没看过这种东西。既然蹄炎拿出来了,萝赛也就将咬到一半的甜点放回盘子上,想伸手拿过瓶子。但是,当她因为手上黏答答地沾满砂糖而踌躇,莫娜立刻将手巾沾湿后拿给她。萝赛心怀感激接过手巾,擦了擦指尖,随后接过小瓶子。 「这是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 蹄炎探出身子,把脸凑了过来。他的眼神闪烁得像个炫耀秘密基地新落成的少年。 因为工作关系,蹄炎会接收到各式各样的情报,但也因为工作关系,无法泄漏给他人。据说,他甚至也不会与他的亲生父亲闲聊交换情报。 不过,萝赛是魔女。魔女绝不会透露客人的情报,说到底,也对人世间没兴趣。对爱聊天的蹄炎来说,她从以前到现在一直被当成让他好好放松身心的对象。 「这是我透过某种管道拿到的东西喔。听说这东西是最近私底下在贵人之间很受欢迎的药。」 「哦,是药?」 萝赛姑且对以药为名的东西有兴趣。毕竟她是以制药谋生。 「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过吗?我的老客户晕倒了。」 「嗯。」 「有传闻说,可能是这种药害的——而且名字还是『魔女迷情药』。」 正想收拾湿手巾的莫娜身体抽动了一下。她的手因此撞到盘子,放在盘子上的甜点就像被地板吸走,直接落地。莫娜看见掉到地毯上的甜点,脸色直接发青。 「非、非常对不起!」 「我们不会在意啦。对吧,萝赛?」 萝赛无法「嗯」的一声点头。因为从甜点上剥落的砂糖,看起来就像是一滴一滴落下的泪珠。 「萝赛,我的给你就是了。萝赛。」 蹄炎要她抬起头来,她的视线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甜点上挪开。随后,她一脸凝重地对着忧心忡忡看着自己的莫娜说: 「这个……我等一下洗一洗再吃,先放到厨房——」 「萝赛。」 蹄炎出声制止萝赛,并挥手示意莫娜把甜点拿走。莫娜一脸愧疚地低头致意,接着把掉落的甜点拿走。 「没想到你居然变得这么贪吃。」 虽然口吻充满无奈,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很高兴。萝赛不由自主地感到难为情,于是撇过脸。 「你的坏心眼倒是本就如此。」 「我吗?坏心眼?为什么?」 「莫娜明明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你却以正常的音量一直说,是打算说给她听吧?」 莫娜上次听闻贵族的话题后,神情就很紧绷,蹄炎想必是料到她会对那个药物有所反应。莫娜为了拿手巾给萝赛,才会正巧靠近他们,所以也能近距离看见那瓶药——但事情进展到这里,萝赛都不禁怀疑蹄炎会选这个甜点当伴手礼,都是另有所谋。 蹄炎那双宛如狐狸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不敢确定啦。不过,上次我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说她不太对劲啊。我想说如果是最近刚来的人,说不定曾在其他宅第看过这瓶药……」 蹄炎缓缓抬起头,看着萝赛的背后说: 「——嗳,你是在哪里看到这个的呢?」 循规蹈矩回到此处做事的莫娜一脸铁青地站在房间角落。见话题来到自己身上,莫娜以悲壮的嗓音回答: 「……我没见过。」 「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是听你说的。」 「……请问这是命令吗?」 对在宅第做事的佣人而言,主人的客人甚至是比主人更不容冒犯的对象。莫娜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好了。」 萝赛轻轻打了笑而不语的蹄炎的头。 「在海利朱先生的宅第里,不要胡来。」 蹄炎一愣一愣地看着萝赛,但很快又扬起嘴角轻笑。 「真是的……最近连我父亲都不会打我的头了。」 萝赛请莫娜重新替还是热的红茶加热后,莫娜才松了一口气,抱着茶壶退下,然后前往厨房。 「蹄炎,你想知道什么?」 「嗯……这个嘛。从刚才的反应来看,这个不是你做的吧?」 萝赛点头。因为她没见过这种小瓶子。 「如果是你做的,我本来想告诉对方这玩意有多稀奇。毕竟把这瓶药让给我的人,当初是以非常良心的价格购入的。但既然制造者不是你——身为经手『魔女秘药』的商人,就不能任由假货流窜了。」 一旦「魔女秘药」大量流通,就不再物以稀为贵了。 更有甚者,如果这瓶「魔女秘药」是假货,难保不会连真货的品质都遭人质疑。蹄炎的担忧同时也是以魔女这一行为傲的萝赛所担心的事。 萝赛打开手里那个小瓶子的盖子,然后嗅闻香味。 「……水?」 「因为我拿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被洗干净了嘛。」 这也就是说,萝赛什么都无从得知。已是束手无策。 要是至少残留个一滴,或许还能厘清一些事。萝赛自己也是首次见到假的「魔女秘药」,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不建议你追着莫娜猛问。」 再这样下去,蹄炎感觉就会逼问到莫娜哭为止——不对,想必哭了也不会停,所以萝赛率先出言警告。看到海利朱对待塔拉他们的方式后,萝赛察觉一件事,一旦海利朱将人纳入自己的伞下,他就会无限包容对方。若是为了保护他们,他或许会选择与蹄炎断绝往来。 「明明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情报来源耶。」 蹄炎嘟着嘴闹别扭,但萝赛还是不予理会。 「没办法了。我可不想被妹婿和妹妹讨厌嘛。」 谁是妹婿,谁又是妹妹啊。萝赛随着红茶一起吞下这句抱怨。 不过,蹄炎似乎被自己说的话触动心绪了。他将红茶杯放在杯碟上,感触良多地低喃: 「——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是新娘了啊……」 听见这道仿佛沉浸在感伤中的声音,萝赛诧异地看着蹄炎。 自从蹄炎听闻萝赛说自己可能会结婚,他就欢天喜地到仿佛忘记喜悦以外的感情。至少他在表面上,看起来比萝赛这个当事人还要开心得多。 所以他似乎也知会了那位同样很照顾萝赛的父亲,请他给予诸多通融。 正因为他如此积极,才更想不到他会发出如此惋惜的嗓音。 就在萝赛担心蹄炎会不会其实讨厌自己结婚时,他开口了。 「我第一次和你打招呼的时候——」 蹄炎开始缅怀过去说着: 「你紧抓着大魔女的腰,狠狠瞪着我。因为在我过去打招呼之前,早在森林里遇见你,然后抢了你本来想抓的黄鼠狼。」 萝赛不记得这件事。她本来很紧张,不知道蹄炎要说什么,现在这样的落差,令她感到不是滋味,所以拿了一个放在蹄炎面前的苹果甜点。 蹄炎面对这样的萝赛,一句话也没抱怨,继续往下说: 「那是你八岁的时候。你整晚都不让我睡觉。逼着我朗读从沙漠国度带回来的百绘卷,直到我的喉咙沙哑无声。」 说到「整晚」的时候,从厨房回来的莫娜吓得抽动肩膀。大概是以为自己听见主人的未婚妻红杏出墙吧。萝赛气蹄炎故意用这种方式阐述,又拿了一个甜点。 「你十岁的时候,为了庆祝你的岁数平安来到二位数,我请你喝干邑白兰地,结果你直接醉倒,害我被大魔女吊在房梁上。」 萝赛还是不记得这件事,但这是她应得的权利,所以又从盘子上拿了一个甜点。 「年幼你的实在可爱……甚至忘记我给你喝了什么,看我吊在房梁上很可怜,就哭着求大魔女放我下来!」 蹄炎开心地说着。萝赛实在是很想揍他一拳。有两个甜点从蹄炎的盘中消失了。 「还有你十二岁的时候。大魔女命你做菜,虽然你没干劲,还是努力做了炖菜。你当时做出一锅颜色很惊悚的炖菜,结果不是很沮丧吗?那个啊,其实是我想吓你,偷偷加了番红花进去。」 萝赛也不管手会弄脏,直接抓过蹄炎盘中的甜点。 「——大魔女长眠的时候,我以为连你也会蒙主宠召。你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变得比现在更消瘦……当时我有无论如何都走不开的工作,所以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我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因为你实在是太漠视活着这件事了……不过,下次见到你时,你就像个没事人了,我还以为你捡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吃掉了呢。」 蹄炎的盘子里终于一个甜点也不剩了。 一滴水珠滴答一声落入萝赛的红茶杯中。 「……要幸福啊。我可爱的小魔女。」 萝赛可能一直误会了。 祖母去世时,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唯一的家人。而她现在要和海利朱建立新的家族。 但是,说不定她一直都拥有家人。她一直有个不即不离——在一旁守望、如兄长般的养父。 『——既然把你带出了森林,我就不会再把家人从你身边剥夺走。』 海利朱说蹄炎是家人的时候,萝赛还不以为意地在心中否定。但是,原来海利朱远比神经大条的萝赛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得更清楚。 萝赛低下头,将刚才还觉得那么美的宝石般甜点一口气塞进嘴里。因为她觉得要是现在看到蹄炎的脸,会像人类女子一样,喊着「我才不要结婚」,然后抓着蹄炎的衣袖。 从窗户缝隙吹进室内的风晃动窗帘。风已经变得很冷了。 婚礼也已经近在眼前了。 ∴ ∵ ∴ 夜风拂过脸颊,舒爽惬意。萝赛坐在窗框上望着下方。亚兹宅第的玄关尚未点灯。无论她多么定睛凝视薄暮,无论她多么侧耳倾听,就是感觉不到载着海利朱的马儿过来的气息。 她全身裹着床单、被褥,整个人靠在窗框上。 「……小姐。」 萝赛吓得绷紧身体。她差点从窗边摔下去,紧急抓住了窗框。她手上拿着的杯子却落出窗外,随着声音摔碎。 萝赛从头到尾看着杯子死透,顶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将差点掉下去的身体挪回室内,然后回头。 只见在后方的人是用力抓住裹在萝赛身上的被子、且脸色发白的莫娜。她刚才急忙抓住萝赛,所以原本拿在手上的东西都扔在地上了。她的四周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小、小的非常抱歉!」 萝赛摇了摇头。追根究柢,是萝赛自己不好,在这种地方发呆。 「不过,明天去向塔拉姨道歉的时候,如果你能陪我去,我会很高兴。」 「那当然。我这就去收拾杯子,请小姐待在这里别动。」 莫娜简单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后,走下了阶梯。天这么暗,一个人收拾破碎的陶器一定会受伤。萝赛索性拿着蜡烛,追上莫娜的脚步。 「小姐!请您待在宅第里。」 「我已经习惯了。」 萝赛制止慌张的莫娜,照亮她们的脚边。莫娜一脸愧疚又急急忙忙地收拾陶器。当萝赛伸手想帮忙,她便用力地摇头。 「——离婚礼已经没剩多少日子了。还请您珍重自己。」 萝赛无可奈何,只好拿着蜡烛照亮地面。但光是照地面也没事做,萝赛于是询问莫娜。 「你刚才是怎么了?」 「咦?」 「是有话想对我说吗?」 莫娜最近开始对萝赛敞开心房了。但除了有事的时候,她还是会避着萝赛。所以萝赛以为她这次一定也是有事才会靠近自己。 而且如果能没事就不去管萝赛,对无法说谎的萝赛而言,也是一大帮助。毕竟持续聊着没意义的对话,对魔女而言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过去总是畏惧与人相处的距离,并且噤口不言的萝赛,最近已经能够自然而然与人对话了。她原本就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不去回答难以作答的问题,而且如果是与没有恶意的人相处,她也能说出真心话。 莫娜有一瞬间停下捡拾杯子的手,但还是下定决心,缓缓地开口。 「我这段时间对您实在是太冒犯了。我为自己非常惧怕您是魔女一事感到羞愧。」 「……你这是怎么了?」 「……白天,您在坤大人面前护着我时,我为自己感到可耻。」 她说的「坤」,是蹄炎的姓氏。看来莫娜非常感激萝赛帮助了她。萝赛若有似无地点了个头。她还不是很习惯被人致谢。 「我之所以害怕魔女……过去之所以害怕……是因为我曾经将坤大人持有的那瓶药——拿给别人喝过。」 蹄炎说过那瓶药是「良心价格」,但那是贵族和商人的价值观。如此一来,应该还是有一定的价码。莫娜其实是哪个人家的千金吗?萝赛开始细细观察莫娜。 「我在以前工作的宅第里,曾受命使用那种药。给我当时服侍的小姐心仪的男性饮用……我不可能抗命,于是把药物混入那个人的杯中,端给他喝下。」 莫娜回想起当时的事,身体开始颤抖。 「那个人喝了一口后,就这样……昏倒了……」 接着现场一片骚动,急忙赶来的女主人得知事情原委后,开除了莫娜。虽然为了封口,而替她写了推荐函,却不许她再踏入大门半步。 莫娜想必非常后悔自己刻意伤人吧。她的嗓音是这般沉痛。萝赛轻抚莫娜的肩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听了坤大人说的话后,我想那种药或许不是您做的……」 「那当然。如果是我的迷情药,绝对会让人爱上对方。」 再怎么说,她的药效已经获得实证。萝赛自信满满地说道。 萝赛是魔女。魔女就是制作秘药的人。而萝赛以魔女的工作为豪,她并不认为自己做的「魔女秘药」是邪恶之物。 铁匠会锻造夺取人命的剑,魔女会做夺取人心的药。 即使多数人用不到,对某些人来说却是必要之物。只要人们有需求,善良魔女萝赛就会继续制作秘药。 但是,药效没有达到要求的药,就是邪恶之物。 萝赛没有导正一切劣质品的信念。可是,要是被人以为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是自己做的,那她无法接受。 「坤大人询问我的时候,我确实是一片混乱,而且我还要顾及您当时的立场,才没能说出来……但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坤大人之所以想问这些,是因为与您的进退息息相关——既然如此,那我就必须说出来。」 暴露原本侍奉的人家的内情应该是禁忌。何况是要告诉自己害怕的魔女,这想必需要莫大的勇气。佣人与魔女相同,若不被人信赖,就要不到工作。无论是莫娜还是萝赛,一旦没了工作,就等着回归尘土。 「谢谢你。还有……」 萝赛蹲下。然后看着莫娜的脸。 「我认为你是非常出色的佣人。」 莫娜不知道魔女只能说真话,所以不知道她能感受到多少。但是,莫娜眼中泛出泪水,为了萝赛祈祷。 「如果那是假货,您可能会被卷入不必要的危险……事实上,上一幢宅第的人就因此变得非常不信任魔女。请您务必、务必小心。」 萝赛回答了一声「好」,好让莫娜在黑暗之中也能听见。 然而不幸的是,莫娜的预感成真了。 三天之后——萝赛被拘捕了。 ──────────────────────── 第七章 魔女迷情药 一座高塔耸立至蓝天之中。 据说这座高塔过去曾有魔女将公主抓来囚禁,现在里头却关着一名魔女。 风从没关的窗户吹进塔里,吹动淡粉红色的发丝。 魔女从塔顶的小窗户旁看着天空。盖塔的人大概是觉得如此参天高塔,一定没有人能独力下塔,所以窗户并没有装铁栏。 魔女手中把玩着人家送来当午餐的苹果。那股带着酸味的甘甜香气稍稍抚慰了她的心。 窗外可见的风景都是森林,可惜的是看不见湖泊。如果她再也回不去,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照料,但她很挂念那块田地。无法遵守祖母吩咐的窝囊感受不断折磨着她。 这座塔建立在王室所有的庭园一角,过去大概被用来当成魔女的隐居所了。室内虽没有一件能用来排解无趣的东西,萝赛却在地上发现一大片曾经放着魔女大釜的煤痕。 ——叽。 当萝赛望着天空,她背后的门打开了。这个房间的门只有一扇。 「有安安分分待着吗?」 「有啊。毕竟无事可做。」 被关在这里的魔女——萝赛简短地回答。她的视线始终看着外头。 走进来的男人有两个。是玛尔疆国第二王子雅修穆,还有他的护卫葛欧涅斯。雅修穆从门内上锁后,将钥匙收进腰间。 「你也该招了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没有做那种东西。」 萝赛厌烦地看着雅修穆。雅修穆手里拿着的小瓶子,是萝赛也见过的东西。 ——「魔女迷情药」。 他手上就拿着坊间人们这么称呼的东西。 萝赛被捕时,身在隐居所。 她坐在地板上制作「去除锅子顽垢的药」时,发觉告知客人来访的铃声响起。她这阵子都没见到海利朱,所以她心想,或许是海利朱工作结束后,又跑来这里见她,也就中断调制药品,匆匆划着小船前去迎接。 但是,在栈桥上等待她的人并不是海利朱。 只见雅修穆带着葛欧涅斯,以比平常更凶狠的神情等着她到来。 「魔女啊,我有事情要问你。」 「若要询问魔女的知识,我会收取报酬。」 「很可惜,我不需要魔女的智慧。我想问的是别的。」 雅修穆道出不容置喙的言词。面对眼前不寻常的气氛,萝赛将小船停泊在栈桥前方。她握着船桨,在晃动的船上直接发问。 「是什么事呢?」 「你对这瓶药有印象吧?」 雅修穆说着,从怀中拿出那瓶「魔女迷情药」。 见到日前才刚见过的小瓶子,萝赛瞬间停止动作——同时,她也察觉自己失态了。 萝赛还以为来的人是海利朱,所以没有盖上用来遮掩表情和动作的帽兜。 萝赛的表情在一瞬之间绷紧,而雅修穆并未看漏。 「那瓶迷情药不是我做的。」 「谁知道呢。如果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如此防备吧?」 雅修穆说得很对。萝赛痛骂着不小心松懈的自己。 萝赛从未见过海利朱对一个人那般敞开心胸。所以她在内心深处,也跟着相信雅修穆。相信即使在人群中,雅修穆也会是自己的盟友。 「再说了——」 强风吹过湖面,掀起阵阵涟漪。萝赛握紧船桨,想控制不稳的小船。随后,雅修穆低沉的嗓音传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迷情药了?」 他的眼光瞬间变得锐利。存在感也膨胀到令萝赛惧怕。 「你不知情便罢了,我本来还想放过你——但事已至此,我也无可奈何。魔女啊,我要你跟我走。」 当「抓住她」的声音传进萝赛耳里,原本在雅修穆身后待命的葛欧涅斯已经快步上前。他以感受不到重量的轻盈动作跨上萝赛的小船。就在萝赛无言以对时,手上的船桨已被夺走——她才刚感觉到腹部遭受了一股强烈的冲击,人便已经失去意识。 当萝赛恢复意识,人已经被抓进塔里。在这个无法离开,也无法下去的塔中,除了呆望天际,她也无事可做。 「你们应该无法依法拘捕魔女才对。」 ——魔女异于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魔女自古以来都是独立自治,与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要是因为危害到他人,就被人的律法取缔,那还得了。 「是啊,确实如此。但很麻烦的是,如果是感情纠葛,也不会违背与魔女的约定。我思慕着你,实在不想承认我的骑士与你的婚约,所以把你囚禁起来。当成这样就好了。」 听见这个恶心的情节,萝赛瞪大了眼睛,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这是萝赛这辈子第一次听见如此不好笑的笑话。 「看来你假造迷情药,将这种药兜售给贵族啊。魔女啊,这到底是什么毒药?你又为什么要无差别地害人——若不全部招出来,你休想离开这里。」 「我从刚才开始不是一直说我没有做那种事吗?」 「那你为何只针对贵族?你坠入情网后,魔女的矜持也跟着没了吗?」 雅修穆嗤之以鼻,嘲笑一脸费解的萝赛。 「身体引起不适的人当中,也有从前要和海利朱相亲的候补人选。」 原来如此,看来雅修穆虽然不把萝赛当人,却承认她是女人。这实在是让萝赛很想笑。如果她出于嫉妒心要让人服毒,才不会用这种粗制滥造的药。她会做一瓶使出浑身解数的迷情药,然后连着其他男人的体液让那名千金喝下肚。 「我不知道此事。」 「别再满口谎言了。」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但这个男人根本不会知道此事。 为了不让人知道自己只能说真话,魔女喜欢说话模棱两可。站在人类的角度,一定觉得这样的魔女可疑至极吧。人类只会相信人类。 要在人群当中生活,或许真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萝赛数度受折磨的心已经让她自暴自弃。 「您还真是怀疑魔女所说的话啊。」 「我一直、一——直觉得魔女这种生物根本不可信。」 所以是凭喜好把人关进来的吗?萝赛开始想笑了。即使不使用要遵从麻烦手续的魔法,也拥有说一句话就能轻松将人锁拿下狱的权力,这种人还真可怕啊。人类口口声声说魔女好可怕,却不害怕王族,真是何等的任性妄为。 「有六名贵族因为『魔女迷情药』引发的症状昏倒。或许严格说起来,我们不能将你绳之以法,但也不能放任这种状况继续发生——你可别期待海利朱会帮你。」 萝赛嗤之以鼻。不必他说,萝赛自然心知肚明。 她完全没想过海利朱会来救她。她甚至觉得海利朱不来反而很正常。 把萝赛关在这里的人是雅修穆。雅修穆是海利朱的护卫对象,也是主人。萝赛并没有和他约好,必须不惜违抗主人、赌上自己的忠诚,也要守护未婚妻。 所以萝赛才没有看窗户下方。因为如果她在看守这座塔的人当中,找到熟悉的身影——如果把她关起来的人,就是海利朱自己,那她一定觉得一分一秒都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喂……喂,魔女!你有在听吗?」 雅修穆不知道在门口附近嚷什么,但萝赛完全不理他。不知道他是极度讨厌魔女,还是以为靠近就会被下咒,他始终没有靠近萝赛。只是站在唯一出口的门边,一个劲地吼着。 萝赛坐在固定在窗边的椅子上,用长袍擦了擦手上的苹果,然后咬下一口。红色的苹果因此开出一个黄色的洞。 ——如果海利朱在下面。 萝赛光想,全身就发出冷颤。这比差点被强盗杀害时更可怕。海利朱会觉得她制造假药,无差别毒害许多贵族吗? 萝赛难以忍受让海利朱大失所望。他一定对萝赛怀有期待。他想要相信自称善良魔女的魔女,也想相信萝赛本身。 萝赛又咬了一口苹果。为了假装对自己的内心麻木,她专心致志地咀嚼。 其实根本不必害怕诅咒。萝赛在心中嘲笑到现在还是不离门边、不知对着她说些什么的雅修穆。毕竟她唯一能依靠的「魔女秘药」根本一个都没带在身上。 她无法凭一己之力逃离高塔,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赤手空拳打倒雅修穆和葛欧涅斯。显然在萝赛洗清嫌疑之前,她都无法离开这座高塔。 要证明自己没做过一件事,可说是困难至极。而且,持续主张一件说了也不被人相信的事,也令人非常伤心。 一定没人会信吧。这样的想法并不是在今天短时间内萌生的。而是从祖母死后——从那天听见有人笑说「魔女这种人最好去死」时,就一直存在。这个念头消散了又恢复,沉寂了又上浮,始终静静地在萝赛心中飘荡。一直随波逐流活着的萝赛没有能力改变任何事。无论是城镇的人,还是宅第里的人,都是因为有海利朱帮忙说话,才会想试着相信魔女。 但魔女——萝赛的话语,就没有人听得进去了。 「好想办婚礼啊。」 萝赛仰望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声呢喃道。 「什么啊?魔女啊,你回了什么话吧?」 「没有,我没有一句话能回你。」 你说什么!雅修穆的怒吼传回耳里。但萝赛已经对他充耳不闻。她的指尖顺着嘴唇摸过去。 刚才脱口说出的那句话令她惊讶不已。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期待婚礼。那是和海利朱结婚的必要过程,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按表操课。毕竟她实在是不懂为何要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穿高跟鞋也很痛苦。 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期待那一切。 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她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硬是逼迫自己啃苹果。可是无论多么沉浸在咀嚼当中,眼泪还是停不下来。 她最后终于放开苹果。苹果从窗户往下坠落。接着她以掌心死命地擦拭无尽涌现的泪水。 「呜——」 这时候,萝赛听见一道隐忍疼痛的闷哼。她的身体停止了一切动作。 她对那道声音有印象。那是一道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熟悉的声音。 萝赛屏住气息,战战兢兢地往下看。 「嘘——」 窗户下方有个男人。他紧抓着如断崖绝壁的塔壁。 这名仅以微弱的气息告知萝赛别出声的男人,就是海利朱。 萝赛愣在原地眨眼,连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看见上一秒才刚做好觉悟,从此再也不会见面的男人就在眼前,萝赛的思绪完全跟不上。 海利朱利用小铁钉之类的东西钉在砖头缝隙间,形成立足之处爬上高塔。萝赛的眼泪因眨眼往下滴,落在海利朱的脸颊上。 那滴泪仿佛成了引爆点,令海利朱急切地伸手抓住窗框。接着,他使出全身上下的力气,提起自己的身体。 海利朱站上窗框后,身法流畅地进入塔中。 「亲爱的,我回来了。抱歉,我回来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海利朱紧紧抱住萝赛。 萝赛的嘴巴不断开合。她不知道海利朱为何要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她完全不懂海利朱的笑点。 看到海利朱突然出现,惊讶的人不只萝赛一个。雅修穆和手放在腰间剑上的葛欧涅斯也瞪大了双眼看着海利朱。 「……什、海利朱!你是蜥蜴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人吧?」 被海利朱以厌烦的表情吐槽,雅修穆按着头,不断嘟囔「不不不……」。 「追根究柢,你现在不是应该不在王都——」 「没错。我是从你说很紧急却根本一点都不急的岗位紧急赶回来的。我还在回来的路上,顺便把假单塞出去了,我现在已经下班了。所以雅修穆,我们来聊聊吧。我现在非常生气。」 雅修穆似乎感觉到海利朱的怒气了,他咽下一口唾液。 「要聊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的未婚妻关在这种地方?」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 「那当然,我就是在问理由。」 「——因为我得知了有派你去调查的那个事件的真相,就是『魔女迷情药』搞的鬼。」 「原来如此——萝赛。」 「呃啊,是。」 萝赛本来还愣在原地,维持被海利朱抱紧的姿势听他和雅修穆说话,现在话锋忽然转到自己身上,令她的身体抽动了一下。 「有五个人——」 「多了一个,现在是六个人。」 「有六个人昏倒了。他说是『魔女迷情药』搞的鬼,是真的吗?」 萝赛张开嘴,察觉自己又像平常一样,想含蓄地阐述。但现在一定不适合有魔女作风的迂回话语。所以萝赛尽可能清楚地断言。 「我不知道。但我确实与『魔女迷情药』无关。」 「我知道了。」 那双结实的臂膀多用了一点力道抱紧萝赛。 萝赛还以为自己会放声大哭。 如此令人放心的手臂还有话语,萝赛都是第一次接触。海利朱相信她了。对于「希望他人相信自己」的心情,萝赛早已不抱希望,但海利朱却听进了她的希望,也听进了她早已放弃诉说的话语。 萝赛是魔女。魔女无法说谎。 所以海利朱相信她。将她一直以来的弱点化为优点了。 萝赛过去从未想过,自己的这个特质竟能像这样换来重要之人的信赖。 海利朱听进了她的声音。 「……我问个不解风情的问题,看守的人呢?」 「大家都是同事嘛。我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后,请他们去散个步了。」 「我说啊……」 无论是公私不分的海利朱,还是负责看守的骑士,都令雅修穆头痛不已。海利朱于是面对他。 「我说啊。」 海利朱说道。口气与雅修穆相同。他们的说话方式很相似,看得出来他们过去就像兄弟一样、像挚友一样共度相同的时光。 「你的骑士怎么可能不去保护喜欢的女人啊。」 因这句话无言以对的人是雅修穆。 雅修穆所相信的高洁,他的骑士们也同样相信。雅修穆一直与有着同样志向的骑士为伍。换句话说,他本身——虽然萝赛一时之间难以相信——也拥有那种人品。 「……你实在是……就会贫嘴……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家佣人察觉萝赛的异状,所以马上通知我了。因为我早已明确指示过,这种场合应该如何行动。」 萝赛从抱紧自己的臂膀间看着海利朱的脸。许久不见的他看起来非常憔悴。除了雅修穆指派的任务,他一定也为了萝赛东奔西走吧。 「海利朱啊,你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有六个人病倒了。因为魔女做的药!」 「萝赛都否定了吧。你无凭无据。」 「笑死人了——难道你相信这种蠢话?」 「我当然相信啊。」 「为何相信?」 「因为我爱她。」 海利朱的声音无与伦比的认真。正因如此,萝赛才伸出双手掩面。 雅修穆就像被一只飞来的鸟直冲脑门,以诡异的姿势定格不动。 随后,他缓慢地动作,轻轻将衣袖卷起来给海利朱看。 「……海利朱,你看到了吗?这是鸡皮疙瘩。」 「喔,什么嘛。你觉得寂寞吗?抱歉,我没发现。我当然也爱着你。」 这次换萝赛冒出鸡皮疙瘩。是全身的羽毛都会跟着竖起的盛大鸡皮疙瘩。 「烦死了!荒谬至极!再说了,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想在婚礼前私下解决啊——!」 「喔,所以才选这里吗?毕竟这里是历代王后继承、由王后陛下直辖的森林嘛。」 现任王后是雅修穆的母亲。如果有事想秘而不宣地处理,这里是很方便的土地。 但是,如果有人无视王子的意向,擅闯王后直辖的场所,事态就更严重了。就算爱国心、忠诚心遭人质疑,甚至视为违背骑士信念的行为,都怨不得人。连萝赛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轻易想到这些,海利朱不可能没有想到。 而海利朱说他之所以犯下如此大祸的理由,是因为「爱」。 所谓的爱,是如此不得了的事物吗?甚至让重情重义且为人诚恳的海利朱做出这般任性狂悖的行径。 「够了,我不跟你争了!就算你相信她,也改变不了那些人都是因为这个魔女的药才受害的事实。」 雅修穆从怀里拿出小瓶子大吼,只想快点结束这段谈话。海利朱直盯着他手里的小瓶子。 「——那个小瓶子里还有内容物吗?」 「我拿着没有内容物的瓶子是能做什么?」 雅修穆嘲笑似地回答海利朱的问题。 「给萝赛看看吧。只要是药品相关的事,她都知道。」 「『都知道』有点太抬举我了……」 「你……我哪能把魔女的药交给魔女啊!这岂不是形同把剑拿给剑士吗!」 「没错。我只是要征询专家的意见。还是说,你想和我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到早上?」 雅修穆以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皱紧眉头,将小瓶子交给海利朱。海利朱再将小瓶子递给萝赛。 萝赛乖乖地接过小瓶子,然后打开瓶栓。虽然海利朱刚才那么义正辞严,结果还是屏息凝神地守着萝赛。一直站在雅修穆身后待命的葛欧涅斯则是移动到主人面前,将手放在剑柄,提防着萝赛。 萝赛晃了晃小瓶子,再用手搧气味嗅闻。随后,她哑口无言地看着那瓶药。 「……这是……」 她有印象。萝赛认识这瓶药的气味。 「知道什么了吗?」 海利朱抱着期待看向萝赛。然而,涌现萝赛内心的情绪,却是沉痛的悲伤。 「……『魔女秘药』这种东西,依据不同的魔女,就有不同的制作顺序和材料。因为一脉相传的技法会受到居住场所和时代影响,一点一点改变调制手法……」 「所以呢?你想说这玩意不是你所做,是其他魔女吗?」 萝赛听了雅修穆的话后,忍不住蹙眉。 在她从蹄炎口中听说「魔女迷情药」的时候,原本不相信这是「魔女秘药」。但是,如果这瓶药的气味透露的情报是事实—— 「这瓶药的气味和我做的药非常相似。」 「那你果然就是犯人啊!」 看到雅修穆急迫地下定论,萝赛坚定地摇摇头。 「不。就算我照常再做一次……如果不是极力想依样画葫芦,不可能会相似成这样。」 如同世上不会有完全相同的动物和植物,即使成分相同,每一瓶药也存在些微差异。魔女就是理解一切成分,再进行操控、去除真实,将之化为魔法。 「而我……」 萝赛直盯着小瓶子的内容物。 「我——记得我把这种气味的药卖给谁了。」 萝赛根本不愿相信。她看向海利朱。海利朱乖乖听着萝赛解释,似乎不晓得萝赛为何要看向自己。 但当他察觉萝赛释出求助的眼神,他开始仔细思考——随后,瞪大了眼睛。 「呃……不会吧。」 海利朱嘴里发出无言以对的声音。 「怎样?什么意思——」 雅修穆见海利朱神情不对,正要询问他时,背后传来一道声响。 ——叩叩。 室内四个人都因为这道声响抽动肩膀。突然被敲响的是这个房间唯一的门。 众人想必都没料到会有人过来这里吧。雅修穆带着表露无遗的警戒心说: 「是谁?」 「哎呀,王兄?是我呀。」 那道美丽的嗓音有如秋夜钟蟋。雅修穆的脸色瞬间溢满惊讶。 「露露吗!」 那是玛尔疆国第四公主的名字。 海利朱从惊讶的萝赛手中抢走小瓶子。萝赛因此惊上加惊,但海利朱没有理会她,俐落地开始行动。 海利朱似乎已在萝赛没注意到的时候,用眼神和雅修穆他们沟通完毕了。因此就算海利朱开始自由行动,雅修穆也没有出声制止。他反而像在争取时间,隔着门对露露说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 「母后说『魔女之塔』现在难得开放了,这种机会千载难逢,我就来看看了。」 公主的声音落落大方,感觉得出她很坚定地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毫无迟疑。 在底下看守高塔的骑士自然无法阻挡身为公主的她吧。就在萝赛侧耳倾听雅修穆和露露的对话时,她的身体突然被人拉了过去。 海利朱原本应该是蹲在萝赛一直坐到刚才的椅子旁,但当萝赛反应过来,他已经起身抓住自己的腰了。萝赛仰望海利朱,想知道是怎么了。只见海利朱看了萝赛一眼,然后微微点头。 「按着嘴巴。不要出声。」 嘴巴?萝赛照海利朱所说,用双手按住嘴巴。 事情就发生在下一秒。一股过去不曾感受过的腾空感袭向萝赛。 她万万没有想到。不对,这不可能。若不是远古的大魔女,人类根本不可能飞在天上。可是,企图包覆着空气的长袍正「啪沙啪沙」地不断飞舞作响。 没错,换言之,萝赛是从空中往下掉了。 倒栽葱式地向着地面——从高塔的窗户一跃而下。 「——~~唔!」 那无与伦比的恐惧令她瞬间失声。她四脚朝天往下掉,眼前是一片蔚蓝的天空。 啊啊,人生到此为止了。 在灵魂即将出窍之际,她做好面对人生尽头的觉悟,却突然被某种东西拉住,停止在空中继续往下滑。紧绷得几乎喊痛的身体就这样在半空中左摇右摆。 「亏你忍住了。」 萝赛任由重力拉扯四肢,无力地垂坠在半空中,以瑟瑟发抖的身体看向一旁。她刚才只顾着看天空,所以没有发现,她不是一个人掉下来。仔细想想,她其实一直被海利朱紧紧抱着。 海利朱大概是抱着萝赛跳下来的吧。他的身体上缠着带来以防万一的逃走用绳子。萝赛没有勇气往上看,但绳子的另一端似乎绑在刚才那张椅子的椅脚。 刚才之所以感觉到身体被拉扯,是因为海利朱为了在途中减速,用力握紧绳子了。萝赛根本不愿去想他的手掌现在是什么状态。 海利朱以熟练的动作,单脚踩着塔壁,单手抓着绳子,然后仰望高塔上方。 萝赛维持被吊着的姿势,只想求海利朱快点想办法。毕竟绳子虽有一定的长度,他们却还是被吊在半空中。 然而,萝赛的心愿扑空了,只见海利朱面有难色。 「——糟了。」 要断了——在海利朱的声音传进萝赛耳里之前,他就先蹬了塔壁一脚,再顺着反作用力翻转身体。同时,他的手放开绳索,并护紧萝赛的头。 原本一直盯着天空的萝赛,现在只看得见海利朱的胸膛。她甚至来不及在心里「啊」一声,绑着绳子的椅脚就断了,腾空感再度袭来。 萝赛对着海利朱的头伸出手。 「什——」 她听见海利朱心慌的声音。下一秒,两人「砰」的一声摔下地面。 他们掉下来的位置不算太高,加上有海利朱护着,萝赛并未承受太大的冲击。 但海利朱一定承受了所有的冲击力道吧。萝赛的腿都吓软了,所以只能连滚带爬地从海利朱身上退开。在萝赛身体退开的瞬间,海利朱便抱着萝赛,躲进一旁的树荫。 并且抢在萝赛开口前,恶狠狠地瞪着她。 「很危险耶!」 他发出怒吼。虽然压抑了音量,却蕴含着藏也藏不住的愤怒。 「你是要我把你的手当垫背压吗!」 萝赛的身体一震。被海利朱这么一说,她这才理解自己刚才所做的事。 她一愣一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是她唯二的生财工具。就算平安从塔中逃出,万一没了这双手,无论是继续制作「魔女秘药」,还是施展魔法,都会变得难以达成。 对以魔女之姿生活至今的萝赛而言,身为魔女具有莫大的意义。她之所以坚持当个魔女,是因为她不知道魔女以外的自己。同时也是因为她以身为魔女的自己为豪。所以,即使与海利朱结婚,她也打算永远当个魔女。然而—— 「……我想保护您。」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眼泪就先往下掉了。 「身体擅自行动……」 萝赛难以置信地俯视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之所以能像这样安然地活动,纯粹是因为海利朱在半空中改变了护身姿势。 「——您对我施展了魔法吗?」 海利朱以如遭雷击的错愕面容看着萝赛。 他大概是感觉到萝赛本身的困惑了吧。随后温柔地搂过萝赛的身体。 「你心知肚明吧?我根本无法施展魔法。」 「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说了,是爱吧。」 刚才这个男人才因爱做出任性狂悖的行径,所以他现在所说的话,让萝赛心服口服得哭笑不得。 所谓的爱,真是可怕的事物。 萝赛亲身体验到爱的可怕,身体忍不住颤抖。她居然会做出如此蛮不讲理的行径——这简直就是魔法啊。 萝赛回想起小时候蹄炎念给她听的各种故事。故事当中有一句话是「唯一能打破魔法的事物就是爱」。那一定是因为爱是没有魔法的人唯一能使用的魔法。 「……对不起。您很痛吗?」 萝赛轻抚海利朱狠狠撞上地面的肩膀。为了莽撞行事的萝赛,或许害他以很乱来的姿势摔下来了。 「疼痛都被吹跑了。」 「因为爱?」 「没错。」 「这样就不需要魔女了呢。」 「但是,我需要你。」 海利朱将萝赛抱在自己怀里。萝赛也畏畏缩缩地回抱。这时,多用了一点力气再度抱紧萝赛的海利朱突然绷紧身体。 「您怎么……」 「海利朱,你在那里吧?」 一道比萝赛小声发问更小的声音传来。对方并未大声叫嚷,也没有提高音量。但那道声音却穿越茂密的树丛缝隙,笔直来到海利朱身边。 声音的主人——露露无视在后方阻挡的雅修穆,从高塔的窗户俯视此处。即使抬头仰望,公主的表情也会被高处阳光造成的背光遮蔽而看不清楚。 「出来吧。」 那是一道宛如引诱迷途猫现身的甜美柔声。但她的声音还是透露出早已习惯使人服从。 「那个死恋妹王子……居然阻挡失败了。」 海利朱砸嘴。就在萝赛守着不出声的约定,未对海利朱的粗鲁言论做反应之时,海利朱将以布匹严实包住的皮革袋子收进怀里。然后直接将萝赛推进树丛中,只有自己前往高塔之下。 「您叫我吗?露露公主?」 露露似乎不满海利朱没带着萝赛一起出现,以稚嫩可爱的声音提问。 「哎呀,海利朱。是什么东西让你藏得如此慎重呢?」 「是我的未婚妻。我对她视若珍宝地宠爱。」 「哎呀,真是羡煞旁人。那我务必跟她打个招呼了。」 「她非常害羞内向,希望您今天可以放过她。」 「你站在那里!我这就下去!」 露露完全不听海利朱说话,让海利朱头疼不已。露露的身影已经从窗边消失了。想必是正往塔下走吧。见雅修穆从窗边小心翼翼地窥探,海利朱随即送上了一抹极为灿烂的笑容。雅修穆因此感受到好友发自内心的怒火,急忙远离窗边。他现在一定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下楼梯吧。 「海利朱先生……?」 「萝赛,抱歉。要让你们碰到面了。」 「这倒是不要紧……但说到底,为什么不惜那样乱来,也要逃出高塔呢?」 对萝赛而言,与露露见面没有任何问题。她也并非真的是个「害羞内向的人」。而且她没有做任何亏心事,逃亡反而给人更糟的印象。 「在那个状况下与露露公主见面不是上策。而且既然你不是造成一连串骚动的元凶,就会害到拘捕魔女的雅修穆——抱歉,让你担心受怕了。」 「这样啊……虽然后半段的理由让人一肚子火,但我愿意宽恕。」 如果海利朱说的话是真的,就代表雅修穆已经相信萝赛与此事无关,才会放海利朱走。 「追根究柢,如果没有王后陛下的许可,别说不能进入这一片森林,甚至无法靠近。这里也算是个不单纯的地方,所以平常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无须留意,才会疏于防范——但如果是露露公主,的确会在意。是我一时忘了。」 「原来是一位好奇心旺盛的公主啊。」 「她平常温厚得不像这个年纪会有的表现,是很好相处的人……但她对魔女——」 是很讨厌魔女吗?萝赛的脑中理所当然地浮现下一句话。她顿时想起第一次见到雅修穆时,他释出的那道侮蔑视线。 「哎呀哎呀哎呀……海利朱,这怎么行呢?居然也不搀扶女性。身为一名骑士,就必须绅士一点啊。」 她是何时下塔的呢?公主气息有些紊乱地往这里走来。萝赛借助海利朱的手站起,并脱下长袍。 「不要暴露魔女身份比较好吧?」 「——抱歉。帮了大忙。」 就为了雅修穆两肋插刀——不对,是为了他脱下长袍后,萝赛将长袍藏在树丛中,接着跨出树丛现身。公主见到穿着常服洋装与一头淡粉红色长发的萝赛,露出惊愕的表情。 「——什!」 「……咦?」 公主看见萝赛后,僵在原地,看见公主的萝赛也同样定格不动。双方就这样面对面,如石像般停止动作。 「……怎么了吗?」 见萝赛连隐藏惊讶都做不到,海利朱担心地问道。萝赛回过神来,看着公主的面容。 露露的外表比凭声音所想像的更幼小。她的口吻会让人以为更年长,但应该才十岁上下吧。而且她和薇萝拉一样,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有着珍珠般美丽的发丝,以及被长长睫毛簇拥的嫩芽色双眸。尚且浑圆的鼻子也衬托出少女的可爱气质。蔷薇色的脸颊看起来非常软嫩。 也难怪雅修穆不忍对她太过凶悍。如果她带着嫣然一笑央求,一定没办法拒绝吧。 没错。萝赛之前见到此人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你是……」 「魔魔魔魔魔魔魔魔女大人!」 公主就是当时掉进陷阱的少女。如果将那名少女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换下满是泥巴的衣服,然后再把威严还给她,就会是现在这副姿态。 原本身后领着奶娘,走得光明磊落的露露,突然提起裙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奔至萝赛身边。 「您、您为何、今天来到这样……为什么!我、没能前去迎接……!」 刚才说话明明那么流畅,现在却像才刚学会说话的幼儿,说得零零落落。 「……萝赛,这是怎么一回事?露露公主为什么会知道你是魔女?」 尽管脱下充当魔女身份证的长袍,公主还是一眼看穿萝赛是魔女。这就代表萝赛曾以没穿长袍的模样,向公主自报身份。 「这个……」 萝赛苦恼着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之,那些书信应该不必提起吧。如果换成自己,绝对不希望被别人知道那些信件内容。 「你……有这么……喜欢吗……」 急忙跑下高塔阶梯的雅修穆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露露说着。 「那当然!啊啊啊啊……没想到又能再次见到您……都怪王兄,我才没办法离开王城,对您实在甚是失仪……」 「你该不会跑出去见魔女了吧!」 「照这个情形看来,王兄您不也见到魔女大人了吗?您太狡猾了!您明知我有多么想见一直见不到面的魔女大人吧——!」 这个萝赛倒也知道。因为在第六封信当中,她写了四张信纸,叙述她何时邂逅名为魔女的存在,后来有多么喜欢魔女。 她说她会喜欢魔女,是因为从小就反复阅读许多关于魔女的书籍。信上写着,他们家留下许多魔女相关的书籍。如果是王室,萝赛无话可说。毕竟既然要和魔女一起生活,就必须熟知魔女。 「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别再说了!我已经听你讲了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好几次,听到耳朵长出来的茧都被压烂再重新长出来了!我已经受够与魔女有关的任何话题了!」 「对、对了,那个、魔女大人!上次没能给您鉴定的药品,今天请您务必稍微看一眼——!」 露露顶着红润的脸颊说完,打开洋装的衣襟后,手伸进胸口。尽管众人瞠目结舌,现在的她也毫不在意了。她亢奋地红着脸,扯开项链。接着从洋装中拉出系在链条上的东西。 站在位置相对较近的雅修穆看见露露取出的物品,眼睛渐渐瞪大。 「什——!」 但雅修穆根本来不及阻止,露露就已经把东西递到萝赛面前。 「魔女大人……请您务必看看!这是我用自己的方式模仿您的药做出来的『魔女迷情药』!」 这是一道极为天真无邪的嗓音。 露露递出的东西是以链条拴住的小瓶子。巧的是,与萝赛刚才拿在手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雅修穆的动作很快。才刚看到他抓住露露的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人推入塔中。海利朱他们看出主人的意思,也跟在后头,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而且为防有人闯入,还确实上锁了。 「……露露!」 「呀!我、我在!」 兄长突如其来的行动,令露露仓皇失措。对露露而言,雅修穆想必一直是个很温柔的兄长吧。她很讶异兄长竟会急得脸部抽搐。 「王、王兄?怎么了吗?您的表情好吓人……」 「你刚才说自己做了什么东西!」 「『魔女迷情药』呀。」 从露露手中抢走小瓶子的雅修穆将东西拿到萝赛面前。 他慢慢地将小瓶子递给一脸若有所思盯着它的萝赛。 「——魔女啊,这和刚才的东西是一样的吗?」 「容我确认。」 萝赛恭敬地接过小瓶子,以与刚才同样的动作打开瓶栓。瓶中物的香气毫无二致,萝赛果断地点头。 「是一样的东西。」 萝赛此话一出,雅修穆简直要昏倒了。他的脸色变得比天空更显青蓝,比云朵更加雪白。 「王、王兄,您怎么了吗?」 露露见兄长的模样非比寻常,急忙跑到他的身边。 「你为什么会做这种东西……」 「之前看到的时候,我觉得非常美丽,也很高兴……就想跟着做做看……」 想模仿喜欢的人事物。想制作喜欢的事物。这样的想法在成长过程中,并不特殊,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感情。 「到底、到底是谁——给你看『魔女秘药』的!」 「您问谁……要保密喔。是薇萝拉王姐呀。」 「……你说……拉拉……?」 听见这个雅修穆一定想都没想过的名字,他这次真的腿软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因为我非常喜欢魔女——拉拉王姐说这是她的魔法护身符,就拿给我看了。我觉得非常开心……模仿成功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想拿给别人看……后来给朋友看过,她们都说想要。」 事情后来的发展很容易想像。露露亲手做的「魔女迷情药」原本是由少女们秘密持有,却被身边的人误以为是真正的「魔女秘药」,而遭到剥夺,然后用在自己的欲望上了。 少女模仿崇拜的魔女,做出装在可爱小瓶子里的魔药。彻底年幼且亲密无间的少女们的护身符,并无任何不协调。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海利朱,这可不行啊。」 雅修穆蹲在地上抱着头。 「是啊。」 「对吧?很不妙吧?没想到祸首居然是王室之人……」 「就算这样,我也绝对不许你把萝赛当代罪羔羊啊。」 雅修穆发出「海利朱呜呜」的窝囊声音。看他的反应,的的确确是想把罪责嫁祸给萝赛没错了。萝赛眯起眼睛瞪他。 「请问怎么了吗?」 露露不解地看着兄长等人,并开口询问。那过于天真无邪的嗓音直接堵住了雅修穆的嘴。但也只有一瞬间。他就像下定决心,笔直看着露露说: 「露露——有六个人因为你做的药,身体出了问题。」 「……天哪,怎么会……!骗人……」 露露倒抽了一口气。她直到刚才还沉浸在与魔女重逢的喜悦顶点,现在表情却蒙上一层阴影。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痊愈了。目前也未见留有任何后遗症。」 「那就好……可是我……没有想伤人的意思……」 站在露露身后的奶娘搓揉着公主的背。露露得知事态的严重性后,声音因大受打击而沙哑。 「——魔女啊。」 雅修穆站起身子,他皱着眉头,紧闭双唇。接着,他以沉痛的面容站到萝赛面前。 「我愿为过往的无礼道歉……可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不过是一个小孩子模仿做出来的假货……为什么?」 萝赛面对雅修穆心中的悲哀,看了看装有魔药的小瓶子。 「您说得对,确实很奇怪。」 她拿起小瓶子,对准微光透入的窗户,透过光线观察瓶中物。但即使依靠阳光,仍然看不出有何蹊跷。 没错……这瓶「魔女迷情药」实在是做得太好了。 「这个——里头有魔法。」 小瓶子中的迷情药虽然粗糙,却是彻头彻尾的「魔女秘药」。并非模仿气味和色调的普通颜料水。 大受打击的露露因为萝赛这句话,缓缓抬起头。 萝赛走到露露身边。她一把抓住被奶娘搀扶的露露的脸颊,然后粗鲁地往左、往右扳动。 接着,她看见露露那双嫩芽色的眼眸深处发出亮光。 「魔女,你在做什——」 「公主殿下。」 萝赛笔直盯着露露,语调清晰地说: 「您是魔女吧。」 现场瞬间被静默支配。 首先出声的人是雅修穆。 「魔女!你疯了吗——!」 「请不要大叫。」 「你有什么根据说露露是魔女!」 「她模仿『魔女秘药』,成功做出真正的迷情药,除了身为魔女,没有其他可能。」 虽然非常难以置信,萝赛却很肯定。露露公主是一个魔女。 萝赛闻了药味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本以为一定是假货的「魔女迷情药」居然是真的,再加上那瓶药与她交给薇萝拉的那瓶有着相同的气味。 薇萝拉秘密持有「魔女秘药」——能私下分享的人一定少之又少。就算世上只有一个这样的人,也完全不足为奇。 「公主殿下确实是王后陛下的子女吗?」 「你没礼貌也要有个限度啊!」 「如果各位不需要我身为魔女的见地,那我可以遵循礼法,闭口不言。」 在场只有萝赛了解魔女。如果想知道露露的真实身份,就必须回答刚才那道问题。 「——露露和我同母。而且,我听说她和姨母小时如出一辙。她的的确确是我的血亲。」 「既然如此,就是返祖现象了吧。我无法想像会是几代以前的血亲,但玛尔疆国的王族或是王后陛下的家族中,想必在许久之前,已经混入了魔女的血脉——公主殿下,您是照着书上的记载,才调出这瓶药的吗?」 「不、不是。书上只写了基本材料……」 「只知道材料,就做出如此成品吗?」 萝赛敬佩不已。毕竟无论是哪一本书,必定都不会有最关键的施法方式。 魔女就是在魔女身边成长。萝赛一直以为这是自然定律,因此非常惊讶。一个在成长过程毫无魔女自觉,旁人也不知道她身上流着魔女之血的少女却成了魔女,这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但露露实际上的确成功做出「魔女秘药」了。在没有师傅教导、没有完整药方、没有详实教材的情况下。 萝赛从中感受到出色的可能性。如果露露选择以魔女之姿而活的道路,她一定会成为萝赛根本比不上的优秀魔女。 王室原本就拥有非常罕见的血统。毕竟他们是由那个时代、那个国家当中,最优秀的人传承至今。过去一定从未出现过拥有如此优秀血脉的魔女。 「书上有记载饮用迷情药的方法吗?」 「没有……因为王室拥有的魔女书籍写的几乎都是魔女大人们自己的事情……」 这么一来,露露想必连迷情药的饮用方法都不知道。那六名贵族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露露的药是真正的秘药而引发的症状。与大约一年前,海利朱被人扛到隐居所时一样——魔法不成立。是没有与使用者的体液一同摄取所引发的魔法中毒症状。无处可去的魔法被困在体内,魔法失效后,症状也随之消失。 「只要公布公主殿下是魔女,我想应该就不会被问罪了。」 ——魔女异于人,异于国家,异于理法。 魔女不受法律保障,相对的,也没有必须遵守的法律。虽然公主是魔女实属前所未见,但只要公开此事,公主就不会受罚了。 「怎么可能这么做啊。就算露露身上流着魔女的血,有王室之血也是事实——就算是为了国家,也必须彻底隐瞒她是魔女一事。」 雅修穆坚定地否决萝赛的提议,并严厉地告诉露露。 「——你必须接受惩罚。听到了吧?」 雅修穆的声音也低沉嘶哑。与刚才的气焰相差甚远。得知宝贝妹妹闯下大祸,想必难以决定如何处置吧。 「……是。」 露露明白自己犯下的罪,乖乖地回答。她在片刻的沉默后,低声开口:「可是……」 「怎么了?」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求王兄千万不要告诉拉拉王姐……」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讶得屏息。少女的心愿就是如此令人痛心。眼泪就像溃了堤,一滴一滴从露露眼里落下。她原本就是勉强才站着,现在已经整张脸皱在一起,开始放声大哭。就算再怎么想停止哭泣,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最爱的姐姐悄悄拿给她看的信赖证明——居然会以这种形式化为一场罪过,她一定是悔不当初吧。 露露嫩绿色的眼眸溢满泪水。她崇拜魔女,深深盼望着魔女,甚至苦心钻研,靠自学做出「魔女迷情药」。 无论有多么喜欢一件事物,有些人依然无法付出努力。就算再怎么不计后果地努力,也有些人就是没有才华。露露明明奇迹似地两者兼备,却因为生为王族,从此断了成为魔女的未来。她是那般无遗地表露自己有多么喜爱这件一定只是一种兴趣的事物——但她往后却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萝赛握紧还在手里的「魔女迷情药」,然后看着露露。 「——我可以称呼您为露露公主吗?」 「可、可以。不对,那个……请务必叫我露就好。」 「我明白了。那么,露。」 明明因为魔法陷入困境,但对露露而言,萝赛仍然是耀眼的存在。萝赛对上露露的视线,明确地点了点头。 「虽然我之前拒绝过——但我愿意收您为徒。」 「……咦?」 「我或许是个没出息的指导者,但我们一起努力吧。」 萝赛鞠躬致意。露露似乎愣住了,始终盯着那头淡粉红色的飘逸发丝。但她的眼里却潜藏着不只是因为泪水而闪耀的光芒。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你是怎么想的才会想到这个结论?而且我没有准许露露成为魔女!」 「我已经听完您的判断了。而这是我身为魔女的判断。」 萝赛伸手搂过露露护着她。露露嘴里顿时发出「呀啊啊啊」的高亢尖叫。 萝赛现在有些亢奋。但想想也是。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祖母以外的魔女——见到同族。 这位魔女有才华,重要的是积极进取,而且受到孤立。她对露露萌生了一股身为前辈的庇护欲,这是过去未曾有过的感觉。 「雅修穆……先生?」 「给我加上敬称。」 「雅修穆小弟。」 「竟敢叫我小弟——!」 「我的意思是要如您刚才所想,由我来当代罪羔羊。给我心存感激。」 萝赛是魔女。魔女就要指引尚未成熟的魔女。 雅修穆瞪大了眼睛看着萝赛。萝赛默默撇开皱紧眉头的海利朱,搂过徒弟的头。 她不习惯做这种事。也根本不是帮助别人的那块料。 可是,她觉得如果有一条路能让这位新收的徒弟以及远嫁异国——还无法称作朋友——的熟人免于哭泣,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 第八章 前往王城舞会的魔女 「呀——啊啊啊!」 裂帛般的尖叫响彻现场。尖叫声将恐惧一层一层扩散开来。 灯火通明的舞会会场一下子就热闹起来。因为有一名魔女随着跟鞋的「喀喀」声响,走进王城的大理石宴会厅。 这名魔女拖行着长袍,一步一步往前走。每当她前进一步,聚在大厅里的人们表情就会因恐惧抽搐,然后逃到宽广宴会厅的彼端。 「魔、魔女阁下,请您稍等!」 卫兵鼓起勇气,出声制止身披厚实长袍的魔女。魔女一个转身,俐落的长袍便随之翻动。面对魔女突然来访,所有人都藏不住心中的混乱。 「我们不知您竟会特地亲自来访……请问您今日有何贵干……」 守卫似乎是觉得明明没人叫茧居在家的「湖畔魔女」过来,她一定是来散布诅咒的。守卫顶着僵硬的表情,怕得几乎引人同情地追问魔女。 虽说如今的魔女已经完全失去那样的力量,但倘若远古的魔女前来参加舞会,那一定是一场大灾难的前兆。不是王城被荆棘覆盖,就是美丽的公主陷入永眠,或是王子变成青蛙——她们大多是来散布灾厄没错。 说是这么说,萝赛当然不具有那种力量。 萝赛张嘴,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但光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卫兵就像面临魔王的勇者那样,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萝赛无奈地回答: 「……不,我是确实受邀……」 「萝赛!」 海利朱从卫兵身后匆匆跑来。卫兵一看见海利朱,讶异地行礼。海利朱则是简单看了卫兵一眼,然后走向萝赛。 「我不是要你等我吗?」 「我以为您的意思是要我在会场中等待。」 「……我听到尖叫,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心脏都要被吓停了。别太让我担心。」 海利朱说完,手伸进萝赛的帽兜中,将头发塞到耳后——下一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刚才更剧烈且充满绝望的女性尖叫声灌爆了整个会场。 「等等,先不要去那里。」 「可是,只剩下一个了……」 「乖乖地等。会有人来补。」 「可是,我看其他桌子,也只剩那一桌有那个亮晶晶的甜点了。」 萝赛紧盯着摆在桌上的甜点,以宛如弃猫的眼神仰望海利朱。尽管从帽兜缝隙看见的脸庞面无表情,海利朱却感受到萝赛死命的恳求了。他皱起眉头,明显已经语塞。 ——在满天星斗点缀的夜空覆盖着璀璨耀眼的王城之时。王城正在举办舞会。 头顶上的水晶吊灯光彩夺目,整片天花板几乎快被埋没在灯光当中。经过复杂切割的玻璃不断晃动,在烛火反射之下熠熠生辉。盖在墙上的布匹有用金线刺绣,上头一粒尘埃也没有。 这场集国内奢华于王宫的豪华绚烂舞会就像遗忘了刚才的骚动,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 乐团舒心的演奏响彻整个宴会厅,男女两人一组在舞池翩翩起舞。但这些男女都无法专心在音乐或是舞蹈上。因为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关注整个会场中,最大放异彩的某一对情侣身上。 「海利朱先生……求求您。」 萝赛倾注全部的心力祈祷,请求海利朱同意。海利朱可以从长袍的缝隙间窥见萝赛纤细的手臂。 即使这是一场舞会,萝赛身上穿的也不是礼服,而是魔女的长袍。这是因为舞会主办人——雅修穆允许萝赛能以魔女的身份参加。 话虽如此,塔拉还是苦口婆心地说「舞会会见到平常照顾海利朱的人,所以必须重视礼仪」,萝赛这才勉强梳妆打扮。 她绑头发时,头皮都快被扯下来,脸上也扑了白粉,脸颊和嘴唇则是上了腮红和口红。那张平常不习惯上妆的脸只要稍微浓妆艳抹,就会立刻变得与故事中的魔女如出一辙,所以莫娜费了不少心思。 萝赛穿在身上的全新长袍是出嫁时,蹄炎卯足了劲准备的其中一样嫁妆。他大概是为了萝赛和海利朱要共同出席正式场合时做准备,才预先订做好这件长袍的吧。 这件长袍不像萝赛平时在隐居所穿的那件那么简朴。布料触感厚实,还大胆地做了大范围的刺绣。每当水晶吊灯的光照在长袍上,布料就会浮现一抹鲜艳的光泽,让魔女看起来更显神秘。 她像个魔女,不忘拉起帽兜。在盖着帽兜的状态下,每当垂挂在帽兜边缘的水晶晃动,就会发出闪烁光辉,借此隐藏萝赛的表情。 「求求您……」 虽然是一副极为认真的表情,实际上只是想吃看起来非常可口的甜点。 海利朱皱着眉头,首先看了一眼周遭。似乎是确认到原本想去打招呼的人已经和其他人开始交谈了。他再度看着萝赛,然后缓缓点头。 「……只能去一下啊。」 「我会尽全力快速解决。」 「也不用这么赶。」 海利朱允准萝赛的瞬间,会场的吵杂细语就像涟漪一样扩散。萝赛当然也听见女性们小声地说「骗人」、「真不敢相信」、「亚兹大人居然那么随兴……」。 萝赛俐落矫健地来到桌边,迅速将她看上的东西拿到盘中。这件事或许不必解释,其实整个会场如此贪求食物的人,只有萝赛一个。 萝赛盯上的甜点是裹着火红果冻的棉花糖。圆形的棉花糖上裹着一层赤红透亮的果冻。上头还放着薄荷叶的这个甜点,美得就像把一颗小苹果直接变成宝石一样。 棉花糖光是放在盘子上,就弹性十足地晃动。萝赛用叉子切开它,然后放入嘴里。冰冷的果冻碰到嘴唇了。弹性十足的果冻轻柔地包覆着棉花糖,将萝赛的嘴引领至天堂。 萝赛咀嚼这份幸福的滋味好一阵子后,出声呼喊海利朱。 「海利朱先生——」 但当她嘴里含着东西说话,一股无言的压力立刻笼罩上来。萝赛以紧张的表情吞下口中的东西后,再度开口询问。 「您常来这种地方吗?」 「不算常来。来的时候,通常也是以护卫的身份过来。我之前可能也说过了,因为在我成为骑士时,就与社交界无缘了。」 海利朱讨厌参加贵族聚会,这次却以骑士爵位受邀,而不是护卫骑士的身份,这是非常稀奇的事。再加上他根本被陪同的魔女(女伴)吃得死死的,这对知晓海利朱过去是什么态度的人们而言,是说什么都难以相信的事。 「我也很久没穿成这样了。」 海利朱挺起胸膛,好让萝赛看清楚自己的打扮。萝赛没办法正眼看穿正装的海利朱,所以眯起眼睛看他。这个男人长得实在是俊俏。真的是生了一张英俊的脸。除了那张俊俏的脸,再加上得体的衣着打扮,简直就是所向无敌了。 玛尔疆国的礼服以线条简单的款式为主流。男装也不例外,设计得很俐落。织纹和刺绣会运用各自的家徽、领地特产,或是个人喜欢的图案。海利朱今天穿的衣服背上描绘着一个大大的马刺。这种设计应该是想显示他以骑士立身处世的地位吧。非常适合他。 萝赛是首次看见海利朱穿着礼装,忍不住在内心握拳叫好。虽然总会感觉到身旁不断释放太阳般耀眼的光辉,而没办法直视三秒以上,但还是能分成好几次偷瞄,以便瞻仰太阳神的仪容。 他平常自然放下的头发,今天却梳理整齐了。萝赛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按捺不住了。礼服万岁。如果能看见他打扮成这样,参加舞会也不赖。萝赛将口水连着甜点一同吞下肚。 事已至此,应该不必说明了,萝赛今日与海利朱一同获邀参加王宫的舞会。 似乎是雅修穆为了前几天造成萝赛一大麻烦的「魔女迷情药」,所给的一份赔礼。虽然萝赛完全不懂为什么赔罪是邀请人来到这种场合,但海利朱好像希望她收下这份邀请,而且她也听说会有美食,也就勉为其难——真的是勉为其难来了。 换句话说,萝赛今天是来吃自助餐的。她无论如何都想吃一轮桌上摆的所有甜点。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桌上摆着这么多甜点。 不过,她倒是没有想到光是进入会场,就造成那般骚动。也亲身体会到魔女究竟有多么受人惧怕。 后来,「魔女迷情药」造成了一点小话题——其实并没有。大家反而说「魔女迷情药」也靠不住,成了一个非常有损名誉的八卦。 其实并没有强者直接去质问萝赛,是海利朱告诉萝赛有这样的传闻。对萝赛而言,如果是对魔女的恶评,她还可以接受。即使会伤心难过,却也是魔女在人群中自保的防卫铠甲。但是,萝赛对自己制作的「魔女秘药」拥有绝对的信心,对这样的她而言,低估药效是个不容忽视的传闻。 但她却选择默认。因为这是收了徒弟的魔女应尽的责任。 王宫并未公布受害的六个人全都喝下了「魔女迷情药」的事实。追根究柢,虽说他们受害,其实也只是服药后的几个小时感到身体不适的程度,因此除了当事人,外人想必根本不知道有事件发生。 此外,露露的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这个事件当中。 她目前以身体不适的名义,自主禁足一小段时间。等禁足解除,萝赛打算要开始教导她身为魔女的基础。调制药品自然不必说,但首先最重要的是必须好好叮嘱她有关魔女的秘密。无论她往后要以魔女的身份活着,或者隐瞒自己是魔女活着——她的肉体毫无疑问都是魔女。从前或许是因为年幼,过着与说谎无缘的生活,但接下来由不得她的场面一定会增加。萝赛身为前辈,也身为师父,已计划好要带领她前进。 萝赛原本想着事情,却在看见行走于人群缝隙中的推车时,突然回过神来。接着,她眼睛闪闪发亮地拉了拉海利朱的衣袖。 「海利朱先生。」 「怎么了?」 「那张桌子有新的甜点了。」 「……你是想过去吗?」 「对。」 尽管口气带着无奈,海利朱还是伸出自己的手,但萝赛却潇洒地走过海利朱身旁。 「萝赛。」 「什么事?」 萝赛听见制止声而回头。只见海利朱一脸认真地将手放到萝赛面前。 「怎么了吗?」 「手放上来。」 「什么?」 是要放到哪里去?此事一定不单纯。萝赛左右环视周遭的人们。然后她发现在谈笑的人群当中,有好几位女性的手都勾着男性的手肘。要她主动容许这样的距离感,是一种非常需要勇气的行径。 海利朱抢走萝赛吃完就一直拿在手上的盘子和玻璃杯,并极其自然地交给服务生。 「放上来。」 「……是。」 被海利朱再度催促后,萝赛不甘愿地将手伸过去。她来到便于行动的距离后,却因为靠得太近,脸根本抬不起来。 为了不让心思浮现在发烫的脸上,萝赛顶着一张苦瓜脸往前跨步。海利朱的步伐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非常完美。想必已经很习惯护花了吧。她的脑袋因为不甘、羞耻,以及心痛,已经快短路了。 萝赛并未注意到自己暴露在女性们冒犯的视线当中。不过,她们满怀恶意的悄悄话倒是自然而然故意说给她听见了。 「海利朱大人居然为了魔女伸出自己的手……」 「先等一下。她真的是魔女吗?因为我听说魔女不是两百岁了……」 「那也是魔法吧?区区返老还童的魔法,她应该会用吧?」 「可是我有听说最近的『魔女秘药』品质一落千丈哟。」 「这根本不重要啦。问题是为什么魔女会在这里……会在海利朱大人身边啊?」 「亚兹大人明明已经有雅修穆王子了。」 「就算是走错场合,也该有个限度。」 虽然听到一半,冒出了无法理解的发言,但不管哪个世界都有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女性们的对话变得越来越激烈。她们一定早已忘记让她们刚才怕得尖叫的魔女就在现场。 恋爱中的少女即使面对魔女,也不足为惧。萝赛也是,她在恋慕海利朱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要他去挖出被鬃毛蝙蝠的超音波弄晕的火鼠肝脏。 「这代表亚兹大人要结婚的传闻属实吗……?」 「难道他的结婚对象……」 「我不要,这是假的……」 「她一定是用了迷情药掳获人心。」 「说对了。」 为了回答传进耳里的对话,萝赛停下脚步。 那些人一定没想到魔女会来回答问题吧。她们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个个睁大眼睛,但萝赛不予理会,继续开口。因为她觉得这个机会来得正好。 「不过,如果不遵守用法、用量,『魔女秘药』就无法发挥正常的效用。请各位购买时,务必听魔女本人说明如何使用。」 「什么?」 年轻小姐们一脸不解。为了预防事件重演,萝赛抢先叮嘱,但她也不知道这有多少效力——即使如此,还是比不说要好吧。事实上,出自魔女的话语比她想的更有效果,已经有好几个人撇开视线,匆忙离去了。 说不定那些人心里有底吧。比如她们在过去曾以便宜的价格获得「魔女迷情药」,然后随便使用,结果没有效果。 海利朱面有难色地俯视盯着那些贵族逃离的萝赛。萝赛察觉他的视线,内心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 「您、您怎么了吗?」 「我都说了——我是在迷情药怎样之前就爱上你了吧?」 周围瞬间传出非比寻常的吵杂声。那偌大的喧哗就像暴风雨来袭时,树叶互相摩擦的声音,也像犬只突然闯进羊群中的声音。 惊讶过后,造访的是无言的沉默。所有人同时讶异地睁大双眼,接着宛如看见不能看的东西,纷纷别开视线,并快步离去。 至于萝赛,则是因为这句始料未及的直球,完全说不出话来。她就像在湖里游动的鱼儿,嘴巴不断上下开合。 「啊……你们就到此为止,行吗?」 辟开静默的人是一个男人。他就是这场舞会的主办人,玛尔疆王国第二王子——雅修穆。 他带着护卫,英姿焕发地来到旁人不自然消失的萝赛他们身边。 「感谢你今天赏脸莅临。『湖畔魔女』——不,亚兹夫人。」 四面八方又传出尖叫。萝赛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现在的身份立场还不能被这么称呼。」 「那么,就叫亚兹夫人(暂定)。」 「……我以为我今天是以魔女的身份受邀才对啊。」 萝赛也不遮掩自己的不满。根据海利朱所说,萝赛以魔女的身份受邀参加王宫舞会,其中带有特殊的意义。虽然邀请魔女是闻所未闻,但真要说的话,魔女和王宫骑士结婚本身就是史无前例了。 雅修穆是海利朱的主人,他将萝赛以魔女的身份邀请至此——这不外乎代表着王室认可了魔女的存在。 虽然萝赛对此不太感兴趣,对海利朱而言,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萝赛就是知晓海利朱的心思,才会打从心底感到勉为其难地来吃自助餐。 「习惯人世了吗?」 「人倒是还没习惯魔女。」 「毕竟魔女就跟龙和不死鸟一样嘛。就算知道存在于世,却会犹豫要不要去接触。海利朱真是找到一个良伴了。」 「我确实决定要待在海利朱先生身边,但并不是要待在王子身边。」 萝赛以一旁的贵族们都听得见的音量明白说道。 「如果想要魔药,还请屈尊前往湖畔。」 雅修穆指着说话有礼无体的萝赛。 「你的妻子可真不留情啊。」 「她很精明,帮了我不少忙。」 或许是因为在人前,海利朱也收敛了对雅修穆带刺的态度。雅修穆见海利朱得意地挺起胸膛,脖子都能清楚看见已经冒出鸡皮疙瘩。 「海利朱先生,请别这样。」 萝赛摇着头,拉扯礼服的衣袖后,海利朱这才依依不舍地后退。雅修穆等扩散到脸颊的鸡皮疙瘩都消退的时候,再度对着萝赛开口。 「那么往后有机会,就麻烦名闻遐迩的魔女阁下替我制作秘药吧。你会给丈夫的友人一点方便吧?」 「我会一毛不少地完整收取委托金额,委托也不会有优先顺序。因为我是魔女。」 萝赛忽然想到,雅修穆为什么会邀请萝赛参加舞会——又为什么会同意萝赛以魔女之姿前来?真的如他所说,是要为了前几天的事致歉吗?他把自己当罪人关进塔里,萝赛至今还记忆犹新。 魔女连位居这个国家顶点的王族都不会给予特殊待遇。他的话语以及他给予的后盾,对今后要站在海利朱身边的萝赛而言,想必会是一张非常强而有力的底牌吧。 「没办法了。我作罢——相对的,你会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吧?」 「啥?」 萝赛就像听见了外星语,完全无法理解内容。跳舞?谁跳?和谁跳? 雅修穆理所当然地伸出他的手。萝赛则是无言以对地盯着雅修穆的手掌看。就连舞蹈这种东西,她都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自然也没想像过自己要和别人跳舞。 周遭的每个人都屏息看着魔女的动向。 萝赛逃也似地往后退一步。接着,她推了海利朱的背。 「那么,海利朱先生。麻烦您了。」 「……萝赛。」 看见海利朱降到冰点以下的冰冷视线,萝赛心里不断尖叫,并在长袍底下瑟瑟发抖。连这种眼神也好帅。 「如果您愿意完成我的这个心愿,那、那件事……婚礼上的——誓约方式,我也发誓会妥善处置。」 若说是萝赛之前抱着膝,哭诉她没办法在婚礼亲吻,一定马上就知道了吧。海利朱的眉头瞬间皱得不能更皱。 「你这句话是真的吧?」 「魔女不会食言。」 「你跟我口头约好了啊。」 她可能许下一个不太妙的约定了。萝赛咬紧唇瓣。但就算再怎么糟糕的约定,都比现在握住王子的手还好上万倍。 只见海利朱顶着如恶鬼般凶狠的表情握住雅修穆的手。雅修穆顿时冒出大量冷汗,脸部肌肉不断抽动。 「开玩笑的吧?」 尽管有失礼数,海利朱依旧没有回答雅修穆。 在喧嚣的会场中,可以稍稍听见充满顾虑的音乐开始奏响。雅修穆和海利朱都双双仰天长叹。这首是妆点舞会落幕的终曲。他们两人一定在想:往后再也不想听见这首曲子了。 喧嚣声转变为尖叫。占据宴会厅正中间的海利朱就像刚被告知不久人世的病人,与另一个人踩着节奏舞动。 「不过呢——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萝赛冷眼挪开看着两人和乐融融跳舞的视线。她拿起放在桌上的一个玻璃杯。应该是别人放在桌上就走掉了吧。萝赛将这杯还装着饮料的玻璃杯放在水晶吊灯下照耀。可见杯中饮料冒着小小的气泡。 萝赛从长袍中偷偷拿出一个小瓶子,偷偷加入玻璃杯中。 此时,雅修穆和海利朱回来了。看来他们跳完一曲就立刻回来了。会场没有任何人走来与他们说话。每个人都拒绝接触这颗烫手山芋,纷纷当作没看见。 「你的妻子简直是乱七八糟。」 雅修穆只觉尽了跳舞义务,对海利朱抛出这句话。唯有这次,海利朱也没有维护萝赛。 「辛苦了。请喝。」 「喔。」 雅修穆以一副「受够了」的表情接过玻璃杯。然后一口气喝光。 「唔——!」 他似乎感觉到什么,嘴唇立刻离开玻璃杯。但是,玻璃杯中的饮料已经消失了。雅修穆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手不断发抖。 「萝赛,你做了什么……」 海利朱察觉主人不太对劲,因此看向萝赛,但萝赛却笔直看着雅修穆。 雅修穆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萝赛。 「你给我喝了什么——!」 萝赛扬起嘴角。她会在人前展露笑容实属稀奇。 她缓缓将嘴唇凑到咬紧牙关的雅修穆耳边。然后,以旁人听不见的小声量回答: 「——是『魔女迷情药』啊。」 雅修穆的怒火在瞬间熄灭。护卫们感觉到情况有异,想赶到雅修穆身边,他却伸手制止了。他的脸色铁青到令人同情。 萝赛轻轻将用完的小瓶子塞进雅修穆的手里,并让他握住。 「放心吧。毕竟听说没什么效果。」 露露所做的「魔女迷情药」只有一瓶落在萝赛手上。萝赛去了第一次见到露露时的场所——将被盖在地洞落叶之下的那瓶药找出来了。 雅修穆察觉萝赛塞给自己的小瓶子是什么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瞪着萝赛。他的眼睛已经充血,气息也很紊乱。他的心脏想必正狂跳不已吧。他现在一定很想冲去寻找与香槟一同摄入的唾液的主人,想得不能自已。 萝赛又压低了声音轻声说: 「我可没忘记在湖畔揍我的那一下。」 ——萝赛始终怀恨在心。即使雅修穆开口道歉,即使他改正对待魔女的态度,即使他邀请萝赛来吃自助餐,双方像是不计前嫌地相处,萝赛仍然一直觉得很生气。 她被马甲束紧的肚子现在还是很痛。被葛欧涅斯揍昏时留下的瘀痕至今仍未消失。这都要归功于她明明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消瘦女性身体,还被人狠揍的缘故。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纵使人与魔女生活的世界相异,这却是普世法则。雅修穆不会失去记忆,身体也不会不适——只会由衷爱着某人。 魔女咧嘴一笑,离开脸色惨白的王子身边。 「真期待您会爱上谁呢。我也只能祈祷是个可爱的女孩了。」 ──────────────────────── 尾声 魔女的结婚 ——叮咚……叮咚…… 祝福的钟声响彻王都。白鸽振翅飞向天空,四处向人们宣告幸福与和平。 高耸入云的大教堂之门开启。所有受邀的来宾一起面向后方送上掌声。 璀璨的阳光从嵌入大量彩绘玻璃的墙面洒落。彩绘玻璃在阳光的照耀下,于地面、墙面映射出美丽的图案。而一旁被彩绘玻璃照亮的巨大雕像,则是掌管爱情的神明。 一对盛装打扮的男女从门外现身,步行在光影艺术映射的地面。 新娘穿着黑色的婚纱。参加典礼的众人无不以惊讶的表情盯着新娘。 吊钟状的裙摆以好几层厚实的裙褶堆叠而成。每一层裙摆自成荷叶边,给人柔和的印象。肩上的披肩大得足以盖着整个背部。披肩上有金色的流苏,软得仿佛会化开。盖在新娘头上的薄头纱也是黑色。那依据光线强弱也会显现出深青色泽的神奇布料,更增添魔女的神秘。 每当魔女往前走一步,长长的裙摆就会形成一道一道波浪。胸前的珠宝和点缀在礼服各处的金珠反射彩绘玻璃的光,看起来就像在夜空闪烁的星光。那是一件宛如满天星空的美丽礼服。 新郎也身穿彰显身份、地位的服饰。那是一套戴满正装用饰品的骑士服。胸前的徽章闪耀动人。他将抢眼的青色斗篷披在肩上,腰间也佩戴典礼用的豪华宝剑。 身穿结婚礼服的新娘在骑士装扮的新郎引导下,静静地往祭台前进。当新郎、新娘来到祭台,掌声渐渐停止。在祭台等待的司铎仔细地看了看两人的脸,接着大大地点头。 「新郎——海利朱・亚兹。」 宣告庄严仪式即将开始的声音呼唤了新郎的名字。 「汝愿向神发誓,与新娘共享悲喜,并信任彼此,直至死亡将汝等分开吗?」 「我愿意。」 海利朱诚挚地回答司铎的誓言。他坚定凛然的声音响彻大教堂的各个角落。 「新娘——萝赛。」 司铎呼唤名字后,被头纱盖住视野的新娘抬起头。 「汝愿向神发誓,与新郎共享悲喜。」 萝赛知道司铎是要问与刚才一样的问题,于是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海利朱。海利朱并未看着萝赛,而是笔直地看着前方。萝赛看着海利朱穿起她心心念念的骑士服之姿,内心已经澎湃不已。这副英姿焕发的模样令她感动至极,入场前还哭了一下下。当她带着呜咽声道谢,海利朱还大为傻眼地说「有这么夸张吗……」,但就是有这么帅。 这时,海利朱瞥了萝赛一眼。大概是察觉萝赛又看他看得入迷了吧。他瞪了一眼萝赛,无言地逼迫她看前面。因此萝赛握着双手祈祷,以认真的表情再度面对司铎。 来到过去未曾见过、未曾听闻,当然也没来过的气派建筑,萝赛紧张得发抖,但看到一如往常的海利朱,她也就取回平常心了,这让她放心不少。 萝赛也面向前方。这栋宏伟的建筑,还有隆重出席典礼的人,都只是为了让海利朱和萝赛举办婚礼的摆件。 婚礼的本质——对萝赛而言,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心意。 她真的要立下与这个人结婚的誓言了。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萝赛才有所感慨。同时,也因这天终于来临,而感到恐惧。但是,胜过这些情绪的喜悦依旧占满萝赛的内心。 「并彼此信任……」 司铎大概是觉得新娘心不在焉吧。他稍微放慢了速度,想引起萝赛注意。 事实上,萝赛是真的在想事情,所以司铎猜得没错。当他发现萝赛再度注视着自己,立即抛出千篇一律的问题,以便获得千篇一律的回答。 「直至死亡将汝等分开吗?」 萝赛是魔女。魔女没有信奉的神明,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 萝赛无法对并未信仰、也不相信的神明立誓。毕竟她是魔女,她无法说谎。 萝赛缓缓闭上本想回答而张开的嘴。 大教堂内一片寂静。出席典礼的来宾见新娘迟迟不回应誓言,开始躁动。 萝赛缓缓转头看向海利朱。 海利朱也笔直看着萝赛。 「我愿意。」 听见萝赛的回答,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而萝赛丝毫没有发现周围的气氛,只是一心一意盯着海利朱,继续说: 「我发誓——对海利朱先生您。以性命为誓。」 魔女从容不迫地立誓。纵然仿照人类的仪式向神立誓,萝赛依旧无法由衷许下诺言。所以,她向海利朱发誓,愿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真诚。 这时,原本谨遵礼节进行仪式的海利朱举手伸出五指。 「不好意思。请问能稍等片刻吗?」 「没有问题。」 知晓何为爱的司铎落落大方地点头。海利朱释出感谢之意,并伸出手指用力地按着自己的眉间,像是在忍耐剧痛。 萝赛傻眼地看着海利朱,心想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隐藏紧张到快发抖的情绪立誓,现在是什么情形? 但司铎与搞不懂发生什么事的萝赛不同,他清楚掌握原由为何。 这个时候,宾客座位传来神秘的啜泣声。萝赛回头一瞥宾客座位,想知道是怎么了。结果惊讶得在头纱之中瞪大双眼。 没想到是难得褪去花俏服饰、穿着正装的蹄炎,脸皱成一团地哭泣。旁人充满顾虑地递出手帕,他说了声「不嗷意滋」收下,然后擤出鼻水。 萝赛顿时感觉到喉咙深处一阵酸疼。她是第一次看见蹄炎哭泣。蹄炎是个平常总是笑嘻嘻的、感觉游刃有余地活着的男人,她万万没有想到蹄炎会因为看见自己穿婚纱就哭。 前一阵子才刚与蹄炎聊过天的回忆,鲜明地在萝赛脑内打转。虽然蹄炎也常常把她弄哭,但现在想想,她这一路走来一直在给蹄炎添麻烦、让他操心。除了蹄炎,还有谁如此热心地与萝赛这个魔女来往呢? 为什么在自己的婚礼上,还要被蹄炎弄得泫然欲泣啊?萝赛死死紧闭着双唇隐忍情绪。如果不这么做,她的眼泪会从眼角流出,莫娜好不容易帮她画好的妆就会花掉。 咳咳——司铎清了清喉咙。萝赛瞬间以为世上真的有神明的指引。多亏司铎,她才得以切换思绪,只是吸了一回鼻水,而没有流泪。 但是下一秒,萝赛立刻否定了神。 「那么接下来——进行誓约之吻。」 他刚才说什么?萝赛的眼睛瞪到大得不能再大,盯着那位咳嗽的司铎。 萝赛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司铎,海利朱却跨出一步靠近她。她吓得转头看向海利朱,只见他一脸云淡风轻地将身体凑了过来。 接着,他掀开萝赛盖在头上的头纱。被泪水稍微沾湿的眼眸随即暴露在外。 萝赛一直以为是知晓魔女秘密的海利朱为了遮掩她的表情,才会帮她准备头纱,但为什么现在那个遮掩用的头纱会被海利朱本人掀开呢?萝赛的脑袋完全跟不上。 她的脑袋里明明是一片混乱,却因为已经太过擅长面无表情,海利朱并未发现。他伸出掌心包覆萝赛些微抽搐的脸颊。看来他是以为萝赛是太紧张,才会有些紧绷。 海利朱在其他人看不见的位置,以拇指轻轻抚摸萝赛,好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不是不是——萝赛在心里猛力吐槽。 最让萝赛感到混乱的人就是海利朱。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对,她是不想知道,才会刻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她醒悟到已经濒临极限。海利朱提起她的脸颊,脸也贴了过来。这样虽然非常老哏,萝赛还是伸长双手阻挡。 现场瞬间飘出绷紧的气氛。海利朱抓住萝赛纤细的手臂,然后远离她的嘴。 「——萝赛。」 一道根本不该出现在婚礼上、宛如地狱守门人的低沉声音,从地面爬行而来。萝赛也开始隐约理解所谓的婚礼,应该是要更庄严、肃穆举办的仪式,但她也没办法。人都有无法退让的事物。 「这、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谁才是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萝赛的确是告知海利朱,说婚礼的亲吻会妥协。可是,现状却超出了她的想像范围。 「在、在人前耶!」 她分明只是说出所有活在这块大地上、而且是会说话的双足步行生物、都拥有的贞洁主张,海利朱却射出打从心底觉得她很悲哀的眼神。 「我忘记告诉你了。没错。一般来说,婚礼的誓约之吻都是在人前进行。」 「为何有必要如此?这样未免也太不知羞耻了吧!」 「萝赛,我之前已经说过不用亲也没关系了。但你最后同意了。所以事情在当时就已经不容改变了。」 萝赛简直难以置信。当她听说婚礼要接吻,一直以为会挪到其他地方,两人单独进行。没想到要在人前——不对,别说要在人前,萝赛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他们信仰的神明前,被人要求肉体接触。 「……您、您的神智还清醒吗?」 「非常清醒。」 她快晕倒了。如果可以,她多想就这样直接失去意识。 萝赛是魔女。魔女重视约定。 而萝赛和海利朱约好了。只要海利朱在舞会和雅修穆跳舞,她就会在婚礼与他亲吻彻底回报。这完全是她自作自受。 「这、怎么、怎么会……」 萝赛求救似地看向司铎以及观礼的人们,但除了苦恼不已的蹄炎,其他人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萝赛。那与平常看着「魔女」的轻蔑视线有些不同。 他们全都像在隐忍笑意——对萝赛投以温暖的视线,守望着满脸通红的纯情少女。 「眼、眼睛!」 萝赛转身,重新面向海利朱。 「请各位闭上眼睛!」 所有观礼的人们为向这位清纯的新娘表达敬意,都用手遮住眼睛。连司铎也闭上双眼。 萝赛的脚频频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坐在地上。她的脸滚烫得就要冒出热气。海利朱面对阻碍仪式进行的嫩妻没有一丝无奈之情,而是从容地等待。为了他,萝赛紧紧闭上双眼,并抬起下颚。 海利朱抚上萝赛的脸颊,并搂过她的腰。 接着—— 完 ──────────────────────── 插图 ────────────────────────